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蛇的时限
    心乃一个世界

    将炼狱化为乐园、再轻易地将乐国燃烧殆尽

    我所见的世界,和你所见的世界,是否为同一世界的确认方法

    并不存在、也不能存在

    赛瑟西卡•里弗戴特「冰国」皇历三九四年

    无月之夜,坐落于夜空的群星们,闪烁着近乎残忍的清亮光芒。

    彷佛一些历向地面的星空之下,荒凉的德力拉山脉泠咧地朝天高耸。

    两名放逐者倒在大山石石的阴影处,又饿又渴,由于负伤和疲累而无法动弹。但是动不了的最大理由,是因为绝望。

    「……雷、梅迪鸟、斯。」娜莉西雅的脸颊抵有坚硬的石地上,虚弱地发出话声:「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的。」

    少女气若游丝,努力挤出字句:

    「……我、死了、的话,吃了、我吧,至少、你要、活下、去。」

    「别、说那种、蚕话!」

    雷梅迪乌斯坐起身子激动反驳。然而青年的噪音中也已毫无力量。在雷梅迪乌斯的眼中看来,少女的面容上确已浮现出死兆。

    「……才、不是、蚕话、呢。」此时娜莉西雅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她咬紧下唇,竭尽力气说道:「我、不过是个、什么也办不到的、小女孩,可是你、雷梅迪乌斯、你不一样。」

    雷梅迪乌斯想爬近娜莉西雅,对方却拍起手制止他。

    「……你、雷梅迪乌斯,是个能够拯救、乌鲁穆的、伟大博士、和战士。所以、你、不能死。」

    「别胡说八道了!我、和杜伽塔不一样!人命、是没有贵贱的!我、和娜莉西雅一样、都是人类啊!」

    寒冷的夜气侵人肺部,雷梅迪乌斯不住咳嗽。他忍耐着痛楚,继续说道:

    「我、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去!然后、打倒、杜伽塔,让这个乌鲁穆、变成一个、和平善良、的国家。」

    雷梅迪乌斯发出呻吟,绿色眼珠有向漆黑的夜空。彷佛像在反抗残酷的冰冷所形成的全面绝望,又接着说:

    「然后、我们就会、拥有平凡、无趣又幸福、的人生。」

    「……真、好呢。真要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原本早该干枯的泪水,自娜莉西雅的眼中化作一道水流淌下。泪如水流经满是鲜血和泥土的眼角后进入耳朵。雷梅迪乌斯抬头看着夜空,点了点头。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所以、别再说、会死掉了!」

    「……吶,雷、梅迪乌、斯。」

    少女柔声呼唤。雷梅迪乌斯提不起劲地回过头。

    趴伏在地的娜莉西雅,肿胀的右手往前伸直。由于拷问而被拔除了指甲的五指上,正握着尖锐的岩石。光是握着,锐利的断面就划破了手指,冒出血珠。

    「娜莉西雅?」

    雷梅迪乌斯困惑地叫唤,一股恶寒窜上青年的背脊。

    「……雷、梅迪鸟斯,这是约定哦。你、一定要、拯救乌鲁穆。」少女的话声中带着决心和绝望。……让这个国家、变得、不会再出现、像我这样的、受害者。」

    「娜莉西雅!」

    雷梅迪乌斯终于明肉了娜莉西雅打算做什么,但是,自己濒临死亡的躯体却无法动弹。他的指尖和手臂拚命在岩石上攀爬,想阻止少女。

    「我、非常、爱你!比世界上、的所有人还爱,比爱我自己、还一爱你!」

    尽管雷梅迪乌斯无视于全身的剧痛想爬向少女,但娜莉西雅手上的锐利岩石和她那白皙颈项的距离之短,让他怎么也追不上。

    雷梅迪乌斯悠长的悲恸,在群山之间回荡不已。

    夜晚过去,白日来临。

    接着白日不断流转,夕阳再度西下。

    又一次迎来夜晚。

    雷梅迪乌斯放声痛哭。他抱着娜莉西雅自己切断喉咙后的追骸,只是不断恸哭。泪水早已干涸,他只能从喉咙间咳出鲜血哭泣。

    为什么像她这样善良的少女,非得迎接如此凄惨的死亡。

    为何像杜伽塔那种不值得活着的存在,还苟活在这个世上?

    他不停明这个无情的世界发出吶喊、大声质问。

    德力拉山脉的冷风化为寒气呼啸吹来,冻结死者还有他自身的时间。

    泪己枯竭,持续吶喊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了。抓向岩石、自己喉咙和脸庞的双手,指尖上都已不见指甲。

    在曾经温文和蔼的雷梅迪乌斯脸上,仍然鲜明地残留着拷问的伤痕。他的神色远比伤痕还要凄凉。

    空洞的绿色眼珠,凝视着怀中的少女尸骸。

    「……娜莉西雅,我要……不,吾要在此将『我』埋葬!」

    雷梅迪乌斯伸出形同柏木的手臂,探向少女的躯体。没有指甲的指尖缓缓解开粗糙衣服上的钮扣。

    尚未发育完全的微隆乳房,和平坦的腹部暴露在夜气之中。

    雷梅迪乌斯的五指爱怜地抚摸着娜莉西雅那因拷问和凌辱,而变得伤痕累累的肌肤。眼中燃着鬼火。接着雷梅迪乌斯的指尖戳进肌肤,使出力量将皮肤撕裂。

    「然后,我一定会实现和妳的约定!」

    黑血自雷梅迪乌斯的双眸中,如何泪水般淌下。

    「时间还剩十三分钟吗?」

    吉吉那打开屠龙刀涅雷多的回转式咒弹仓。掉起至金属阶梯上的空弹壳,敲击出铜管乐器般的音色。

    「要在愚蠢祸式的脑袋上,插进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身当装饰的话,这点时间很够用了。」

    接着他将点二二口径的六发超大型咒弹一同装进弹仓内并上膛。

    「正确的剩余时间,是十三分又四十五秒。」

    我丢开空的咒弹仓,将新的弹仓装进魔杖剑优尔加的侧腹部位。

    加上火药室内部的咒弹后,合计十三发的死神子弹正等待出场破坏一切。

    「要将低能祸式打回成原子粉尘的话,这点时间就是够啦。」

    「我真是服了你们的长舌。」

    拉尔豪金的巨大手掌也拿着咒式弹头装进魔杖枪斧里,接着传来滑套上膛的声音。这是开始进攻的暗号。三名进攻型咒式士于是踏上前往楼阁最上层的阶梯。

    步伐在天井的出口前停下,三人互相交换眼神后无语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口气冲出去,举起各自的魔杖剑转向四周。

    钟塔内部的最上层,是一个让时钟运转的巨大机关房。

    「哎呀呀,诸位进攻型咒式士,欢迎来到晚宴的最后一幕、雷梅迪乌斯的诅咒舞台。」

    祸式亚姆普拉子爵充满戏谑意味的开场白,不知从何处洪亮地响起。同时传来一阵漫天巨响。

    机关房开始高歌苏醒,伏于地面的机轴发出吱呀声,宣告生命重新跳动。

    一个比人还大的齿轮,发出刺耳声响开始慢慢转动。而另一个比巨象还庞大的齿轮,也连动发出咆暐缓慢旋转。

    各式各样大小的齿轮,有些往左、有些往右地缓缓运转,一同合唱出金属质地的音色。理应不再转动的钟塔此时开始重新运作。

    「看来亚南•嘉兰男爵已遭诸位杀害。真是遗憾,这么一来得改为实行晚宴规章第九十三条才行吧。」

    声音白其他方向传来,我们于是回头望去。一个机关房中最为庞大的齿轮,正画着壮阔的圆弧不停转动,而亚姆普拉正站在它的梯形齿尖上,随着转动的节拍交互踏着舞步。

    「这个齿轮就好比是你们。」

    大祸式穿着贵族和小丑两种风格的混搭服装,低头俯视我们。

    「不管再怎么前进,结果还是停留在原始猴子的阶段。」

    「谢谢你的忠告。那么,危险的玩具是藏在哪里?」

    我丝毫不敢大意地握紧魔杖剑,开口询问。

    「这是秘密——我是想这么回答,不过雷梅迪乌斯的咒式缚锁并没有限制到这种地步。」

    亚姆普拉唱歌般地讥讽宣告。

    「咒式弹头就在这座钟塔的某处。那么是在哪里呢?」

    「我也有问题问你。」我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向牠展示无名指上的戒指。「这个『宇宙之瞳』是什么?你们祸式和龙族似乎都拚命地想得到它,为什么?」

    祸式支配者的瞳孔如蛇一般收缩。

    「告诉你,你也不懂吧,那是世界的钥匙。有它的话……」

    「那么,给你吧!」

    我粗鲁地丢出戒指。亚姆普拉吃了一惊,伸手想接住在空中画一出拋物线的戒指,我趁着这一瞬间,射出「电乖阅葬雷珠」的电浆弹。几乎能让原子核和电子电离的高热度弹丸命中亚姆普拉的胸口!

    拉尔豪金跟着放出「曝轰蹂躏舞」,阵阵爆炸将齿轮炸成灰烬,烟雾四起。为了制造出这一瞬间的空隙,我想到丢出假戒指的策略,结果十分成功。虽然我们不知道亚姆普拉是如何瞬间移动,但以光速咒式出其不意攻击的话,对方肯定来不及反应。

    当然,真正的戒指还戴在我手套里的右食指上。

    发出轰隆声响的爆炸烟云散去。钟塔的墙壁上炸出了个大洞,光线霎时洒落,齿轮和机器碎片散落一地的画面浮现而出。

    「真是个恶质的骗术呢。真不愧是嘉优斯会做的事。」

    「不不,我可是一直都比吉吉那绅士多了。」

    吉吉那用手搧开烟雾低喃,我立即回嘴。吉吉那的眼睛依旧紧盯着前方。

    「没有问出咒式弹头的位置好吗?」

    「反正弹头一定是在钟塔的屋顶上吧。亚姆普拉似乎就是喜欢这种老套的惯例。」

    在我准备接话之时,我们咒式士的六只眼睛的亮起警戒的光芒。

    「……假戒指吗?就连我也不禁慌了手脚啊。」

    亚姆普拉站在我们身旁,察看着破坏狂风扫过后的景象。

    吉吉那无声无息地旋过身,刀刃如匹练般朝小丑的头顶挥落!

    接着刀身深深嵌入金属制的地板。

    「居然如此大肆破坏,你们毫不尊敬自己的文化吗?」

    在亚姆普拉的话声自我背后传来的同时,我回过身朝横一劈。

    刀身逼近亚姆普拉的白皙右颊,然后虚无地划破空气。

    「很好、很好,我非常明白了。」

    我不禁失去平衡,一道红绿色的人影出现在左侧。是亚姆普拉交叉着手臂,将右手揖在尖细的下颚上站在那里。

    「既然你们想同时进行愉悦的谈天和晚宴的跳舞,我就尊重你们贪心的选择吧。」

    拉尔豪金和吉吉那毫无声息地欺近敌人。重战车和狂战士自左右两边夹攻。亚姆普拉仍旧交叉着手臂,纵往半空中避开。交迭的双脚化作水平的电光一闪。

    他的右脚踏向拉尔豪金左肩,左脚踢向吉吉那右上臂装甲,两人顿时朝后飞出。

    拉尔豪金的背部猛地撞上齿轮。吉吉那则是以套着装甲的五指抵在地面,减低向后飞去的速度,侧身打横在钟塔的支架旁停下。接着修长身躯一翻,吉吉那以低空轨道飞窜,举剑突刺,但是刀身却被亚姆普拉以白皙两掌扣住。

    下半身着地后,吉吉那加重蛮力想将刀剑刺向敌人,但以两掌为中心点的亚姆普拉,在刀身上往前空翻。左右两脚张闻,如同电光般剪向吉吉那的头部!

    吉吉那将头往后拍退避开。但祸式的脚尖只是微微掠过,已将伙伴的甲壳头盔粉碎。屠龙族的额头上拨出鲜血。

    吉吉那翻滚逃开,但亚姆普拉的快脚又袭向他的腹部。拉尔豪金在半空中刺出枪斧挡下,强行止住踢势。

    拉尔豪金的枪斧握柄如同闪光般反转,但亚姆普拉紧接着蹬向枪斧,朝后翻出。牠的双手抵在远方的地版上,呈头下脚上之姿着地,从他颠倒的唇瓣中,灵活探出蛇一般的蓝色舌头。

    倒立的亚姆拉口拉交错着双手往前逼进,双脚快速旋转带起一阵残象。飞旋的双脚欺向拉尔豪金,霎时他的奈米合金装甲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内部的右大腿传出骨折声。

    拉尔豪金藉由拉回枪斧的离心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亚姆普拉的回旋双脚落在地面上,转换成直线前进继续追击。

    我发动「爆炸吼」,让暴风狂流冲进两人之间。亚姆普拉以极机警的反应找出暴风的安全上空范圈,纵身往上一跃。接着次音速的右踢击扫来,我低下了头躲开。

    不过亚姆普拉藉由上半身在空中扭转的反作用力,让左脚紧接着袭来。我左上臂的肌肉因这一击而粉碎,骨头断裂!

    接着落雷般的右脚又顺势朝我飞来,微微擦过了右锁骨,骨头却顿时惨遭震碎。我以骨折的肩膀为施力点,往旁一跃。

    剧痛几乎让我的视野染红。我忍着疼痛,头也不回地放出「爆炸吼」,但感觉得到没有命中目标。

    回过头,只看见小丑的背影在爆炸的上空翻转,飞跃而去。我和拉尔豪金射出「矛枪射」,但亚姆普拉已消失在钟塔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阵阵嘲笑声。

    我们往钟塔中央的一个水平大齿轮聚集。

    三人背对背组成一个圆阵,魔杖剑和视线朝向三个方位。杜绝死角,警戒周围。只有齿轮的吱呀声响回荡在空气中。我全身上下正发出无聋的哀号。

    「真是超乎常识的体术。我们的剑击全都被闪开了。」

    吉吉那不悦地道。我也只能说出颇不是滋味的感相心。

    「真是远远凌驾于生物界限的惊人体术啊,连要碰到他的发梢都不可能。害我开始觉得亚南•嘉兰算是相当可爱了。」

    「肌力非比寻常,他的攻击根本视装甲为无物。再加上瞬间移动,我们实在完全无法招架。」

    「就算我的奈米金属铠甲挺得住,里面的肉体却受不了。」

    竟然连健壮的拉尔豪金,进行推测的声音都带着痛苦。吉吉那跟着发出呻吟:

    「而且,牠留下的见面体还真令人无法消受。」

    「在我骨折的左上臂上,全面覆盖着灰色的硬质物体。在我注视的时候,石头还在继续增殖。

    化学炼成系咒式第四位阶「石骸触肿掌」,会让中咒者的细胞膜中生成一种酵素,制造出silaffin蛋白质(硅漠中所含的一种特殊蛋白质,研究资料甚少,尚无中文译名。)的氧化硅素结晶。这是一种石化咒式,让硅酸沉淀于细胞膜中,最后珪酸质会取代全身细胞。右侧的拉尔豪金发出痛苦的呻吟,我转头望去。他的左肩装甲似乎在进行原理干涉,可以看见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和我一样产生石化现象。

    一般人的话早就当场死亡。但由于我和拉尔豪金对咒式的抵抗力较强,又至少还拥有积层盔甲和咒式把抗宝珠等耐咒式装备,才会只有这点程度的石化。

    麻烦的是,石化是藉由吸取中咒被害者的咒力而发动。因此只要施术者不撤回咒式,石化就会继续进行,因此这个咒式又称为咒式士杀手。

    在发出闷哼,当场跪坐在地。造成一波更剧烈的痛楚,压过了骨折的疼痛。

    从我裂开的上衣缝隙间,可以看见从右锁骨到肩膀的皮肤都已经溶解,甚至都能窥见血红色的三角肌和大胸肌,而且上头也还冒着血泡,持续侵蚀肌肉。

    右方的吉吉那情况更糟。

    右手肘以上的皮的已经坏死,溃烂的肌眉不停淌下鲜血。带血的皮肤也自上臂肌和上臂二头肌崩落,掉至地面。

    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的「浴髑解蚀牙」,会制造出含有蛇毒的金属蛋白醋,是一种会破坏血管基底层的致命毒咒。另外生成的凝血酪酵素,也会让血液中的凝血因子活性化,使血管内引发细微的凝固。因此同时也是种耗尽凝血因子,让人无法止血的出血毒咒式。

    吉吉那在自己和我身上发动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三位阶的「对抗蛋坏」。

    这个咒式会合成人体中原有的蛋白酶抑制剂,阻挡蛋内酶类的分解作用,和缓侵蚀的速度。同时另外合成的镇痛剂,也缓和了我身上那种几乎快痛不欲生的剧痛。

    那两个毒咒式一旦成功发动,它们就会吸取中咒者本人的咒力继续发挥咒效。因此就算能以对抗咒式缓和侵蚀,也无法彻底治疗。

    「看来亚姆普拉的左手左脚、右手右脚,都各自永久性地发动着石化和剧毒咒式呢。」

    听见拉尔豪金的冷静分析,我只能干笑数声。吉吉那也一样。

    「要是被牠中间那颗头咬中,或许出乎意料会有安产的效果喔。」

    「下次有空时,拿吉吉那试试吧。」

    我的脉搏紊乱、呼吸急促,却仍旧忍不住回嘴。小丑的身影一跃而出。

    「来吧,各位,没时间了。再十一分钟小小的死神们就要飞出来啦。」

    「正确来说,是十分又十四秒!」

    我一边怒吼一边朝声音的方向放出「雷霆鞭」。

    有着百万伏特的雷电蛇鞭在齿轮表面上弹起,亚姆普拉轻松躲过,电光只在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脚尖。

    「别靠近亚姆普拉!近身战太危险了!」

    我和拉尔豪金不断轰炸出「爆炸吼」的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药的怒吼和咆哮在四周猛烈响起,不断破坏齿轮和铁管,炸碎支架和机械。

    「那么,我要过去啰!」

    亚姆普拉嘲弄似的话声一出,拉尔豪金立即高速反应。他迅疾地将魔杖枪斧往上空突刺。

    在枪尖前方的空间中,出现一道绿色身影。是亚姆普拉的脸孔。看来敌人原本打算瞬间移动后,再进行垂直落下攻击。

    「就知道你会瞄准没有死角的圆阵攻击!」

    魔杖枪斧加德雷德的枪尖迸射出深灰色疾流,亚姆普拉还挂着半月形的笑容,但下一秒脸部和全身都遭到贯穿。藉由化学金属系咒式第三位阶「錣磔监狱」所产社更的众多钛合金枪矛,将祸式钉在天花板上。惨遭酷刑的亚姆普拉面向地面,在天花板上扭动身躯。

    从贯穿了祸式身体的枪矛中,又喷出了无数的尖刺与长剑。形成一个金属荆棘的牢笼,将亚姆普拉严密固定住!

    「就算你想使出原理不明的高速移动,只要用牢笼困住了你,接下来就只要把你打成烂泥就行了!」

    我双重展开化学金属系第四位阶「锻淀鎗弹枪」,发射。碳化钨制的炮弹随即飞出。战车炮弹连同整个合金牢笼一起炸碎亚姆普拉的身躯,就连他背后的坚硬石造天花板也被炸飞!

    瓦砾和粉尘不断落下,我们打横翻滚避开。

    在我滚向一旁时,正好看见巨大的瓦砾群往我落下。吉吉那以右手抄起我的身体,人类大小般的众多瓦砾霎时砸向他穿着甲壳盔甲的背部。

    但是下一秒,瓦砾全都化为了数十个碎片落至脚逞。

    原来是吉吉那在背部发动了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的「尖角岭」。背上由强化角质和合金骨骼所形成的数十个刀锋,切碎了岩石避免直接受到冲击。

    「可别对我的魅力发情喔。」

    「你就只会说这点程度的挖苦吗。平常令人想将你碎尸万段的腐败魅力跑哪去啦?」

    吉吉那扬起美姬般的嘴角,放开抱住我的手。我将左手抵在瓦砾上,却无法起身。伤势过重,对于脆弱的我来说,体力已快到极限。

    「你这种软弱真会给人添麻烦啊。你如果是屠龙族人,早该羞愧地自尽身亡了。」

    吉吉那拿起屠龙刀插进我的右边腋下,硬是让我站起来。

    我正想发牢骚时,抬头却看见吉吉那的美貌也正因痛楚而扭曲。

    绝对不表现出软弱、自尊心甚强的屠龙族人,看来也逼近界限。剧毒的咒式似乎已开始侵蚀全身。

    在漫天粉尘的另外一端,拉尔豪家金站起身子。全副武装的兰多库巨汉,在这种天花板崩塌的程度之下自是毫发无伤,不过由于石化的进行,看来也是呼吸困难。

    我自己也是在石化和剧霉的双重袭击之下,几乎失去意识。三个人若是不尽早接受咒式医师的治疗,生命都有危险。

    「牠跟弹头一起被炸飞了吗?」

    拉尔豪金呼吸急促地说道,我环顾四周。钟塔的天花板遭到爆破,能看见外头的蓝天,四面墙壁也崩毁地几乎只剩下支架。

    众多齿轮和机器由于粉尘而覆上了一层雪白,另一端可以望见艾里达那的街道远景。这时竟涌出了连自己也感到莫名的感慨。

    「虽然已经破坏了弹头可能所在的屋顶,不过搞不好弹头藏在钟塔的机器堆里。」我眺望天花板上开的大洞,如此推测。「没时间找了。直接完全破坏剩下的屋顶和弹头比较快吧。」

    我开始多重发动「曝轰蹂躏舞」。

    这时白天花板上的大洞中,掉下了某个物体。是被炮弹炸碎,只残存下半身的亚姆普拉。但是那个下半身,却落在奇迹一般持续运转的齿轮上。

    这是今天,不晓得第几次的惊愕窜过了我们的背脊。

    接着下半身的脚草在转动中的齿轮齿尖上着地,丧失了上半身的亚姆普拉,双脚与之前一样开始踏起舞步。

    「真是过分啊。这么一来就不能享用美味的菜肴了。」

    明明只残存着腰部以下的躯体,亚姆普拉不知是自何处发声,嘲弄似地说道。接着他以右脚为轴心原地旋转,面向前方。上半身已经完全恢惺成原来的模样。

    「好了,新作亚姆普拉。比起之前的成品,华丽度竟然是原来的一•四六倍!」

    祸式支配者扬手往前一画,如同小丑般鞠躬行礼。

    亚姆普拉的左半脸戴着石面具,小丑装也变成了更加刺眼的亮绿和鲜红色。看来这副模样更近似于原本的亚姆普拉吧。

    「超再生能力吗?」

    「不对,我们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再生过程。总之,对方的移动并不只是一种超高速移动。」

    吉吉那和拉尔豪金的推测声中夹杂着焦躁。这时我终于明白了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能力的真面目。

    「混账!亚姆普拉连续使用了『躯位相换转送移』!」

    我说出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那家伙的瞬间移动能力,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数理量子系咒式第七位阶的『躯位相换转送移』。那家伙用环状抑制力场包覆住自己的身体,让身体信息化、非物质化,直到形成量子的阶段。由抑制力场包住自己的躯体后,引导自己进人电子和质子等的而关于粒子阶段,分解后变换成一种波动。」

    我继续陈述最糟的事实。

    「藉由演算光和电磁波的故动转移,并转送情报和物质被动,让原坐标和转移点能够相对连作。综合来说,就是一种藉由咒式让自己再生的瞬间移动法。」

    「真是疯了。」

    吉吉那一脸无奈。

    「这个咒式的原理类似于通讯装置,就是利用电波传送情报,在另一端的听筒中重现对话。同样的原理,原本的自己和传送之后的自己,虽然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和躯体,但其实是不同一个人。」

    「就如同蛇不断蜕皮,重复替换新的肉体一样。也就是说,你是蛇的化身吗?」

    吉吉那的屠龙刀指向亚姆普拉。

    「正确、正确。答得真好。」

    亚姆普拉吐出分岔的蓝色古尖,咧嘴一笑。确认完毕的吉吉那只能苦笑。

    「蜘蛛与蛇,若是看见其中一种,几乎所有人类都会抱持着生理上的厌恶感,但是两种一同出现时,倒还真有亲切感。」

    「我只觉得,穿着铠甲的亚南•嘉兰是近身战斗型,亚姆普拉则是高速移动型的祸式。」我感觉得出自己的话声中接有绝望的音色。「我本来推测后者比前者好应付,看来我大错特错。」

    「亚南•嘉兰男爵的超强结界防御力和近身战斗能力,确实十分强悍。然而,只要集结了高超的咒式剑士就能将牠打倒。」

    吉吉那冷静地分析。

    「但是亚姆普拉子爵,就算聚集了一整个军团也束手无策。面对能以光速移动的异世界子爵,甚至不可能以剑或咒式触碰到牠。」

    「那你们说,怎样的咒式才能逮到那头大祸式?」

    拉尔豪金的话语在钟塔中空灵回响。拉尔豪金所出的题目,真是太过沉重。

    「此时又一个问题,出乎意料能够战胜亚姆普拉的方法是?」

    针对我的问题,吉吉那立即回答:

    「只能叫红头发的或者戴眼镜的人,让亚姆普拉吃下去后再从内部破坏吧。」

    「符合那些条件的,现场似乎就以有我一个了。而且这还是石器时代儿童电影里的解决方法。」

    「那么你的回答是?」

    我的呼吸声变得近乎呻吟,仍勉强做出间应

    「若是不被『胜利』这等渺小言语所困,把来世也考虑进去的话,在悠久历史的审判中,一定是品德会获胜。」

    「只不过我们现在就会死在这里,这点可是个大问题。」

    吉吉那的反驳完全正确。已经无计可施的我,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不禁单膝跪抵在地,接着一阵咳嗽吐出鲜血。

    石化已经来到肺部上层,剧毒开始摧毁全身的血液细胞。

    拉尔豪金想扶起我时,自己的巨大身躯也是一晃。他将魔杖枪斧插进地面,倚着武器以免自己倒下。

    身旁的吉吉那也是单膝倚地,不让自己身体倒下。发出呻吟的同时,造型完美的红唇中逸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胸前。

    亚姆普拉的可怖咒式,正在夺取所有人的性命。

    即使被推往黑暗的绝望深渊,众人还是高举着魔杖剑指向祸式。但是刀尖不停颤抖,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因为剧痛而开始闪烁不清,此时我的眼角瞥见了一个蠕动的物体。

    自钟塔的楼梯中现身的,是亚南•嘉兰那张拥有复眼的脸孔。

    异界的支配者自头部的断面中长出了蜘蛛的八只脚,看来是只凭着头颅一路从楼下攀爬上来。

    「哎呀、哎呀,亚南•嘉兰男爵。真是惊人的执念啊,你没事吗?」

    亚姆普拉瞬间移动后,站在只剩下一颗头的同胞身旁。

    亚南•嘉兰的红色复眼忽明忽暗,神色中尽是痛苦。

    「我、已经、不行了,脑部机能、有、七十八•四五%、都已、消失,再生、咒力、也用尽了。」

    蜘蛛的嘴角中,吐出蓝色鲜血和凌乱的字句。

    「根、根据、晚宴、规章第九十三条、附注第十二项、把、把我……」

    正想趁机发动咒式攻击的我们,听见接下来的话语后都不禁陡然停下。

    「把我、吃了吧……」

    「虽然是原先未预料到的情况,不过我就遵从最初的规定吧。」

    亚姆普拉伸出右手拿起只剩下一颗头颅的同胞。接着蛇之子由张大红唇,嘴角两端直直裂至耳朵前方。

    亚姆普拉将头向后仰,直至碰到背部为止,脸上出现了一个区大洞穴般的口腔。按着牠从亚南•嘉兰的头顶开始吞下。

    亚姆普拉的喉咙因为同族头颅的经过而涨成一个国球,接着腹部像是满月般突起。下一秒,又回复成原本的平坦腹部。

    当惊愕平复之后,一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梗在我的喉间。

    「……你这混账,居然吃了同伴,你疯了吗?」

    「你们人类不也都是同类同胞在互相残杀吗?」亚姆普拉灵活舞动蓝色长舌,笑着说道:

    「在这个富饶的哲贝伦龙皇园中,为了让你能呼吸存活,就定会出现贫穷的国家——例加乌鲁穆共和国,财富都被龙皇国卷走,结果有人因此饿死街头。这也算是一种同族残杀啊。」

    面对亚姆普拉所点出的事实,无人能够反驳。

    「我们祸式才不会做那么没效率的事。我会吸收亚南•嘉兰所有的信息,并将其彻底运用。我昨天看了你们人类演的戏剧,扭头也这么说:『死去的他,仍然活在我的心中』。我认为我和亚南•嘉兰的作法比人类正确。」

    这时亚姆普拉的蛇眼中绽出强烈的光芒。

    「若是为了从即将灭亡的世界中,拯救我族的同胞移来此地,我也会乐意献出自己的躯体。比起自己的存亡,种族的全体信息存亡更为重要。」

    我、不,是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祸式实在是太过异常了。

    转移咒式也好、经由共食而传达信息也好,祸式们完全不拘泥于自己的同一性或是连续性。

    祸式是种多对一的精辟算式,众多祸式都会朝着唯一的目标前进,并且能够互相补足。

    这不正是远远凌驾于人类的终极生命体吗。

    无论是龙还是祸式,都令人不禁觉得他们是远比人额高等的存在。

    在我的思绪因痛苦而朦胧时,亚姆普拉以若有所思的眼神望向远方。

    「从这个观点看来,我倒是挺尊敬那个雷梅迪乌斯。」

    大祸式的双眼眺望着通往远方艾里达那的街道。

    「他也是透过吞食心爱的少女,因而继承了她伟大的遗志。虽然我还是觉得这样效率颇差,但是憎恨和复仇的信息量却是呈等比级数地大增。」

    亚姆普拉的视线调回我们身上。

    「不过,正如同我们无法理解你们一样,你们也无法理解我们。那两个作为媒介有唤出我和亚南•嘉兰的人类——纳吉库和奈巴洛也一样。为何这么想诛杀同族,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蛇的询问目光十分认真。

    「为何只是因为民族或信念不同,同胞之间就要互相残杀?为何在救助苦于饥饿的同胞之前,是先拼命地争取家畜或动物的权利?为何雷梅迪乌斯为了拯救乌鲁穆的人们,就要多去哲贝伦咒式士们的性命?这样的不等式真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祸式支配者的逼问目光笔直射来。但是,我无法给予任何答案。

    「够了,别再拖延时间了吧。」

    我忍着剧痛,回以一记笑容。

    「无论如何,都是我们会赢。只要让亚南•嘉兰的结界消失,从内部连同天花板和咒式弹头一起炸飞就好了。」

    在我的左右两边,吉吉那和拉尔豪金高举屠龙刀和魔杖枪斧,一步步向后退。接着就只剩由我放出咒式,一切就宣告终结。拥有蛇眼的亚姆普拉发出嗤笑。

    「你们太小看雷梅迪乌斯了。恶意之龙现在才要下出将军的一手!」

    亚姆普拉敞开双手咧嘴大笑,指尖往自己的胸膛正中央插入。我们不禁浑身一僵,看着眼前的他做出诡谲的行动。

    富含血青素的蓝血喷起,祸式接着将自己的大胸肌和肋骨一同件左右扳开。

    肌肉和骨骼碎裂,从醒目的蓝色肺部和心脏当中,可以窥见一个漆黑的球体。

    「藉由与亚南•嘉兰同化,我已经凑齐了咒式弹头的发动条件,还有咒式士们的咒力和生物信息。」

    球体挤向前方,闪动着蓝血光泽的黑色表皮逐渐往外伸出。

    「完成与雷梅迪乌斯订下的承诺,『秩序派』的愿望便将得以实现。」

    自胸口中,一个令人发毛的黑色圆筒物体总算完全显现出来。近距离咒式弹头的大小,甚至等同于一个人类的身高。

    「来吧,时间到了。死神们将飞翔而出,高举黑掌覆盖拉兹耶尔岛。」

    我、吉吉那和拉尔豪金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往前冲刺。弹头正从尾部喷射出红莲般的火焰,亚姆普拉笼罩在喷射的火焰之中,放声大笑。

    我们改变狂奔的轨道,钻过钟塔中齿轮的缝隙,追向已经飞窜而出的弹头。

    亚姆普拉蓦地瞬间移动,挡住我的去路。大祸式很快地朝我劈出一记手刀,吉吉那随即从一旁刺出屠龙刀迎击,一阵鲜红火花跳起。

    我和拉尔豪金快速飞越吉吉那和亚姆普拉两人身旁,一边编织咒式,一边苦追死神弹头。

    魔杖剑优尔加的尖端激射出「电乖阅葬雷珠」的电浆弹。但高速的电浆弹只是擦过猛然加速的弹头尾部,最后炸碎钟塔的地板。由于太过心急,我无法完全掌握弹头的加速情况。

    弹头往上飞离钟塔的地面,奔向艾里达那的蓝天之中。在弹头的另一端,可以看见蔚蓝的奥利耶拉尔大河。

    「休想得逞!」

    追着弹头飞翔的轨道,一股灰色疾流射出。银线群冲向弹头尾部,一把攫住!捕获了弹头的,是「錣磔监狱」的铁网。拉尔豪金以左手紧紧抓住魔杖枪斧前端所生成的金属网格。

    弹头的惊人推进力,正与拉尔豪金的超强臂力互相拉扯。巨汉的左手护具震碎,鲜血喷出,但双脚仍深深陷进钟塔的地面中。

    「这座艾里达那是我们的城镇,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死在弹头之下!」

    善良巨汉的背肌力战胜了死神的翅膀。虽然速度缓慢,但弹头正确实地从空中被拉回至钟塔。

    眼前拉尔豪金的侧脸,有着近乎神圣的勇猛。

    所谓的真正进攻型咒式士,就是指拉尔豪金这样的人吧。

    当我正打算再次发动电浆弹攻击弹头时,巨汉的厚唇中吐出鲜血。穿着奈米金属重积层盔甲的硕壮背上,五只指尖霍然贯出。指尖粉碎了巨汉的血肉,而且手指上还缠绕着火焰。

    拉尔豪金缓缓向前倾倒,从他的手臂下,一只带有超高热电浆火焰的手掌向上抽起。手掌的源头,是带着蛇类笑容的亚姆普拉。

    「我也是很拚命的哦。要是弹头被挡下来,我族的心愿就无法实现了。」

    下一秒,亚姆普拉的表情转为惊愕。因为尽管心脏遭到刺穿,拉尔豪金仍是紧紧抓住铁网。

    「嘉优斯、快!」

    拉尔豪金的口中喷出鲜血和怒吼。同时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至我的腰前,瞄准我的心脏刺出迅疾的手刀。我探出左手以小丑帽为施力点,飞越祸式上空。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会瞄准心脏攻击,我也能够躲开。

    我往前飞跃空翻。身体切进支撑着铁锁的巨汉左侧,同时从腰后抽出魔杖剑「赎罪者马古那斯」,放射出从开始一直编织到现在的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七位阶「重灵子壳狱瞋焰霸」!

    一阵强烈的爆炸光芒在艾里达那的上空疾冲而出。瞬间追上开始启动的弹头,袭向金属弹壳和死神咒式。

    由「重灵子壳狱瞋焰霸」所形成的破坏神之刃,为了让弹头还原至原子和基本粒子的状态,正划破艾里达那的上空呼啸而去!

    顿时,辐射热化作一阵狂风扫过钟塔。同时,神经系统遭到烧断的剧痛从右手直冲向脑门。我维持着单膝及地的射击姿势,发出呻吟。

    我甚至无法握住刀身正冒着蒸气的马古那斯,任它掉落在地,激起一阵铿锵巨响。魔杖短剑落地的振动声与我的神经产生共鸣,让我不禁又痛苦地低叫出声。

    讽刺的是,因为靠着雷梅迪乌斯的装备,我才不至于昏厥。但是,石化、剧毒、骨折加刀伤,还有神经系统与脑部的过度负荷,让我的身心已达极限。

    「干得还不错嘛,嘉优斯……」

    「拉尔豪金都已经拖住目标让它减速了,怎么可能还打不……」

    我从未仔细看过父亲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孔。

    但是,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曾为了自认的正义而与人大吵一架,那时抚摸着我紧紧低下的头的父亲,表情也和眼前这个人一样吗?

    拉尔豪金带着温柔无比的神情,身躯慢慢倾斜,如同一个巨塔崩毁般往后倒去。

    「拉尔……!」

    仰躺在地的拉尔豪金,脸上挂着已经完成一切任务的满是笑容。

    光只会动一张嘴的人,这世上多得数不清。

    但是拉尔豪金一定会以行动、以自己的宽大背影,证明他所说的话。

    只因这里是自己居住的城镇,因此他不惜牺牲性命来拯救毫不熟识的陌生人,这是何等高贵的灵魂。

    既是男人也是丈夫,既是父亲也是进攻型咒式士,一个善尽所有责任的人类。

    我不知道还有哪个进攻型咒式士比他还伟大。我也不认识其他比他更温柔的男子。

    为何我总是一直顶撞拉尔豪金呢。

    恐怕我只是一面对这个与我完全相反的男人时,就忍不住会像个任性小孩一样反驳他的正直和崇高气质吧。

    我强忍住几欲从双瞳中奔出的热烫液体,对死者宣誓:

    「我会负起所有责任,撑起你的事务所!绝不让它令伟大的拉尔豪金之名蒙羞!」我转过身,对亚姆普拉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我们赢了!晚宴和雷梅迪乌斯的复仇宣告失败!」

    然而,坐在齿轮上俯视我们的亚姆普拉,喉间只是发出了一阵咕哝声,接着又立即出声嘲笑。

    「就连这一点,也是在雷梅迪乌斯的预测范围内。他从一开始就是设定,不管我和亚南•嘉兰谁成为晚宴的优胜者都没关系。」

    蛇的瞳孔快地收缩。

    「亚南•嘉兰传承给我的咒式弹头已经消失了。那么,我自己的那颗咒式弹头又跑去哪了呢?」

    面露讥讽的亚姆普拉身后,窜出一道火焰。一个漆黑的弹头正往我们的反方向——拉兹耶尔鸟飞去!

    「还有一发?」

    雷梅迪乌斯的确自武器商人珀鲁穆威那里购置了两颗咒式弹头。而且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拉兹耶尔岛。由于我们拚命地阻止弹头,却忘了注意岛的所在方向!

    吉吉那拔足狂奔,从背后抱起我的身体往前冲刺。他如同箭矢一般穿过齿轮和瓦砾之间,毫不犹豫地自钟塔的边缘纵身一跳。

    在重力加速度之下往下坠落时,我感觉得到自己的尾椎快要与我自己分家。吉吉那的两边肩胛骨中喷出左右各一对强化骨骼,表面开始覆盖一层如同涟漪般的黑羽。

    生成的羽翼攫住大气,产生窜升力。

    吉吉那发动了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黑翼翅」,背土长出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抱着我在艾里达那的空中飞行。

    下方飞射的弹头,此时进入第二阶段的加速。它的速度加快,开始转进上升轨道。吉吉那见状也三重展开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空轮龟」,盘问背部全都形成了喷射口,喷发出猛烈压缩过后的空气,急边让速度和高度攀升。

    一瞬间,塞比提亚纪念公园就掠过眼下,两人来到奥利耶拉尔大河的上方。

    就算神经系统烧断、脑袋煮沸,我也要消灭弹头。

    「绝不让你们杀了吉薇!」

    我压下脑部烧灼的疼痛射出「雷霆鞭」,但没能打中弹头。弹头接着突然下降,紧邻着水面往前飞窜。

    化为黑天使的吉吉那也紧急下降,跟在仰头后颤。

    顿时风压所形成的冲击波撞向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水面,阵阵水帘在我们高速飞翔的后方不断掀起。

    「嘉优斯,我先说好,我撑不久。」

    「我知道。」

    吉吉那身上羽翼和喷射口的底部不断混出鲜血,在背后的半空中形成一条鲜红的彩带。

    即使变化系也算是生物系的一类,但太过偏重于强化系的吉吉那对这一门不甚擅长。更何况「空轮龟」的咒式本是用以控制人体飞于空中时的姿势,他却为了飞行硬是三重发动了「空轮龟」。就算是具备散热系统的机翼,也无法完全解决喷射压缩空气时所产生的过大负荷。

    若撇除发动于自己肉体上的永久性基础咒式不算,从没听过有哪个进攻型咒式士能一次发动四重咒式。就算吉吉那身体和神经系统再怎么强健,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若是不一次解决,就会演变成与吉吉那一起殉情自杀,这可堪称搞史上最糟的死法了。

    「你有办法阻止亚姆普拉和弹头吗?」

    「只能赌一赌了!」

    在我们将注意力调向前方的瞬间,原本飞在一旁、与我和吉吉那并行的了亚姆普拉骤然消失。

    接着亚姆普拉出现在前方,又再一次消失。然后又出现在更前方,小丑服一翻,朝向我们飞来。瞬间移动是违规的吧。

    我们两人与亚姆普拉在空中交错。吉吉那屠龙刀涅雷多的刀身,和祸式双手的指甲撞出绯红的火花,然后分开。

    虽然我们持续在空中进行追逐战,却一直追不上弹头。我可以看见郡警的船只正散落在前方的蓝色河面上。接着更前方,能够看见微笑的绿色树林和白色墙面。

    拉兹耶尔岛已逐渐逼近。

    在视线前方,亚姆普拉又瞬间移动。他的身形猛然切换位置,如同子弹一般朝我们撞来。吉吉那立即作出反应,抬起屠龙刀刺向亚姆普拉的脸部,但是金属声响起的同时刀也急遽停下。一阵冲击令我和吉吉那不禁退向后方。

    挡下吉吉那屠龙刀的,是蛇口中的书牙。

    随着大祸式扬起微笑,他的双手也贯进我的腹部。

    一种肝脏和肾脏被人把玩的感觉和剧痛,让我的眼前顿时一片空白。

    「这阵叫声真是如同少女一般可爱呢。」

    亚姆普拉咬着吉吉那的刀刃,发出戏谑的笑声。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禁发出了惨叫。

    石化和剧毒的咒式瞬间发动,逐渐毁坏我的内脏。

    吉吉那的长腿踢向亚姆普拉的下颚,后者的下颚骨立即粉碎。同时敌人的双手自我的腹腔中抽出,那种触觉令我打了个冷颤。

    亚姆普拉放开屠龙刀后,吉吉那立刻举刀追击,但刀身只是画破了对方移动后的空气。

    「嘉优斯、你还活着吗?」

    吉吉那强硬的话语自远方传来,我勉强拉回意识。

    「太、太糟了。我能明白遭到强奸的女人的心情了。」

    我以右手压住伤口,却看见桃色的小肠因为腹压而掉了出来。

    「如果有人变成这样还不会哭,快告诉我是谁,我和他交换一下。」

    「这可是珍贵的体验啊。不过,若是发动治疗咒式我们就会掉下去。先撑着点!」

    说完后,吉吉那的手就覆在我的手上压住腹部。虽说是为了抑止内脏流出,但是阵阵剧痛仍是不停袭来。

    「你、你小力一点!我、我痛得都快晕倒了!」

    「牠又来了!」

    扬声大喊的同时,吉吉那在空中翻转。亚姆普拉正背对着蓝天,犹如猛禽一般垂直朝我们展开攻击。

    吉吉那挥出屠龙刀,接下对方的超强力踢击。这时吉吉那按压着我的内脏的五根指头陡然使力,我痛得荒点失去意识。然而,我一定要编织出能打倒亚姆普拉的咒式才行。透过拉尔豪金的提示与我的联想,答案早已浮现而出。

    吉吉那抖刀震开降落至刀身上的亚姆普拉,并利用反作用力远远拉开两方距离。在我视线的「上方」,正是奥利耶拉尔大河的碧绿色水面。

    吉吉那拍动黑色羽翼,因风压而卷起的水珠打湿了我的脸。

    羽翼的前端掠过水面,吉吉那采取背向水面飞行的姿态往前飞翔。一边看着头上的水面,和由于施展太多咒式而隐忍着痛苦神情的吉吉那,我们两人继续高速飞行,穿过与我们正好方向颠倒的船只之间,我的心脏一阵紧缩。

    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至船只侧边展开追击,吉吉那挥剑格开。每当刀刃与拳头一阵擦撞,吉吉那的翅膀就会扫向河面激起水花。

    吉吉那横刀一砍,亚姆普拉侧身躲开。大祸式彷佛在半空中跳舞地飞行,我看见后方一闪过船上警察们的惊讶脸庞。

    吉吉那又发动一重咒式,藉由压缩空气的喷射在空中翻转。

    他拍动黑色翅膀扭住升力,加速后往前卫回。水面顿时爆起剧烈火花,两人身影往上窜升。因阳光照射而闪烁发亮的河水,和从我腹部淌出的鲜血,同时飞快窜向上空。

    吉吉那背对着阳光,一口气敞开双翼,震开上头的水珠。

    水滴反映阳光后闪闪发亮,也或许是因为吉吉那自身散发的光芒吧。他看来俨然是一位宣告世界末日来临的死亡天使。

    被吉吉那抱住的我,忍耐剧痛的同时,也将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全景尽收眼底。知觉眼镜下的双眼微睁,寻找弹头的踪影。

    这时,发现一个在拉兹耶尔岛前方上升的黑色猛兽身影!

    吉吉那急边往前加速。全速飞翔之下,空气不断自耳边呼啸而过,沉重气压令我不禁低下头来,却看见在我脚尖的右后方,亚姆普拉又紧迫而来。

    我们持续抵抗着风压往前进,此时看见弹头开始在拉兹耶尔岛的上空进行分裂,数十个小弹头开始编织出一个庞大的虹色咒式。以四十二名咒式士的生物情报和咒式为媒介,组成式开始发动,召唤司掌瘟疫的祸式。

    「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一刻!」在我们与弹头之间,亚姆普拉纵声大笑,不停瞬间移动往前窜逃。「雷梅迪马斯,我实践与你订下的契约了。接下来就任凭我为所欲为啦!」

    亚姆普拉现身在弹头与咒式群上方。大祸式抓住组成式的其中一端,一口气让虹色的组成式活性化。亚姆普拉的演算能力加入编织咒式的行列后,次元开始产生扭曲。

    「等到次元洞穴打开的那一瞬间,就是固定住洞穴的好机会!我就能召唤我族前来此地!」

    我和吉吉那不禁惊愕地叫出声。

    「利用打开次元洞穴的咒式和祸式兵器,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级的祸式,会从那个次元的入口中大举入侵吗……」

    一阵冷颤窜过我的背脊。

    这两只编号内九八式的子爵和五〇一式的男爵,已经拥有等同于长命龙的压倒性咒力和战斗力。

    要是编号在他们之上的上位阶级,例如一到九九号的王侯级大祸式当中有一只实体化的话,肯定会如同尚未发现咒式时的恶梦时代般,引起堪称为最终决战的大灾难。

    我咬紧下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有了胜利的机会。

    「不过,既然我现在搞懂了你瞬间移动咒式的原理,你就已经不再是个不死身,而是个猎物!」

    尽管我的左臂、左肩和腹部正发出无声的惨叫,我仍坚持发动已经编织好的咒式组成式。左手所持魔杖剑优尔加的尖端所迸射出的咒式,瞬间展开成一个庞大的咒式组成式。

    藉由咒式假想力所生成的网子飞出,转眼间扩大到是以笼罩住弹头、以及所有正在施展的咒式,和整个拉兹耶尔岛上空。

    被无比巨大的球状结界困住后,亚姆普拉睁大双眼。

    这个直径二五〇公尺的球体状结界体积,是半径一二五的三次方×圆周率π三•一四×三分之四,等于八一七七〇八三•二立方公尺。

     假设气温为二十度,空气的重量是一•二二五公克立方公尺,考虑到引发理想性爆炸的比率时,需调整为氧化丙烯三十五和空气四十五。蒸气密度为二•〇〇,蒸气压则是五十九千帕。所需的量为体积×必要物质的体积比率×空气重量×同样温度下的蒸气压下的同样体积重量比。瞬间计算完成。

    「身为棋子的你就算能在棋盘上来去自如,我这一步马上将你将军!」

    我大喊:

    「你就和那个白痴计划一同消失吧!」

    发动咒式。我放出了自己也从未试过的庞大质量。在辽阔的结界当中,多达五•七〇七六四四七公吨的氧化丙烯经过爆缩后而沸腾,引起沸腾液体膨胀蒸气爆炸,以秒速二千公尺的骇人速度持续展开引爆。

    惊人的超大重低音接连响起,撼动了坚固的咒式结界和奥利耶拉尔大河全区的大气。

    结界内部又紧接着产生雷电闪光。自由空间中的蒸气云产生爆炸,形成了一个小太阳般的橙色大火球。

    那是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七位阶,「饿气焰尘虐瀑漩涡」所呈现出的爆炸地狱景象。

    当四周没有障碍物、空间也广大到没有误爆顾虑时,满足了这两项条件,我就能发动超广范围的结界。最大耳径能达到六百公尺,但这次站适合的大小是直径二五〇公尺,在所有的攻性咒式中,是个能引起最大规模破坏的咒式。

    由于构成这个咒式反应的物质很简单就能合成,反而得用咒力去控制效果范围。所以我专心一意地控制结界。

    位于我和吉吉那前方的结界内部中,咒式发山怒吼。在爆炸的骇浪中,可以看见支撑着咒式的弹头利亚姆普拉被逐渐烧成灰烬。

    燃料气化炸弹的恐怖之处并不是爆炸速度和猛烈程度。而是爆破压达到每平方公分一二•〇公斤,一切事物在压力之下无处可逃,而且会全面性地平均覆盖所到之处。通常的暴风只有出现一瞬间,但是燃料气化炸弹的爆破压的正持续时间,却是如同地狱的磨难一般长久。

    弹头在一瞬间爆裂。亚姆普拉的眼球、皮肤和鼓膜也由于压力而破裂,胸膛爆开,肺部遭到压缩。腹膜断裂后,里头的内脏向外喷出,而后又遭到挤碎。全面性的压力完全压坏了亚姆普拉这个存在。

    化作肉片的亚姆普拉仍然利用残存的脑部发动咒式,也透过瞬间移动再生出自己的躯体。但是牠移动之后的所在位置,也只有地狱的业火和爆破压在等着牠。再生后的肉体又瞬间被破坏殆尽,咒式随之溃散。最后终于用尽咒式,大祸式沉寂于火焰的狂风之中。

    「我们不需要遵从却尔斯象棋的规则。」我眺望着大祸式遭到毁灭的光景。

    「所以,只要破坏棋子行走范围的整个棋盘就好了。」

    就算亚姆普拉的瞬间移动近乎无敌,但是他能够控制的移动范围只有数公尺到十几公尺的程度。不管他移动几次,都不可能自直径二百五十公尺的超巨大攻性咒式效力范围中逃脱。

    此时,我却不禁惊愕地睁大双眼。

    「我、我、乃是是!」

    在猛烈的火焰漩涡中,亚姆普拉仍未丧命。

    「我我、乃是、祸式的、支配者!为了将我族数以万计的同胞、从另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呼唤前来此地、绝绝、绝不能、死在这里!」

    亚姆普拉厉声嘶吼。牠身上的咒式干涉结界削弱了咒式的效力,藉由超再生能力开始修复肉体,手上抓住弹头咒式的碎片,让它再度启动。

    「来吧、第二幕开始了!赌、赔上那个『宙界之瞳』,和、和我、在晚宴中共舞吧!」

    然而,咒式「饿气焰尘虐瀑漩涡」的真正可怕之处从现在才开始。

    亚姆普拉的咆哮蓦地停住,口中喷出蓝色鲜血。

    当大祸式以绝望的双眼看向我时,咒式所导致的最后效应爆发。

    在骇人的暴风之后,一定会产生一种具有波形结构的负气压。

    惨绝的负十大气压持续时间为正压持续时间的两倍,此刻正扑向亚姆普拉全身。化作亡魂之手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大祸式切割成无数肉片。

    丧失了眼球的空洞眼窝、鼻孔、耳孔和嘴巴等全身七孔中,不断喷出破碎的内脏和鲜血。脑部和心脏,一切都化为细碎的肉沫。弹头咒式也完全消散。

    伏墓之者,可谓最强的大祸式亚姆普拉,曾经构成了牠的肉片悉数坠入业火的深处。

    亚姆普拉永远地自这个次元中消失了。

    我与吉吉那在拉兹耶尔岛上空展翼滑翔,吐住一直屏住的呼吸。

    「结束了。」

    「是啊。」

    咒式所形成的燃料气化炸弹候地众缩消失,接下来只听见阵阵呼啸过耳畔的风声。

    「这么一来,就算替拉尔豪金报仇了。」

    「我不会叫你别在意。」听见我的感慨后,吉吉那以平静的目光俯望下方。「不过,拉尔豪金就是那样的男人。他现在一定在冥府里满是地笑着吧。」

    我的视线望向横跨于大河上的奥利耶拉尔大桶,看见桥上有好几个市民正抬头看着我们。

    「真是和平的景象。」

    就在我如此也喃的时候,下方传来一阵爆破巨响。

    奥利耶拉尔大桥的桥墩窜出爆炸烟云。某个物体穿过白烟往上飞升,是黑色咒式弹头!我的心脏顿时冻结。

    已死的雷梅迪乌斯,甚至欺骗了自己所召唤的亚姆普位,让他守着一颗假的弹头!吉吉那拍动背后的双翼急速旋转,飞向弹头。我正想发动咒式攻击时,手腕却举不起来!

    连续发动了两次最强的第七位阶咒式,已经完全耗提我的咒力。

    层次差太多了。面对雷梅迪乌斯的惊人执念和周到计划,我的心不禁而服于绝望的跟前。

    「抱歉。」

    就连吉吉那的话声也听来格外遥远。

    死神弹头掠过奥利耶拉尔大河的上空、还有我和吉吉那的身旁,接着开始展开死亡咒式。

    「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庞大咒式组成式开始扩张。

    在拉兹耶尔岛上空,咒式编织着能打开次元洞穴的巨大能量,和负质量的物质。次元干涉机制启动,空间开始扭曲,地狱之门逐渐敞开。

    如同云霞一般的黑色死神自漆黑大洞中缓缓渗出。

    吉薇的笑脸闪过我的脑袋,然后粉碎成千千万万片。

    我的无力和愚蠢,终于害死了她。

    这时一阵热风蓦地自背后涌来。

    接着巨大的电浆弹群猛然飞越我们身旁。那是雷磁电击系第五位阶「电乖阅葬雷珠」的电浆弹,可是挟带的庞大热能比我所组成的雷击咒式还多上数倍。

    遭到炸裂的弹头,和周围支撑着组成式的咒式瞬间蒸发,接着消失殆尽。剩余的电浆弹飞往鲁鲁加那内悔的遥远南方上空。

    我们第三次回过头。

    只看见有个人影向大桥上飞身离开。

    由于距离太远无法辨识,但我们仍能看见对方穿的西装和灰白色头发。

    「拉尔豪金连那种地方都部署了进攻型咒式士吗?」

    背后的吉吉那讷讷说道。

    「顺便说声,刚才的话常我没说。」

    我转过头,看见吉吉那一脸不悦。

    「什么话?」

    「不知道的话那就算了。」

    吉吉那的言行一直都很莫名其妙。

    所以我不再理会屠龙族,看向在眼下延展的拉兹耶尔岛和艾里达那街道。

    冰冷无机的高耸建筑群、杂乱的平民地区、树林的苍绿色彩,和众多运河及河川的湛蓝水波。

    每个街角,都有着如豆粒般大小的人们的仰望向我们。或许那当中也有吉薇或者我认识人吧。

    至少现在,我觉得能够原谅这个我最讨厌的艾里达那城镇。

    「我并不打算向你道歉。」当吉吉那一脸臭屁地宣告时,喷射咒式也骤然停止。「我的咒式差不多到极限了。」

    原本于空中滑翔的我们,立即感受到地心引力。吉吉那和我一同急速落向奥利耶拉尔大河!

    空气在耳畔轰隆作响,头发和衣服也像是快被吹走似地往上拍打。

    「在最近的地方降落!」

    我说的话也被空气砍得支离破悴,过快的速度令我看不清眼前。

    吉吉那张开翅膀想产生升力,但这在大气之刃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脚尖的下方,可以看见陆地上的翠绿树木和白色建筑急迟逼近。

    「嘉优斯、快用我的封咒榴弹!」

    吉吉那嘶声大喊,我赶紧翻找背后伙伴的皮带,抓起所有的爆炸弹丸。眼下渐渐可以清晰看见有人正自建筑物的窗户中抬头望着我们,和疑似是广场的大草皮。

    我拔起封咒榴弹上的安全栓后,连忙朝下掷出。低位爆裂咒式在草皮前方引起多重爆炸,暴风撼动了周遭的大气和林木树梢。当烈风扫来,全身的骨略和内脏阵阵刺痛。

    吉吉那的黑色羽翼承受了空气的压力后,减缓了落下的速度。但一种如同被巨人之手往上拉扯般的冲击袭来,同时吉吉那的黑翼也消失不见。

    两人如同流星一般坠落,眼前的草地高速逼近。接印有我的双脚率先撞地,滚向一旁。

    眼中的白绿双色和大地像是搅和在一起般不停旋转,我的肩膀猛然撞上某个物体后,旋转的景象才戛然停止。头部产生了脑震荡的现象,让我想吐。

    当晃动的视野渐渐聚焦后,吉吉那如白瓷似的美貌就在我眼前。

    「怎么,嘉优斯还活着啊。因果报应这句话根本是假的嘛。」

    「既然吉吉那还在我面前,就表示这里是现世吧。因为我不可能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吉吉那。毕竟吉吉那会下地狱,我会上天堂啊。」

    「我倒是想到一句话能让嘉优斯下地狱。」吉吉那面无表情地说:「今天其实是,嘉优斯一生中,运势最好的日子了。」

    「这样算是连势最好吗?」

    我只能苦笑。

    吉吉那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我。全身不断传来阵阵剧痛,都已经分不清哪里骨折哪里内脏破损了。所以我和吉吉那才会互相挖苦对方。

    「这是哪里?」

    我抬起头。映人眼帘的,是刚才挡下我们的大理石碑。

    「拉兹耶尔岛、公园?」

    当我吐出口中鲜血、环顾四周时,才发现这里是个拥有大片绿色草皮和树林的公园。穿着白衣和西装的人聚集而来。其他人们则站在一旁观看我们。

    「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今天会进行这种质实验?」

    「你们是想自杀吗?如果是的话,河川在另一边喔?」

    好几名白衣咒式师不停提出问题,并且开始对坐在地上的我们发动治疗咒式。

    右手和右肩的伤口瞬间修复,溢出的内脏也被咒式师们塞了回去。经过紧急处理后,我们总算从濒死变回重伤状态。

    我忍着疼痛站起身,看见蓝色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水流和对岸的轮廓。接着在朦胧的高耸建筑物前方,看到了一座缺了上半部的钟塔。

    看来我和吉吉那降落在拉兹耶尔岛了。

    「……咦?骗人,难不成是嘉优斯?」

    听儿银铃般的嗓音,我回过头去。一名金发女子——吉薇正站在那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薇的左手拿着一个似乎装着派饼的盘子,右手则是握着叉有一块蛋糕的叉子。

    「天啊,伤势好严重!」

    吉薇丢下手上的东西,朝我跑来。她那副温热的躯体,扑进我的怀中。

    「……吉薇,我的血会弄脏妳的衣服哟。」

    吉薇或许没在听我说话,将双手绕至身后抱往我。

    「笨蛋、衣服脏掉根本无所谓吧!」

    吉薇做抬起头,碧绿的双眸泛起水雾,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承受吉薇清澈的目光,于是别开眼。

    「呃,为了昨晚的事,我想当面向吉薇道歉所以就飞来了。就是这样……」

    「笨蛋!别撒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吉薇怒叫,又小声地重复说了声「笨蛋」后,将脸埋进我的肩头。

    而在吉薇的身后,拉兹耶尔岛的人民不断聚集过来,纷纷开始推测刚才爆炸的真正原因。看来关于雷梅迪乌斯的可怕计划,市政府真的并未通知拉兹耶尔岛上的人民。

    吉吉那在女性社员的包围之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我决定不理他。

    吉薇抬起头,翠绿色的双眼望着远方的钟塔。她的侧脸上有着悲痛和理解一切的光芒,似乎已经看破了世上的大部分事物。

    接着她的双瞳笔直地盯向我。我应该说出我想告诉她的话。

    「我想再一次向妳道歉,这是真的。一切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并不全都是你不好。不过,如果我说我没有生气,这是骗人的。」

    吉薇平静地说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喜欢你的毒舌、还是讨厌你的温柔。或许两者皆有也说不定。」

    吉薇的神情充满迷惘,眼神带着混乱的情绪波动。

    「可是……」吉薇轻摇了摇头。「与你至今所作的事情相比,我想我的嫉妒真是无聊透顶。」

    吉薇的视线望进我的内心。

    「你的回忆,是只属于你的东西。要珍惜那些回忆,也是你的选择。我无法让你忘了那些回忆。我想,也是我身为女人的容忍度不足吧。」

    「不是的,吉吉那是因为我还是……」

    这时,我们两人都说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只是在一直互相试探、互相退让,虚伪地说着借口而已吧。

    应该说出口的言语并不是这些,我早该明白了。

    「吉薇,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吧。这是我真正的心情。

    长久长久的沉默。

    我不断等着对方的答案。

    「总之……」

    吉薇的目光深处有着隐忍痛苦的光芒,像是要挣脱那股情感般,她扬起微笑,红唇微微开启。

    「总之,答案先行保留。现在这样可以吗?」

    「嗯,这样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顿时一阵虑脱,自吉薇的手臂中向下滑落,跌坐在地。

    「嘉优斯,你没事吧?」

    「哈哈哈,放下心后就没力气了。」

    吉薇一脸担心地扶若我,我对她露出背笑。

    「我似乎只会担心妳呢。」

    我抬头看向吉薇。她的碧绿眼珠,宛如一道缠绕着所有爱恨悲喜情感的漩涡。我立起膝盖跪坐在地。

    「要是能像电影一样,男女主角只要接个吻,一切就能解决该有多轻松啊。」

    「我也这么觉得。」

    吉薇虚弱地微微一笑。

    「要试试看吗?」

    我伸出右手,将吉薇纤细的下颚抬起,接着亲上她的唇瓣。

    当我移开脸庞后,吉薇一脸困惑。

    「根本什么事也没解决嘛。」

    吉薇陷入沉思。

    「不过,你再亲一次的话,我就将答案保留改成详加考虑。」

    「我是没问题……」

    我冷静地接着说:

    「不过还有其他人在看呢。」

    吉薇这时终于注意到,周遭的人们正感到新奇、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两人。

    她细长的耳尖顿时红透,放开抱住我的双手。吉薇站起身,走离半步的距离。接着我往后倒下。

    「呃……这个人是我男朋友,我担心他受了伤……」然后吉薇终于放弃解释。「……那个,总之请各位装作没看见!」

    拉兹耶尔岛的人们不知为何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白衣的研究者们则是在手中的纸张上写了些什么。

    吉薇露出苦笑,我也是不禁轻笑。

    现在,两个人的、以及世界的问题,一件也都还没解决。

    我的弯曲人生,和吉薇的直线人生。两个正好相反的生存方式,继续妥协与退让。接着,还会有难关阻挡在我们前方。

    「那么,去医院吧。拉兹耶尔岛上应该有好的咒式医师。」

    在吉薇的搀扶之下,我总算能踏出脚步。

    「要看那里有没有美女护士,这才是重点啊。」

    「是是。我再请她们替你的脑袋,打一根大~~~大的针筒吧。」

    吉薇搀扶着我,我只能露出苦笑。

    「让妳担心妳会生气、不让妳知道妳也会生气、忘了一开始的邂逅情况妳又生气、想起以前的女人妳也生气。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吉薇却坏心眼地笑笑。

    「没关系啊。我也是偶尔会想起以前的男人啊。彼此彼此。」

    「什么、谁?」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我还是不禁临到焦急。「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

    「才~~~不告诉你呢。你就好好嫉妒个够吧。」

    我的双手和眼睛霎时不知该往哪摆,于是在半空中游移不定。尔后,吉薇一脸认真。

    「欢迎回来,嘉优斯。」

     

    她的嘴角有着柔和的微笑。

    「这次我能说出口了呢。」

    「嗯,我回来了。」

    两人互相轻声笑着。

    直到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停止这无聊的进攻型咒式士游戏吧。然后,吉薇的笔直目光也会一直注视着我吧。

    我和吉薇只是别开眼不去看未来,凭着现在的情感得到答案。

    不过,接下来的答案,由两个人一起找出来就好了。

    或许直到最后都无法解决。

    但是,现在只要短暂的妥协就是够了。

    忍耐着依然无法逝去的伤痛,然后我跨出了一步。

    实在是太过艰难的一步。

    然而,我仍然要继绩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