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中场.隐士与记者的密谈
    中场.隐士与记者的密谈

    「尸兵」——

    赫密特竖起耳朵倾听着这听不惯的字眼。

    在隔周发行的政治报——莱布拉新报担任记者的朋友,唇边泛起一抹微笑。

    他比赫密特年长一些,是个将近三十岁,头发蓬松的男子。他像是很享受赫密特的反应般地笑了,并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名称听起来很吓人吧?跟特警巡逻队、机密保安部队这类的部队名有所不同,说不定把它当作一种新兵器还比较好。就算是我的顶头上司,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研究在做什么。」

    这个消息灵通的记者洋洋得意地说,并展示出他所搜集来的一些资料。

    「我也正在努力搜集资料,不过现在这个阶段还虚虚实实就是了。你的父亲很照顾我,所以我想趁现在先让你知道。仔细看吧!你马上就会发现的。」

    赫密特将吊着的提灯拿到手边,阅读资料所附加的注解。纸上龙飞凤舞的文字并非出于这位记者之手,杂乱的字依年度别整理、记载着几个研究机关的名称与预算。

    赫密特皱起眉头道:

    「马修,这是——」

    记者朋友笑了:

    「啊啊!这是我拜托会计院的朋友给的资料复本,不是用来公开发表的版本,而是『真正的』预算案复本。问题出在那边左下角的研究所,你看。」

    他所指的是某个研究所的栏位——与前年的预算相比,那个研究所去年的预算降到十分之一以下。然而今年的预算案不只恢复原状,更编列了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填写错误的不合理额度。

    将预算大幅删减的时期,与赫密特的父亲——前国家元首鲁思塔·埃鲁掌权的时期一致。

    赫密特注意到这一点,目不转睛地看着附注。

    记者哼了一声说:

    「你看,很可疑吧?就算是国家元首,也没有这么大的预算权限。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但你父亲一定是想让这个研究所逐渐式微,将来再予以关闭吧!搞不好这跟你父亲的死也有点关连。」

    这些话令赫密特肩膀一颤。

    他当然不认为父亲是因为删减了该研究所的预算而遭杀害。像那样的机关,就算删减了预算,也会有各路人马加以援助。

    只是,这张附注确实显示,父亲与拉多罗亚黑幕对决的过程之一,就是牵涉到这个研究所而展开的攻防战。

    父亲作战的痕迹——这随笔附注上的记录虽然还称不上证明,但其中肯定存在着与父亲的敌人有关的线索。

    「刚刚有提了一下的『尸兵』,好像就是那个研究所开发中的技术。以我调查到的看来,实在是很离谱的内容哪!」

    记者打开提灯的盖子,轻轻地点燃了烟卷。

    赫密特讨厌烟味,平常不会让朋友在房间里抽烟,不过唯独今晚他无心抱怨,并催促着朋友说下去。

    「马修,那是什么样的研究所?」

    「我话说在前头。这事的出处非常暧昧,有人从研究所逃出来,把话说给某人听;而我则采访这个某人,换句话说就是二手资料。并非我亲眼所见,我再说一次,真假还未确定。」

    说完这段开场白,他才娓娓道来:

    「所谓的尸兵,就是藉由特殊药物剥夺理性、思考能力,或良心、恐惧心等的士兵。让他们遵从命令、毫无恐惧,仅一心一意地打倒敌人——不会逃走、怠惰,也不会害怕,更不可能反抗。这对那些大人物来说,是非常理想的『棋子』。而那个研究所似乎就是在研究制作这种士兵的药物。」

    听见如此惊人的内容,赫密特只感觉到一股纯粹的怒气。不论那在技术上可不可能办到,父亲确实不会同意这种研究。

    「这种药……是像麻药一样的东西吗?」

    记者微微歪着头说:

    「这就颇微妙了。让人失去因受伤而引起的疼痛或恐惧心这一点,的确跟麻药有相同效果,但是否有成瘾性目前还不清楚,而且听说不会产生幻觉。这种药物的重点,就在于让人保有运动能力,维持在能活用战斗技术的状态。例如,古早的故事里不是有死灵法师吗?透过命令操纵尸体——把那种能力用在还活着的人身上,简直就像在开玩笑。」

    把容易在战场上畏怯的民兵变成不怕死的敢死队——就连赫密特也很难相信有这种药存在。

    「但是,可以做出这么方便的药吗……」

    「这确实是很方便的药,但还有很多问题,所以现在似乎是以犯人或俘虏为对象反覆进行非法人体实验。效果因人而异,其中也有人成了废人……说不定这全是为了获得预算所编出来的谎言,不过流出的情报却又如此钜细靡遗。」

    接着记者吸着烟卷,开始讲述起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完全不清楚制作尸兵的药物的制造方法,包括原料是来自植物或动物。

    用类似催眠术的形式向施打了药物的人输入暗号后,他们就成了知道暗号者的忠实士兵。

    至于药效可以发挥到什么程度则因人而异,有许多人因此成了废人,另外也无法对庞大的军队施加药物。

    而效果差异方面,有些人会完全失去自我、但也有留下某种程度理性的情况,这都在误差范围内;而体质或精神力强度的不同也会左右结果,甚至还存在不受药物影响的罕见案例。

    大多数人在施打药物一段时间后会恢复原状,但在持续施打的反覆过程中,会开始丧失身为人的情感——最后终于不再恢复。

    「——在施加量少,恐惧心比一般人低,但理性多少能发挥作用时,他们似乎还能分辨细微的命令,可以执行像暗杀、运送机密文件等不动脑就不能做的任务。视情况不同,也有可能下达失败就逃走或自杀这类变通命令。不过,在行动面上大致都很残暴。特别是若效果强烈,也有可能像野兽一样失去理性——这样一来,就连暗号也不管用了。」

    记者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赫密特也从气氛中察觉他安静的怒气。对赫密特来说也一样,若以上所言属实,绝不能就此不管。

    「这件事可靠性高吗?我不是在怀疑你,但量产那种药,应该会对国民的观感造成影响,甚至可能依情况不同而政权易手。」

    「所以才用犯人或俘虏来做人体实验啊!大概在确认副作用吧!而且如果占领了其他国家,要弱化该国的士兵时——若是使用得当,没有比这更有效的药了,可以拔掉叛乱的芽苗,还同时增加忠实的部下。不只是用在士兵身上,说不定也能用来让农民劳动。」

    由持续听从某人的命令、无法自主思考的人们组成的社会——赫密特光想就不寒而栗。

    记者搔着头说:

    「最初我也半信半疑,但这项研究一直有进展这点恐怕错不了。我获得了不少确实的证词,很遗憾的,并没有否定的根据。最重要的环节是——为了该实验而移送了杀人魔贝思纳。」

    他所说的名字对赫密特而言想忘也忘不掉。赫密特会和记者马修结缘,起因就是那个杀人魔贝思纳。

    在路上随意砍杀年轻女子的杀人魔贝思纳——光是确定的受害者就高达二十人,身为记者的马修也有一个朋友遭到他的毒手。

    马修决心为朋友报仇,并且比警方更快展开调查。随后从犯人使剑这点研判,假定赫密特为其中一名嫌犯,并加以接触。

    当他跟踪赫密特时又发生了其他事件,因而化解误会,赫密特并帮助他追捕到了犯人。

    从四年前的那个事件以来,赫密特和记者马修就保持来往。

    眼前的马修本人在记事本记录着:遭逮捕的那个犯人,已在几个月前执行死刑。

    「贝思纳移送……我听说已经执行死刑了啊——」

    「我在获得情报前也这样想啊,不过从研究所逃出来的人说『那个杀人魔贝思纳也是实验对象之一』,这到底是真是假,我也感到奇怪——」

    记者眼中有着细微的光芒,赫密特突然从他那样子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马修,你还要找他报仇吗?」

    记者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如果那个恶魔正在受苦感觉也不错。我才不想特意杀了他,帮他解脱。不过,那个男人受苦虽然是我的希望,但若因为那种药物完成会将这个世界导向无理的战乱,那不加以阻止可就糟了。」

    赫密特点点头。

    四年的岁月,让记者体内熊熊燃烧的复仇之心多少缓和了点,至少,现在的他看来正在做理性的判断。

    「我说赫密特,这家伙对我来说还算不上大情报。我还没有足以公布的证据,就算不是这样,要是揭穿时出了差错,说不定会被盯上,甚至赔掉性命。记者本来就是靠笔在战斗,而且这条新闻应该会被上司挡下来;但在这些之前,没有确切证据我就无法动笔,所以现在还不能写成新闻——」

    记者相当遗憾似地说着,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揉熄了烟卷。

    「今后我还会继续咬紧这条线,它实在很有火药味哪!」

    记者轻轻地笑了。赫密特则正面凝视着这个朋友。

    他那双不太澄澈的眼眸,带有经常睥睨世间之人特有的倦怠感。他虽然隐身在这种倦怠的模样之下,但心里其实已有了无可动摇的决意。

    那是记者身为赫密特的朋友,决定协助危险调查的决心。

    以及为了这个国家的将来而忧虑,想探索自己究竟可以做些什么的决心——

    他并没有追求真实或是与大奸大恶对立这类妄自尊大的气概,只不过是具备对现存体制的批判精神,可以确定他想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国家的将来忧虑。

    赫密特一方面对他这一点感到很能信赖,一方面又感到不安。

    「马修,你要小心,你正一步步置身险境。」

    「我不想听你说这种话啦。」

    记者苦笑着,用指尖戳了戳赫密特的额头说:

    「你独自潜入相关的机构,跟特警巡逻队大打出手,最后甚至还跟秘密警察挑起争端,对吧?我还没粗心到被你这种通缉犯担心的程度。」

    记者站起身来,临去时还眨了眨眼:

    「你才要小心呢!要是你死了,我就少了一个可以赢牌的牌友了。」

    他轻浮地说着。赫密特报以微笑,深深感到朋友的可贵,拜这位朋友所赐,他才能得知独自一人所无法知悉的许多事实。

    还有最重要的——赫密特确实体会到,能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多么值得庆幸。

    「那么,赫密特,两、三天后我会再过来。」

    「好——谢谢你,马修。」

    记者却回以一副嫌恶的表情。

    「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你不需要感谢我。我顺便把话说在前头,我无意对贝思纳事件报恩。要是我觉得危险,就会马上抛弃你并抽手不管。」

    赫密特很轻易地就识破这番粗暴的话是谎言。

    不过,他倒宁愿朋友是认真的。对赫密特来说,绝对不想让他死。比起朋友的死,不如被朋友背叛还来得「好过」。

    记者以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房间,赫密特则不安地目送他的背影。

    然而,在那一夜后——新闻记者马修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赫密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