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2 总有一天,也会有习惯这段关系的时候。
    阳光和煦的午休时间,我在老地方享用午餐。

    以网球社的练习声当背景音乐,发着呆吃饭。

    今天的气温比昨天降低好几度,但还不到无法待在外面的程度。早晚是很冷没错,但白天升温后,基本上不太需要穿外套。从有点云的天空照下来的阳光,令人感到舒服。

    短短几天,街上便像是度过一个季节。春天会照这个步调逐渐接近吧。

    我将福利社卖剩的面包塞进嘴巴,配茶吞下去。满足地吁出一口气,撑着颊闭眼享受温暖的阳光。

    在我竖耳倾听从网球场传来的击球声,以及网球社长户冢的声音时,踩在沙子上的声音掺杂其中。

    我反射性地回头,看见晃来晃去的淡粉色丸子。由比滨好像也认得我的身影,手举到胸前对我挥几下。

    「喔,怎么了?」

    「刚刚去买饮料时,顺便帮你买的。」

    由比滨递过来一罐MAX咖啡,按着裙子坐到我旁边。我接过仍然温热的罐子,拿在手中抛来抛去,不晓得该如何处置它。

    「咦,为什么?我可以收下吗?多少钱?」

    「没关系啦。你昨天也请我喝红茶。」

    「啊,原来如此。那我不客气了。」

    「嗯。」

    她特地来回礼吗……真讲究礼节……我拉开拉环,啜饮温暖甜蜜的MAX咖啡。

    一股暖意缓缓扩散至全身。没错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正当我点着头品味,忽然感觉到身旁的视线。

    瞄向旁边,由比滨抱着双腿,歪头(注)视我。宛如阳光的眼神十分温暖,害我有点坐立不安。

    为了掩饰动摇,我默默移开视线,盯着手中饮料的成分表看。

    没问题吗?从刚刚开始,就有股莫名的幸福感。难道MAX咖啡其实不能滥用?里面该不会加了一堆危险的白粉吧……果然有!给予人幸福感的危险白粉!其名为砂糖!

    我利用这段胡思乱想,让心情平静下来。这时,由比滨跟我搭话。

    「庆功宴你有什么打算吗?要选在哪天?」

    「啊……」

    我先应了一声填补沉默,同时思考起来。

    庆功宴是由比滨昨天傍晚所提议,可以说是她的愿望之一。

    目的是想慰劳前几天,协助我策划假舞会的材木座、游戏社二人组、三浦、海老名等人……但这样的阵容,材木座他们不可能开心……

    可是,既然由比滨想办,我便不能拒绝。

    结果,我没有反驳。由比滨大概是当成我同意了,按起手机开始确认什么。

    「优美子跟姬菜说今天有空,我也有空。干脆今天办好了。」

    「你没问我有没有空耶?」

    她噘起嘴巴。

    「你之前才说过你很闲,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都有空。」

    「的确……」

    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被人逮到话柄,我只能缩起头。大家要小心不要乱说话喔!而且我很闲是事实,无法否认。

    「所以,剩下中二他们……」

    由比滨暗示我去确认他们的行程。

    「他们有空。」

    「咦,可以吗?」

    我立刻回答,由比滨错愕地歪过头。我用力点头回应。

    「放心,他们绝对有空。我很懂(注)。」

    注:(注)《NINJA SLAYER忍者杀手》中的小角色自以为是时常说的台词。

    「你好有自信……」

    游戏社这种神秘社团,看不出什么认真活动的样子。材木座自不用说,那家伙不可能有其他安排。我也在某个神秘社团过着类似的生活,所以我懂。我真的很懂。

    然而,通常都会安排行程的由比滨似乎无法理解,抿着嘴眯眼瞪向我。

    「……要是他们没来,男生就只有你一个喔。」

    「什么鬼,好痛苦……」

    唯有王者能享受俗称的后宫。实际上,男生独自待在只有女生的空间只会想吐,跟夏天的冰红茶一样狂冒汗,腋下湿成一片。若只是被无视还算好的,如果其他人跑来关心「你一直在流汗耶,还好吗?会不会热?」别说腋下流汗了,嘴巴都会喷出尼加拉大瀑布。

    若是在熟悉的社团教室,多少会习惯一些,可以用根本是在辩解的理论武装欺骗自己。但是换成陌生的环境,就会像进到别人家的猫,肯定变成一尊地藏动也不动。

    不过,只要加入材木座和游戏社二人组,哎呀真不可思议!地藏增加成四尊了!

    算了,俗话说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好吧。先不论三浦他们会怎么想,至少我心情会比较轻松。

    「得想一下要怎么说……用一般的邀请方式,他们绝对会拒绝。」

    「是吗?」

    由比滨歪过头,无法理解的样子。我用力点头。

    「没错。如果他们知道三浦那类型的人也在,绝对不会来。跟没见过面的高调女一起参加庆功宴,可以说是拷问喔。整整两小时都在看时钟,不停倒饮料喝。比起坐在座位上的时间,去厕所的时间还比较长。我很懂。」

    「太懂了吧!根本是亲身经历!」

    我点点头,无视由比滨悲痛的呐喊,轻轻抚摸下巴。

    「问题在于那些人不认识三浦她们。」

    「啊……嗯,是啦……」

    这一点由比滨好像也能体会,支支吾吾地说。我也知道三浦人不错,可是初次见面就看到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实在很可怕。因为我也还会怕她!

    对于习惯的人来说,这个问题似乎并不要紧。由比滨拍了一下手,面向我,摇着手指说:

    「啊,不过中二不是认识优美子跟姬菜吗?只要他好好帮忙说几句……」

    「问题在于那些人不认识三浦她们……」

    「又说了一遍?」

    「笨蛋,连我都不知道算不算认识她们了。对材木座来说,她们连外人都不如。再说,材木座怎么可能帮别人说好话。」

    「这个嘛,就……自闭男,你加油。」

    由比滨双手举到胸前,做出「加油」的动作。

    面对那天真无邪的微笑,我只能苦笑。叫我加油也没用……

    为什么硬要将栖息地不同的生物放在一起?让三浦狮和奴隶材木座待在同一个空间,这是罗马竞技场吗?这样会上演残酷残虐的屠杀秀,难道世界史没学过?

    无奈我也是其中一名奴隶,只能听从由比滨皇帝的命令。

    「……好吧。我试着把他们约出来。庆功宴要在哪里办,做什么?」

    「去KTV玩一下……的感觉吧。」

    由比滨看着天空边想边说,视线回到我身上。她的眼神像在询问我,我犹豫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应该有办法。」

    我开始盘算该用什么理由约他们,同时说道:

    「放学后,我会去跟他们说。」

    「嗯,好。」

    由比滨点头,再度抱住双腿,重新坐好。

    她比刚才更靠近我几公分的距离,轻轻按住随冷风飘扬的柔软发丝,将头发拨到耳后。

    我侧眼看着她,用冰冷的指尖捏紧残留些许余温的铝罐,将甜腻的咖啡送入口中。

    本以为庆功宴的话题到此告一段落,由比滨却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好吧。天气不错,这里也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她要在这悠哉一下,我也完全无所谓。

    我望向网球场,以排遣躁动的心情。

    刚才还在咚咚响的网球声,现在已经听不见。网球社的人正好在收拾东西离开。

    大概是刚练习完的缘故,原本粗犷的网球社员看起来更邋遢。在那群人之中,我发现特别显眼的存在。俨然是希腊神话的月之女神,可爱又治愈的社长户冢彩加。太闪亮了~☆(注)

    注:《星光闪亮☆光之美少女》的女主角星奈光的口头禅。

    我轻轻对擦掉汗水,背好网球包的户冢挥手。户冢看见,在胸前微微抬起手,挥手回应我。

    这种一句话也不说,背着其他人做的小动作,真是太棒了……打个比方,参加声优演唱会时,周围的人都在拼命挥萤光棒呼喊,你却只以贝卡(注)站姿在后面轻轻点头。这样已经是在交往了吧?还是其实只是陌生人……

    注:《快打旋风》中的角色,招牌姿势为双臂环胸。同时也指站在后面看别人打游戏的观众。

    户冢看见我和由比滨,随即跟其他社员打个招呼,小步跑过来。

    由比滨用力挥手。

    「喔——小彩,嗨啰——!」

    「嗯,嗨啰——」

    户冢虽然有点喘,还是把手举高,跟由比滨打招呼,也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嗯——多么美妙的问候语。日文之优美使我感动得发抖……等等,那是日文吗?「嗨啰」究竟是什么语……在我认真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时,由比滨把我晾在一旁,发出赞叹声。

    「喔喔——社团活动吗?哇,感觉能变瘦。」

    「变,变瘦……嗯——不、不知道耶。我自己没什么感觉。」

    户冢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由比滨却面色凝重地挥挥手。

    「不不不,小彩你超瘦的。再多长点肉啦,太狡猾了。」

    「狡猾吗……」

    户冢面带苦笑,由比滨开始戳他的侧腹。

    「啊,别这样……」

    「看!超细的!你看,小彩的腰好细喔!」

    户冢扭动身躯,试图闪躲。由比滨不理他,对我招手。

    咦,鄙人也可以摸吗?我伸出手。

    不过……

    「八幡……不要……」

    户冢用泛着泪光的双眼向我求救。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我动弹不得。胸口受到一阵冲击……

    因此,我要靠扯开话题拯救他!

    「户冢,你今晚有空吗?」

    户冢大概对我的问题感到意外,纳闷地歪过头。由比滨也停下戳户冢的手,跟着歪头。

    「我们今天要去唱歌。之前不是找你讨论过舞会的事?最后成功搞定了,大家要一起庆祝……」

    假舞会一事,我也有找户冢商量。可以说当时是因为户冢在场,我才肯把缘由跟详情告诉大家。我还没好好跟他道谢,所以无论如何都希望他能参加。

    「对对对!小彩也来吧!」

    由比滨双手一拍,兴奋地说。户冢可能是不好意思拒绝,边想边开口。

    「嗯……如果是在社团活动结束后。」

    他腼腆一笑,我点头回应。

    不久后,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

    「回教室吧。」

    由比滨立刻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沙。我也跟着起身,喝光最后几口咖啡。在走向校舍的途中,处理掉面包袋跟铝罐,将冰冷的指尖塞进口袋。

    如此这般,今天的行程就此决定。老实说,由比滨说要办庆功宴的时候,我的心情很沉重,现在却开始有些期待。

    × × ×

    开始倾斜的春阳,盈满空中走廊。

    在没有其他人的静谧空间中,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

    原本在我后面的由比滨微微加快脚步,赶上我的身旁。尽管心里纳闷她为何跟来,我并没有将疑惑问出口。

    「中二也在社办吗?」

    「大概。」

    我简短回答由比滨的问题。游戏社二人组跟材木座,八成还在帮我们管理假舞会的网站,以及社群网站的账号。趁着去告知任务结束时,顺便邀请他们参加庆功宴,时机真是再好不过。

    随着我们接近特别大楼,放学后的喧嚣声逐渐远去。不久后,我们抵达寂静无声的角落——游戏社社办。

    我直接打开门。材木座很快就发现有人造访,晃着庞大的身躯走向这边,迎接我们。

    「唔嗯,八幡,你来啦。嗨啰——」

    材木座扬起风衣,高声问候。后面的相模弟戴好眼镜探出头,秦野也推着眼镜点头致意。

    「啊,嗨啰。」

    「两位嗨啰。」

    嗯,多么美妙的招呼语!我感到满足,背后却传来极度不悦的叹息声。

    「……」

    我回头瞥了一眼,唔喔喔……比滨同学的眼神好恐怖……两眼眯起,目光冰冷,鼓起脸颊,看起来十分不悦。

    「自闭男……叫他们别再这样了。」

    由比滨拉扯我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户冢说嗨啰的时候,她明明没有这样……废话!因为户冢可爱啊!这些家伙一点也不可爱。

    我如此心想,但还是用手势安抚由比滨,让她先坐下。由比滨心不甘情不愿地就座后,我也拉来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总之就是,今天有点事要跟你们说……」

    我开口说道,游戏社和材木座转头面向我。

    「多亏有你们的协助,舞会办得成了。今天特地来跟你们报告。虽然时间短暂,辛苦了。这次你们帮了我很多的忙,非常感谢。」

    我深深一鞠躬,由比滨也静静地低头致谢。

    「所以,今天起不必再继续管理假舞会的网站。」

    相模弟跟秦野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惊讶我特地鞠躬道谢。不过,他们很快就轻笑着吁出一口气。

    「这样啊。」

    「太好了。」

    「唔嗯,这样事情就解决了!义辉如此心想……」

    材木座看着远方,感慨地说。我直接无视他,清清喉咙,露出十分正经的表情。

    「因此,本执行委员会于今日解散。今后禁止用『嗨啰』打招呼。」

    话一说出口,众人顿时沉默,万籁俱寂。过了一段时间,相模弟和秦野的眼镜滑落。

    「咦……」

    「哪,哪有这样的……」

    「干么这么不满……」

    由比滨白了面前的二人组一眼,无奈地叹气。

    嗨啰禁止令顺利降低他们的兴致,我决定乘胜追击。想骗人就要趁对方动摇或心灵脆弱之时!看到对方沮丧的模样,代表机会到来!

    「所以,我们要去KTV。」

    我用轻松如「喂,妈?是我。我啦我啦」的态度对他们说。游戏社二人组用黯淡无神的双眼望过来。

    「……跟谁?」

    「朋友吗?」

    「八幡没朋友喔。」

    「并不想被你说……」

    只有材木座跟平常一样活蹦乱跳,在一旁乱插嘴。我立刻回嘴,材木座只是得意地笑着说「呣哈哈哈,确实」。

    「原来中二跟那两个人不是朋友呀。」

    由比滨虽然惊讶,超级随便的「喔——」声却不小心透露出她对这件事有多不关心。两位游戏社员听见,错愕地看着我们。

    「咦?」

    「咦……」

    你们在惊讶什么……被人说跟材木座不是朋友,打击那么大吗?不是该高兴吗?我感到疑惑,观察他们的反应。相模弟和秦野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咕哝着「那两个」「人……」垂下肩膀。看来他们是因为由比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而受到打击,眼镜如同他们的心情逐渐滑落。

    嗯,我懂。从比滨最近的公主感来看,会觉得自己多少跟她关系变好了……可是,她也只会叫我自闭男,没叫过我全名,所以她记不记得我的名字,仍然有待验证。

    「好了啦,等等去唱歌吧。走啦。」

    我催促他们,想趁他们失去判断力时追击。然而,相模弟和秦野都紧皱眉头,好像有什么想责问的事。

    秦野「喀嚓」一声,将不停往下滑,变得跟川畑要的墨镜一样的眼镜推回原位。(注)

    注: 日本歌手川畑要有时会将墨镜挂在耳朵,镜片部分则垂在下巴下面。

    「咦?现在?突然说去就去,这人有病吧……」

    相模弟似乎也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拨起刘海,顺便把眼镜推回去。

    「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有点』而已吗?」

    材木座也加入他们,三人悄声开始攻击我的人格……由比滨终于看不下去,出面为我解围。

    「其实,我们是想办庆功宴。你们有其他行程吗?我是听说大家今天都有空……」

    她对我投以冰冷的目光。那眼神根本是在说「果然不行吧……」还在桌子底下用膝盖偷撞过来,责备我「现在怎么办?」。

    好丢脸,我无地自容……跟遇到天敌的白脸角鸮一样缩得小小的……

    我思考着等等要怎么拐他们来,顺便偷瞄前方。相模弟和秦野把眼镜拿下来擦了擦。

    「啊……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也没办法。」

    「唉,好吧。也不是抽不出时间啦。」

    他们别过微微泛红的脸,故意假装不在乎,把眼镜戴回去。语气有点冷淡,像声优在广播节目中打电话给自己,不知为何讲话会变跩的青春期听众。

    「真的吗?太好了——」

    由比滨立刻绽放灿烂的笑容,相模弟和秦野不停清喉咙,支支吾吾地说「嗯对啦可以」。

    嘿,你们这些臭男生!怎么只有对待结衣时,反应不一样啊?本想抱怨个几句,但换成是我,八成也会采取类似态度。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闷闷的,只能暗自呻吟。

    「KTV啊,没办法。既然如此,最好准备发光物吧。」

    「啊——」

    材木座郑重其事地说,两位眼镜男用力点头附和。只有由比滨反应慢了一拍。

    「发光物……啊,寿司(注)。」

    注: 寿司的专门术语中,「发光物」指背部颜色偏蓝,腹部为亮白色的鱼类。

    「不对。」

    为什么你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用恍然大悟的语气给出这种答案?太奇怪了吧?在人家唱歌时挥竹筴鱼或鲫鱼,根本是来闹场。还是说,那是什么仪式?保证你立刻被勒令出场。

    这点小事当然不用我说明,相模弟和秦野也明白。

    「我今天没带penli耶。」

    「等等去大创买lium吧。」

    听见两人的对话,由比滨满头问号。这个人果然该加强英文!

    「penli?lium?」

    「笔灯(Penlight)和萤光棒(Psyllium)。」

    顺带一提。虽然原因不明,声宅习惯把萤光棒简称为lium,偶像宅则倾向简称为psy(根据个人调查)。

    去KTV还特地买萤光棒……或许会有人感到纳闷,但我的确偶尔会听到这样的人。还有人特定包下派对包厢,找来一堆人,跟开演唱会一样大唱特唱。

    事实上,宅宅跟KTV的亲和性满高的,所以这并不奇怪。翻开点歌机的过去纪录,会看到一堆昭和歌曲和动画歌曲,可见得唱歌已经是宅宅跟老人的兴趣。

    说到能让一群好友尽情游玩的场所,KTV是最佳选择之一。

    问题在于,今天的成员不仅不是好朋友,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见三人兴奋地讨论起等等要唱哪些歌,我实在开不了口……讲了他们就不会来了。

    在露出马脚前赶快离开吧。我对由比滨使眼色,示意差不多该走了,随即站起身。

    「我们先去订位。找好店家再跟你们说。」

    「等等见!」

    由比滨也站起来,我们一同走向门口。这时,眼镜男之一叫住了我。

    「啊,请等一下。这个网站是不是也可以删掉了?」

    我回过头,相模弟把手边的电脑转过来。萤幕上显示的是假舞会的网站。

    这本来就是为了让雪之下的舞会办成,策划来当弃子的东西。既然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便没必要继续经营。更何况,考虑到之后可能招致的误会,的确该删除才是。

    写在上面的事,没写在上面的事,统统结束了。

    因此大可删光。不,必须尽速删除。

    「嗯……反正也不急,有空再处理就好。」

    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的话语。

    就算现在不删掉,总有一天也会被电子之海淹没,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默默消失吧。然而,亲手删除掉它,如同把那段辛酸的时光当作从未存在过。因此,我犹豫了。

    真不干脆——我不禁苦笑,微微扬起的扭曲嘴角,流露出类似自嘲的叹息。

    不晓得相模弟跟秦野是如何理解这声叹息。他们面面相觑后,简短地表示了解。我也点头补上一句「麻烦了」,转身离去。

    将视线从萤幕上,站在黄昏海边的少女身上移开。

    × × ×

    我们在放学后无人的走廊上缓步前行。

    中午大量的学生,现在都去参加社团活动或回家了,校内一片静寂。

    我和由比滨离开游戏社,走向大楼门口的途中,讨论着要去哪家店。不久后,经过学生会办公室。

    房门敞开,剪成鲍伯头的亚麻色短发从后面跳出来。是学生会长一色伊吕波,接着走出来的是学生会的成员。看见身在其中的柔顺黑长发,由比滨飞奔而出。

    「啊,小雪乃。」

    由比滨挥着手跑去找的人,是雪之下。她整个人扑抱过去,雪之下虽然困惑,还是接住了她。

    「昨天说的那个啊,好像整个春假都有。」

    「那就没问题了。春假后半我有很多时间。」

    雪之下一面回答,一面委婉地推开想用脸蹭她的由比滨。

    根据她们的对话内容推测,是在讲春假的计划吧,但我并不打算加入那段对话。

    我因为停下脚步,再加上无事可做,而产生了胡思乱想的时间。心里想着怎么做才是最自然的,同时也明白不能在这边驻足,所以我继续慢慢向前走。

    这时,在那群人之中的一色看到我,迅速转过头。

    「啊,学长也在呀。」

    「嗯,辛苦了。」

    雪之下闻言,只用眼角余光瞥过来,不小心和我四目相交。然而,她很快就别开目光。雪之下眨眼的瞬间,我也望向一旁,导致我的讲话对象变成斜前方的一色。

    「……还顺利吗?」

    一色愣了一下,眨了两、三次大眼,但她立刻回答:

    「顺利吗……学姐觉得呢?」

    一色轻笑着把球传给雪之下。

    「啊,嗯。」

    突然被点名的雪之下似乎有点慌,咕哝着回应,同时整理刘海,闭上眼睛沉思。

    「毕竟企划阶段有所波折,所以无法做到最好。不过,目前没有太大的问题。」

    听到如此迂回的说法,我跟由比滨面面相觑。这段沉默诉说着「所以到底是怎样……」

    「总之就是还可以。」

    一色苦笑着轻轻耸肩,填补这段沉默。原来如此,虽然相当难懂,总之就是不好不坏。我大致可以接受,对面的由比滨则非如此。她抓着雪之下的手臂摇来摇去。

    「小雪乃,说明太随便了!听不懂!」

    「对、对不起……因为实在称不上顺利,不知道该怎么说……」

    雪之下说得吞吞吐吐,红着脸害羞地低下头,加快整理刘海的速度,几乎看不见表情。

    「太诚实了!不过……这样很符合小雪乃的个性。」

    由比滨轻笑出声,将雪之下的手臂抱得更紧。雪之下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说「好近……」却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任由她摆布。

    看到她们跟平常和之前一样,甚至比之前更亲近,我稍微放心下来。

    「……看来没什么问题。」

    我不经意地说出的话,使一色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目前还过得去啦。之后就不知道了。」

    一色歪头征求同意,雪之下回以淡淡的苦笑。

    「我们是打算让舞会如期举办。」

    「就是这样。」

    「喔……别太勉强自己了。」

    「不不不我们超勉强自己的。不然根本来不及。老实说超缺人手的。」

    一色瞄向雪之下,征求她的同意。然而,雪之下没有马上回答,手抵在嘴边思考了一下后,滔滔不绝地说:

    「的确,今明两天是关键,所以大家会比较辛苦……不过不找其他人也忙得过来。这都要多亏一色同学的努力。」

    最后,她对一色展露微笑。一色红着脸,哑口无言。

    「……嗯。今天虽然不太方便,明天就有空帮忙了。需要的话说一声。」

    「可以吗!」

    「一色同学,明天是以技术彩排为中心,没有大规模的工作,所以不我认为需要太多人手。」

    「是喔……」

    我和雪之下的视线都集中在一色身上。她头痛地稍微举起手。

    「那个,我不是翻译机耶……」

    「抱歉,我的日文不太好,没自信能跟日本人好好沟通。」

    「绝对不是日文的问题!是沟通能力!换成其他语言,你也绝对不行的啦……」

    由比滨毫不留情地说。没礼貌……别看我这样,我还满擅长肢体语言的。我有自信光凭苦笑、宛如瀑布的汗水跟叹息,就能将「我想走了」传达给全世界的人。

    我流着宛如瀑布的汗水,苦笑着叹气。一色死心地垂下肩膀。

    「唉,那就没办法了……雪乃学姐也很不会讲话。」

    雪之下闻言,挑眉说道:

    「一色同学?这个误会大了。有些人甚至认为,直接跟地位较高的人讲话是傲慢。你不知道吗?」

    「咦,这个人好恐怖……」

    雪之下拨开垂到肩上的头发,对一色微笑。一色不禁后退一步。是有这种文化没错啦!原来如此,现代也有地位之分嘛。持有上级国民勋章的人不管做什么,基本上都不会有事(注)。

    注: 日本前经产省院长饭冢幸三开车时发生车祸,导致一对母女死亡,警方却并未立即将其拘捕的事件。

    我于内心赞同。学生会的书记在几步之外小心翼翼地提醒:

    「那个,差不多该去体育馆了……」

    「啊,不好意思。」

    雪之下跟书记道歉,轻轻摆脱由比滨的环抱。

    「我该走了……那,再见。」

    「嗯,再见。」

    由比滨挥一挥手,雪之下点头,用手势催促一色等人,迈步而出。

    离开前,一色往这边跑过来,把手放到我肩上当支撑,微微踮脚,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当天请学长来帮忙喔。不如说,我随时欢迎学长来帮忙。」

    「有空的话……」

    「反正你那么闲,直接说会来帮忙不就得了。你这个人真难搞。」

    我侧身跟她拉开距离,以避开于耳边飘荡的甜美气息。一色不悦地鼓起脸颊,碎碎念着小跑步追向雪之下他们。

    目送她离开后,我们也转身走向大门口。

    「太好了,看起来进行得很顺利。」

    「对啊。」

    我如此回答由比滨明亮的声音,同时在心中自问。

    我表现得好吗?之后有办法表现得更好吗?

    踏出步伐后,双方的距离逐渐拉开。彼此的目标已不再相同。

    那仅仅是因为暂时的特殊环境才成立的关系。如今,这个状况出现裂痕,我和雪之下的距离感自然产生变化。

    就像习惯了那段时间、那段空间一样。

    对这种关系抱持的异样感,肯定也会逐渐消散。

    肯定也会习惯在熟悉过后,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