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3章 安息日梦游仙境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上学,只见衣绪花依旧占领了隔壁的位子。

    她今天的状况似乎出奇地好,此时的她正上下晃着跷起的脚尖,眺望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甲总是保养得无懈可击。指甲下半部的粉红色反映出健康的血色,前端则是以白色添彩。每只指甲都反射出鲜艳的光泽,简直像是十颗美丽的宝石似的。她之所以不会画上五光十色的美甲造型,想必是为了配合形形色色的服装吧。

    不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她一只指甲的尖端缺了个角,或许是刮到硬物的关系?衣绪花总是将自己打理得十全十美,这小小的破绽让我感到有些古怪。

    「衣绪花,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如你所见!」

    她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上臂,表现得格外活泼,感觉和衣绪花平时的作风有点不同。平时挺直得像是插了根铁棒一般的背脊,今天也稍微弯出了弧度。我原本担心衣绪花是在强打精神,但她的气色相当良好,昨天还显现在脸上的疲劳阴影,如今似乎已经烟消雾散。

    (插图008)

    我正打算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又察觉到一件事。

    衣绪花的头发。

    别在那上头的──

    并不是那个石头发夹。

    附着在发夹上头的饰品,是与两条椭圆形相连的圆形图案,其轮廓的侧边还加上了两颗小点。饰品的材质闪闪发亮,让我分不出是玻璃还是塑胶。

    我能看出来的,就只有发夹呈现出兔子的造型。

    「那个……」

    「啊,你是在说发夹吗?」

    「嗯。那和你平常配戴的不太一样耶……」

    「是、是呀。我偶尔也会想转换心情嘛。怎样?好看吗?」

    看到她试图含混带过的笑容,让我感到一阵混乱。

    明明才刚把恶魔封印在石头发夹里,为何要换上另一个发夹?

    不对,仔细想想,佐伊姊虽然吩咐过不要弄丢或扔掉发夹,却没有说过要一直配戴在身上。她大概是很怕不小心遗失吧?可是她昨天明明就是别在身上回家的啊?难道有其他的原因吗?

    就在思绪开始绕远路之际,我忽然隐约有所察觉。我正下意识地逃避着更为合理的答案。

    那既是封印着恶魔的发夹,也是我送给她的礼物。

    那方面不正是真正的原因吗?

    就是因为内心深处明白了这一点,我才会如此心神不宁吧?

    我回想起昨天的事。

    她明明付出温柔和关怀,我却让她碰了个软钉子。姊姊和衣绪花都有着我没有的东西,这让我感到焦躁不已。虽然那可能只是一点小事,但我知道自己是在迁怒。那样的言行想必伤害了衣绪花──不对,是让她失望了吧。

    换句话说,若不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她也不会害怕得收起被恶魔依附的发夹了。

    「我说,关于昨天的事啊──」

    「昨天……你在说哪件事?」

    「对不起。」

    「呃……你为什么道歉?」

    「没有啦,只是觉得自己讲的方式不太对。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啊。啊──你是在说那件事呀?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是这么一回事呢。哦,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我一点也不在意呢。嗯。」

    衣绪花这次则是眼神游移,嘴角一阵抽搐。

    她果然有点不对劲。

    该怎么说?硬要找个说法形容的话……

    就像只是在应和我说的话似的。

    「你误会了,衣绪花,我──」

    到底是哪里误会了?

    我试着从苦涩的思绪之中理出一个解释,却被人给打断。

    「嗨。」

    我回头看去,只见阿海学长就站在不远处。

    看到他的身影,我连忙闭上嘴巴。

    「哦,今天居然看得到小衣绪花啊,真走运~」

    他晃着看似沉重的浏海,喜孜孜地吊起嘴角。

    虽然还不到让人害怕的程度,但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我总是会感受到一股独特的压力。除了他身材高挑之外,那夸张的肢体动作也是原因之一。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魅力,就像是在海洋里悠游的捕食者。

    没错,若是硬要分类的话,他是属于和衣绪花同一类的人物。

    而就不太在乎周遭氛围的这点来说,他说不定和萝兹相当相似。

    「阿海学长,您有什么事吗?」

    衣绪花展露出和善的态度问道。直至刚才的尴尬气氛,此时已一扫而空,又或许是她刻意想转换气氛吧。

    「哦,居然叫我阿海学长。想不到连小衣绪花都听说过我的外号,真教人开心。」

    阿海学长没察觉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古怪气氛,正开心地笑着。虽然外表给人吊儿郎当的印象,但他说不定是个老实人呢。

    「哦,我不是来串门子的。我没看到三雨,所以才跑来这里找人。她今天请假吗?」

    「……经你这么一说……」

    我看向隔壁的座位,原本应该坐在位子上的三雨此时当然不在场。我和衣绪花面面相觑。

    「这下糟糕了,她说不定是患了感冒,睡到忘了请假呢。」

    衣绪花遮住嘴角,扬声说道。

    我虽然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夸张,却也对三雨的状况感到稀罕。和抢眼的打扮相反,三雨的个性意外地认真,每天几乎都会在同一时间抵达学校。而她虽然散发着不太健康的氛围,但其实是个健康宝宝。至少在我和她认识的这段期间,她从未因为感冒而请假过。

    「你有听她讲过理由吗?我是很想叫她打通电话说明啦。」

    阿海学长皱起眉头嘟嚷道。

    「不,我也有点在意,我这就联络她。」

    「哦……你们感情很好吗?」

    「每次联络她的时候,她总是会在一分钟之内回传些夹杂着摇滚乐格言的内容给我……」

    「咦?她会对你这么做?」

    阿海学长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收敛起来。

    「不对不对,我真的不是来串门子的。她到底知不知道文化祭已经迫在眉睫啦?」

    阿海学长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稍稍产生了一丝反感。她明明可能是身体不适,没必要用这种责难的口吻说她吧?

    「学弟,你知道三雨住哪吗?」

    「哎,姑且知道。」

    为了不让他察觉我的心境,我尽可能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话。关于三雨的住处,之前她主动借我摇滚乐的杂志和书籍时,我曾去过她家的门口。她嚷着:「这些书籍太重,带去学校太辛苦。」递给我一整个纸袋的量。纸袋沉甸甸的重量令我记忆犹新。

    还记得我那时虽然将书籍全数看过了一遍,却很难说是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只能给出一些不着边际的感想,让我对三雨产生了不少罪恶感。

    「那么,你能帮我把这个送去给她吗?」

    而这段回忆,就这么被阿海学长伸出的手臂硬生生打穿了。

    他递过来的,是在左上角用小小的夹子固定住的一小叠影印纸,上头用大大的字体写了标题,下方则是画着绘有横线的长方形箱子,还排列着许多黑点和数字。

    虽然看不太懂内容,但我仍认得出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乐谱对吧?」

    阿海学长交抱双臂,用脚尖蹬了几下地板。

    「对,是我们要在文化祭表演的曲子。再不每天练习就跟不上了,这个节骨眼上真的不是请假的时候,她到底懂不懂啊……」

    「不过如果身体出状况,应该就不能练习了吧……」

    「文化祭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就算身体有状况,也该凭着一股气势撑过去啊。」

    我感受到内心又多了一股反感。

    总觉得如果凡事都能靠气势解决,那就没那么多苦差事了。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有劳你跑一趟了。拜拜──」

    「啊,等一下!」

    我抓着被塞进手里的乐谱,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都没来上学了,我觉得没必要硬是送去给她啦……」

    应该说,他明明可以自己去,为什么还要叫我转交?真是难以理解。

    就在我沉吟之际,衣绪花似乎察觉到我没什么干劲。

    「你不是很担心她请假的原因吗?就去看看她的状况吧?」

    「不过我们今天不是要去看叙话新开的店铺吗……」

    这是衣绪花期盼已久的预定行程。听说手冢照汰拿出了真本事,打造了一座装潢相当奇特的店铺。我记得她在收到开幕仪式的邀请时,还因为撞到其他工作行程不克参加而露出相当懊悔的神情。

    她在规划行程时曾说过:「有叶同学也会一起去吧?」由于她总是那种调调,我今天应该也会陪同她一起去才对。

    「啊……那件事啊……」

    她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脸色一沉。

    「没关系的。你就去探望三雨同学吧。」

    「……好吧。」

    我无话可说,就这么接受了她的提议。

    毕竟这原本就和我没有关系。要是以为她很想和我一起去逛店铺,那就是我自作多情了。说起来,我与这件事一点关连也没有,置身事外才是正常状况。

    「抱歉,衣绪花,我之后会补偿你的。」

    「不用这么客气啦。」

    衣绪花这么说着,视线落回自己的手边。那隐隐蕴含着焦躁之情的话声,就像是鱼刺直哽在喉头似的。

    ■

    三雨家就建在铁道旁,是独栋的建筑。

    这里距离学校的路程,以徒步来说差不多是四十分钟。虽然不是走不到,却仍给人有点距离的印象。我隐约记得三雨是骑小绵羊上学的──就在浮现这个念头的同时,我看到疑似三雨的红色轻型机车就停在家门口,证实了我的记忆无误。以这样的距离来说,总觉得骑脚踏车也还算方便,特地骑小绵羊上学就有种将嗜好融入生活的感觉,相当符合三雨的作风。设置在家门前的停车处除了这辆小巧的轻型机车之外,没有其他的车辆,看起来显得莫名空旷。

    我按下信箱旁边的电铃。在「叮咚」的电子声响起后不久,看似性能不佳的对讲机便传来了沙哑的嗓音。

    「哪位?」

    由于声音听起来相当陌生,让我有点紧张地回答:

    「那个……我是三雨的同学,名叫在原有叶,是受托来送东西的……」

    「咱、咱这就去!」

    听到这里,我便明白应门的是三雨,登时松了口气。

    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大门缓缓开启,从中探出了三雨的脸孔。

    她穿着一件大尺寸的连帽外套,帽子罩住了头部,底下还戴了顶毛线帽。看她把自己包得这么紧,大概真的是感冒了吧。

    「抱歉,我没先知会一声。你还好吗?」

    「啊,嗯!咱很好!有什么事呢?」

    「这个是……好像是叫阿海学长的人要我转交的乐谱。」

    接过我递出的纸张后,三雨明显地脸色一沉。

    「嗯,是文化祭要表演的曲子呢……」

    「呃……因为你没来练习,所以他很担心你喔。」

    总觉得转达原话会显得很没神经,于是我稍微换了个说法。

    「……他肯定对咱生气了吧。」

    「哎,是有一点啦。」

    「唉──……果然吗──……」

    我在为自己说谎的本事──不对,那其实也不算说谎啦──感到无奈之余,依旧试着打马虎眼。

    「那个……除了帮忙传话之外,也是因为你突然请假,我才会过来探望的。」

    「嘻嘻,谢谢你呀。」

    「不过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你明天会来上学吧?」

    「嗯……」

    「那就明天见啦。」

    总之,我姑且达成了目的,就这么转身离去吧。

    但在一股无形之力的阻挡下,我无法向前迈步。

    不对,我并非受到外力推挤。

    而是被人拉住了身子。

    回头一看,只见三雨用她小小的手掌掐住了我的衣角。

    「那个……有叶,咱有点事情要和你商量。」

    「商量?」

    「在这边不好说话,可以进来吗?」

    「是、是可以啦……」

    商量?三雨有事找我商量?

    我试着回顾了一下,但她每次找我聊天,讲的都是和摇滚乐有关的内容。我实在无法想像她想找我商量什么事,难道是喜欢的乐团解散了吗?不过就算真是如此,她散发出来的氛围似乎也过于严肃。

    我跟在三雨身后,接手握住了大门上头的棒状握把,战战兢兢地踏入屋内。

    屋子里有三雨的味道。

    那是类似香草的青草味──说不定是红茶的味道吧,总之闻着就有放松心神的效果。一想到三雨在这里生活,她的家人也带有相同的味道,就让我莫名地萌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觉。

    三雨已经先一步站在走廊上等我了。我为了脱鞋而垂下视线──蓦地发现她稍短的裙子底下光着两条腿,脚尖则是套在毫无装饰的朴素脱鞋之中。和包得紧紧的上身相较,这样的打扮相当不平衡。

    「抱歉打扰了……」

    看到我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周遭踏离玄关的模样,三雨笑了出来。

    「咱的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家,不用这么拘谨啦。」

    「也是啦,现在还是平日的白天时段呢。」

    「嗯。他们的职业相同,连工作地点都在一起。他们说过今天也会在下班后约会,所以到深夜才会回家喔。」

    「约会?」

    出乎意料的词汇让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对啊。好像是会喝点小酒之类的吧?咱其实也不太清楚。」

    「令尊和令堂的感情真好啊。」

    有那么一瞬间,我忆起了自己的双亲,隐约记得爸爸和妈妈的感情不错,但终究没有留下他们约会过的记忆。

    「嗯……但他们经常不在家。就算偶尔回家了,也老是在家里卿卿我我,让咱有种待不住的感觉呢,但还是比经常吵架的家庭要好得多了。前几天呀,明明咱还在场,爸爸却把妈妈……」

    「你、你有事找我商量对吧?」

    眼见话题逐渐被带偏,我明知有些刻意,但还是连忙打断话题。要是再听下去,难保不会让我听见他们家里的私事。

    「关于要商量的事……你跟咱来一下。」

    在三雨的催促下,我跟在她身后前进。

    随着她的带领,我上楼进入了三雨的房间。

    那是一处完全符合预期的空间。

    吉他立架上头竖着一把红白双色的吉他,以缆线连接着看似扩音器的长方形箱子。一副大得让我感到吃惊的耳机,就这么随兴地被扔置在扩音器上头。墙上贴着海报,架子上排列着无数张CD,床铺的枕边散落着好几枚耳环。由于太过缺乏意外性,反而让我感到吃惊。简直就是典型的摇滚乐爱好者卧房。

    不过这间房间所摆放的,尽是些我的房间没有的东西。

    实际见识过后,还是令人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好厉害的房间啊。」

    「咦?哪里厉害了?」

    「这个嘛……就是觉得很有三雨的风格。」

    「咦──那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这就是所谓的摇滚风格吗?」

    「把喜欢的东西放在房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三雨偏着头说道。这话或许有道理,但她算是执行得相当彻底。

    我想起衣绪花的住处。她家虽然堆满了垃圾,却将衣物整顿得井井有条。虽然不晓得这正不正常,但就「住处会反映个性」这一点来说,三雨讲的话想必是有几分道理的。

    那我自己又如何呢?

    我有想摆放在自己房间里的物品吗?

    「别聊这些小事了,你过来这里一下。」

    三雨抓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书桌前方的椅子上头。

    她的脸庞红通通的,还用双手抓着连帽外套的下摆。

    「那个……咱刚才说有事要和你商量……」

    「嗯……?」

    「不要告诉任何人喔。」

    在我还摸不着头绪的当下,她已经在我的面前转过了身子。

    三雨就这么将手伸进裙底。

    我花了好几秒钟,才明白从布料底下透出的白色物体是她的内裤。

    「等、等一下!」

    然而,她却就这么将内裤褪到了大腿的位置,还打算掀起自己的裙子。

    我反射性地紧闭双眼,用力将头撇开。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脱?不是要商量吗?有什么事是得脱掉内裤才能商量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涌上脑海,在我的脑壳里掀起了一阵风暴。

    「唉,你看。」

    「不能这样啦!」

    「你看一下啦!」

    「我怎么能看!」

    「有叶,拜托你。」

    三雨的语气是认真的。

    就眼前的状况来说,她理当没有如此严肃的必要。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她正看似害臊地对我翘着屁股。

    然而,呈现在我眼前的,并非我预期的光景。

    毛茸茸的黑色内裤包覆着她的肌肤,材质看起来似乎是毛皮一类。

    内裤底下还有内裤?

    然而,最为奇妙之处并非黑色的部分,而是白色的部分。

    那是呈现白色球状的软绵绵物体。

    这样的物体正座落在毛皮上头。

    简直像是尾巴一样。

    「咱没去上学的原因,其实是这个。」

    她听似害臊地低声挤出了这句解释,却没能为我解惑。

    「什、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穿上这种饰品……」

    「这个……那其实……是长出来的。」

    「啥?」

    「你摸摸看。」

    「呃……不……」

    「摸摸看。」

    三雨将我的手一扯,强行指引着我。

    指尖触碰到的白色尾巴,传来软绵绵的触感,底下的黑色毛皮则带了点硬度,摸起来有些粗糙。

    「那个……这是……」

    「咱就说了,这是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

    在惊愕之余,我照着她的指引来回抚摸了一番。

    但这岂不代表──

    「对、对不起!」

    在察觉到自己干下的好事后,我连忙抽回了手。毛皮底下的柔软触感,此时依然残留在我的掌心。

    「不要紧。老实说,这里也是……」

    三雨将内裤重新穿好,坐上了床铺。

    「不不,还是别再继续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三雨摘下连帽外套的兜帽,又拿掉戴在底下的毛线帽。

    随之蹦出来的──

    是被黑色毛皮覆盖的两只──耳朵。

    老实说,我花了很多时间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然而,无论是沿着前端逐渐收拢的细长形状,还是看得见红色血管的透明度,抑或是一颤一颤地转换方向的动作──愈是仔细观察,就愈是只能以「耳朵」来形容那个部位。

    「这……果然也是……」

    「……嗯。你可以摸摸看。」

    我轻轻地触摸着长长地向前伸出的耳朵前端。在触碰的瞬间,三雨的身子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我确实摸到了。

    回馈而来的是同时包含了毛皮和皮肤的触感,那纤细的触感彷佛随时都会被扯破似的,让我有种如履薄冰的感受。我朝着耳朵的根部摸去,发现这对耳朵滑顺地和她染成了金色的头发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她原本的发色是黑色,才会影响到毛皮的颜色啊──我莫名地感到释怀。

    这对耳朵显然有血有肉,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若是从远处眺望,或许还会以为这是做得精巧的饰品,但只要伸手触摸,就能立即明白这是一对活生生的耳朵。

    而纵使是生了病,以生理上来说,也不可能长出这样的器官。

    换句话说,这属于超常现象。

    从尾巴和耳朵的造型来看……

    能联想到的生物就只有一种。

    那就是──兔子。

    「那个……我要问的问题或许有点奇怪,但你这样的症状有多严重?」

    现在已经不是客套或是害臊的时候了。我得立即确认她身体的状况。

    三雨沉默地拉开连帽外套的拉炼,掀起了底下的T恤。

    显露在我眼前的──并非雪白的肌肤。

    虽然肚脐周遭仍是光滑的皮肤,其下方却被黑色的毛皮覆盖着。而上方则是从肋骨一带开始扩散,遮住一部分的胸部。虽然看不清楚脖子附近的状况,但由外观并无异状来看,那附近应该还没有长出毛皮吧。

    看着倒抽一口气的我,三雨以轻佻的语气说道:

    「很奇怪对吧?咱原本想说只要用衣服遮住身体就行,但就算是以校风开放出名的咱们学校,想必也会觉得戴着帽子和兜帽上课是很不正常的行为吧。要是向爸爸和妈妈坦承这件事,他们八成会被吓昏。」

    她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中和内心的不安,才会像这样故作开朗。倘若突然变成了这副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无可厚非。

    「三雨,抱歉,谢谢你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那个……你先把衣服穿回去……」

    「嗯……有叶,总觉得你像个医生似的。」

    她乖乖地把T恤穿了回去。

    「唉,医生,咱该怎么办呢?咱是得了什么病呀?开玩笑的──」

    「你没有生病。」

    「咦?」

    大概是被我严肃的语气吓到了吧,只见三雨睁圆了眼睛。

    「如果是生病或许还好一点……不过你放心,毕竟有我在。不只是我,还有佐伊姊──对了,得立即联络她才行。」

    我连忙取出手机,联络起佐伊姊。我已诊断出确切的原因,光用看的就能明白。

    毕竟她和当时的衣绪花可说是如出一辙。

    「三雨,冷静下来听我说……你……已经被恶魔附身了。」

    我听见了她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的声响。

    像是听懂了我的语意,她别开的目光开始四下游移。

    过了不久,三雨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么询问道:

    「你说的恶魔,是黑色安息日的版本?还是异教狂徒乐团的版本?」

    ■

    「好的好的叮咚叮咚打扰了──」

    过了十几分钟后,外头先是传来停车的声响,佐伊姊随即便这么嚷嚷着走进了三雨的房间。

    「小、小佐老师?」

    也不晓得三雨吃惊的原因究竟是佐伊姊抵达得太快,还是她竟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别人家。若是前者的话,还能说是类似救护人员的行为模式──但即使是后者,也还是只能请三雨视为救护人员的行为模式了。

    没错,我没想到状况会如此紧急。

    想不到三雨居然会被恶魔附身。

    「嗨嗨,三雨同学,你似乎被恶魔附身了呢。好啦,让我看看。放心,我可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

    「什么什么?你感觉好吓人耶?咱该不会被抓去解剖吧?」

    「好啦,把衣服脱了,让老师看个仔细吧……?」

    「呀啊──!」

    三雨被佐伊姊压在床上,遭到上下其手。

    我原本站在一旁观望着这一幕,但因为很快就变成非礼勿视的光景,我只得挪开目光。

    三雨无疑是遭到恶魔附身了。

    不仅如此,还处于迫在眉睫的状况。但当事人和专家都莫名地缺乏紧张感,反倒是在一旁紧张兮兮的我看起来像个傻瓜。

    「你刚才不是都自己脱掉了吗……」

    面对此情此景,也不能怪我发起了这般牢骚。

    「这是两码事啦!就像绿洲合唱团和布勒合唱团一样不同──呀啊!」

    佐伊姊没把三雨的挣扎放在眼里。她在做完检查后坐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撕开了单粒的糖果包装扔进嘴里。

    「呼。三雨同学,你也要来一粒吗?」

    「咱、咱要……」

    有些怨怼的三雨气喘吁吁地整理着紊乱至极的衣物,接过糖果放入口中。

    看着三雨让糖果在口腔里滚动的模样,佐伊姊耸了耸肩说道:

    「哎,总而言之,还真是附身得很彻底呢。这无疑是恶魔在搞鬼。」

    「居然是真的呀……既然小佐老师都这么说了……」

    「其实在佐伊姊抵达之前,我已经大致说明过恶魔的来历了……」

    「很机灵嘛,真不愧是我的徒弟。」

    虽然这么说着的佐伊姊对我抛了个媚眼,但在我看来,三雨一开始并没有把我的解释当真,之前挂在嘴上的神秘专有名词,似乎是和恶魔有所关连的乐团名称,她甚至还想放曲子给我听。

    不过当我提到衣绪花也同样被附身过后,她便认真地聆听了起来。而在佐伊姊挂保证后,三雨似乎总算是相信了。

    佐伊姊一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态度,一屁股坐到了书桌前方的椅子上头,将脚跷了起来。

    「总之先从问诊开始吧。你最近周遭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这就是咱遇到最怪的事了……啊,咱的吉他明明才刚换过弦,第六弦却断掉了!」

    三雨指着竖在架子上的吉他大喊,让我抱头叫苦。

    「你真的觉得那是恶魔在搞鬼吗?」

    「第一弦也就算了,那可是第六弦喔?很难断掉的喔!」

    「问题不是在那里吧……」

    「问题可大了,吉他的弦又不是不用钱!」

    「我不是在和你讲这个,是在说恶魔啦、恶魔。」

    三雨依旧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抚摸着从头顶上方伸出的耳朵。

    「哎……知道归知道,但突然被这么问,咱也没什么实际的感觉呀……」

    「你的身体就是不动如山的证据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听着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佐伊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只有身体的症状特别明显,这点有些不可思议呢。」

    「什么意思?」

    佐伊姊的嘴里传出了「喀哩喀哩」的声响,她似乎含到一半就把糖果咬碎了。直到嘴里空无一物后,她这才侃侃而谈:

    「恶魔属于没有实体的第五元素,为了实现愿望,他们会干预四大元素。这段过程是否会对肉体造成变化,与灵魂和恶魔──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和愿望的距离感息息相关。若是以病况来举例的话,就是第几期的概念吧。恶魔与野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连。应该说,一旦产生了无法实现的愿望,便会无关乎人性和理性,朝兽性和欲望的概念延伸而去,因此就原理来说,倒也合乎逻辑──」

    「佐伊姊,三雨露出鸭子听雷的表情啦。」

    我看着三雨张大了嘴巴愣住的模样,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说明。

    「哦,不好意思。那我就说明得简洁一点吧。换句话说,三雨同学之所以会变成兔子小姐,就是因为愿望的严重性已经攀上高峰喽。」

    我回想起衣绪花的例子。的确,她彻底转化为蜥蜴的样貌,就只有发生在逆卷体育馆的那一次而已。而与之相较,三雨则是打从一开始就转化为相同等级的兔子样貌了。

    「尽管如此,三雨同学却还是这副调调,而且依她个人所见,身边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状况。三雨同学的愿望显然有着急需解决的迫切性,若以此作为前提的话,就得考虑恶魔在不为人知之处已经开始作祟的可能性呢。」

    恶魔会协助宿主实现本人尚未察觉的愿望。换个角度来说──恶魔若是在本人无从察觉之处引发了某些现象,也是说得通的。

    「呃……咱还变得回去吗?」

    原本不当一回事地聆听的三雨,这下子也变得不安了起来。

    「当然可以,只不过得驱除你身上的恶魔才行。」

    「要是没办法驱除呢……」

    「若是放任肉体继续变化,只能说你变成真正的兔子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不知为何,佐伊姊喜孜孜地做出了不祥的发言。

    我感受到背脊一阵发凉。既然身体都已经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变化,我不认为恶魔还会有手下留情的余地。

    「这、这会让咱很头痛的!」

    三雨似乎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我思索着解决方案之际,佐伊姊轻轻地拍了我的肩膀。

    「放心吧,有叶小弟会帮你想办法的。」

    「有叶?」

    三雨的视线朝我投了过来。

    「果然又是要丢给我啊……」

    「毕竟这次得同时从愿望和现象这两方面进行调查嘛。遗憾的是,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佐伊姊说着,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看出她的意图,即使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点头同意。

    「就是这么回事。万事拜托啦,驱魔师小弟。」

    「拜托你啦,有叶!」

    不知为何,连三雨这个当事人都笑嘻嘻地模仿佐伊姊,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不禁叹了口气。她真的明白状况有多严重吗?

    「总之,我会向学校提交合适的借口,三雨同学就在家休息吧。如果有必要,有叶小弟也可以请假。毕竟不是悠哉上学的时候了。」

    「合适的借口是什么?」

    「说你们压力太大秃头了。」

    「就不能想个更正经的理由吗!」

    过于荒唐的理由让我忍不住呐喊,佐伊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对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来说,圆秃是很严重的症状吧?」

    「就某方面来说或许是这样啦……」

    「咱没意见喔。毕竟咱都把头发染成这样了,现在哪还有挑三拣四的权利?谢谢您,小佐老师!」

    但三雨看起来并不介意,我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那当然。协助你们这些青少年健康成长,就是我的职责所在。那我走啦,之后就拜托你了!」

    说完,佐伊姊便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我和三雨在场。

    「好了。该怎么做才好呢……」

    接下驱魔师担子的我,这回得驱除三雨身上的恶魔。

    「只要厘清咱的心愿,并实现愿望就行了对吧!」

    「是这样说没错,但也得查清楚恶魔动了什么手脚……」

    「那个呀……有叶,咱其实有个烦恼!」

    「你为什么还这么有活力啊?」

    明明都被恶魔附身了,她为什么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说起来,这也确实很符合三雨的作风。

    总而言之,若是不好好听她说话,那就没办法跨出第一步了。

    「咱们不是要在文化祭办演唱会吗?」

    「嗯。」

    「那个……咱们……准备得不太顺利。咱有愿望的话,应该就是和这个有关吧?毕竟咱也给阿海学长添了麻烦……」

    我虽然有点讶异,但回想起阿海学长的态度后,的确是能看出他们的状况不太顺利。尽管还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状况,然而阿海学长确实是对三雨表露出焦急的心态。这让三雨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压力──说是说得通,不过我又觉得这样的理由有些不够充分。

    「恶魔会协助实现的,都是本人尚未察觉,却又迫切实现的愿望喔。」

    「这很迫切呀!对摇滚乐手来说,哪有比演唱会更重要的事呀!」

    「哦、呃……是这样啊……」

    对于时装模特儿来说,在伸展台迈步是至关紧要的大事。依此类推,或许对于音乐人来说,登上演唱会也是相当重要的活动吧。

    「但咱最近血液中的摇滚浓度下降不少,所以一直提不起干劲呢。」

    「突然冒出了神秘的概念。」

    「最近啊,咱喜欢的乐团要开演唱会了,你要不要陪咱去?总觉得看过他们的表演之后,咱在练习时会更有干劲,愿望肯定也会随之实现的!」

    「这是什么逻辑啊?」

    「玩摇滚乐的契机与逻辑无关!清志郎(注:指日本摇滚乐手忌野清志郎)也是这么说的!」

    「我每次都不晓得三雨的格言是从谁那里引用来的……」

    尽管如此,若想彻查她周遭的状况,便只得向前迈进才行。

    真是的,为什么驱魔师这种职业,总是会落得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下场啊?

    不对,这或许也是我的个性使然。会被周遭的人们耍得团团转并不是因为恶魔作祟,单纯只是我没有轴心罢了。

    就像衣绪花深爱服饰、三雨倾心摇滚乐那般,若说我有什么热衷的事物──

    或许就是驱除恶魔了。

    我看了三雨的耳朵一眼。原本不应存在的那玩意儿,如今彷佛在宣示着自己是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正频频跳动着。

    话虽如此,就算没有这层缘由……

    既然看到朋友有难,我还是想帮她一把。

    这是我心中的直率感想。

    「哎,真拿你没办法。」

    「好耶!那就一言为定喽!」

    喧腾的三雨即使转化为非人之姿,那双瞳眸依旧和往常一模一样。

    光是看到这样的她,便让我觉得当个驱魔师也还不坏。

    ■

    我与三雨道别、回到自己家后,有人打了电话给我。

    在约好要去看演唱会之后,她就以预习为由让我听了一堆音乐,直到入夜才肯放人。

    这段期间完全没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状况,甚至连她那对频频抖动的耳朵,我也逐渐感到适应。硬要说的话,就是三雨比平时更为聒噪。但因为她难得地获得了能随意布道摇滚乐的机会,马力十足的模样反而更像是原本的她吧。

    回到家后,我再次环顾起自己的房间──

    这间房里什么也没有。

    当然,基本的生活必需品还是有的。这里有书桌、有椅子、有床铺,也有摆放了教科书的书架。架子上甚至看得到作为装饰之用的布偶和玩具,大概是以前的我很喜欢它们吧。

    不过我无论眺望再多次,都不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物品。

    只是在无意间找了个位子搁置的物品们。

    会有这样的想法,肯定是因为我没有亲自挑选过的感受吧。

    就在我将手机放在冷冰冰的书桌上后,手机马上传出了震动声。

    萤幕上显示着清水先生的名字。真是忙碌的一天啊──我这么想着,点了绿色的通话钮。

    「少年,你现在有空聊聊吗?」

    「清水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那起风波之后,清水先生不时会和我联络。他总是想打听衣绪花的近况,但衣绪花不喜欢被他紧迫盯人的感觉。因为双方的利害关系微妙地一致,最后于是莫名其妙地由我担任起双方的桥梁。衣绪花亲口承诺过,我可以向清水先生坦白她最近的状况。换句话说,衣绪花只是不想应对他絮絮叨叨的风格罢了。

    如此这般,我落得了要向经纪人回报模特儿近况的奇妙立场。

    而就现在的状况来说,我其实感受到沉重的负担。

    但既然清水先生一无所知,我也只能维持一如既往的态度回应。

    「衣绪花最近变得有点古怪,你知道些什么吗?」

    听到他的问题,我的内心暗暗一惊。

    其实我们起了些摩擦──这句话是我打死也不能说的。

    不对,就算清水先生再怎么敏锐,应该也察觉不到这些细节才对。我重整思绪,以冷静的口吻回答道:

    「呃,她最近看起来有点累,但都有来上学喔。」

    「这样啊……你知道叙话最近新开了一间店吗?」

    「嗯,多少有听说。」

    「衣绪花说过,为了弥补没能参加开幕仪式的遗憾,她今天会去店铺里露个脸,手冢照汰似乎还特地来店里等她的样子。」

    「那不是很好吗?衣绪花应该很开心吧?」

    「问题在于她这天似乎没有去参观店铺。」

    「咦?」

    我登时慌了起来。

    我确实是将探望三雨视为第一优先,但衣绪花可没有不去的理由啊。

    「我其实也吓了一大跳。由于双方都没有事先谈定,没造成什么问题。手冢先生也是一笑置之,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必要放在心上……」

    「这很不像她的作风呢。」

    「你也是这么想的啊。她说不定真的累坏了呢。」

    「……确实是有这个可能。」

    「手冢照汰对衣绪花青眼有加,叙话的首席设计师拥有不凡的影响力。虽说在工作量节节攀升之际,经纪人更该做好把关的本分……」

    「但衣绪花不会放跑那些工作机会呢……」

    「我就算建议她休假,她也会主张想多接些工作,不肯把我的话听进去呢……我明明总是提醒她,要是搞坏身体就得不偿失了……那孩子真是让人头疼……」

    「我也劝过她要好好休息了。」

    「她有好好吃饭吗?我也可以三餐帮她做便当,但要是干预太多,她又会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认为清水先生的关怀,衣绪花都是有接收到的……」

    我虽然试着打圆场,却也觉得让经纪人三餐送便当是很有压力的事。衣绪花固然很感谢清水先生,但也希望他能放任自己生活──我现在多少明白衣绪花的心情了。

    「……让我在意的是,即便身体有失调的迹象,她似乎依旧经常外出。各大社群网站都能看到粉丝拍到她一个人上街散步的照片。而她被拍到的地点,几乎都和服饰无关。以衣绪花的个性来说,我不认为她会装病,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这个人该不会有当跟踪狂的天赋吧?还好清水先生把这样的能力活用于经纪人的工作内容,我由衷为此感到庆幸。

    这些姑且不提,我其实也听出了清水先生的弦外之音。

    「您的意思是,她的身体状况之所以欠佳,或许是因为压力所致?」

    「就目前的状况来说,这种推测是最说得通的。」

    说到这里,清水先生淡淡地沉吟了一声。

    「不好意思,对你来说,刚才的话题可能太诡异了。」

    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做出结论:

    「我果然还是动用非常手段,暂时让她远离工作休息一阵吧。我会尽量不主动联络她,在这段期间,希望你能多陪伴她多一点。」

    「不,请等一下,这么做果然……」

    「旁人的视线固然恼人,但若是慎选地点的话,还是能好好地约会一场吧?」

    「约会……」

    听到这个词汇,我登时愣了一拍。

    清水先生敏锐地捕捉到我的反应,以有些为难的语气说道:

    「我可能讲得太没神经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压力是她失常的原因,那让她和你多多聊天,应该就能令她放松一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了?」

    「呃……那个……我虽然会被她拉着到处跑,但她带我去的地方不是和工作有关,就是与服饰相关,应该没办法让她好好休息才对。」

    「啊──……」

    不想解释太多的我勉强挤出一个借口。听到我的回答,清水先生登时拉出了长音。他似乎非常能接受这样的说法,甚至变回休闲的语气。

    「您应该能想像吧?衣绪花不管做什么事,最后都会和工作扯上关系呢。」

    「话虽如此……试着邀她去和工作扯不上关系的地点如何?」

    「我想如果去了动物园,她就会聊毛皮的话题。若是去看电影,她就会聊服饰的事喔。」

    「……或许真是如此。」

    我和清水先生同时叹了口气,麦克风和喇叭之间循环着相同的嗓音。

    而这样的叹息,都是针对同一个女孩子有感而发的。

    「尽管如此,终究还是比独处要来得好。我希望你能多和她搭话。」

    「我会尝试的,但请别抱持太多的期望。」

    「但凡能让工作步入正轨,我会不择手段,然而还是会遇上力有未逮的时候。」

    「您说……力有未逮吗?」

    「是啊。现在的我需要你的协助。」

    「您客气了……」

    「那就拜托你了,少年。」

    以坚毅的语气这么说完后,清水先生便挂断了电话。

    为了让衣绪花振作,存在着唯有我才办到的事。

    对我来说,这是相当沉重的话语。当这句话出自经纪人之口时,其重量更是非比寻常。

    我躺在床铺上,仰望着天空。圆型的LED嵌灯就像是满月一般,散发着白色的光芒。

    虽然答应了清水先生的要求,但我总觉得让衣绪花和萝兹一同出游,应该能更为简洁地解决这个问题。尽管她俩的关系一度相当紧张,但在我看来,这两名对彼此知之甚详的少女,正逐渐孕育出只属于她们的情谊。虽说年龄有些差距,但既然两人同为从事模特儿的同伴,想必会有更多教学相长的空间吧。以现况来说,最能近在咫尺地观看衣绪花表现的人物,应该就是萝兹了吧。

    衣绪花总是会想些五花八门的理由,拖着我东奔西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以为是的假设要多少有多少,但那些妄想都太过荒唐。我自认还是有正常的判断能力,不会轻易选择相信。

    毕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她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尽管如此──

    如果真的存在着只有我能为衣绪花做到的事……

    如果能化为她实现愿望的助力……

    那我会──

    〈衣绪花,我们约个时间出去玩吧。可以的话,我想挑个和服饰无关的地点。〉

    然而,此时的我并没有发现──

    在这一刻,恶魔其实已经潜伏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