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孤独的神学家 第三日 逗趣的席尔菲行进曲
    轰隆~~~~~~~~~~!

    ──我的教育旅行里,没有平稳两字。

    一半是维达害的,但另一半,无疑是──

    「席尔菲那个笨蛋在哪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错,就是她害的。

    第三天早上。

    大家热热闹闹地吃早餐吃到一半,餐厅内的厨房爆炸了。

    受害范围极大……应该说,整间旅馆都已经一塌糊涂。

    被炸得破破烂烂的餐厅正中央,奥莉维亚正朝席尔菲的天灵盖送上一拳。接著──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一个人到底是要有什么毛病,才会想在厨房这种地方施展陷阱魔法?」

    「呃,可是,因为放菜刀的地方就有写说请小心啊。」

    「那又怎么样?」

    「……我以为是一把伪装成菜刀的强力魔导兵器。如果这种东西被『魔族』找到,拿去作恶,事情不就很严重了吗?」

    「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就是你害的!而且什么叫做伪装成菜刀的魔导兵器?连古代也没有这种东西好不好!就算真的是魔导兵器好了,也不要在那附近装设爆炸型的陷阱魔法!要是兵器因为热和冲击而失控,你要怎么善后!」

    「……你吐嘈好长,而且没什么品味。」

    「啥啊!」

    「咿!对……对不起。」

    奥莉维亚额头冒出青筋,席尔菲跪地磕头。

    奥莉维亚低头看著她,不耐烦地摇动兽耳。

    「受不了!都怪你,整间旅馆都乱七八糟了!就是你害的!因为你在厨房装什么陷阱!难得的薯类料理都烧焦了!你要怎么赔我?这间旅馆提供的薯类料理,全都是用我种的做的!你却把这些──」

    「啊啊,难怪。」

    「……喂,你说难怪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说溜嘴了。麻烦你忘掉。」

    「你为什么撇开视线?喂,你说难怪是怎样?我不会生气,你说来听听。」

    「你真的不会生气?」

    「嗯。」

    「那我就说了。呼~…………难怪这里的薯类料理有够难吃!原来是用了你种的,那水准会这么低也是没办法啦!……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啦。」

    「哈哈哈哈哈,是吗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宰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明明说不会生气的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席尔菲拚命地跑给拿著剑乱挥的奥莉维亚追。

    这两个家伙今天也是正常运作。

    ◇◆◇

    用魔法修理好旅馆后,我们的教育旅行第三天也正式迎来开始。

    今天的整体行程,仍然没有什么两样。

    一起去逛几处名胜,进行体验学习后,就是小组活动。

    在这样的行程里,我们最先前往的,是位于古都金士格瑞弗的大圣堂。

    自从我在几千年前转生后,对后世的为政者而言,「魔王」多半是个很好利用的象徵吧。他们多半就是为了煽动民众这个目的,创造出了以「魔王」为主神的宗教。

    名称就叫做统一教。

    似乎是根据我过去所做出的成绩──统一全世界,才取了这个名称。

    统一教有著全世界最大的规模,但看在被当成主神的当事人眼里,就觉得五味杂陈。

    毕竟──

    「『魔王』大人就是在这里对部下们这么说的。说要知道这些家伙的动向,就像要在夜色里找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过去所说的许许多多令我无地自容的台词,这么正确地流传下来,还被当成格言似的──!

    从刚刚神父就一脸「『魔王』大人真的很帅气吧?」的表情,堂堂正正地爆出一大堆令我难为情的台词……

    乾脆杀了我吧。

    「『魔王』大人还站上山丘,对难民们这么呼喊。他说:无辜的人民啊,没有任何事物需要畏惧。为什么?因为有我瓦尔瓦德斯在。这世上不存在超越我的恐怖──」

    啊啊,够了,别再说了。

    的确,当时就是那样啊。气氛上就让我觉得非说这样的话不可,所以我也一脸得意地讲著那样的话,可是──

    在冷静的状态下,我绝对不会说那种话。

    「啊~真的会让人想起从前啊~他很频繁地在说这种难为情的话呢。我和莉迪姊姊就常常站在后面听著,一起大笑。笑说他一脸正经讲些什么东西。光是想起来……噗噗,都觉得有够好笑的啦~」

    「……别这么说他。当时他也很难为。」

    「什么事情难为?拚命想难为情的台词?」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患了青春期特有的病很难为。」

    「啊,是这样啊。当时他那种古怪的程度,的确是病得不轻。」

    ……由于足足有两名知道当时情形的人在,让我更加难为情。

    有什么办法啊?每个人在青春期都会那样啊。应该不是只有我。

    青春期的男生,都会想装出一副跩样,像是把自己的眼睛叫做魔眼,或是把没什么大不了的魔法叫成「终极闪电术」,又或者是讲什么「从今天起我的绰号就叫做破坏者」之类的话。

    还有什么那家伙一生气就会不得了,或是我一生气反而会冷静下来呢~之类的,这些话都可以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但为什么只有我得这么难堪?

    我受够了。乾脆把我这些部下过去不可告人的秘密都爆出来吧。这样一来,神父应该就会说不下去……不对,那样一来,等于对奥莉维亚拆穿我=「魔王」啊。

    可是──

    「这时『魔王』大人是这么说的﹕『哼,世界上又刻下了一道我的痕迹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他有说他有说!那真的很糟糕呢!」

    「另外,『魔王』大人还这么说过﹕『戴这眼罩是要警惕我自己。一只眼睛看不见,反而可以看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噗噗!警……警惕……警惕咧!他只是觉得很帅才戴的啦!他看到有个部下被人家叫做独眼龙,就说『那样好棒啊……!从明天起我也来戴……!』」

    「然后『魔王』大人说了这样的话﹕『我这双红色的眼睛,是我所犯的罪的颜色。每当红色增加,我的罪……还有武勋,都在继续累积。』」

    「不,他只是用魔法让眼睛发光!莉迪姊姊也常说!说他以为那样很帅气吗,这样很难为情,最好还是别这样!」

    我已经觉得就算拆穿也无所谓了。

    只要能让神父和笨蛋席尔菲闭嘴,怎样都无所谓了。

    而且,这堂课是怎样?

    接触「魔王」大人说过的话,让人省思自我的体验学习?

    接触到过去的我所说的那些难为情得要命的台词,到底是能省思什么?

    不,我自己是得到了省思啦。

    我充分省思到,以前的自己看在别人眼里多么不堪。

    「这时『魔王』大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没错,有过有过!真的有过这件事!」

    「不,我什么都还没说。」

    神父对捧腹大笑的席尔菲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说道:

    「而且,这位同学,你从刚刚一直在做什么?我在描述『魔王』大人可贵的金言,你却在哈哈大笑。你把我们的神祖『魔王』当什么了?你这样会被打下地狱的。」

    这是宗教家常有的口气。

    只不过是过去的发言被哈哈大笑一阵,就说我会因此把人打下地狱……

    不过我是会犹豫一下啦,可是最终我会打消主意。就算会想把这些家伙打下地狱,最后还是会乖乖打消主意。

    ……不,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问题是席尔菲。

    想也知道,她一定会讲什么「啥?我才不知道那种家伙的发言哪里可贵了!」,制造无谓的纠纷。

    这样搞到最后,肯定会让大圣堂爆炸。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形发生,我正要开口劝诫她……然而──

    「哼。我是不知道『魔王』有哪里那么好了。不过……也是啦,不好意思!我都道歉了,原谅我吧!」

    尽管态度蛮横。

    但席尔菲却针对我的事情道歉了。

    ……不,这可真是出人意料。仔细一看,连奥莉维亚也睁圆了眼睛。

    「喂……喂,席尔菲,你是发烧了吗?」

    「你这眼神是怎样啦?我也会为自己的错道歉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奥莉维亚显得无法释怀,而我也是一样。

    心中不对劲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不乾脆,皱起了眉头。

    ◇◆◇

    在大圣堂的体验学习结束后,我们前往了下一处名胜。

    是竞技场。

    盖成圆形的巨大赛场上,正有一群斗士展开了热斗。

    坐满的观众席上,迸出了热气与欢呼。

    其中也掺杂著我们这些学生的喊声。

    「好……好厉害喔,这么热闹。」

    「听说从古代世界就一直是这样呢。」

    「是喔~这竞技场是『魔王』大人打造的对吧?」

    听著坐在一旁的伊莉娜与吉妮之间的对话,我自然而然点了点头。

    她们说得没错,这座竞技场,设计与建筑都是出自我的手笔,是至今仍然让民众狂热的一大娱乐。

    当时我正在拟定一个计画,希望能够兼顾到对民众徵税、准备战争用的宣导,以及发掘优秀战士等几个事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竞技场。

    由斗士们展开剧烈的战斗,确实足以掀起民众的斗争心,让他们狂热。

    这点到现在也没有两样。

    许多观众大声声援斗士们。伊莉娜与吉妮也愈看愈狂热。

    ……相对的,我实在提不起劲。

    换做是古代世界,我应该也会看这些斗士的打斗看得兴奋,然而……生于现代的他们展开的打斗,就是少了些刺激感。

    因此,我说什么都狂热不起来。

    ……但尽管我是这样……

    「吼~~~~~~~~!你在磨蹭什么啦!那种家伙有什么大不了的!快点,那边!攻击眼睛啊,眼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这样!刚刚明明是朝他屁股全力挥下去的好时机吧!」

    席尔菲吼个没完没了。

    看样子她非常支持特定的一个斗士……让我觉得非常意外。

    我本来还以为她跟我一样,会看得提不起劲。

    对于古代的比赛,席尔菲也一直很爱看。然而现代的比赛与古代相比,水准低得惊人。至少,不是这丫头爱看的东西。

    但她为什么会看得这么热中呢?

    还有先前在大圣堂的那次,让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更有侵略性啊!那种家伙,不是你的对手──啊啊!站起来!站起来打啊!」

    席尔菲尖叫似的欢呼,然而……

    她的呼喊徒劳无功,她支持的斗士没能再站起来。

    比赛结束后,席尔菲以有些闹别扭的表情坐了下来。

    她视线所向之处,中央的斗技场上,有一名拿著魔导式扩音器的男子跑向了胜利者。这场打斗是上午比赛的最主要节目。这场打斗结束后,胜利者接受访问,露出缺了牙的笑容说:

    「啊啊,这次的对手也是个实在不怎么样的家伙啊!」

    就不知道他说这话是因为走反派路线,还是出于本性。

    他对对手丝毫不表现出尊重,甚至还一再谩骂。

    因此场内充满了嘘声。

    但他对观众的嘘声嗤之以鼻。

    「要是你们那么不爽,我就陪你们玩玩啊!谁来都行!下来这里!只要赢得了本大爷,这次的斗技奖金全都给你!」

    他满脸得意的表情环视观众席。

    相信他非常有把握,确定不会有人下去。

    实际上会下去的人──

    「气~~死我了!看我去把那家伙的鼻梁打断!」

    席尔菲满脸通红,从观众席跳了下去。

    「她……她做什么啊!」

    「要……要是席尔菲小姐参战……!」

    她们两人的担忧成了现实。

    「啊哇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气得失去理智的笨蛋拿出圣剑,放手大闹。

    一阵大打出手后,竞技场垮了──

    ◇◆◇

    克服了这一连串的大风大浪。

    我们终于迎来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然后……

    这个时候,席尔菲也做出了可疑的言行。

    「呃,我想起有急事要去办!所以今天我也要单独行动!大家尽情去观光吧!那我走了!」

    她留下这么几句话,就匆匆离开。

    我们一边看著她的背影,一边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该怎么说呢。」

    「未免──」

    「太可疑了吧,最近的她。」

    严格说来,是来到古都金士格瑞弗以后的她。

    自从来到这里,席尔菲的样子就是很不对劲。

    闹出风波这点是没有两样,然而──

    在大圣堂那不像她作风的言行。

    在竞技场的大闹。

    以及连续两天的单独行动。

    不只这些,她三番两次做出奇妙的行动。

    「她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还是说,难道……她又被『魔族』洗脑了?」

    「我想应该不会。可是,肯定有什么事情瞒著我们吧?」

    她那些可疑的行动背后,有著什么样的理由呢?我不可能不好奇。

    所以──

    「「「决定跟踪!」」」

    我们三人同时喊出这句话,然后匆忙开始移动。

    我们从稍有距离的位置,监视席尔菲。

    她踩著孩子气的小碎步前往的地方是──

    「那是孤儿院……是吗?」

    「看来……是这样呢。」

    一栋看起来很寂寥又破旧的建筑物。

    是零星散布在古都金士格瑞弗内的几间孤儿院之一。

    席尔菲走进这孤儿院的庭院,扣响门环。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了出来。

    是一名身材瘦弱,年约半百的女性。多半是孤儿院院长吧。

    「我又跑来啦!今天我有带伴手礼!」

    「呵呵,请进。孩子们也会很高兴的。」

    她走进了孤儿院内。

    「怎……怎么办?」

    「要偷偷潜入吗?」

    「不,用观察魔法吧。」

    我话一说完,立刻建构术式,灌注魔力,发动。

    我们眼前出现像是一面大镜子的物体。

    上面照出了席尔菲走在院内的身影。

    她先和院长一起去找孩子们。

    「啊~!是席尔菲!」

    「是席尔菲姊姊~!」

    「啊哈哈哈哈哈!今天大家也很有精神啊!有精神是好事──啊哇!」

    席尔菲被一群顽皮的孩子围住,一阵捶打。场面让我们有点不好判断,到底是他们感情好,还是她被欺负。

    她享受了一阵和孩子们的近距离接触后……

    「大姊姊有些事情要跟院长单独谈!你们几个自己先玩一下!」

    「知道了~!」

    「你哪里是大姊姊,你这洗衣板。」

    「啊,刚刚说我是洗衣板的家伙,晚点我会宰了他,给我认命吧。」

    孩子们离开房间后,席尔菲和院长相对而视。

    「你说有事要谈,是什么事?」

    「嗯,我刚刚也说过,我带了伴手礼来。」

    席尔菲翻找腰包,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

    是她先前在竞技场痛殴了那个斗士得到的斗技奖金。

    「这些,我全都捐给这里。」

    「天啊……!这……这么大一笔钱,是怎么来的……?」

    「我话先说在前面,这是用正当的方法赚来的。我没做坏事。这笔钱确定是乾净的。」

    ……把竞技场弄得一塌糊涂,还恫吓对手,这样赚到的钱,能不能说是乾净的,实在令我怀有疑问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席尔菲将装了金币的袋子塞给院长。

    「有这些钱,暂时就不用担心了吧?不如说餐点的品质还可以提高一点吧!」

    「是……是啊。这样真的会帮我们很大的忙,可是……席尔菲妹妹,你这样好吗?」

    「哪有什么好不好,再也没有更好的用途了!只要能看到大家的……应该说,只要能看到你的笑容,我就会觉得很幸福了。」

    「席尔菲妹妹……!谢谢你……!」

    「哼哼!我赚了钱就会再来!因为我要把这里变成世界第一的孤儿院!」

    她连连拍著流泪的院长背部……

    接著席尔菲说「有事要办」,离开了孤儿院。

    ◇◆◇

    席尔菲的脚步很轻盈。

    但我们完全猜不出她要去哪里。

    「呃……嗯,是这里吧。」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位在她眼前的,是一间店铺。从招牌上所写的名称看来,大概是一家大众餐馆。

    「是肚子饿了吗?」

    席尔菲就像在回答伊莉娜的疑问,走进了店里。

    我再度发动观察魔法。以魔力形成的大镜子上,照出了席尔菲的身影。

    店内有著许多客人,十分热闹,她没就座,而是叫了店员来。

    「这位小哥!帮我叫店长来!」

    「喔,请等一下。」

    店员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仍走向厨房。

    过了一会儿──

    席尔菲身前,出现了一名很适合蓄胡的绅士。

    「怎么?找我有什么──」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行为正可谓荒诞不经。

    席尔菲一看到店长的脸,立刻就眼泪流得像瀑布──

    她扑进店长怀里,抱住对方。

    「咿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等!好……好难受……!脊……脊椎……!脊椎要断了……!」

    就在快要对店长造成致命伤之际。

    席尔菲似乎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喔,我有点激动。」

    「你一兴奋就会折断别人脊椎吗?也太扯了吧!而且到底是怎样?找我有什么事?」

    「呃,这个……你有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喔,有啊。就是眼前的你让我很为难。」

    「呜。这……这我道歉。除此之外没有吗?」

    「唉。要说除此之外,你也看到了,就是客人满满的,让我很为难。」

    「……把这些人都劈了就好吗?」

    「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说人手不够!是说你也太可怕了吧!你脑袋到底装什么啊!」

    「好!我知道了!我来帮你!」

    店长当然持续婉拒。

    但席尔菲的热忱莫名地不消退……

    店长拗不过,雇用了席尔菲,结果──

    轰隆~~~~~~~~~~!

    就会变成这样。

    弄到最后,店大爆炸了。

    化为大堆断垣残壁的店里,浑身焦黑的店长对席尔菲说了一句话。

    「你被开除了。」

    这是当然会有的结果。

    ◇◆◇

    笨蛋离开店里后,我先把她破坏的店恢复原状。

    店长哭著对我道谢……我反而很心虚。

    之后席尔菲去到哪儿都闹出麻烦,每次我都为了替她擦屁股而奔走。

    「唉唉唉唉唉唉……该怎么说,我已经愈来愈不想管了……」

    「辛……辛苦了,亚德。」

    「可……可是,你们想想!我们跟踪她没有白费,这可不是渐渐看出她的目的来了吗!」

    伊莉娜说得没错。

    笨蛋──更正,是席尔菲,她所去的地方,几乎都是在当地扎根的设施。

    也就是说,她也许是想帮忙振兴当地。

    ……这没有什么不对劲。对她而言,金士格瑞弗也可说是第二故乡。会想对这样的城市有所贡献,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然而……如果真是这样,她在大圣堂还有竞技场的言行,又是怎么回事呢?

    只是一时兴起吗?

    我还在思索,此时席尔菲仍然持续在街上走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肚子有点饿了,她在摊贩买了大量的蜂蜜面包。

    买完之后,她前往了一个新的场所。

    她进了那儿,让我们对先前的意见产生了怀疑。

    认为席尔菲瞒著我们做的事情,就是振兴当地……这个想法也许并不正确。

    毕竟她刚刚走进的设施──

    是金士格瑞弗最大规模的监狱。

    监狱的外观令人毛骨悚然,但席尔菲岂止不迟疑──

    「嚼嚼。蜂蜜面包好好吃喔~」

    还像走在自家庭院里一样,轻松地踏了进去。

    我先看著她一路走进去,然后第三次发动观察魔法。大镜照出席尔菲的动向。

    走进监狱之后,她进了一间房间。

    那儿除了设有一个窗口,还排出了无数桌椅。

    坐在椅子上谈笑的,不是只有一般人,还包括囚犯。

    看来这是会客室。

    席尔菲一边吃著蜂蜜面包,一边走向窗口。

    「嚼嚼。丹尼尔的会客许可,批准下来了吧?」

    她这么问起,窗口的男性就面有难色地回答:

    「不,还是没有办法。」

    他这么一说,席尔菲的表情就变得严肃。

    「……为什么?」

    「先前我也说过,他是凶恶罪犯……几天后就要执行死刑。我们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不成问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负责。总之,让我见他。」

    「……既然上头没批准,我就不能照办。」

    「你想想办法。」

    她继续恳求,但对方摇头了。

    席尔菲稚气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

    接著她拍著窗口的栏杆大喊:

    「我啊!有权利见他!」

    「这话怎么说呢?」

    「我是『动荡的勇者』!席尔菲•美尔海芬!我是来让他洗心革面的!所以赶快让我见他!」

    席尔菲连连拍打栏杆,窗口的男子小声咂嘴一声。

    他以看著难搞小孩似的眼神看著她,说道:

    「……这位小姐,你听好了。即使万一你真的是席尔菲大人本人,要让他洗心革面也绝对办不到。」

    「这种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他本性一定也很善良!」

    「本性善良的人,不会做出连续杀人或强奸这种事情来。就是因为他本性是个人渣,才会被判处死刑。」

    「没有这种事!我──」

    「啊,够了,好好好,总之你的申请被驳回了。永远驳回。小孩子可以不要太让大人伤脑筋吗?」

    男子强行中断话题,席尔菲仍然继续纠缠。

    但她似乎看出不管怎么逼问,自己的意见都不会被采纳。

    「……我绝对……不会死心。」

    她嘴上这么说,但放弃的念头多半已经在心中滋长。

    席尔菲垂头丧气,离开了监狱。

    ◇◆◇

    席尔菲无精打彩,踩著沉重的脚步走著。

    可能是她自己都觉得这样不像自己吧,只见她忽然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仰望天空,卯足全力吶喊。

    这样似乎让她舒坦了些。脚步恢复了活力。

    之后──

    席尔菲抱著先前买来的大袋蜂蜜面包,踏进了新的地方。

    那里是贫民窟的一角。这个有著游民群聚的地方,有著一种郁闷的气氛。席尔菲走进这样的地方后,所向之处是──

    「我又来看你啦,老头!」

    「……哼,真是个好事的小姐。」

    是一名以白发、白胡须、白眉毛为特徵的老年男子。

    这个老人不和任何人厮混,独自坐在地上,席尔菲在他身旁坐下。

    「来,老头,我买了东西来给你吃。」

    「蜂蜜面包吗?谢啦。」

    老人接过她递来的面包,咬了一口。

    「……我说小姐啊,你就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因为危险?」

    「对啊。」

    「哼哼!不要小看我了!我可是很强的!」

    「看起来一点都不强啊。在我看来,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呢……真是的,看著你,就想到我妻子啊。我妻子她──」

    「蜂蜜面包,你要吃吧?」

    「喔喔,谢啦。然后,我妻子她啊──」

    「蜂蜜面包,你要吃吧?」

    「嗯,不好意思啊。呃,刚刚说到哪里了?啊,对了。我的──」

    「蜂蜜面包,你要吃吧?」

    「……我说小姐,你根本不想让我说话吧?」

    「啊,被你发现啦?」

    席尔菲吐了吐舌头,老人耸耸肩膀,又咬了一口面包。

    「呼……已经没几年可活的老头儿想讲讲往事,你就听一听嘛。」

    「我才不要。我才不想听那些无聊的往事。相对的……如果要聊今后怎么活,我倒是很乐意听。」

    「哼,今后要怎么活,是吧。」

    老人哼笑了几声,声调中有著明显的自嘲。

    「实在是,跟你说话都不会无聊啊。这可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你该不会是恋童癖?」

    「才不是啦,臭小鬼。跟你聊著,就觉得很怀念啊。」

    「哦~」

    「不过觉得你这样的小鬼头感觉很怀念,说起来也很奇妙啦。」

    老人哼哼笑了几声后,睁开细细的眼睛,看了席尔菲一眼。

    「我说小姐啊,我以前是骑士这件事,可曾和你说过?」

    「嗯。」

    「这样啊。嘿嘿,真是不想变老啊,连昨天说过的话都忘了……可是,也有一些东西是死也忘不了的。那就是……尊严,还有向往。」

    「…………」

    「我说小姐啊,你说过你是席尔菲•美尔海芬吧?」

    「嗯。」

    「你还说你是真的席尔菲•美尔海芬吧?」

    「嗯。」

    「既然这样啊…………算我求你,可以请你当场杀了我吗?」

    席尔菲什么都不回答。

    相对的,老人则哼哼笑了几声。

    「我啊,是向往圣书上的席尔菲,才当了骑士。可是……结果却是这副德行。光鲜亮丽的骑士,现在却是贫民窟的游民。」

    「…………」

    「我说小姐啊,如果你是真货,就请你体谅我的心情。我的尊严不容许我像这样穷途潦倒地饿死。与其用这种死法……还不如被我向往的人,一剑砍死。」

    对于这个请求,席尔菲的回答是:

    「你白痴啊?」

    她迅速站起,低头看著老人。

    「只能用来怜悯自己的尊严,拿去喂狗狗也不吃。你听好了,尊严这种东西,是活下去才要用到的东西,不是用来寻死的东西。至少……我和莉迪姊姊是这么觉得。」

    接著她盯著老人的眼睛看,说道:

    「就算脏兮兮也好,就算狼狈也好,都要挣扎到最后。挣扎挣扎再挣扎……到最后,如果还死掉……」

    席尔菲的嘴唇上有了笑意。

    「到时候,我会来笑你的人生。就是我──『动荡的勇者』,会笑著送你离开。」

    太阳光照进贫民窟。

    阳光的照耀下,席尔菲实实在在……

    像个不愧「勇者」称号的一流战士。

    「……嘿嘿,是吗,是吗?小姐你会来笑著送我离开吗?这可真不错,这是最好的死法啊。」

    「哼哼!既然知道了,就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给我拚命活下去啊!我偶尔会来找你玩的!」

    席尔菲一边这么说,一边踏出了脚步。

    她转过身去,背向老人。

    紧接著──

    她稚气的脸上有了悲伤。

    她绝不回头,朝老人小声说了一句话。

    就像个年幼的孩童在许愿。

    「……你可要多活几年啊,臭老头。」

    ◇◆◇

    之后直到傍晚,席尔菲一直在各地绕个不停。

    她去的地方五花八门。起初我们还以为她的目标是振兴当地,但如今已然完全偏离了这个方向──

    直到最后,我们都不明白她的意图。

    可是──

    自由活动时间即将结束。

    当她踏入从时间来推算,应该是最后一个去处时。

    我们知道了席尔菲的真意。

    那里……是灵庙。

    中央盖了祈福碑,周围有著无数的墓碑。

    这处灵庙是我以前盖的。

    祭祀以莉迪亚为首的……「勇者」军将士。

    「……我一直想来,可是,一直没办法下定决心。」

    席尔菲拿著花束,走向祈福碑,喃喃自语。

    接著,她站在碑石前,放下花束。

    「好久不见了,各位。虽然对我来说是没过多久……不过对大家来说,已经几千年没见了吧。」

    席尔菲脸上有著微笑。

    然而……她的表情有著几分悲戚。

    「我到现在,还觉得像是一场梦。如果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亏我还是为了大家才跑去修行,结果一来到外面,才知道已经过了几千年。真的,如果只是一场恶梦就好了。」

    ……啊啊,原来啊。

    因为她一直一直那么开朗。

    我们都忽略了她背负的悲剧。

    以前席尔菲离开我们,踏上修行的旅程……

    没错,就是勇者军在某一场大战中分崩离析后不久。

    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然而,哪怕只有极少数,仍然确实──

    有著生存者。

    有著一群席尔菲由衷期盼能保护好的人。

    然而……这些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过了几千年的时光,他们都已经去了阴曹地府。

    她的老姊「勇者」莉迪亚也──

    这些人当中,只有席尔菲独自活了下来。

    始终没能和任何人道别。

    独自一人活了下来。

    「……这里啊,对我来说,对大家来说,都像是第二故乡。我就想到,这里一定有大家的足迹。所以,我就去找了一下看看。」

    没错。

    截至目前为止她的这些奇特行径,全都是──

    「我去见了大家的子孙。虽然几乎已经连大家的半点影子都看不出来……可是其中也有人长得一模一样喔。」

    希望能想办法,见到以前的那些伙伴、感受他们的存在。

    这就是她那些奇特行径的真相。

    ……然而──

    「不过,说起来理所当然啦……可是,大家都不在那儿。终究只是大家的子孙,不是你们大家。」

    席尔菲嘴唇颤抖,摸著碑石,朝它说话。

    「你们大家,后来都过著怎么样的日子呢?是怎么过世的呢?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

    没有任何人回答任何答案。

    这个城市里,就只剩下他们的足迹。

    以前的伙伴们,已经哪儿都找不到。想见的这些人,已经哪儿都找不到。

    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姊姊,你每次都说,不管是什么样的时候都要笑,对吧。这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一种讲好的暗号。看到有人畏畏缩缩的,就会先在对方背上拍个一记再说。我们那些年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是……这里,哪儿都找不到会在我背上拍一记的人。坦白说,这让我…………」

    她握紧拳头,嘴唇发颤,大大的眼睛被泪水湿润──

    然而──

    「我一点!都不寂寞!」

    席尔菲绝不流下眼泪,反而拚命挤出笑容。

    她一边这么做,一边说下去。

    就好像在对眼前的伙伴们挺起胸膛。

    「因为也还有好几个老朋友在!像是奥莉维亚!维达……是有点糟糕啦。阿尔瓦特和莱萨……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不过他们不重要啦!总而言之,也有老朋友在……而且我在这个时代,也交到了朋友。」

    席尔菲先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一点都不寂寞!虽然我不在你们那边,你们一定很寂寞啦!可是,我还没打算这么早过去你们那边!因为这个时代的朋友,一个比一个靠不住!要是没有我在,他们根本不行!」

    接著──

    席尔菲仰望天空。

    「你们就尽管在阴间看著我的活跃吧!我会狼狈地活到最后的最后给你们看!然后,如果我可以活到超过极限,笑著挂掉,到时候……」

    她对这些伙伴笑了笑。

    「到时候……希望你们笑著迎接我的死。」

    席尔菲说完,闭上眼睛,开始献上祈祷。

    ……看到她这样,我们不可能还有办法杵在原地不动。

    「席尔菲……!」

    我们就在伊莉娜的带头下,跑了过去。

    因为我们想对既是朋友也是小妹的她,说些什么。

    然而──

    劈里。

    就在我们踏入灵庙几步的瞬间。

    我们的脚下发出怪声──

    轰隆~~~~~~~~~~!

    ……大得令人神清气爽的爆炸,袭向我们。

    紧接著,席尔菲整个人弹起来似的转过来。

    「嘿嘿!你们这些『魔族』上当啦!这个地方有我来保……护……?」

    哪有什么保护不保护。

    你这笨蛋,墓园的大半都被你炸飞啦。

    我很想这么吼,但硬忍了下来。

    席尔菲则看著我们,瞪大眼睛,歪著头问起:

    「你们在做什么?怎么一身破烂?啊,该不会是在尝试破烂风穿搭?如果是这样,你们搞得很失败啊。还得多学著点──」

    「「你少啰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哇哇!」

    伊莉娜与吉妮同时扑向席尔菲。

    她们被炸个正著,头发炸成了爆炸头,拚命往笨蛋全身戳个没完没了。

    「把刚才的气氛还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害我白白感动了!请把我的眼泪还给我!」

    「你……你们莫名其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人冒著烟闹个不停。

    灵庙以现在进行式继续遭到破坏……

    不过算了,相信这些家伙们都会一笑置之。

    我一边叹气,一边仰望天空。

    我在心中对这些过往的盟友们说了。

    那个笨蛋,就让我在这边再带一阵子。

    所以──

    你们尽管笑著照看她吧。

    ……结果,在我胸中……

    莉迪亚的灵魂脉动了。

    『那丫头还是老样子啊。』

    总觉得她笑著说了这句话。

    「……是啊。」

    我也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