第二卷 追逐影子的人
    我扭了扭脖子,随之发出响亮的拉筋声。

    这算是身体有些发僵的证据吧。

    毕竟在第二十层里没有柔软的床铺,因此肯定是我们只能在坚硬的地面上,铺条毛毯席地而睡所造成的。

    原本我们在迷宫里过夜时,都会拿出更像样的寝具,但是现在为了遭受魔物袭击之际也能迅速撤离,才会只使用最低限度的寝具来休息。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观察了一下自身的各种状态。

    尽管一直施展《索敌》的关系,导致我的睡眠都很浅,不过这部分无须特别在意。

    反倒是因为即将迎接决战的关系,我兴奋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

    我将目光移向道路的前方,此次对手就盘据在那个宽敞房间内的正中央。

    由于距离还很遥远,我只觉得它看起来就跟一粒豆子差不多大。

    不过该说是它的存在感,还是它产生的威胁性?就算不想承认,也能清楚感受它的巨大。

    它就是我准备挑战的第二十层中头目。

    虽说是挑战,但我可没有想打赢它。

    我只是去吸引它的注意,让艾琳能趁隙从房间的角落通过。

    在这之后,我也会设法甩掉中头目逃走。

    可说是一场只要逃跑成功就等于获胜、难度偏低的战斗。

    不过,我仍认为这是一场得归类为有勇无谋的挑战。

    原因是敌我双方的实力,就是相差得如此悬殊。

    纵然现在的我使出浑身解数,还是觉得自己难逃一死。

    就算我的回避战技能对第二十层的魔物们都相当管用,也未必可以套用在中头目的身上。

    但是──

    我将视线移向站在身旁的那位少女。

    以往都是绑成双马尾的那头银色秀发,如今已成了一头蓬松乱发。

    由于在迷宫第二十层的生活中一直无法洗澡,因此我们只能使用被水魔法沾湿的毛巾来擦拭身体。

    稍微深呼吸,即可从她身上嗅到刺鼻的汗味。

    握于掌心中的那只手,指甲都已经磨裂。肌肤也同样乾涩粗糙。

    此刻我是打从心底,想保护受尽风霜的她。

    「艾琳,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艾琳的嗓音因为不安而发颤。

    那双眼眸中倒映出我的面孔。

    「你还记得这次的作战计画吗?」

    「嗯,趁你吸引中头目注意的这段期间,我从角落悄悄穿过房间,等我抵达结界的范围内,你也会甩掉对手逃走。」

    「没错,那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要我答应你什么呢?」

    「不论我身陷怎样的险境,你都不许来帮我。即便我快要没命了,你也不能施展咒语。」

    「意思是要我对你见死不救吗?」

    艾琳似乎对于这个提议非常不满,语气变得相当激动。

    她柳眉深锁,表达出心中的愤怒。

    「你误会了,我一定会活著回去。为此,我得全神贯注去应对中头目的攻击。若是稍有分心,我肯定会没命,因此希望你别做出任何会被敌人盯上的举动。」

    「你真的只是基于这个理由吗……?」

    「嗯,拜托你相信我。」

    我岂能死在这种地方。

    毕竟我已经答应过艾琳。

    我们会一起活著回到瓢立夫镇。我会帮忙艾琳找到希望。我们会一起去做各种幸福的事情。

    「我懂了,我会相信你的。」

    艾琳在看清楚我脸上的神情后,最终还是妥协了。

    当我为此感到安心之际,艾琳忽然闭上双眼。

    接著她抬起下巴,微微嘟起自己的双唇。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因为艾琳的蠢样太可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你笑什么啦!还不快点照做。」

    「你要我照做什么?」

    我自然有看出艾琳的意图,单纯是故意装傻反问。

    「居然还问……当、当然是接吻呀!」

    「嗯,我知道啊。」

    「既然知道就别问嘛。」

    艾琳发脾气地将脸撇向一旁。

    她好像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很害臊,就连耳根子都整个泛红。

    「……你不想跟我接吻吗?」

    「为何你要挑在这种时候?」

    「因为很有气氛呀……难道不是吗?」

    确实是很有气氛,情境上完全就是想让人接吻。

    「而且在生死之战前接吻,你不觉得很令人憧憬吗?简直就像是故事里的场景。」

    「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耶……」

    「所有女生都是浪漫主义者。比起这个,你到底要不要接吻?」

    「那我还是先拒绝吧。」

    「呃!咦!?」

    你这是哪门子的叫声啊?有必要这么惊讶吗?喂。

    「亏我还以为现在很有气氛……难不成是我误会了?我是个可悲的女生吗?」

    艾琳目光飘移,嘴角不断颤抖。

    看著她这副怪模怪样,我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没有误会什么,纯粹是你的反应太有意思了。糟糕,完全戳中我的笑点。」

    「不许你玩弄我的纯情!」

    「抱歉,我没有想捉弄你的意思。」

    我连忙向眼眶泛泪的艾琳低头道歉。

    「是我自己觉得在这里跟你接吻的话,等等便会因为心满意足的关系,三两下就在中头目一战里丧命不是吗?所以我想尽可能留下更多遗憾会比较好。」

    「不是因为你排斥跟我接吻吗……?」

    「当然不是,我想接吻,想和艾琳你接吻,等我们逃离迷宫第二十层之后,不管是接吻或其他事情都可以来尝试看看。」

    「那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可是你要答应我,在回到瓢立夫镇时,你就要吻我。」

    「我知道了。」

    满脸通红的艾琳,抬头露出撒娇的眼神望著我。

    倘若这个瞬间就是我人生结束前看到的最后一幅光景,总觉得自己是了无遗憾。

    不过我也很期待能和艾琳接吻,所以我还是不能就这么死去。

    「那我去去就来。」

    交缠的十指松开后,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看著艾琳那风情万种的笑容,我下定决心绝对要活著回去。

    中头目的身影映入我视野的正中央。

    它的体型比我大上好几圈,是个浑身散发银光的铠甲武士。

    甲冑的关节处散发著红黑色的雾霭。

    脸上是一张鬼面具,让人无法辨识它的表情,只知道那双眼睛正发出红光。

    它手里握住的武器是剃刀。

    刀刃反射著比铠甲更为犀利的银色光芒,令人不禁觉得它特别锋利。

    总觉得光是稍微被刀锋划过,任何物体都会一刀两断。

    唉,我看自己根本赢不了这家伙。

    越是接近它,就越是能感受到双方实力上的差距。

    多亏我目前仍持续发动《隐密》,才没有引起铠甲武士的注意,不过等我一走进房间里,就会立刻被它发现吧。

    想回头只能趁现在。

    我的脑中浮现出以上念头,但身体仍朝著房间跨出一步,往铠甲武士的方向走去。

    下个瞬间,一股如暴风般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面对这排山倒海而来的气势,我吓得差点腿软。

    我鞭策著自己的决心,解除《隐密》后,立刻放声大吼。

    「我要战胜你!」

    我卯足全力对铠甲武士施展《杀气》。

    从第十七层忽然被扔进第二十层,身陷险境、随时都可能被魔物袭击而一直遭受死亡的威胁、艾琳的意志力异常脆弱、导致她如此懦弱的过去,以及名为中头目的最终难关──

    我把以上这些蛮横不讲理的经历转化成怒火,发泄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不许你盯上艾琳,你只准看著我。

    我会好好担当你的对手,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聚精会神全力释放的《杀气》,直直射向铠甲武士。

    眼前的这名敌人,似乎也决定要回应我的挑衅。

    铠甲武士与我对视,完全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

    我利用《索敌》确认自己被当成攻击目标后,立刻又向前迈出一步。

    而且这一步的距离,对我的身材来说著实是太远了。

    这就是──《缩地》。

    我想一口气切入铠甲武士的怀里,便让身体瞬间加速。

    「──!」

    但我又连忙解除《缩地》,为了紧急减缓移动速度,迈出一步的我用另一只脚往侧面跳开。

    于是我的身体顺势朝著斜前方飞射出去。

    下个瞬间,我原先所在的位置上闪过一轮银色弯月。

    那是挥舞剃刀所使出的斩击。不过这道银光没有停止,反而有如被我吸引般快速逼近。

    「《脱离》────!」

    我在放声大吼的同时,也为了拉开距离不断向后跳。

    恍若狗急跳墙般连续发动战技。

    不过铠甲武士并没有停止追击,足以致命的攻击一次又一次地掠过我的眼前。

    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我死定了。

    敌我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眼看自己就快被逼入墙角。

    我对于不断恶化的战况心生焦虑,决定改用《流线回避》为主的闪躲方式。

    随即传来一股头部被甩往相反方向的冲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能看见自己的几根头发被削了下来。

    它的攻击光是掠过身边就会变成这样………!

    就近感受到铠甲武士的攻击力之后,我被死亡的恐惧吓得浑身发冷。

    体温彷佛瞬间掉了几十度,皮肤表面都要结冻了。

    因为恶寒与惧怕的关系,耳边不停传来牙齿打颤的声响。

    没问题,就是这样,这样就对了。

    为了嘲笑眼前的敌人,我稍稍扬起嘴角。

    能看见艾琳从铠甲武士的背后,也就是房间的另一头飞奔而过。

    看来我有顺利把中头目从入口附近引开,让艾琳有机会冲进房间,完成第一阶段的目标。

    刚才为了应对敌人的攻击,专注到近乎忘我。这下子就不必担心,计画进行得非常顺利。

    在得知上述事实后,身体好像变得轻盈多了。

    但这并不是因为我的体能有获得提升,纯粹是心理作用。

    我持续使出《杀气》,接连发动《流线回避》闪躲敌人的连续攻击。避免中头目盯上她。

    可是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此刻正身陷未必有办法躲过下一次攻击的窘境之中。

    我纯粹是凭感觉在挪动身体,碰巧没被击中罢了。

    我早就已经看不清楚攻击路径。

    唯一能仰赖的只有反射神经。

    靠著与金恩多次交手所锻炼出来、近似于直觉的某种能力。

    我无法肯定像这种见招拆招的鲁莽行径还能持续多久。

    但是我不能停下,早就没有任何思考退路的余力。

    就算是一秒也好,现在只能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跳跃,弯腰,接近,翻身。

    我需要氧气,也好想眨眼睛。身体提出如此诉求,正不停地向我抗议。

    我无视这些感受。再一秒就好,稍微再等一秒,再多给我一秒就好。

    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的拜托,一直对身体提出近乎勉强的恳求。

    身体早已脱离我的控制,甚至可憎到让人怀疑它是与我为敌。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无论是敌人或什么,我全得据为己用。

    你可是与我同生共死,假如我挂了,你也会没命。

    所以,闭上嘴巴乖乖任我摆布。

    我鞭策著自己的身体。总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削减体内某种最宝贵的机能。

    我完全分不清自己是否有施展《流线回避》,根本没法进行思考。

    但我彷佛更进一步在消耗某种能量,拚死挪动双脚和上半身。

    总觉得手臂快被扯断,双腿快被撕裂,背脊更是快要扭断了。

    不过我仍全神贯注地做出行动。

    为何我会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

    就连目的是什么都快搞不清楚。

    我应当是为了什么才在闪躲攻击,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感觉上就像是手段已被目的所取代。

    不过这点小事,对眼下来说是怎样都行。

    我把油然而生的疑问全都拋诸脑后。

    连续攻击,紧接著又是一连串的攻击。我要全部躲开,除此之外的事情通通不值一提。

    我拚死穿梭在剃刀乱舞的夹缝间,不断闪躲窜逃。

    当四肢失去知觉之际,我才终于弄懂一件事情。

    其实我的生命已进入倒数计时。

    铠甲武士的攻击只差一点就会逮到我。

    倒数计时还剩下几秒?或许就在一秒之后吧。

    还是一分钟之后?不可能,我无法坚持这么久。

    大约就在十秒至二十秒之后,并不是如此遥远的未来。

    ──下个瞬间,我就要没命了。

    因此,我不能停下早已瓦解的《流线回避》,得继续移动身体。

    为何自己会使用「因此」二字,其实我是一头雾水。

    逻辑思考早就从我的大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已将一切思绪都耗费在继续闪躲眼前对手的攻击上,整件事就是如此单纯。

    忽然间──我早已丧失的听觉,捕捉到一阵类似爆炸的声响。

    沉浸于眼前情境的意识,被这股声音所唤醒。

    这应当是我期盼许久的信号,也是艾琳抵达结界之后所做出的提醒。

    随后,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感。

    我接下来当真有办法甩掉这家伙吗……

    胸中仅怀有无处哭诉的悲观,我抬头望向眼前的铠甲武士。

    我可是再过几秒就会迎向死亡的命运喔?在这样的情况下,是要我如何摆脱它啊?

    我抱著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纵身往前一跳。

    反正再待下去也只会没命。

    倒不如在仅存的体力即将耗尽前的这个瞬间,设法甩开敌人的纠缠。

    这是没有任何策略或盘算的举动。

    我采取这种形同莽撞的行动,等待我的自然就是应得的报应。

    银色刀刃朝我挥了下来。

    ──唉,我死定了。

    此刻映入眼帘的所有光景,全都化成了慢动作。

    先前没办法用肉眼捕捉剃刀的攻击轨迹,如今终于可以看清楚了。

    这一击,势必会斩下我的头颅。

    大概是基于这个原因,最终闪过我脑中的是至今人生的跑马灯。

    ──那是我从小生长、位于恰葛兹的老家。

    ──我牵著蜜雅的手走在森林里。

    ──与蜜雅的离别。

    ──和金恩的初遇。

    ──热闹的瓢立夫镇。

    ──「抵达者」的队伍小屋。

    ──初次到达迷宫第一楼层的景象。

    ──昏暗的牢房里。

    ──跟艾琳一起去逛武器店,度过一场有如约会般的那天。

    ──萝兹莉亚与圣剑的光芒。

    ──首次感受到海洋的辽阔。

    ──与金恩不知交手过多少次的练习。

    ──妮梅走进浴室里的瞬间。

    ──以及和艾琳在迷宫第二十层度过的这段日子。

    以上种种都是我这辈子忘不了的珍贵回忆。

    我从中抽出近似于本能反应的一个片段。

    那段回忆与开心或难过都扯不上关系。

    但我莫名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回想起这幅光景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那就是──与金恩交手的练习。

    他化成暗影迅速逼近的身影。

    我已近距离见识过上百次,也亲身体验过。

    所以,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办到。

    我开始怀疑,其实金恩是期望我有朝一日能做到这件事。

    就算我没有把握,纯粹是个毫无根据的推测。

    我的身体依照鲜明地记在脑海里的画面做出反应。

    ──《伪•绝影》。

    视野被染成一片漆黑。

    不对,单纯是肉眼追不上自己的行动罢了。

    我已经掌握攻击是来自何方,接下来只需挪动身体即可。

    我像是稍稍闪躲地弯下腰来。

    接著为了穿过铠甲武士的身旁而跨出一步。

    啊~风势好强,总觉得身体快被推回来了。

    这是一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寂静世界。

    好暗,视野整个都被涂黑了。

    不过,我还是可以感受到。

    我现在已穿过铠甲武士的身边。

    并且正逐渐与它拉开距离。

    是铠甲武士跨出一步也追不上的距离。

    就算视觉与听觉跟不上我的速度,我还是可以透过《索敌》得知敌人的行动。

    我还是可以透过【地图化】,获知房间的出口在哪里。

    因此,这情形完全不会对我造成影响。

    铠甲武士再次对我使出斩击。

    我尽可能地弯下腰去,压低身子到几乎快要贴在地面上,并且顺势往前冲刺。

    此举别说是减速,我甚至利用手脚更进一步加速。

    这是金恩之前在迷宫里施展给我看过的战技《虫型步足》。

    我确定躲过展击之后,藉由《伪•绝影》将速度提升至极限。

    铠甲武士,你已经失去斩杀我的最后机会了。

    ──这场胜负,是我赢了。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间。

    我的视野在白与黑之间不停切换著。我的鼓膜因细微的噪音而不断震动著。

    感觉上就像是自己正以飞快的速度,重新返回原先已然消失的世界里。

    ──啊~我再也撑不住了。

    随著四肢恢复知觉,我明白自己已经解除《伪•绝影》。

    虽然很想慰劳一下能够坚持到现在的身体,但现在还不能停下脚步。

    我振作起精神再度跨出一步,忽然传来一股足以令我怀疑自己的脚底板当场碎裂的冲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我完全来不及调整姿势。

    身体就这么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在地上。

    好痛,真的好痛,简直是痛到非比寻常,拜托谁快来救救我。

    要命咧,我快死了。这是什么情况?痛死了,真的是有够痛。

    不仅是双脚,而是浑身上下,就连手臂和喉咙都好痛。

    彷佛四肢都爆裂似地疼痛不已。

    这实在太痛了,痛到我就连跌倒时造成的擦伤都懒得放在心上。

    痛到我完全想不出「好痛」以外的其他词汇。

    我痛苦得想放声哀号,但喉咙也痛到如同被火灼伤,令我发不出声音。

    胸口也痛到让人怀疑自己的肺部已经报销。

    心脏也超痛的,我看它早就炸掉了。

    大脑同样痛得像是被人用力揪住。

    视野化成一片空白,除了心跳以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肯定是我临阵磨枪使出《伪•绝影》造成的。

    我太勉强自己。身体没办法跟上我的意念。

    直到这时才出现相关的后遗症。

    我浑身上下的骨头、肌肉纤维甚至是细胞都发出悲鸣。

    事实上,就连发动《伪•绝影》本身都等同于是奇迹发生。

    那是我仰赖生存本能所投射出来的光景,浑然忘我地驱使著自己的身体。

    倘若我在与金恩的练习里有所怠慢,或是求生欲望稍有减弱,我就无法甩掉铠甲武士。

    此时,我好想向展现《绝影》给我看的金恩,以及赋予我活著回去之意义的艾琳道谢。

    「算了,那也得等我真的活著回去才行……」

    我确认自己就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的同时,以毛毛虫般的姿势喃喃自语。

    我甚至怀疑这句低语是否真的有说出口。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一股自己即将丧命的不安涌上心头。

    我感受到强行突破极限的身体正逐渐迈向终点,就算我没在短时间内死去,继续在这里爬行,到时也会被魔物发现。

    到头来,等待我的依然只有死亡。

    尽管自己还不想死,但内心却有一股满足感。

    若是我死在这里,「抵达者」的成员们应该会感到难过,艾琳则会伤心欲绝吧。

    我不想在这里倒下的原因,除了不想惹艾琳伤心,就是这会拖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重获新生的艾琳。

    所以我还不想死。

    当然我也觉得光是能让艾琳活著离开这个楼层,自己就该知足不是吗?

    我已经完成最低限度的目标了。

    既渺小又无力的我竟能顺利完成这等壮举,难道不该得到赞扬吗?

    但现在无论我怎么想,就连让身体挪动一公分都办不到,实在无法履行当初对艾琳许下的承诺,跟她一起活著回到瓢立夫镇。

    既然如此,欣然接受这个事实才算是有认清自己的斤两。

    当我准备放弃求生,让思绪平静下来之际,忽然有东西触碰我的肩膀。是有人正在推动我的身体。

    即使我没法看清楚来者,也知道这股温暖的感觉是来自于艾琳。

    「────」

    我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过度消耗的大脑,就连声音都抗拒在外。

    「────」

    但是说来不可思议,我能够理解艾琳正温柔地关切著我。

    她为了救我,特地赶来这里。

    我的身体被人往上拉。

    老实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艾琳把我从地上搀扶起来。

    能感受到胸口附近特别温暖。那应该是艾琳的背部。

    纵然拖著僵硬的步伐慢慢走,但我们确实是在向前迈进。

    一步一步地朝著我们朝思暮想的瓢立夫镇前进。

    因为我的双脚都垂在地上,能够感受到脚尖磨擦著地面。

    而且身体不断被左摇右晃,像这样给人背在身上,理当很不舒服才对。

    不过这个瞬间,我感到十分安心。

    肯定是因为我与艾琳的身体依偎在一起。

    当我放松下来,便瞬间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