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暗黑影者
    第六章暗黑影者

    绝对真确的统计有两个。

    第一,人总有一天会死。

    第二,统计必有其例外存在。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抽象的现实舆物质的虚构」皇历四八九年

    闪烁着彩虹光芒的水晶灯悬垂在天井上。丽姿饭店的大厅里,有个西装笔挺的男子坐在椅子上看报,旁边的酒吧里有个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的年轻女于。

    相对的,我和吉吉那则是表情痛苦的将背靠在柱子上。

    吉吉那凝视着饭店的椅子。我则是为了打发空档时间,在脑袋里思考着尚未完成的两个咒式的组成式及发动方法。自从学生时代听过理论,在去年做了实验之后,就再也没研究过。可是,与赫洛迪鲁相遇之后,我又想再尝试看看。

    第一、即便可以发动,如何控制也是问题。第二、却又非得先让它发动不可。

    即便看着陆续前往艾里达那祭出发的年轻男女,我也提不起劲来。

    专用电梯抵达一楼,发出摇铃似的声响。电梯门开启之后,首先看见的是穿西装的男子们组成的护卫人墙。围绕着莫尔汀枢机主教与赫洛迪鲁的护卫们移动着。一行人来到我们的面前。

    莫尔汀挥了挥手,打着呵欠向我们道早安。

    「在平常的情况下到大厅来,没必要使用专用电梯吧?」

    「每次都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进出,感觉很没意思。」

    「容我冒昧,猊下,您真的是政治家吗?」

    「虽然属于僧职,不过应该也算是政治家吧。」

    莫尔汀掌握教会的实权之后,由于亲哥哥亚斯艾里欧因可疑的意外事故身亡,因此暂时先还俗了。也许是继承家业对精神与肉体带来影响,曾经被说活不过三十岁,不过之后便以代理选皇王的身分,开始发挥治理国家的犀利手腕。

    皇历四八八年,他镇压了哈尔马多之乱。皇历四九一年,他在神圣伊杰斯敦国的西古路多之乱当中,以闪电般的速度大获全胜,之后更以卓越的和平谈判能力闻名。

    在最近,对于三年前发生的亚尔康多拉神殿狂信派僧侣的暴动,采取大规模屠杀.

    亡兄的私生子曝光之后,莫尔汀便让出了继承权,而成为选皇王代理人。他恢复僧籍之后,便开始推动教会改革与尖端咒式研究的政策,另外也以龙皇代理人的身分参与外交与内政。比起枢机主教这个职位,更像是手腕干练的战略家兼政治家。

    虽然在我眼前的这个模样,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能耐。

    枢机主教的口中再度冒出呵欠。

    「可是这么早还真是辛苦了,」莫尔汀抬头瞥了一眼了大厅的时钟说道。「不,是我们来晚了吗?」

    「莫尔汀猊下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十分钟。你不知道屠龙族有句谚语是‘失去头脑便无法挥剑’吗?」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嘴巴张成圆形。

    「吉吉那他现在想说的,是他虽然预测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没想到真的发生了。」

    伙伴的表情一脸不悦,但我却感到非常愉快.我深切的体会到,这世上的幸福与不幸都是相对的。

    「被你这只猴子模仿真是不爽。虽然你很想模仿我,但演技却和路边的狗屎一样逊,我可是敬谢不敏啊。」

    「品名叫做吉吉那的大量氧气消耗机器,兼大量二氧化碳生成装置,今天也是卯足全劲运转着嘛。」

    「你的眼镜配上俗气的长相,也就是专门用来骗女人的伪装迷彩,今天也完全画得很棒嘛。」

    「屠龙族的混帐家伙,你还真敢讲啊,」他踩到了我的痛处。「虽然你平日一副无赖样,其实你明明是会用画图的方式写日记的人,而且里头连第一人称的用法都和平时傲慢的态度不同呢?」

    「你这家伙,不准擅自偷看我的日记!装在事务所书架上的锁,你是怎么打开的!」

    「那种程度的锁,用之前跟抓到的悬赏通缉犯学来的技术就能轻松解决!」

    「你才是,什么挑选满载淫荡影像的存储元件的时候,‘要比选老婆还要认真’。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哦!」

    「什么!你又是怎么听见我在自己房间的自言自语!」

    「谁叫你在我修理柜子内部的时候,自己走进来自言自语。」

    「你这个家具白痴,让食人椅吃掉你的屁股然后去死吧!」

    吉吉那想反驳,开了口之后又闭上了嘴。

    「有那种椅子倒是很稀奇,说不定我会很想要呢。就算屁股稍微被咬了几下,如果对象是椅子的话,我也好想体验看看。」

    他逐渐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没错,如果你现在开始对吉吉那感到害怕。那表示你和我一样是正常的。

    我跟吉吉那之间的交谈,已经分不清是谩骂或者是毫无逻辑的对话。

    「一大早的就很愉快呢,」穆尔汀微笑着。「看你们两位表演好像比观光,还要有趣。对,

    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还有吉吉那.嘉迪.多尔克.梅雷欧斯.亚修雷.布夫,就是你们两位。」

    我有点惊讶。

    「我们只不过是区区两个护卫而已,您居然连屠龙族又臭又长的蠢名字都记住了。」

    「凡是与我有关的人,名字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他的话中带着自嘲的意味。赫洛迪鲁和护卫们不知为何都露出自傲的眼神。

    唉呀,这种眼神代表着自己可以为信念而殉身。可是,到底是什么信念?

    上司也是如此,部下也是如此,这群家伙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还是忘了吧。

    「那么,我敬爱的枢机主教猊下,今天要去哪里观光呢?」我那让人不悦的说话方式也变得轻率起来。「您要上街观赏歌女艾里达那的戏剧吗?或者要去赌场,甚至到妓院去放松一下呢?或是要到公爵馆,参观后期启示派大师波雷迪的‘使徒们的连祷’(注:基督徒不断呼唤主名,渴求神恩的祈祷方式之一。)?」

    虽然赫洛迪鲁在瞪视着我,不过我人已经在另一个次元了,所以怎样都无所谓。

    「都不要好了。」

    莫尔汀挥手表示拒绝。

    「比起看戏,我比较喜欢写剧本,后期启示派的画,主题性过强,和我的感性的一面不合。」莫尔汀以恶作剧似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对了,说到画作,我比较喜欢印象派鬼才鲁古兰,或是浑沌派的幻视者耶姆.亚达,又或者足浪漫派的艾吉尔.耶吉雷拉。我手上也收藏了好几幅他们的画作。」

    「恩,因为我对绘画也有兴趣,所以略有耳闻,这三位是因为对抗当权者而精神崩溃,然后在狱中自杀身亡的画家吗?」

    「哎呀,是这样子吗?」

    他似乎若无其事地语带恐吓。当然,我绝对不想知道他这么说是不是有意的。

    「对了、对了,今天首先要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举办茶会。」

    赫洛迪鲁和护卫们听见莫尔汀的话,突然紧张了起来。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露出不悦的神情。

    「即便不是真的开心到笑容满面也没关系哦。」

    「猊下察言观色的精准度真是让人折服。」

    「会准备好喝的红茶和甜甜的砂糖点心。以及让人开心的幕间剧表演(注:一种在正式歌剧幕间的短喜剧性质的滑稽剧)。你不觉得这样的茶会不太让人无聊吗?」

    莫尔汀枢机主教对我眨了一边的眼睛。

    这动作即便可爱的少女来作,也会让人觉得已经过时了。中年男子做起来的话,只会让人感到背脊一阵恶寒。

    看着旁边艾里达那的祝祷祭典,我们乘坐的车辆前进着。一路上街道与人们的喧嚣渐渐消失,最后我们抵达艾里达那市边界附近,闲静的郊外。

    在别墅区中,出现看来很古老的石壁。车子沿着石壁前进,停在陈旧的铁门前。我和吉吉那打开锈蚀的铁门,进入石壁内。

    石壁内广阔而杂草丛生的草地上,稀稀落落地种着树木,绿色枝枒伸向天空。石壁之内一有座陵寝。柱子支撑着石头天花板,是一座奇异而看似坚固的陵寝。而且似乎连爆裂咒式也无法破坏。隐约可见陵寝中圣人雕像的侧脸。

    我收回视线,前方的小路往深处蜿蜒,尽头是一栋废弃的砖造拉弗雷斯教堂。

    我一面看着高耸入云的彩绘玻璃窗,一面走到教堂前方,打开了巨大的门扉,进入教堂内部。我们不是走往一般信徒用的礼拜堂,而爬上了旁边的旋转梯。

    「在这上面。」

    莫尔汀枢机主教以不符年龄的敏捷步伐登上楼悌。

    礼拜堂上方,四层楼高左右的楼层,设置了贵宾信徒专用的礼拜堂。

    我抬头望着呈半圆拱形的宝盖型天花板。彩色玻璃上画的天使及圣人已经褪色。

    阳光从采光用的镶嵌窗,穿越天使与圣人射入室内。在白色的光束之中,尘埃如微小的天使舞动.

    信徒座席的长椅,如海上的波浪般绵延。长椅的皮革绽裂,积满了灰尘。依照热力学第二法则不规则的排列着。

    光翼十字印高挂在礼拜堂的正面。十字印上羽翼与光圈的金箔已然剥落,露出合金制的内层。

    神圣的十字架上,架着陶制的赎罪神子。白色额头上有龟裂的痕迹,表情忧郁。或许他因为自己拯救世人的成果不太争气而低头哀叹。

    被处以磔刑而无法言语的神之子,与活着的世人视线交会。

    莫尔汀真不愧是枢机主教会议长,他以完美的顺序完成了礼拜。

    我连忙回想儿时起就没用过的贵族朝拜礼仪,不过却怔住了。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只是因战争而获得叙勋,随即就家道中落的索雷尔子爵家,根本没传承到多少贵族礼仪。甚至连身为三男的准爵位,也以假结婚的方式卖掉了。因为感觉礼拜无关紧要,于是我停了下来。

    「你不信神吗?」

    莫尔汀维持礼拜的姿势,背对着我说。不知为何,我无法坦率地回答。

    「虽然我不能完全否定,但就我在这世上所见到的,在物理上我无法想象神存在着。」

    「在身为信仰守护者枢机主教的我面前,不要说出亵渎神明的话。」

    深具威严的声音,毫不客气地触碰着我内心深处的某处。

    「神如果存在的话,我想问问,人们因为战争、瘟疫或意外死亡的理由是什么?」

    我明知自己的语气变得很尖锐,但是却无法停止。

    「我的朋友,身为你秘书官之一的赫洛迪鲁,他的未婚妻丝法卡,就是因为龙皇国与七都市同盟之间的无聊纷争而丧命。」

    军人一个也没死,死的人只有丝法卡一个。我一想到赫洛迪鲁抱着丝法卡遗体叹息的情景,话就停不下来。

    「质问战争、疾病、意外事故、谋杀发生的理由,质问赫洛迪鲁的未婚妻与我妹妹亚蕾榭尔为什么非死不可,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背向着我的莫尔汀,默默地承受着我的视线。

    「很好。所谓的言论自由,就是连出言讽刺真挚信仰的自由都能允许。」

    枢机主教接纳了我的话。

    「而且我的想法也和你说的一样。神并不存在,或者,弛是没有慈悲心的存在。」

    莫尔汀干脆地回答。

    「人与人之间因为语言而产生隔阂,人世才会演变成这个样貌。又如果语言是打破隔阂、沟通意见的唯一工具,那么同样的,神也是如此。」

    莫尔汀像寓言故事里出谜题的龙一样,出了一道哑谜给我。

    「无论根据哪一种观点,你都觉得所有的幸福与灾厄,全是从人心及其行为孕育而生的,对吧?」

    转过头来的莫尔汀主教,不知为何眼神十分温柔。

    「可是,不把神的人格化定位成欺瞒人心的便利工具,而是试着以良善与真理来取代。真的这样做的话,没有了欺瞒,人要怎么生存下去?」

    「那是……」

    我归纳不出明确的答案。

    「我不知道。甚至连‘正确’这个概念,实际上是否真的正确都让人怀疑。只剩下依情况而定的合理性与计算。不,其正确性也让人怀疑。」

    即便如此我遗是忍不住追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赫洛迪鲁与我的哀伤。要在哪里才能获得救赎呢?」

    「没办法获得救赎。」

    莫尔汀的眼神望向教会的天花板。不,也许是望向更高的穹苍。

    「就像我,当我失去亚斯艾里欧的时候,也不能说我从没诅咒过神,诅咒这个疯狂的世界以及残酷的世道。」

    我回想起某个传闻.

    莫尔汀的王兄——有皇国砥柱的美名的亚斯艾里欧,表面上是意外身亡,其实足被人暗杀。听说就是他的双胞胎亲弟弟莫尔汀亲自下的手。

    欧杰斯王家的双胞胎兄弟,即便分别成为僧职与王储,但是彼此之间仍有联系,同一天生日的他们,生日当天一定会共进晚餐。

    可是,亚斯艾里欧主张激进的皇国改革论,依宠妾的意思处理国政,并且拥有强大的咒式力,这让龙皇和他的亲族们感到忧虑,认为总有一天国家会陷入权力斗争,一分为二,最后可能导致内战发生。

    为了避免国家定向破灭,莫尔汀谋杀自己唯一的血亲,他所敬爱的兄长亚斯艾里欧,并且伪装成意外事故。

    据说莫尔汀自从兄长死亡之后,除了为谋略而笑之外,从来都没有真正笑过。这简直就是怎么也无法获得救赎的无问地狱。

    「很抱歉让您回想起伤心的往事。」

    「不,我才该道歉。」

    莫尔汀原谅我似地轻轻挥手。

    「人死不能复生。所谓的奇迹也不会发生。如果发生一次奇迹,世界就会崩坏。我们的存在对世界来说,原本就没有意义,也没有任何理由。所以才会去捏造生存的意义与理由,虚伪地生存下去。」

    对方的话让我保持沉默。

    「追问理由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

    枢机主教的唇瓣之间,吐出了悲哀的言语。

    「你……不!是所有的咒式士,都试图去理解世界。可是,这才是傲慢所在。我们无法直接触碰世界,只能被动地随波逐流。世界只能作为我们的镜像而存在。」

    莫尔汀所说的话,从一个谜飞跃到另一个谜。

    「这……」我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话指的是什么,即便伸出手我也抓不到,就像是从我的指缝之间溜走的热气。

    莫尔汀露出充满谜团的笑容。

    「这是我的,专属于我的答案。你要用自己的脑袋找出答案,思考问题在哪里。和没有答案的问题对峙,是人类唯一能和世界争斗的方法。」

    枢机主教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看。

    「那应该是在人类有限的行为之中,最真挚而崇高的愚行。」

    莫尔汀枢机主教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里回响着。在此同时,一阵呵欠声响起。背靠着礼拜堂柱子的吉吉那,正在打呵欠。

    「向神明祈祷,玩文宇游戏的时问结束了吗?快点开始举办茶会,早点结束吧。」

    听见吉吉那的话,我以挥手代替回答。即便天空上的云朵燃烧起来,那男人大概也不会感到烦恼吧。

    「根据我目前为止观察到的,」我在近处听见莫尔汀的声音。枢机主教站在我身旁。

    「姑且不论表面上给人的感觉,你跟他感情真是不错。」

    「您的眼镜度数好像不够了,要不要我介绍好的眼镜店给您?」我自然地浮现苦笑。

    「我和吉吉那搭档合作,是因为他除了是低能的战斗狂兼家具白痴兼毫无金钱概念之外,还算不错的伙伴。我讨厌吉吉那的心情永无止境,期待可以成为如梦般的无限能量。」

    莫尔汀对着我露出神秘的微笑。

    「你自己没有察觉到的话,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你们彼此是互补的。如果不能认同彼此的本质,那大概就会是你们的极限。」

    我缓缓地摇头否定他的说法。

    「我想起一件事,你们两个和我身边的拉其兄弟有点像。」

    「是拉其侯爵吗?」

    拉其侯爵家。

    这是在咒式士间传闻甚嚣尘上的名字。

    「我记得拉其侯爵家拥有‘李维’的称号,被指派在边境掌管军事,也是专门争斗与暗杀的世家。据说对上他们绝对活不了?」

    「你真清楚。」

    枢机主教笑了起来。

    「他们在皇历三二〇年代的继位战争时,受龙皇之令暗杀巴尔多尔克派的反对派贵族。反对派在会议场所聚集之后,拉其家他们用五十八个人的首级和内脏排出‘连自尽都不准’的字样,使其恐惧而瓦解。这个事件是历史记载的。」

    「那个事件并没有被夸大,而是史实吧?」

    枢机主教点了点头。

    「在皇历三五八年发生的索弗战役当中,索弗族俘虏八名拉其家的亲属。可是,拉其本家将原本可以作人质交换的敌方俘虏剁成肉片送回去。而那八个被俘虏的拉其家的人质们说:‘在战争的时候,拉其家绝不妥协,绝不怯懦。’于是全体自杀了。拉其家的军队因此得以继续战斗,歼灭了敌人,这也是史实。」

    近来亚尔康多拉神殿的虐杀事件频传,「将敌人彻底歼灭的拉其家」的恐怖传说让人并不陌生。

    「那种类型的杀手,和我们到底哪里像了呢?吉吉那也就算了,我可是和平主义者耶?」

    「或许你们有一天会碰面,到时你再确认看看就好了。」

    莫尔汀枢机主教轻轻地笑了。我对这没有进展的话题变得有点兴趣。

    礼拜堂出入口的门扉开启。秘书官赫洛迪鲁行了一礼之后进入室内。

    「客人们已经到了。」

    「带过来。」

    莫尔汀下了许可之后,赫洛迪鲁随即退下。然后,赫洛迪鲁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门边,九人成列定出。其中有七个拥有锐利眼神的魁梧男子,以及一个与貌似秘书,穿西装戴眼镜的细瘦男子。队伍的最后是一个老人。

    眼光锐利的男子们,是腰问挂着魔杖剑的攻击型咒式士。由毫无脚步声的走路方式看来,全体都是十层级以上的高位阶咒式士。老人外貌看来像是富裕的商人,白发下的脸孔满是皱纹。

    「猊下,今天就叨扰您了。」

    「别这么说,轻松一点吧。」

    老人点头示礼之后,莫尔汀也点头回礼。为了让中央走道净空,我和吉吉那走向信徒的座席。当我和老人擦肩而过时,我发现他的眼中绽放着锐利光芒。刹那问与我交错而过的青灰眼瞳。彷佛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到了出入口之后,回过头去,看见老人与莫尔汀彼此寒喧,一同走向后方的主教房。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主教房里,青铜狮子装饰门扉关了起来。

    寂静无声的礼拜堂。

    从窗户俯瞰,围墙内身穿西装佩带魔杖剑的护卫们正在巡逻。

    最外面建筑物周边的警卫工作,由莫尔汀手下四个护卫,以及老人手下四个护卫负责。教堂内部则是是双方各三人。能力最强的吉吉那与我,则是在礼拜堂内部戒备。十分钟左右会互相联络,每过一小时会交换巡逻地点,以维持警戒感。

    我们各别照护卫计划坚守岗位。下方可以看见蓄胡巨汉与细瘦男子的护卫两人。蓄胡巨汉往上看,发现了我的身影。他打开手机放在耳边。

    我的咒信机响起。我接了起来,听见「礼拜堂,听得见看得见吗?」的声音,我俯瞰巨汉举起左手的身影。

    「嗯,我看见一坨很大的屎把手举起来了。」

    「你还真敢讲。这边是庭院北边,已经跟西边和东边、南边的小组联络过,目前都没有异状。」

    「主教房前方的礼拜堂小组,除了我伙伴吉吉那的脑袋之外,其余没有异状。」

    咒信机里响起对方的苦笑。

    「哈哈哈,你们这两个人真怪。居然会找你们来担任这种重要的护卫工作。」

    那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正统口音。男子继续说了下去: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都是受雇的咒式士。」

    「是啊,大家都辛苦了。」

    「也是因为这样,能跟到达者层级和十二层级的攻击咒式士一起工作,让人很放心,」男子忽然发现。「对了,差不多该换班了,南边的小组先去用餐。」

    「恩,我们排在最后就好。」

    我挂断了咒信机。底下的咒式士面对身旁细瘦的同事,说着些什么。满脸胡须男。嘴巴似乎在动着,同事则是露出苦笑。应该是在向他报告与我之间的对话吧。我搞不清楚到底我们哪里奇怪了。那个同盟的雇佣攻击型咒式士,操的是正统口音,他大概本来当警察士的。

    礼拜堂恢复了原本的静谧。

    我从窗边离开,虽然连一丝信仰之心都没有,还是在信徒的座席上坐下。吉吉那依然把背靠在柱子上。

    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交谈。我的视线回到青铜装饰的主教房大门。如果好好守住唯一的出入口,也就是教堂四楼的礼拜堂,那么护卫工作就很完美了。

    吉吉那的双眼,紧盯着信徒的座席,也就是长椅看。我也感倦冗长的沉默了。

    「你又在看椅子了吗?」

    「恩,」吉吉那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只可惜没办法带走,这个教会的椅子,全部都是非常出色的椅子。」

    「虽然我完全不想问,但是,吉吉那,在你的定义之下,好椅子和坏椅子到底差别在哪里?」

    「那还用问吗?从椅子内部流露出来的高雅与美丽。」吉吉那以不可思议眼神望着我。接着又以热情如火的视线凝视着椅子。「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椅子血统优良,信仰坚定,连表情也很有气质。如果再年轻一点,我会就带回去当我的爱椅西露露嘉的老公。」

    我陷入思考,试着想象椅子新娘和椅子新郎盛大举办结婚典礼的景象。

    安静如画的室内完全没有动静,白白赔上花在想象的时间。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莫尔汀手下的护卫们,与老人手下的护卫们,正在周围警戒着。

    「你发现了吗,嘉优斯?」

    吉吉那少见地主动对我开口。至于我会不会高兴就是另一次元的事了。

    「什么?」

    吉吉那的瞳孔像蛇眼一样变细。

    「如果把你放进水里,比重轻的头和屁股应该会浮起来吧。」

    「吉吉那你才是,如果不好好注意耳朵跟耳朵之间的氦气,可是会飞上天。为了不到天上旅行,把那沉重的屠龙刀插进脑袋吧。深深地插进去。」

    听见伙伴的言语攻击,我也适度地回敬。我们两个人的对话如果翻译成大陆的共通语言,就是「您好,今天天气不错呢」还有「您真是多礼啊,近来如何呢」。

    「跟你讲话会不断离题,」吉吉那拉回话题。「莫尔汀枢机主敦的客人,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阿兹.毕达下议员。」

    「我知道。」

    我曾经在新闻节目上看过,也回想起老人的护卫用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口音说话的情形。

    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是由主张议会制民主主义的七位英雄率领,发起了从哲贝伦龙皇国独立出去的战争,自占领了三分之一领上之后,正式宣布独立的邻国。

    七都市同盟自一百多年前独立以来,不断地与王国争夺领土或资源,数十年前也瓜分了艾里达那。在历史上是哲贝伦龙皇国的世仇,也是最友好的国家。

    「阿兹.毕达议员,是七都市最高议会议长凯.库优尔的心腹之一,也是民自党的干事长,」我继续。「这种大人物议员与莫尔汀枢机主教的会谈,要我相信只是单纯的茶会,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不要靠近危险。即便看见了也要假装没看到。这是我老爸的遗言。」

    「说到嘉优斯的父亲,我记得是被诈欺师骗走全部的财产,结果让你们家家道中落。而且仔细回想,他应该还活着吧。」

    「在我心里,我老爸已经死了。如果他没留下这种遗言的话,那他就是傻子。」

    「我见到嘉优斯之后,就相信遗传是不会骗人的。」

    「吉吉那,你爸妈避孕失败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如果可以用优生保护法把你堕掉那就太好了。」

    我跟吉吉那的视线,又转向主教房的门。

    「他们或许正在讨论推翻龙皇国的话题。」

    「吉吉那你的笑话真无聊。如果要发动叛变的话,一开始就不会用我们这种外人了吧。」

    「如果是外人,可以当成弃子来用。」

    「要逃亡到七都市同盟吗?」

    「逃到可以平等对待眼镜和我的国家如何?」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护卫工作倒是没什么问题了,可是除了吉吉那之外,没有别人在我旁边,实在是太无聊了,这让我很困扰。

    「那我问你。‘快乐呼吸’月刊这个月的特别报导是什么?」

    这是我们常有的对话游戏,自然地从我口中冒出。吉吉那露出疑惑的眼神。

    「又是这个啊?在地球上的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你啊,为了不惹族长认定的未婚妻生气,必须要培养社交手腕部是吗?。」

    听见我的指摘,吉吉那咬住下唇。

    「那么来练习吧,请回答‘快乐呼吸’月刊这个月的特别报导是什么?」

    吉吉那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冒死在暴君面前吟诗的诗人的神情一般。没过多久,他张开了沉重的双唇。

    「死斗!光之呼吸派对决暗之呼吸派。」

    「还差一点。」

    「那,你这家伙会怎么回答?」

    「彻底讨论。持续蔓延的儿童呼吸中毒问题。母亲们悲恸地哭喊‘我们家的孩子,即便睡着也不会停止呼吸!’之类的。」

    「……这个方向真的是比较吻合吗?怎么感觉是让人感到非常不快的路线。」

    「相信我吧,从我的双眼,你可以看到诚恳,用力看没关系。」

    「你把脸别开说话我很困扰。」

    我把脸转回来,吉吉那的眼里明显地浮现怀疑。

    「嘉优斯,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怎么可能……」我为了掩饰失笑而打了呵欠。「不过。你该不会以为我的神秘绝学是免费课程吧?」

    吉吉那蹙起眉头,表情像是踩到腐烂的猫尸似的。不,这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我的理解是正确的。

    「多少钱?」

    「唉哟、唉哟,屠龙族也沦落到用钱解决的地步了。就当我在开玩笑吧。」

    我恭敬地伸出了手。

    「那么,这位客人,初级要十伊恩,中级索价一百伊恩,高级要一千伊恩。」

    我彬彬有礼的话语,彷佛在吉吉那白瓷般的额头刻下龟裂状的皱纹。他伸手揣进陵里之后,挥了一下手臂。我随即接下了十伊恩的铜币。

    「初级的秘诀是‘如果想要用最便宜的方式解决,就只能掌握最便宜的东西。赶快升到中级去吧’。」吉吉那噘起红色的唇办,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接下了他掷出的一百伊恩白铜币。

    「中级的秘诀是‘中庸不会失败,也不会成功。赶快突进型局级吧’。」

    这使得吉吉那充满男子气魄的眉毛痉挛起来,强忍心中的不悦。我设法用手掌挡下朝着脸疾射而来的一千伊恩银币。

    「高级的秘诀是‘不要以为用钱就可以解决一切。全力冲刺到超高级吧’。超高级要价一万伊恩。」

    我刚开口的瞬间立刻蹲下,屠龙刀疾速掠过我的头顶。斩断了我十几根来不及逃跑的头发。哇——省下了一笔理发的钱。才怪。

    翻滚起身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的光景,是吉吉那在礼拜堂光翼十字印的背景之下,举起巨大屠龙刀的身姿。那是犹如俊美神祇发怒的景象。

    「我告诉你我的秘诀吧。那就是,胆敢嘲弄屠龙族的家伙,不是不幸猝死,就是立刻被

    杀‘。」

    在他作出宣告的同时,只见刀光一闪。在我翻滚闪躲之后,信徒座席的长椅在身后断成两截。我随即跃身抽退,放声大喊:

    「住手,等一下!你这用刀白痴。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对椅子的爱又跑到哪去了?」

    「就是因为你躲开了攻击,害羞的雪路亚才会死掉。血债血还。你还有一秒的时间可以交代遗言,时间到!执行死刑。」

    「不要替每一把看到的椅子取名字啦,这样很恶心!」我拚命闪开吉吉那用力挥下的刀刃。「等、等一下,诡异的不只是吉吉那你的脑袋而已,好像还有某些地方不太对劲!」

    吉吉那的夺命的攻击在我的鼻尖前方停下。他那钢铁般的眼神,不是冲着我来,而是向着外面。

    现在已经过了理应要定时联络的时间。我急忙冲到窗边去。眼下寂静的庭院里,已经见不到方才负责巡逻的胡须巨汉和身材细瘦的咒式士。我转过身去,朝着对面窗户的吉吉那微微摇头。

    我们两人静静地靠近礼拜堂的门扉。走入在白天光线也很昏暗的走廊。右边是一条死路。我望向左边,走廊末端的两个护卫背靠着墙,双腿放在地上露出笑容。不过,是咽喉被切开成半月形的第二张嘴在笑。拥有扭曲美感的人,应该会觉得那是笑容

    由咽喉溅出的鲜血,染红了靠在墙壁的护卫们脖子以下的身体.走廊一片血海,我顿时全身感到猛烈的恶寒。

    高亢的金属声。迎击白刀的刀刃。

    吉吉那电光石火般抽出刀刃,挡下了逼近我头顶的刀刃。

    绯红色的火花四散,吉吉那使劲格开刀刃,他利用刀身上的冲撞力,回转到出刀人影的后方。出刀者以奇术般的体术(注:所谓体术指的是肉身搏击技巧。),让吉吉那追击而去的刀刃挥空。他踏上天花板再度飞翔。我以为他会踏往右边的墙壁,但他又随即又踢墙跃身。在如撞球反弹在左右两侧的墙壁飞身移动,最后落在走廊深处。

    那道人影简直像是真的影子。

    虽然身材瘦小,但全身都锻炼得很结实,一袭暗灰色服装与锁子甲的装束,紧实地包覆至鼻下。右手拿着弧度平缓的单刃刀剑,那种武器非常罕见。那并非属于伍戈多大陆主流的「剑」,而是以突刺或劈砍为目的,东方的「刀」。

    某个词汇掠过我的脑海。

    「这家伙是‘忍者’!」

    在我出声大叫的同时,吉吉那急速狂奔。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上跟吉薇提过的东方杀手。

    修习忍道者,被称之为忍者,以暗杀与谍报维生。将肉体和精神锻炼至极限,可以手刀斩断人的头颅,是活生生的杀人机器。

    吉吉那以飞燕般的速度逼近对方。忍者挥出魔杖刀,发动化学钢成系的咒式。高速疾飞而来的物体,被吉吉那以屠龙刀弹开。

    插在地板上的物体被称作手里剑,那是一种八角尖刀的投掷武器。只要命中就能让敌人皮开肉绽。那名忍者发动的咒式,是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咒式「矛枪射」的东方版——「手剑射」咒式。

    吉吉那继续冲刺,无视肩膀或交叉的双手被斩断的危险。为了不作出露出空隙这等愚行,因此他直线前进。他在走廊上猛力踩下重心脚,挥出交叉着的右臂。

    从他右手刺出的是刀长九九五厘米的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忍者以左手的护手与右手的魔杖刀避开直击,让攻击的力道偏移至一旁。青色钢铁发出尖锐声响,红色火花四处飞溅。

    很少有咒式士能挡下吉吉那的猛烈一击。忍者判断无法完全卸开吉吉那压倒性的力量,于是以左脚为轴旋转身体,让吉吉那的刀刃滑向后方,再踢出右脚。吉吉那垂直抬起左膝,以小腿接住对方的踢击。

    忍者缩回右脚,挥出魔杖刀,弹开屠龙刀的刀柄。他往后空翻,避开旋斩而来,发出裂空声响的巨大刀刃。

    他闪避的连续动作十分完美。我的魔杖剑放出构筑完成的化学炼成系第二位阶「徘蛇舌。」

    我转身向后,退到比刚才更后面的地方。猛烈的火焰袭向方才打算近身取我首级的人影。

    只见咒式合成的百分之二十五环烷酸铝、百分之二十五油酸铝与百分之五十月桂酸铝,再加上轻油增加黏度之后(注:燃烧弹的配方。)放射燃烧,形成火舌笼罩忍者。

    我心想,两人一组行动的护卫们,一定是还来不及跟我们联络就被杀害了,想必敌人也是以两人以上的人数组队行动。

    在走廊上忍者身体虽然燃烧起来,但还是继续前进。他因为火焰无法呼吸,视野也遭到遮蔽,但他还是往正确的方向前进。我的刀刃在对方胸前一闪。全身被焰光缠绕的忍者终于倒下。

    一群黑衣人分从走廊深处的左右角落出现。在我的背后,吉吉那与最初交战的忍者剑戟交错声持续不断。

    前方忍者们的魔杖刀放出咒式。如子弹般的大量手里剑,从翻滚闪避的我的肩膀与手飞掠而过。数量很多.我必须设法中止对方连绵不绝的攻势。

    我继续翻滚闪躲,放出二重构筑的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绋龙七咆」。威力比方才更强大的焰光,席卷了整个走廊。猛烈的火焰霎时笼罩住那群忍者,火舌舔舐着走廊的地板、墙壁,直至天花板。

    氢氧基铝二(二乙基己酸)的白色粉末,混合辛烷值低的轻油,增加黏度后凝固而成的汽油弹,顿时化为火焰激流。

    凝固汽油弹的燃烧温度是一千两百度,甚至能把骨头烧成灰烬。那些朝我逼近的忍者,全数葬身在业火之中。

    我用袖子盖住口鼻,从焰光之中往后抽退。由于火焰燃烧消耗大量的氧气,即便只是站在附近,也可能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忍者的援军就此断绝。

    突然,猛烈的焰光之中,冲出一道火焰人影。全身被火焰缠绕的忍者,彷佛喝醉似地往前行走。火舌从他眼睛与嘴巴的黑洞吐出。虽然手指已经碳化,掉落了好几只,但他仍以惊人的执念紧握魔杖刀。当我弄懂他构筑的咒式内容,立刻放声大喊:

    「吉吉那,快逃!」

    我们同时飞身进入礼拜堂。吉吉那伸手关门之后着地。下一个瞬间,门后发出轰然巨响。遭到爆炸气流破坏的门板碎片,从倒卧在礼拜堂里的我和吉吉那上方飞越而过。

    门板碎片与自爆忍者的尸块,纷纷掉落在礼拜堂里。

    我和吉吉那立刻起身。我放出的火焰障壁,也因为爆炸旋流而减弱。

    忍者们真是值得敬畏的对手。他们拥有超越人类的体术以及团队战术。甚至为了任务不阶自曝。

    比起「异貌者」,人类的心、执念与狂热信仰,其实更加恐怖。

    主教房的门扉开启,赫洛迪鲁从里面探出了头。

    「发生什么事了!」

    「来了一群不是同伴的家伙!」

    倏地,手里剑刺进门板,而且就在赫洛迪鲁的脸旁。我的视线从急忙关门的赫洛迪鲁身上移回礼拜堂的门边。

    数道影子从变弱的火焰障壁之中旋飞而出。三名忍者旋身灭去身上的火焰。吉吉那用他的巨大刀刃,迎击从上空逼近的刀刃。

    忍者双手握刀举向左边,完全的接下攻击。如果是想这么制住吉吉那的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吉吉那的刀刃破坏了交迭的魔杖刀,接着命中忍者的头。头、锁骨、披着锁子甲的肋骨、肺、心脏、小肠都被切断,接着,吉吉那把刀身从忍者的右侧腹抽出。脑浆与血液从死者的上半身飞溅而出;内脏从下半身喷溅散落。

    吉吉那再度翻转刀身,这次是下一个逼近的忍者,从他的两腿之间开始,疾速斩过腰部、胸膛、直到头顶。第三名忍者着地之后,瞄准四肢在地面上的吉吉那的右脚。

    吉吉那抬起右脚,踏住刀刃。忍者伸手抽回被踏住的魔杖刀,他因此而失去平衡,一片金属垂直敲上他的头部.

    屠龙刀从头顶,接着到脸部、下颚,直至脖子将他一分为二,刀身插入地面。由于刀刃的宽度约莫与肩膀同宽,因此不是纯粹砍穿,而是把人劈成两半。

    那是一记异常激烈的斩击,彷佛可以闻到空气分子与刀身摩擦产生的焦味。

    生物强化系的咒式上,在这世上可说是立于巅峰的战士之一。而在他们之中,剑舞士的吉吉那也可说是最强的一人。

    吉吉那的技术、屠龙刀涅雷多,再加上天才咒式具制作者裘杰欧.索亚.富里根的宝珠之力。单结晶刀刃搭配剑舞士的刀术,等同鬼神之剑。

    我和吉吉那两人背靠着背,伫立在礼拜堂中央的通道上。既然敌人入侵到礼拜堂来,那就代表护卫们应该全数被歼灭了。

    我想起那个性格直爽的同盟蓄胡咒式士。事情总是这样,好人总是会先死.

    「又要来啰!」

    吉吉那话语方落,礼拜堂的天花板与窗户玻璃应声碎裂。随着绘有天使与圣人的彩色玻璃碎裂,一群黑衣人翩然落下。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主教房!还有,不要让椅子们出现死伤!」

    如此喊着的吉吉那,没看背后的情况,便直接掷出封咒榴弹。半空中的忍者被卷入爆裂。全身都被开满了洞的忍者们,由于剧烈冲击力的缘故,从垂直落下的状态变成水平飞出,猛力地撞上墙壁。

    我也发动电磁雷击系第二位阶「雷霆鞭」。电子形成的毒蛇缠住掉落中的忍者头部,灼烧他的神经、肌肉与内脏。那名忍者还来不及着地,就被电击身亡而摔落。

    吉吉那大大地张开双手。

    「那么,享受斗争的盛宴,肯定杀戮的价值吧,」吉吉那用手弹开从天花板射下的手里剑。「性命与性命的刀刃交错,溅出火花吧!就在这一瞬间,我与世界开始同步脉动!」

    六角形金属开始覆上屠龙族战士的全身,强化几丁质、硬化角质与强化肌肉沿着合金骨骼生成,最后组成名为「衂蟹壳钟」的生物甲壳甲冑。着地的忍者们以疾风般的速度冲向我与吉吉那。剩下的敌人共有九个。

    「来吧,让我见识你们的生命力与能耐!」

    只见吉吉那的屠龙刀一闪,画出巨大的圆弧,逼近而来的忍者鼻梁以上的部位被他砍飞。

    我发动构筑完成的「雷霆鞭」。电子形成的鞭子,命中逼近的忍者头部,他立刻触电身亡。

    忍者们一面放出咒式手里剑,一面以椅子为通道疾奔接近。我边听着手里剑的嗡嗡声,边在椅子与椅子之间翻滚闪避。在我起身的同时,再次越过椅背放出「雷霆鞭」。被雷电击中的忍者全身痉挛,从耳朵与口鼻喷出冒出蒸气的沸腾黑血,就这么倒地不起。

    由于对手是忍者,使用一般的咒式就太慢了。如果不用秒速三十万公里的光学或是雷击系咒式,根本没办法伤到他们分毫。

    忍者由我的侧面飞翔着过来。我举起魔杖剑优尔加格档,然后扣下扳机。我发动二重咒式,在剑身上面发动「雷霆鞭」。

    由于忍者自己握住的钢铁通上了电,身体随即痉挛。我收回剑刀切断他的咽喉。另一个忍者以捣着喉咙往后倒地的同伴为跳板,飞身向我袭击而来。我用魔杖剑接住直劈而下的刀刃,膝盖不支跪地。忍者臂力比我强上许多,按住我的胳膊,把我压制在地面上。

    我的剑刀被推回抵在左肩上。对方个头明明那么矮小,但臂力却是十分可怕。当我担任前锋与敌人近身战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了。

    即便想使用与刚才相同的战法,我也无法进行第三重发动,现在这样的姿势会让自己也触电。

    忍者踢出左中段踢击。我猛然转身避开要害,不过却造成剑身翻转。我的上衣连同胸部被斩裂,脚被椅子绊住,身体倒向后方。胸部血管被切断三条,我自己诊断也知道是重伤。

    我顺着运动惯性改用反手握刀,朝忍者的重心脚扫踢。被我放倒的对手,他的刀身插入我左耳旁边约椅子。

    我用背部与腰腿的肌肉回转一百八十度,以插入地面的魔杖剑为支点,低空左旋踢对方的胸膛,紧接着拿回右方的剑刀,斩向边后退边扣板机的忍者身体。然而,含有「雷霆鞭」的雷神之刀,居然没有发动。

    咒弹卡在药室里,因此咒式发动不了!

    肩膀与胸膛负伤的我,无法斩开忍者的锁子甲与强韧的肌肉组织。

    我接着挡下对手的刀,魔杖剑从手上掉落。在对方重新摆好架式之前,我改采低空体势撞向他。我与腹部遭受撞击的忍者同时倒地,然后抽出腰后的金属块。

    我跨坐在忍者的胸口,朝向他的脸。对方虽然试图用左手拨开,但无法阻挡我扣下扳射光六发子弹。

    大口径软弹头命中忍者举起的左上臂、喉咙、气管、额头、左眼窝嘴巴并且贯穿而过。

    血水从面罩渗出,刺客发出叹息似的哀鸣之后丧命。咒式可让骨骼与肌肉强化、变换,但是无法强化到眼球与口腔的部位。而且,只要脑部遭受破坏,无论是哪种类型的咒式士,唯有死路一条。

    枪口冒出刺鼻的硝烟味。

    吉吉那在罗路卡屋拿给我这把火药式手枪。

    在这个大陆上,攻击型咒式、各种强化生物体的手法以及装甲都十分发达,很少有人只用纯粹的手枪。对手是咒式上的话,即便身体被开了洞,一只手臂被炸飞,也能若无其事继续移动,只有使用可精确狙击要害的特殊弹头,杀伤力才算足够。

    虽然我只是因为丢掉可惜才带在身上,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也是令人生气。

    我把子弹用尽的枪插回腰后,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魔杖剑。

    我退出卡住的咒弹,粗暴地抽出空弹仓,换上装满十二发子弹的备用咒弹仓,然后拉开保险,将第一发子弹塞进火药室。

    一道身影从正在激烈交战的吉吉那身边窜出。当我发现那个是意图奔向主教房的忍者时,马上发动咒式。透过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矛枪射」,形成三支钢铁长枪疾射而出,刺穿那名忍者的胸膛,把他牢牢地钉在椅子上。

    我继续构筑咒式,朝正在激斗的吉吉那走去。

    巨大的刀身挥舞而下。

    忍者举起的魔杖刀被砍断,身体从头顶至两腿之间被斩成两截。吉吉那低头闪过从左边逼近的忍者横劈,伸手抓住对方的右脚踝,将整个人举了起来。

    只见那名忍者的头部,被吉吉那以惊人臂力撞向另一名逼近的暗杀者头部。两人头盖骨双双碎裂。头颅碎裂的尸体,又被扔向后方的忍者。吉吉那残忍的刀刃,朝着胸口被撞到的忍者横劈而去。

    黄铜制烛台、忍者的头颅与布道台,全都被劈成两半。忍者的双手虽然试图触摸嘴巴上全部消失的头部断面,但是只剩脑浆与血液不断溢出。他弯下膝盖,与撞上他的同伴尸体一起倒落,气绝身亡。

    吉吉那的周围已经横躺数具尸体,形成一片血海。生物甲冑也溅上血沫,身姿壮绝凄烈。

    「刚好九具,该结束了吧。」

    我靠近吉吉那。

    「从他们的装备和动作看来,似乎不是‘风魔’或‘伊贺’,而是‘甲贺’的忍者。」

    「看来大陆方面也来了不少的流派。」

    在吉吉那的后方,阳光之下影子晃动。我才刚想着「动了」的瞬间,影子便形成人型飞翔起来。

    吉吉那转身以刀刃接住魔杖刀的突刺。他无法完全防御下来,逸脱的刀刃斩裂吉吉那头盔的脸颊部位。对强敌出现的喜悦,在他的嘴角显露出来。

    吉吉那举起左臂抵挡紧接而来的中段回旋踢。忍者把魔杖剑交到左手,防御吉吉那横向回斩。然后,忍者旋转刀刃突刺反击。这次换吉吉那用左手拔出防御用的短剑抵挡。高亢的声音响起,鈇合金制的短剑应声碎裂。

    吉吉那与忍者拉开了彼此的趴离。

    不知是对吉吉那的技巧感到震惊,或者有其它原因,忍者轻轻摇头之后开始移动。吉吉那在椅子上奔驰,并肩追着向主教房狂奔的忍者。

    在两道飓风之间,刀刃的银色奔流疾速交错。烛台与长椅有如薄纸般解体,碎片四处飞散。从我的位置无法对忍者放出咒式。于是我也开始奔驰,追在两人身后。

    绕到前方的吉吉那,踏破礼拜堂的地面猛然停下。脸上充满椅子遭到破坏的暴怒。他朝向越过椅子袭来的忍者,采取下段斩击,变化成三段突刺的必杀之招。忍者急停之后用刀刃接住第一击,逃向后方。代替他承受三段突刺的长椅爆裂飞散。

    吉吉那在椅子遭破坏后开出来的路上前进。他以狂风暴雨之势挥舞刀刃,粉碎了椅子与地面。忍者躲过刀刃的所有攻击。

    吉吉那踢起椅子的碎片,挡住忍者的退路。大得惊人的刀刃,砍向停下脚步的忍者。虽然他以魔杖刀挡住,但无法抵销质量巨大的一击,左肩口被砍裂。

    在血沫的另一边,忍者的左手从腰问抽出武器,是前端分岔的魔杖叉。

    吉吉那以超越常人的五感,察觉到对方不自然的动作,不假思索把头大幅往左倾。

    魔杖叉划出斜线光芒,掠过吉吉那的头盔与装甲劈向后方。直线轨迹接着破坏了长椅椅背、烛台以及位于十字印下方的祭坛。正确来说是削切。

    忍者挥动魔杖叉,再度射出斜线光芒。虽然吉吉那闪开了,却仍然擦过他的大腿与上臂的一部分。

    喷出鲜血的吉吉那往后抽退。两人终于拉开距离,于是我全力发动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

    「矛枪射」。咒式构筑出七柄长枪之后疾射而出。忍者也再次发动了咒式.钢制长枪与光芒激烈碰撞之后,瞬间被分解成银色碎片。

    「那是什么?」

    举起刀刃的吉吉那问道。我的知觉眼镜显示出对忍者使用咒式的评估。

    「对方使用的咒式,恐怕是化学钢成系第三位阶‘微尘极针’。」

    对手放出的咒式,形成数亿支极其细小的单分子针。极小的针本身,是一个巨大分子,

    分子之间的张力强度便是其强度。极限张力值约是每直径一微米二点四吨,拥有极大的强度,

    一个原子大小的针尖是世上最锐利的物体。只要命中的话,即可轻易贯穿人体、削切物体。

    (注:一般金属并无所谓多原于形成的「分子」结沟,此处为作品申虚构理沦。)

    忍者构筑出骇人的咒式。吉吉那与我在礼拜堂里流窜。椅子被削开,地板被掀飞。吉吉那与我会合之后高举屠龙刀。

    插在地上的刀刃成为盾牌。单分子针与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表面剧烈碰撞,发出可怕的尖锐声响与火花。

    由于吉吉那争取到一瞬的时间,我随即构筑咒式,放出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

    高速生成淡黄色结晶。甲苯与三个硝基结合形成三硝基甲苯,藉由以迭氮化铅和雷酸汞作为引信,迅速炸裂开来。

    爆炸气流与弹射的钢铁碎片,粉碎了椅子与地板。猛烈的气流连我和吉吉那也轰飞。

    忍者事先预测到我的招式,向上跳开。他回身旋转着,将爆炸气流和冲击波的影响降到最低之后逃向空中。

    不过,我也预料到对方是不寻常的高手。因为在没有立足点的空中无法闪躲,我趁势放出「雷霆鞭」。

    然而,水平的雷电无法击中处于降落状态的忍者。

    忍者在魔杖刀上发动的咒式,是我刚才所用的「爆炸吼」,往下喷出每秒六千九百公尺的爆炸气流,他靠着反作用力急速上升,攀上礼拜堂被炸飞的天花板,然后把魔杖刀插进画着天地创世图的天花板。成为倒吊状态的忍者,身上的装束因爆炸气流破裂,甚至流出了鲜血。

    加上钢铁碎片的确可以增加伤害,但我从没想过在实战中如何运用。

    倒吊的暗杀者,扣下左手魔杖叉的扳机,只见单分子针,非为集中状而呈放射状飞出,宛如细雨般四散落下。

    吉吉那以刀刃为盾,我也躲王长椅下方,但无法完全避开,我的肩膀与脚背纷纷中针。

    这次忍者又将针尖集中破坏长椅,我从长椅下逃出,朝着天花板放出「爆炸吼」。天花板破碎爆裂。

    忍者已经不在天花板,悄无声息地在礼拜堂的出入口旁着地。他们的体术真是惊人。天花板碎片迟了一步落下,堆积在礼拜堂里。

    我很清楚吉吉那怪物般的能力。和吉吉那战得不分胜负的忍者,程度和他的同伙判若云泥,足以与到达者层级攻击型咒式士相抗衡。

    吉吉那伫立在礼拜堂的中央通道。

    「真没想到,居然有杀手能与我这个屠龙族的战士势均力敌。」

    他举起了刀。

    「在死之前报上名来。」

    吉吉那在实战中与敌人交谈实在太没常识了。躲在椅子后方偷看对手的我才是合平常理

    忍者右手拿着魔杖刀,左手拿着魔杖叉,摆出架式回答。

    「吾名不足为道,从于甲贺一派,不过是个忍者。」

    声音也被改造过了。有必要隐瞒身分到这种地步吗?

    「而甲贺必定会达成任务。」

    我注意到刀尖构筑出的白色针状结晶,身上的血液不禁逆流。

    我还来不及叫唤,轰然巨响已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