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8章 你是为谁发出鸣啼
    在那之后,咱便和小衣绪花一起忙着乐团的事。

    咱目前还是向学校请病假的状态,所以不能一直借社团教室来用。咱们在社团附近租了间录音室,在那里进行练习。由于社团教室的爵士鼓相当老旧,鼓手清田开心地表示:「果然录音室的鼓就是能敲出好声音。」

    贝斯手阿海姑且不论,看到小衣绪花突然跑来参加咱们的练习时,清田真的被吓傻了。这也不能怪他,就算换作是咱,肯定也会吓一大跳吧。毕竟那个伊藤衣绪花突然跑来咱们乐团,还交抱着双臂一直盯着咱看呢。

    不过清田对咱说了句:

    「来练习吧。」

    被素来沉默寡言的清田这么一说,咱打直了背脊。

    没错,咱说什么都得做出成果。

    毕竟这两人和小衣绪花都愿意助咱一臂之力。

    而实际上,小衣绪花也真的很可靠。

    小衣绪花真的是抛头露面的专家,她知道秉持着何种心态进行何种练习,就能在舞台上表现得泰然自若,也懂得该如何避免失败。她虽然说自己不懂音乐,耳朵却非常好,尤其对漏拍的状况特别敏感,所以也会对演奏方面提出意见,让阿海和清田都相当吃惊。

    不过眼下最该解决的问题,果然还是咱的歌声。

    咱在小衣绪花的指示下首次站在麦克风前时所发生的事,大概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啊……呜……」

    一如预期地,咱发出了像是有东西塞住喉咙的声音。而小衣绪花则看着咱──

    「三雨同学,对不起。」

    「咦?」

    咱还来不及问她为何道歉──

    小衣绪花便重重地揍了咱的肚子一拳。

    她狠狠地挥出上钩拳,让咱以为横膈膜都要被打出洞了。

    咱对着麦克风一阵猛咳,产生了尖锐的爆音声响。

    「你、你做什么啦!」

    「三雨同学,你刚才在想什么?」

    「咦……咱在想『有点怕唱不好』之类的……」

    「你的目的是要把歌唱得很好听吗?」

    「不、不是。」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

    咱终究没胆子对着麦克风说出后续的答案,毕竟阿海和清田也在听啊。

    不过小衣绪花似乎收到了咱的心思。

    咱的目标,是再次向有叶传达自己的心意。

    并非像之前那样趁乱为之,而是让他聆听咱鼓起浑身勇气做出的告白。

    「如果你再想些能不能唱好之类的无聊念头,我会再揍一拳。」

    「理由姑且不论,咱实在不想挨揍啦……!」

    「既然如此,你只要想着自己该做的事就好。阿海学长、清田学长,麻烦你们再来一次。」

    阿海耸了耸肩,向清田下达指示,鼓棒干涩的声响随之响起。

    阿海配合爵士鼓的节奏弹起贝斯,和咱的吉他重合在一起。

    然后,咱唱起了歌。

    咱原本以为喉咙会和之前那样缩成一团,让呼吸变得困难──

    却嘹亮地唱出了歌,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咦……好厉害!之前不管怎么努力,咱都唱不出来耶!」

    「这没什么厉害的。三雨同学,这是你本来就办得到的事喔。」

    说着,小衣绪花露出微笑。

    阿海和清田也看着彼此,笑颜逐开。

    像这样的小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愈是听从小衣绪花的建议,咱就愈为自己感到可耻。

    不是为自己缺乏知识和技术感到丢脸,也不是为自己消极的思绪感到害羞。

    而是咱之前先入为主地认为「小衣绪花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念头。

    要是她真的天赋异禀,就不会需要克服怯场的技巧了。

    她之所以精通各式各样控管自己的方法──

    代表以前的她害怕抛头露面,也曾为此紧张和失败。

    在一连串努力之下,咱总算能把歌给唱出来了。不过虽然练习了挺多次,但只要有旁人在场,咱的歌声多少还是会有些颤抖。尽管不晓得实际上台能不能好好发声,和之前相比却仍是大有长进。小衣绪花对我说过:「不要放弃。」而咱也认为这的确是金玉良言。

    在正式登台之前,还有许多必须克服的大问题,其中之一便是咱的扮相。阿海曾问过咱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帽子,咱配合佐伊老师开给咱的病假单,用轻松的语气表示压力过大所以掉了头发,结果让他操心不已。阿海认为,咱之所以会背负这么大的压力,和他一直向咱追讨进度有关。但阿海邀咱的时候,咱其实是很开心的,当时咱认为只要加把劲就能好好表演,却事与愿违。而咱在那之后更是一路逃避,所以阿海明明不需要这么挂心的。

    咱和小衣绪花商量关于扮相的事,她便承诺要为咱们张罗表演时要用的服装。

    「我会帮乐团的所有成员量身订作,你们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被她这么一说,咱虽然很期待,小衣绪花闪闪发光的双眼却也让咱有点害怕。她是认真的──小衣绪花要拿出真本事了。

    最需要烦恼的问题之一,就是歌词。

    咱们总共要表演五首歌曲,其中四首是翻唱,但最后一首是阿海写的曲子。

    而咱则负责作词。

    在练习时,咱是以哼唱带过,并在空闲时间拼了命地思索歌词的内容。

    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情绪,比预期的还要困难许多。各式各样的想法浮上心头,在脑海里四下打转,最后又像是奶油般悉数融化,不晓得流到哪里去。

    咱不当一回事地听闻过的那些摇滚乐,也都是历经相似的过程才写出来的吗?

    总觉得咱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更加无关紧要的琐事上头,还有就是唱唱歌而已。

    但小衣绪花毅力十足地陪伴着咱们。当咱们在萨利亚点饮料吧的时候,她会连续陪伴咱们好几个小时,也会守望着紧盯笔记抱头叫苦的咱。

    咱一直写不好副歌的歌词,于是询问小衣绪花有没有好方法。只不过小衣绪花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唯独在这方面帮不了忙,因为这是三雨同学必须亲自出马解决的部分。」

    不过她在稍事思考后,依然半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给了建议:

    「……当我苦恼之际,会尽可能地让自己坦率以对,像是服装设计师的想法,或是自己的直觉之类的──我会尽可能坦率地面对这些部分。所以说,你不妨将最坦率的心思呈现出来看看?」

    咱想起她一开始对咱说过的话了。

    现在的目标,是好好地将咱的心意传递出去。

    向有叶传递咱的想法。

    「唉,小衣绪花,你为什么要帮咱那么多?」

    小衣绪花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道:

    「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呀。」

    咱至今依旧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咱虽然已经不再会变成小衣绪花了,但既然耳朵依然暴露在外,便代表恶魔仍附身在咱身上吧。咱的内心确实怀抱着愿望。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咱只要一想起有叶,胸口依旧会为之疼痛。

    不过咱现在过着充实的生活,甚至愿意好好地再拼上一把。

    咱曾和小衣绪花用上恶魔的力量爆发冲突。也伤害了有叶的身体和心灵。

    所以,咱觉得现在的想法有些厚脸皮,一直不敢好好说出口。

    咱其实从来没把小衣绪花当成一名驱魔师呢。

    若说是制作人……的话,或许算是那么一回事吧。

    但咱最希望的,还是和你成为朋友喔。

    ■

    一直到了文化祭当天被叫出来为止,我都没和任何人联络过。

    不管是衣绪花还是三雨──甚至连佐伊姊也不例外。

    我没有资格去联络别人。

    衣绪花说过,她对我失望透顶。

    而我也不是三雨的驱魔师了。

    即便联络佐伊姊,她也只会讲些言不及意的话语吊我胃口。

    为了逃避现实,我向萝兹发了讯息,告诉她文化祭当天会有演唱会。但看到萝兹纯真地表达开心之情的反应,我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怎么回话。明明是自己开的话题,却又没办法好好收尾,我真的是个窝囊废呢。

    尽管如此,我依然一如往常地上学,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理应看得见三雨的隔壁座位,如今却空空荡荡。衣绪花也从未自隔壁班过来找我。在佐伊姊的背书下,三雨向学校请了病假,现在大概在某处练习吧。一想到乐团成员们也是跷课奉陪,我便不禁为敝校那自由的校风感到傻眼。

    一如迄今为止的生活那般,我回归到茫然地眺望着手机萤幕的日子。

    用回归这个词汇,听起来像是我期盼了很久似的。

    确实曾有一段时间,我似乎渴望让一切回归平静。然而这样的念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有衣绪花、三雨、佐伊姊和萝兹陪伴的日子──在分道扬镳后,我才察觉那才是自己现在的日常。只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明明只是回到和大家相遇之前的日子,我为何会感到如此空虚呢?

    一旦有了多余的时间,我尽是在想些不愉快的事。

    我想了很多很多,诸如──那个时候若是接受三雨的心意,是不是一切就能尘埃落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衣绪花不对我产生反感?作为驱魔师的我,究竟有没有克尽自己驱魔的职责?

    我也知道,这些问题是没有正确答案的。

    所以在文化祭当天,被三雨叫过去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是要上断头台的死刑犯一样。

    校门口设置了巨大的拱门,看起来真的像是在办什么大型活动似的,那应该是学生自行制作的吧?自主性真是可怕的东西。他们只凭借着一股热诚,便在无人委托的情况下打造出如此精致的成品。若要说校方就连这方面都纳入计算之中,又与他们平时放牛吃草的方针不太合拍。但至少由这场文化祭来看,校方是真的为那些想大展身手的学生们张罗了合适的舞台。

    文化祭盛况空前,也有许多校外人士前来参访。我虽然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但之所以会感到如此尴尬,主要还是基于其他的理由。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空荡荡的双手看了就让人伤悲,象征着我一事无成的现状。

    「有、有叶……」

    所以在来到空教室和三雨碰面时,我其实是非常紧张的。

    我一眼就看出三雨也很紧张。与平时相比,她脸上的气色显然差了一些,看起来有些苍白。

    「三雨?你这打扮是!」

    我不禁惊呼了一声。

    她──打扮成兔女郎的样貌。

    她丝毫没打算遮掩从头上长出的长耳朵,正笔直地彰显其存在感。她的上半身罩着一件黑色夹克,下半身则穿着露出整条大腿的短裤,裤子后方可以看见迸出的白色尾巴。而她的双脚则是穿着长及膝部、看似沉重的长靴。仔细一看,她的打扮和我知道的兔女郎样貌其实并不相同,但即便如此,这显然也是为了让兔耳朵顺利地融入装扮而精心调整的结果。

    「那个……这身打扮是小衣绪花帮咱打造的。她说:『既然没办法藏起来,不如就弄一套相得益彰的造型。』……好看吗?」

    「唔、呃……」

    三雨似乎很害羞的样子。她眨着化妆过后、看起来比平时更大的眸子。

    我大概就像只将脸探出水面的金鱼,只是一张一阖地动着嘴。

    一言以蔽之──

    她这身打扮是真的很好看。

    我其实不清楚这样的打扮算不算可爱,又算不算时尚。尽管如此,直觉仍然告诉我,这似乎就是三雨真正的样貌。

    但冷静想想,照理说应该不是这样才对。她受到恶魔附身,穿的还是衣绪花指定的服饰。只不过──

    我凝视着三雨的模样,随即察觉到一件事。

    之所以会觉得这是她真正的模样,并不只是因为衣服。

    而是因为三雨──似乎也产生了一点变化。

    相较于服装打扮,那样的变化算不上太过明显。她的背部比平时更为打直了些,视线也变得更加有力了点──大概就是这些小细节累积而成的吧。

    「该怎么说,我觉得很有三雨的风格呢。」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让三雨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笑了笑。

    「老实说,咱也是这样认为的。原来小衣绪花就算帮人挑衣服,实力也不在话下呢……咱真的吓了好大一跳耶。」

    (插图012)

    「不,不是讲衣服的事。」

    我反射性地否定道:

    「总觉得整体来说,三雨变得更像三雨了。」

    「哈哈,什么跟什么呀?」

    她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笑了笑。

    「不过咱稍微有点放心了。咱会好好唱歌的,所以你要来听喔。」

    「嗯。」

    我简短地回应。

    虽然用字遣词并未道尽她的想法……

    但总觉得我已经接收到更为重要的内涵了。

    「咱得去准备了。那就晚点见啦。」

    这么说着的三雨转身背向我,离开了教室。

    体育馆隐约传来了低沉的音乐──如果我没记错时程表,现在似乎是在举办舞会的样子。

    我也得早点到场才行。就在我要走出教室之际,突然被人给喊住了。

    「嗨嗨。」

    「哇!」

    我转头一看,只见遮住了一边眼睛的长长浏海随之摇曳。

    「阿海学长?」

    「是我没错。好久不见啦。」

    他坏坏一笑,露出了尖锐的虎牙。

    「三雨说她要先去做准备了,学长不去吗?」

    我下意识地这么询问。只见阿海学长看似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浏海。

    「我马上就会过去了。话说回来──你叫有叶对吧?我有点事想问你。」

    「……有事情要问我?」

    「对,就是问你。」

    我伸手指着自己,阿海学长也指着我,于是两根手指都朝着我指了过来。

    「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三雨喜欢你对吧?」

    我不禁为之愕然。

    这就是所谓的「怀疑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的状况吧。他过于自然地吐出的话语,让我花了些时间才组合出其中的意义。

    「呃,那个……怎么说呢……」

    「从你的反应来看,我似乎说中了啊。」

    「是的……我被她告白了。但因为经历了不少事,我不确定她现在的心情是否依旧与当时相同……」

    「哇哈哈!这样啊!哎呀──总算真相大白了,原来如此。」

    由于事出突然,我下意识地坦承了事实。而听到我的话语后,阿海学长像是真的感到心情舒畅似的,大声地笑了出来。

    「那个……学长不是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吧?到底是怎么……」

    「我们今天演奏的歌曲啊,是由我作曲,三雨作词的,所以在正式上场之前,我姑且还是想知道歌词背后是怎样的故事。抱歉,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不会……」

    「不过……」

    阿海学长凝视着我,就算被浏海遮住,我也能感受到他眼里散发着真挚的光辉。

    「音乐果然不会骗人呢──」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话,只得沉默不语。

    「干嘛?别露出那种表情啦。包在我身上,我会想办法演奏得像模像样的。既然知道了歌词的来历,我就得打造一场最棒的演唱会啦。」

    当阿海学长说着这些话时,我不晓得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大概是相当古怪的模样吧。

    阿海学长看着我,突然用力搂住我的肩膀。他有着一排尖锐牙齿的嘴巴,在我的眼前贼兮兮地咧了开来。

    「既然问了你奇怪的问题,那作为补偿,我也和你讲个秘密。」

    「请说。」

    「我啊,其实喜欢三雨喔。」

    由于来得太过突然,我甚至来不及反问一句。

    只不过胸口传来了像是被三角形的尖角刺中的冲击。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他说了些什么。

    「那个……请问,您有对三雨……」

    「我哪说得出口啊?以现在的状况来说,我就算告白也只会徒增她的困扰吧。我再怎么没神经,也还是知道得察言观色的。」

    「是……这样啊。」

    我只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总觉得无论是肯定或是否定,都不是出自我本心的说法。就立场来说,我应该没有任何评论的资格。

    我大概是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吧,只见阿海学长又笑了一阵。

    「抱歉,我不是想对你施压之类的。三雨有她自己的想法,不管我是怎么想的,都和她没有关系。」

    「这……或许是这样没错。」

    「哎,毕竟要是事事尽如人意,艾瑞克•克莱普顿也写不出『蕾拉(Layla)』这样的经典名曲吧。」

    「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您讲话的方式和三雨很像呢。」

    「人会变得和自己喜欢的人愈来愈像──这样的说法似乎属实呢。」

    我们看着彼此,笑了出来。

    夹杂着尴尬和滑稽的这股氛围,让我莫名地感到舒适宜人。

    「还好我有来问,谢啦!晚点要记得告诉我歌曲的感想喔!」

    看着他挥手离去的背影──

    我不禁心想:三雨真的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学长呢。

    ■

    即便心乱如麻的状况久久无法平复,那个时候终究还是到来了。

    当我踏入体育馆之际,馆内依旧是被照得通亮的状态。

    舞台上摆设着爵士鼓和吉他。体育馆明明是个来到都要嫌腻的熟悉之处,但光是多了这些东西,就莫名让人觉得造访了不同的空间。我环顾周遭,只见学生们聚在堆放音响器材的地方,猫道(注:搭建在舞台上方,供负责灯光特效等技术人员操作演出器材的通道)上也站着负责操控灯光的学生。舞台后侧拉下白色的大萤幕,大概是用来投映演奏的影片吧。我的确听说过体育馆的硬体相当齐全,但就眼前所见,整体设备似乎比我想像得更为严谨,感觉就像我那天参加过的展演场地一样。而以空间大小来说,显然是体育馆更胜一筹。

    木板地上画出了一条条颜色各异的线条,上头已经站了不少学生。现场的氛围有些静不下来,任谁都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氛。我略显茫然地眺望着这一幕,看到了十指交扣的学生情侣,连忙将目光瞥开。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样的互动实在太过耀眼。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站在后方静静地欣赏,身后却接连涌入人潮,把我挤到了正中央一带。虽然觉得和表演时的三雨对上眼会很尴尬,但我也不敢拨开人潮逆向而行,于是死了心,决定站在这里做好觉悟。

    随着到场人数增加,嘈杂的声响也逐渐增强。

    「啊,找到男友了!」

    这时,我所熟悉的嗓音,喊出了让我感到头皮发麻的词汇。

    我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有颗人头在人潮之中显得鹤立鸡群,带有透明感的头发正如云朵般摇曳着。

    「……萝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呀?萝兹当然也很期待三雨的演唱会呀!」

    她大咧咧地说着,站到我身旁。

    被她这么提醒,我才想到向她传达演唱会讯息的人就是我自己。

    居然连这种事都记不得了,足见我现在有多么心慌。

    「真亏你能找到我。」

    「咦?什么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这里人这么多,要找到我应该很不容易吧。」

    「我一下就看到你啦。该怎么说……因为你有熟悉的气味吧?」

    「咦?」

    「啊,不是,我不是在说体味啦。该说是氛围之类的吗?萝兹对这个很敏感,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有办法认出人来呢。」

    听到她的话语,让我回想起她尾随衣绪花的那起风波。对于外行人来说,想在当事人无从察觉的情况下进行跟踪绝非易事,但她若是拥有类似野生直觉一类的天赋,或许就只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了。

    看到她的态度表现得一如往常,让我不禁涌现想将心里话悉数倾吐的念头。

    不过我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不晓得发生在三雨身上的事。既然她都特地来欣赏了,我不忍心向她增添无谓的杂音。

    没错,这是必须由我亲自承担的事。

    我得独自面对。

    ……话又说回来,也不晓得衣绪花人在哪里。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看到她的身影。如果这是一场时装秀,她应该会坐在相关人士的座位上吧,但体育馆自然不会设置这类席位。我看向音响和照明器材的堆积处,也同样没找到人。

    就在我探头探脑了一段时间后,照明逐渐黯淡了下来。

    喧嚣声像是退潮般散去,众人的视线投向明亮的舞台。

    终于要开演了。

    周遭那充满期待的氛围,彷佛化为勒住我脖子的布帛。

    其中最为难受的,肯定就是三雨本人吧。

    但我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过了不久,阿海学长从舞台的侧边现身。

    观众们没有拍手,也没有发出欢呼,只是静静地守望着。

    就在他将看似沉重的贝斯挂上颈项之际,手持鼓棒的鼓手随之登台,在被爵士鼓包围的矮凳上入座。他甚至气定神闲地转动着肩膀,真不愧是学长。

    而又过了颇久的一段时间后,三雨终于从侧幕现身了。

    她紧张得四肢僵硬,动作活像是一台玩具机器人,看起来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寻找位于观众席的我。她虽然踢到了缆线险些跌倒,却仍拿起放在立架上的吉他。

    看着她的表现,我只觉得感到不安。

    她真的不要紧吗?

    经过衣绪花的指导,她真的能够好好唱歌吗?

    但我担心的情绪当然无法传递过去。

    阿海学长举起拿着绿色拨片的那只手,扯了一下长长的浏海。

    然后──

    「我们是『连夜大雨』,请多指教。」

    他对着麦克风静静地这么说道。

    仔细想想,我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他们的团名。

    鼓手将鼓棒高举过头,在敲打了几下后,便正式开始演奏。

    老实说,我真的觉得他们表演得很好。

    阿海学长边弹贝斯边唱歌,沉稳的歌声让人完全联想不到他平时轻薄的印象。在我身旁聆听的女学生对他投以炽热的视线──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面无表情的鼓手则是敲出了万无一失的鼓声,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办到的技术。

    至于三雨──她的手指一开始有点打结,但很快就开始演奏吉他。即便看在我这种外行人眼里,也觉得要跟上那两人的演奏相当不容易,但她仍垂着脸庞看着吉他,集中心思弹奏着。

    若非和她相识已久,想必不会有人认为她有着怯场的个性吧。

    「真厉害呢。」

    在演奏完歌曲的空档,萝兹附在我耳边这么说道。由于我的耳朵位于萝兹的嘴巴下方,她还得弯腰对我说话。

    「嗯,很厉害。」

    我则坦率地这么回应。

    三雨似乎曾放过这些歌曲给我听,因此莫名地有种熟悉的感觉。我虽然对音乐不太在行,但从周遭学生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相当知名的曲子。这就是所谓的翻唱吧?

    有条不紊地演奏完四首歌曲之后,阿海学长向三雨使了个眼色。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握紧双拳。

    三雨按着胸口,做起深呼吸,眼前的麦克风则将吐息声当成杂音收了进去。

    眼见她慌了手脚,台下登时传来些许笑声。

    她神经兮兮的模样,就连看的人都会紧张起来。

    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守望着她的表现。

    「呃,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歌了。由于咱任性地要求了一番,就只有这首歌是由咱担任主唱的,因为这是咱制作的歌曲。」

    听到她一鼓作气地讲完事先备好的讲稿,学生们稍稍嘈杂了起来。

    「啊,这不是大家有听过的曲子,所以或许没什么兴趣。咱会想唱……那个……是有理由的……」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细不可闻。听到她话说得吞吞吐吐,周遭的学生们纷纷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阿海学长似乎看不下去,只见他信步走到三雨身旁,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背。

    她轻轻发出的「呜」一声被麦克风收了进去,长长的耳朵用力一晃。为了撑住前倾的身子,她向前跨出一步,却稍稍撞到了立架,发出了「哐」的声响。

    阿海学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转头看来的三雨点了点头。

    我不晓得洋溢在台上的情感为何。

    不过三雨很快再次转向正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说道:

    「……那个……咱有喜欢的人!可是,咱被他甩了!」

    许许多多的学生聆听着她的告白。原本窸窸窣窣的声响,逐渐变得像是煮滚的热水般沸腾起来。

    她居然在舞台上全说出来了啊。

    我的脸肯定变得很红很红。萝兹先是偏头感到不解,随即恍然大悟似的朝我看了过来。我朝萝兹瞥了一眼,只见她露出了相当夸张的表情。没错,她内心的猜测都是事实。我默默地耸了耸肩,萝兹便像是若有所悟地深深点了好几次头,随后再次将视线挪回舞台上。

    「只不过咱说什么都不肯死心──」

    在她开始讲话后,观众们便立即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

    都在聆听着她的声音。

    「──因为咱不肯死心,后来又闹出了不少风波,伤害了很多人。不过咱的朋友和咱说,咱应该要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转换成自己也能满意的形式,并全力以赴地再次传达一遍。所以,咱才会以这样的形式写成了曲子。」

    感觉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三雨的呼吸。

    而是学生们的呼吸声。

    许许多多的学生们,似乎形成了一股静谧的浪潮。人潮缓缓地膨胀,又缓缓地萎缩。吸气、吐气,重复着这样的过程。随着三雨的话语,人们呼吸的频率也随之变得同步。

    「对不起,突然说起自己的私事。不过不是这样的。咱确实是想唱出自己的心情,才打算表演这首歌的。但今天是文化祭,况且咱认为在台下的人们当中,肯定也有人处于单恋状态,或是在感情路上走得不太顺遂吧。」

    我难以置信,现在站在舞台上的,竟然是那个三雨。

    虽然打扮夸张,个性却相当怕生。尽管有喜欢的事物,但总是表现得畏缩不前,又只对着我一股脑地倾吐的三雨。

    她现在正编织着自己的话语,极为正直而坦率地──在为数众多的人们面前侃侃而谈。

    正因如此,我感到相当吃惊。

    我以为三雨的歌是为自己而唱的,为的是让自己的心意能有个结果。

    不过此时的她并非如此。

    她早就跨越那道心结了。

    「这首歌原本是为了咱,以及为了咱喜欢的人而写的。但其实不只如此。」

    她的笑容已经没有丝毫迟疑。

    她笔直地看着自己的心、看着她和我之间的关系,还有在场的所有人。

    「咱要为那些死心塌地地恋慕着某人的大家,唱出这首歌──」

    我凝视着站在舞台上的三雨。

    她呈现被恶魔附身的兔子之姿。

    那其实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欲望。

    若想将这样的欲望赤裸裸地、为了某人而暴露于世。

    那肯定只有摇滚才办得到。

    「──请各位聆听这首歌,『兔子之歌』!」

    鼓声急驰。

    贝斯荡漾。

    窜上半空的吉他,则在落地的同时迸出扭曲的巨响。

    然后,三雨的歌声响彻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