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4 allstars 即使我们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作者:石川博品/插画:エナミカツミ

    穿过闸门后,我自然而然走向车站一楼的书店。

    以前在同一栋大楼二楼的补习班上课时,我总是会在上课前绕去这家书店。尽管我现在只有盂兰盆节和新年会回老家,身体仍旧记得当时的习惯。

    这家书店当然跟东京的大书店没办法比,可是对高中时期的我而言,已经够大间了。我常梦想能把架上的书全买下来。

    凭微薄的零用钱该买哪本书才好,需要询问内心的深处才能做出决定。喜欢看书的人大多会自我省思,原因或许就在于此。

    我走到轻小说区一看,去年十一月出的《果青》十四集铺在平台。

    第一集就是在这里买的,我记得很清楚——连那一天是二○一一年三月二十一日都记得。

    根据纪录,东日本大震灾时,这里的最大震度是五级。地震害这家店的书全毁了,因此休业了几天,三月二十一日才重新开店。记得《果青》好像也是因为震灾的关系才延期发售。

    基于些许的好奇心,我来到书店,站在轻小说专区前,那本书的封面映入眼帘。这个黑色长发的女生就是女主角吧。看起来挺清纯可爱的。旁边眼神凶恶的男生应该是男主角。书名是……「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是什么意思?我翻到封底阅读大纲。主角叫八幡啊。女主角叫雪乃……不晓得八幡是姓氏还名字。

    看来是部创新的校园恋爱喜剧。是我喜欢的类型。主角是边缘人这一点也很赞。有能跟主角产生共鸣的部分,会是我决定购买一本书的原因。

    我翻开彩页。是有点傲娇味的结衣和偏男孩子气的彩加。两个人都好可爱。

    正文前面是八幡写的作文。大略扫过一眼,感觉是个难搞的人。

    我暂时放下那本书,看了下其他新作,结果还是买了这部最先看见的作品——没想到未来会跟它相处将近九年的时间。

    我之所以在借她《果青》第一集的时候附上一封信,是因为我深深着迷于这个以八幡的作文为起头的故事。虽然我的文笔没好到能重现那独特的乖僻个性。

    我写这封信的原因,是想告诉你我有多喜欢《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这部作品。

    我口才不好,在你面前一定无法仔细说明这部作品的好看之处。

    这个故事的主角——比企谷八幡是边缘人。但他并不会因此表现得低人一等(即使其他人把他骂得跟什么一样)。

    他说他想证明「边缘人不可怜」、「边缘人不比别人差」。同为边缘人,我觉得他很帅。

    女主角雪之下雪乃也是边缘人。她以自己的美貌及才华为傲,是个看似正宫,却像个反派的角色。

    他们两个都很毒舌,却始终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我就是喜欢这一点。

    记得去年你主动跟我搭话的那一天吗?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轻小说,你跟我说「那部作品很有趣」,然后我们就聊轻小说聊了一段时间。

    那本书是我跟哥哥借来的。好看归好看,对我而言仅仅是「哥哥的书」。

    我想要「自己的书」。追着进度看,期待出下一集的书。

    《果然我的~》(太长所以省略掉)书名后面没有写集数,作者后记也说不定会有后续,希望可以继续出。

    出了第二集我再借你看。

    希望到时你已经出院了。

    公车抵达圆环。天气很冷,所以我在车站大楼内待到最后一刻才上车。

    以前去高中的时候和去站前补习班的时候,我都是骑脚踏车,所以搭公车从车站回家,使我有种堕落的感觉。当时我明明没有目的地,还会骑脚踏车在刮强风的河边飙车。

    公车开在县道上南下。窗外是综合医院的大楼。

    升上高二的第一节班会,我得知她住院了。班导只有告诉我们这个事实,是什么疾病则一字未提。

    之后,我花了三天写完两张信纸的信,骑脚踏车飙到综合医院。如今回想起来,想找人分享《果青》感想的心情,似乎比想为卧病在床的她排解无聊的心情更加强烈。

    她的病房是六人房,用米色窗帘明确地隔开每位病患的空间。

    我打了声招呼,拉开窗帘,她就坐在里面。

    「杉元同学?你来啦。」

    盐原真夏是个朴素乖巧的女生,像《果青》里面的海老名同学再去掉腐要素,现在她看见我,却露出灿烂的笑容。

    病房的个人空间光线不足,只有外面的灯光隔着窗帘上面的蕾丝照进来。床边有个附抽屉的矮柜。她的眼镜折起来放在上面。小电视和阅读灯设计成可以靠机械手臂个别移动。剩下的空间狭窄到只能供一个人勉强通过,而坐在椅子上的宇都宫堵住了那条路。

    隔壁班的宇都宫是个隶属于不良团体的女生。长得像去掉卷卷头的三浦优美子和川什么的同学的综合版。

    她好像带了饼乾来探病,正拿在手中吃。

    「医院里面可以吃零食吗?」

    我询问盐原,宇都宫也看向她。

    「咦?不行吗?」

    「本来就不能带食物进病房。」

    盐原的语气带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真假。早说嘛。」

    宇都宫将饼乾扔进嘴巴。

    我觉得不太自在。进来后一步也动不了的狭窄空间、其他住院病患的咳嗽声、病床发出的吱嘎声、盐原和宇都宫意外亲密的举动,都令我喘不过气。

    「那个,这本书,借你看。有兴趣的话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我将书连同书店的塑胶袋递出去。如果没用袋子装,连跟书放在一起的信都会被宇都宫看见。

    「谢谢。」

    她笑着接过袋子,想窥探里面的东西。感到难为情的我急忙转身离开。

    「喂。」

    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转头一看,宇都宫抓了几包饼乾拿给我。

    「你叫杉元是吗?给你。这里不能放食物。」

    「谢、谢谢……」

    我藉由奇怪的物物交换得到饼乾,离开病房。

    第二集在暑假前夕出了。

    考虑到之后的出书间隔,四个月已经撑得上短,可是我当时迫不及待看到下一集,觉得这段时间相当漫长。

    而她还在住院。

    期待已久的《果青》(粉丝好像都是这样简称)第二集出了。

    这次,侍奉社正式开始运作,对外采取许多行动。看着书中世界逐渐扩展开来,令人兴奋不已。

    你喜欢的材木座也很活跃喔。

    结尾的部分写到雪之下就算不被任何人理解,依然没有放弃,而由比滨从来不放弃理解别人,这一段我印象深刻。我大概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半吊子。但我也没像八幡那样放弃希望。

    侍奉社三人组性格极端,可能是因为这样,他们才那么有魅力。

    这一集的最后,我感觉到他们的关系会变得愈来愈复杂。期待下集。

    我家位在外观类似待售屋林立的街区。以前我还觉得家里很寒酸,不过以我的薪水,一辈子都盖不了同样大小的房子吧。

    父亲在门口迎接我,母亲在厨房做散寿司。要吃大餐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

    「你要去盐原同学家对吧?」

    「下午再去。」

    我爬上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搬家时留在这边的轻小说,仍旧在书架上互相较量书背的鲜艳程度。我坐到床上,松开领带。

    在她的病房中,我从来没坐过那张床。

    「我得的病叫恶性淋巴瘤。」

    某一天,她这么告诉我,语气彷佛在聊喜欢的音乐家。

    「那是怎样的病?」

    「好像是血液里的淋巴球变成癌细胞了。」

    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有点了下头。

    她在接受化疗的过程中,失去了美丽的长发。头上的薄毛线帽在这个季节显得有点闷热。

    病房又小又暗,戴不习惯的口罩让人觉得很闷,闷到不能讲太久的话,如果要聊喜欢的书,写信最适合。

    第三集有约会(?),有战斗(?),内容十分丰富。剧情很有梗,颇符合这部作品的风格,不过还算满「青春恋爱喜剧」的吧。

    结衣对八幡的好感满明显的,可是,小雪乃又如何呢?她对猫的好感倒是很明显。

    这样「谁才是正宫」这个问题就浮上台面了。我在第一封信上说小雪乃是正宫,是根据「第一集封面的角色是正宫」这个法则判断的,可是我开始不确定《果青》适不适用这个法则。或许是因为主角八幡一直在回避那类型的恋爱喜剧要素。即使如此,他还是会被牵扯进恋爱喜剧之中,老实说我好羡慕。我最近想要小町那样的妹妹(笑)。

    你喜欢的材木座这次也好燃。超越燃变成烦的地步。

    他那句「因为喜欢才想成为作家」宣言感动到我了。

    我也想试着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虽然我的「喜欢」跟「成为」无关。

    吃完午餐,我走出家门。

    搭上通往车站的公车,看到有五个穿着母校运动服的女生占据了最后面的位子。看那个包包,应该是软式网球社。时值冬天,她们却全都晒得皮肤黝黑。不晓得现在的学生是不是还会在正门前的坡道跑步练习。

    《果青》第四集跟第一集一样,于三月发售。

    都要升高三了,她依然没回学校上课。

    这一集是暑假的故事。反观我们连第一学期都还没开始,书中的时间过得真快。

    不过他们还只是高二生,或许该说我们的时间过得比较快才对。

    叶山一直在讲意味深长的台词。本以为他跟三浦一样是反派角色(?),看来他是个意外重要的角色。他以前好像经历过什么事件。

    我的人生平凡无奇,没有黑暗的过去这种东西。所以我有点向往。

    最后八幡选的解决方案虽然很糟,我觉得那样就行了。八幡说过「改变自己,即可改变世界——这种说法是骗人的」,我也这么认为。我也有想毁灭世界的时候,像他那样。

    但我是个凡人,做不到那种事。

    「杉元同学是边缘人呀?」

    盐原坐在床边,晃着双腿问我。光溜溜的脚尖快要碰到我了,因此我把椅子往后拉了些。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于病房内响起。

    「《果青》的读者全是边缘人吧。」

    「是吗?」

    「不知道。说全是我太夸大了。」

    她笑了出来。身体状况看起来非常好。

    她脱下披在睡衣外面的开襟衫,放到枕头旁边。她之前说过,穿前开式的衣服比较好,以便看诊时脱掉。架子上的手机的通知灯在闪烁。她拿起旁边的宝特瓶喝水。什么东西都放在她构得到的范围内。

    电视在播公方公园桃花祭的VTR。

    「我本来每年都会去参加,加上今年已经连续两年没去了。」

    她戴上眼镜盯着电视。昏暗的病房中,她淡淡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几根头发从毛线帽底下露出。

    「我长大后就没去过了。」

    男高中生不可能理解桃花这种朴素的花的魅力。可是当时我觉得,跟她一起看的花一定很美。世上美丽的事物就是为了和心爱之人一起看而存在的。

    好看的书亦然。

    不晓得我是先喜欢上《果青》还是先喜欢上她。至今我依然无法分辨。

    坐在教室里的座位上时,坐在容易发出吱嘎声的补习班的座位上时,趁读书的空档躺在床上时,阅读《果青》时,我总是在想她。

    她出院了。

    「骑脚踏车出去晃晃吧。」

    我之前提过我会沿着河边的道路骑脚踏车,因此她这么提议。

    「那去滞洪池好了。」

    那一天是晴天,不过因为梅雨季延长的关系,风中带有水气。在雨水的灌溉下长高的杂草被风吹得窸窣作响,我们低头看着河岸,骑在河堤上的道路。

    她似乎很喜欢装在我的越野脚踏车上的拨链器,不停换档,把它弄得喀嚓喀嚓响。从短裤底下伸出来的双腿,白得像在拒绝阳光。膝盖的骨头明显凸起,彷佛周围的肉都被挖掉了。

    风拨乱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还有点短,发型跟八幡类似。

    「好累喔~该多运动了。」

    我们坐在能看见滞洪池的人工湖的长椅上。她直接对着瓶口灌下运动饮料,叹了口气。虽然附近也有自行车道,我们都骑脚踏车骑到这里了,决定稍微休息。

    这个地方因为人工湖是心形,被拿来当约会胜地的卖点,但我不知道有没有效。从我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就只是平凡无奇的辽阔湖面,隐约看得见对岸的景色。

    「你决定要考哪所大学了吗?」

    「嗯。」

    我讲了几所东京的大学。

    「考上的话你要一个人住?」

    「我是很想啦,不过家人叫我通勤上学。」

    「我想也是。毕竟一小时就能到新宿了。」

    「八幡上大学后应该也是通勤吧。」

    「他看起来就是不想搬出去住的类型。」

    「小雪乃才高中就一个人住了,真了不起。」

    「她感觉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竟然在跟她聊这个,挺不可思议的。我们不久前还跟八幡他们一样,在度过高二的暑假。真不敢相信高三生的「决定未来的夏天」马上就要来临。

    她拿下眼镜揉眼睛。骑脚踏车的期间,风一直迎面吹来,所以她的眼睛红通通的。

    「我决定放弃明年的大考。因为以现在的状况来说我准备不足。」

    「这样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学她揉起眼睛。

    「可是我一定会去念大学。」

    「嗯。」

    「好想三年就从高中毕业喔。我真的无法接受小我一岁的人不用敬语跟我说话。上大学我应该就不会介意了。」

    「我懂。」

    风吹过湖面,为汗涔涔的我们带来一阵凉意。

    第五集一样是暑假的故事。这次在七月出版,时间刚好对上。

    这一集写到八幡和好几位角色的互动,本以为是走轻松向,最后却有大魔王在等待着我。

    雪之下阳乃第三集也有一些戏分。我当时对她的印象是阳光的姊系角色,看来有点出入。

    我不太喜欢她。她会为周围带来变化。害有着一双死鱼眼,开口闭口都是扭曲言论的八幡,变成无害的小弟弟。害身为孤高存在的小雪乃,变成比不上姊姊的弱女子。害懂得察言观色,一下子就融入侍奉社的比滨同学,变成单纯的外人。

    企图拆散逐渐加深羁绊的三人。

    我明白故事往往会产生变化。起承转合、序破急之类的,也明白少了这些会变成无聊的故事。可是,我想再多看一下八幡、小雪乃、比滨同学在侍奉社社办闲聊的样子。

    八幡说「如果我们不改变,便不会产生悲伤」。我害怕变化。你说得对,我是边缘人。不过我喜欢在热闹的下课时间,待在教室一个人看书。喜欢在补习班下课后,骑脚踏车于昏暗的街道上狂飙。喜欢跟你聊《果青》的感想。

    我希望现状不要有任何变化。

    有点害怕看到下一集。

    暑假期间,她又住进医院了。

    我去探病的时候,她抱着膝盖躺在床上。我以为她在睡觉,看着背对我的她时,她抬起头,转头用眯细的眼睛望向我。

    「外面好热。我骑脚踏车过来的,所以流了一堆汗。」

    我边说边坐到椅子上。她没有回答。驼起来的背跟墙壁一样,挡住我的视线。

    「对了,《果青》好像要动画化。第五集的书腰写的。」

    「播放时间是凌晨吧?这边九点就要关灯了。」

    「我录起来烧成DVD给你。」

    「没有播放器。」

    「我带笔电过来。」

    对话中断。吸进汗水的口罩黏在肌肤上。听见医护人员在走廊上推推车的声音。

    「我可能没办法从高中毕业了。」

    她的声音软弱无力,听起来像隔着窗帘在跟她说话。

    「是吗?不过——」

    喉咙好乾。「还有高认测验(注1)啊。你一定能上大学。」

    「有那么容易吗?」

    她叹出一口微弱的长气。

    我抽出插在背包侧袋的宝特瓶,想起这里禁止饮食,仅仅是注视着运动饮料在宝特瓶中摇晃。

    第六集的主题是校庆。

    准备校庆的剧情中,再次证明了小雪乃有多厉害。不仅成绩优秀、眉清目秀、运动全能(虽然缺乏体力),还这么会做事,好惊人。她感觉没什么人望,倒是挺适合以副手的身分掌控全局。

    另一方面,我真的看不下去(几乎可以说是)新角色相模的无能样。她那天真、不负责任的态度,使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我连打工的经验都没有,却开始担心工作后会不会变得跟她一样。

    她害计画逐渐出现漏洞的过程异常写实。很少在轻小说里面看见这种剧情吧?其他作品中大概也找不到讲得出「时间会解决一切——这种说法是骗人的」这种话的主角。

    而那位主角八幡,这一集非常帅气。他一直在幕后做事,紧要关头会(用符合他风格的做法)果断地将问题处理掉。是边缘人常妄想的情境。跟「独自反抗占领学校的恐怖分子」同样喜欢的展开。

    可是,直到最后都没有机会给我大显身手。校庆六月就办完了,恐怖分子也从未出现过。

    八幡说的那句「安逸的改变不是成长」,深深感动了我。我把那样子的妥协、放弃,跟「长大」画上等号。可是,他首先叫我们肯定现在的自己。

    我没办法那么肯定现在的自己。

    八幡很坚强。所以我才会崇拜他吧。

    下课时间,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书时,有人来跟我搭话。

    「喂——」

    宇都宫美织站在我的座位前面。都十一月底了她还穿着迷你裙,腿看起来很冷。她一只手插在毛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书店的塑胶袋。

    「她叫我把这还你。」

    她将塑胶袋放在桌上。我伸手一摸,摸得出里面装的是书。

    「真夏说她不想看了。」

    宇都宫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过去。微阴的天空不知为何刺得眼睛发疼。

    「她还叫你别再来了。」

    「是吗?我知道了。」

    听见我的回答,宇都宫闷闷不乐地点了下头,走出教室。

    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着我三天前借给盐原的《果青》第六集,以及未拆封的信。

    我不会逼别人看我喜欢的书。对阅读喜好相近的哥哥,也从来没做过那种事。所以既然她说了不想看,我也不会逼她。即使是我最喜欢的《果青》。

    八幡和小雪乃在校庆结束后,终于知晓「彼此的存在」。经过故事里的半年和现实世界的一年半个月,我和盐原对彼此加深了多少瞭解呢。

    人生永远无法倒带重来——这是第六集最后,八幡内心的独白。这句话真的最令我印象深刻。虽然我没能写进写给她的信中。

    我将装书的塑胶袋收进抽屉。教室里没人看见这一幕。

    第七集在三月发售。新书总是在我的环境产生变化时出版。

    我考上第一志愿,从高中毕业。毕业典礼上有叫到她的名字,然而她本人并未到场。

    我写下不会有人看的信。

    首先要为我这段时间都没去探病道歉。我没去询问你那句「别再来了」真正的用意,之后也没去问你是否改变心意了。因为我害怕再度遭到拒绝。

    我想,我还会继续写信给你。这会使我想起跟你分享对《果青》的感想的时候。对我而言,和你讨论的乐趣也是那本书的魅力之一。

    希望总有一天,这封信能被你读到。

    回归正题,第七集写的是毕业旅行。

    虽然气氛有点僵,看起来好愉快喔。我毕业旅行的时候没发生那种告白事件,也没有偷跑出旅馆吃拉面。因为我是边缘人吗?可能是京都和冲绳的差别吧。

    海老名同学做的决定,我可以理解。既然现在的关系是舒适的,会不想改变也很正常。看完第五集后,我也在信里写了「我不喜欢变化」。

    不过,我从高中毕业,脱离了八幡所说的「狭窄到可笑的地步的世界」、「短促到教人无奈的时间」。不得不去思考,未来该如何在大学这个崭新的世界中生存(我实在没什么干劲)。

    在那之后,应该也会有新话题能跟你聊。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当时的我说着「我实在没什么干劲」,其实心里应该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因为我没意识到,她正被囚禁在那个用窗帘隔开的昏暗狭窄空间中,那稍纵即逝的时间中。

    我的内心期待着新生活,骨子里却是个讨厌变化的人类,因此到头来,我的生活依然没有变化。通勤方式虽然从骑脚踏车换成了搭电车,只要滑个手机,到东京的一小时车程只是眨眼间的事。默默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上课,九十分钟也是一下就过了。

    我去过一次必修课的班级揪的聚会。搬到东京开始独居生活的寂寞导致的过度热情,以及土生土长东京人的从容不迫,都跟我扯不上关系。与LINE贴图一样简洁易懂的无害发言,在居酒屋一句接着一句。真怀念八幡和小雪乃勾心斗角、充满恶意的对话。

    《果青》的动画于四月开播。我总是熬夜到凌晨,边看边录影。希望即使她在病床上缩着身体、抱着膝盖、闭着眼睛,也能听见有了声音的八幡他们所说的话。

    七・五集是短篇集。描写了至今以来的剧情间发生的故事。时间没有按照顺序,所以不搭配开头的月历看会有点乱。

    封面居然是三浦。我本来在猜该不会有三浦回吧,结果果然没有。

    阅读从未在书中提及的小故事的期间,我觉得八幡他们彷佛是实际存在的人物。

    我想起你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抱怨晚餐的煮鱼很难吃时愁眉苦脸的表情、雪白脚背透出的蓝色血管、模仿材木座咳嗽的怪声——我会在日常生活中不经意地想起那些景象,重新体会到与你共度的时间确实存在过。

    篇幅最长的短篇的最终头目,是柔道社的毕业生。我看的时候把感情投射在八幡身上,不过仔细一想,我也跟毕业生一样是大学生了。目前我不会想逃避大学。就算想逃避,边缘又没参加社团的我也没办法逃回那所高中。

    我感觉得到我在逃避你。我有好几次都来到了综合医院门口。其实上礼拜也有绕去医院一趟。但我踏不出那一步。我害怕面对你。害怕你对我说出决定性的那句话,我们将永远断绝关系。

    八幡说过「他为自己『逃避』的事实所逼」。说得没错。

    我有很多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开始在东京的家庭餐厅打工。工作机会远比老家那边多,时薪也不错。

    服务业的经验告诉我,世上有许多怪人。竟然有带着老婆和年幼的儿子来的男人,把桌上的牙签连同容器一起偷走,在做这份工作前,我想都想不到。

    《果青》里面也有许多怪人,但他们不会加害他人,从这一点来说好太多了。这些人都有办法出社会,八幡一定也能找到工作。

    第八集是从毕业旅行结束的数日后开始,害我有点错愕。

    第七集是三月出的,现实世界已经过了八个月。原来本篇隔了这么久才出,由于有动画跟七・五集可以看,我还有种一直在看《果青》的感觉呢。

    八幡在开头说「因为终将失去,才显现其美丽」。我还没办法那么豁达。

    明明再也见不到你,为什么我还要一直写这种信?是八幡不屑的自我怜悯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果青》这个故事仍会继续下去。我打算看到最后。如果你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追上来,我会很高兴。

    这一集,八幡、小雪乃、比滨同学对于学生会选举一事意见产生分歧。我看了非常难过。我还是希望那三个人在一起。

    总是将问题拖到之后才处理的习惯,导致八幡遭到孤立。我觉得我也有将许多事拖到之后才面对,藉此逃避现实。上大学后依然没在念书,茫然地度过出社会前的这段宽限期。和你之间的问题也一直没处理,结果还是找不到和好的机会。

    我觉得我隐约可以明白八幡渴望的「真物」。「无需话语即可心意相通,无需行为即可瞭解对方,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永保完整」。它一定存在于我能触及的地方。

    她的死讯,我是透过LINE得知的。

    毕业时班上创的群组早被我忘得一乾二净,突然跳出一堆通知,我便点开来看了下,全是为她哀悼的讯息。

    对我来说,群组内外都没有人能与我分享她的事。大家的感情灌进心中,无处宣泄,等同于死胡同。用英文来说就是Dead End。

    Dead letter是指空文,或者无法投递的信件。

    这件事发生在一月中旬,在新年前三天去世的她,葬礼只有家人参加。

    同学们在群组里计画去她的灵堂前上香。我没有参加。

    过了几天,我独自来到她家。

    她家是县道旁边的豪宅。古风的门上加装了类似屋檐的东西,以前可能是当地的村长之类的。

    我将脚踏车停在马路对面。附近没有行人,呆站在那边太不自然,因此我假装LINE收到讯息,边滑手机边侧目观察她家。

    记得她说过,她的家人只有双亲和祖母。三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中,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少了照理说会活最久的她,她的家人该如何度过之后的每一天?

    我在病房见过她的母亲好几次。所以只要按门铃说清楚原因,她应该会让我进门。可是,我没有这么做。我觉得一旦做出那种事,我和她的关系就会沦为平凡的世间俗物。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跟她共享《果青》这个故事。是特别的羁绊。我们之间的交流无人听见,无人看见。在那个过程中得到的事物、失去的事物,只属于我们两个。相较之下,悼念和供品都显得没有价值。

    我用手机打开我们去滞洪池时拍的照片。她在初夏的阳光底下微笑。离置身于寒风中的我太过遥远。关于她的记忆模糊,曾经交谈过的一字一句消失不见,只剩这张照片和几封信。

    我骑上脚踏车。无人的道路,正好可以让我不用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

    第九集是在准备圣诞节活动。这些人一直在办活动耶。

    接续上一集的内容,八幡跟小雪乃、比滨同学分头行动,不过他们在途中会合了。这三个人果然就是要在一起。

    请两人帮忙的那一段,八幡终于忍不住说出「想得到真物」。

    根据之后的描述,小雪乃跟比滨同学好像也渴望得到「真物」(不知为何伊吕波也来参一咖,结果碰了钉子)。

    「真物」会让我联想到你。你的死就是对我而言的「真物」。

    死亡不会改变。也没有个人差异。不可逆,又是绝对的,打个比方,就像光线和声音都传达不到的深不见底的大洞。我觉得我一直在沿着这个洞的边缘走。视线范围内的一切通通微不足道,扔进洞里就没了。

    小雪乃在游乐设施的车厢滑落的前一刻,对八幡说「总有一天,要来救我喔」。八幡还有机会救她。

    我没能拯救你。没有那个机会,也没有那个力量。我能做的只有继续写信。

    有时我会试着窥探洞底。你在那里,但那不是你。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升上大二,我的生活仍旧没有变化。

    大学和打工场所都没有人陪我聊天。习惯不了东京的生活,一直觉得喘不过气。除了平常会去的地方,其他地方我都怕得不敢踏入。

    坐在通往家乡的电车上时,我才终于松了口气。感觉像在搭乘从地底深处的坑道回到地面的电梯。狭长的轨道延续着我的生命。光芒朝外界的黑暗四散,留给我的只有微弱的光。我在那底下看《果青》。从第一集到第九集。看完后又从头看起。终点并非终点。正因为知道故事还会继续下去,才能重新开始。

    她的故事中断了。面对这个事实,我该如何找到妥协点?

    我在熟悉的车站下车。电车留下我开走了。

    六・五集要把时间往回推一点,是校庆后的运动会。跟七・五集这本短篇集不同,是长篇+短篇的形式。

    这次都是相模在惹麻烦。这家伙真的是……跟校庆的时候比起来一点成长都没有。自己什么都不做,却要求其他人提出意见,实在很会惹火人。

    这种人将来会怎么样啊?还会继续给身边的人添乱吗?搞不好她会在上大学后改变心态,过得很开心。

    然而,她这个人的个性该说莫名写实吗,我也有跟她相似的部分,所以没办法真的讨厌她。例如只有自我评价特别高,失败后会闹脾气这一点。被朋友无视也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啊,我没有。幸好我没朋友!

    八幡和小雪乃依然精明干练。感觉可以直接出社会了。(虽然我是边缘人)最近我也开始听别人聊到就职,所以我会站在那种角度看他们。我也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优秀人才吗?

    我再也无法用跟高中时期一样的角度看《果青》了。难搞的相模、温柔的比滨同学、认真工作的小雪乃、在倒竿比赛上使出游走在犯规边缘(已经一脚越过犯规的那条线)的手段的八幡,在我眼中都可爱又惹人怜爱。感觉像坐在观众席看小孩比赛的家长。过去,我身在侍奉社的社办中。如今则是远远守望年纪比自己小的朋友的存在。

    我为此感到有些寂寞。

    时光流逝,我的年纪跟八幡他们愈差愈多。

    也和不会长大的她愈差愈多。

    假日,我沿着河边骑在跟她一起去滞洪池的那条路上。风吹过辽阔的河岸。阳光将茂盛的青草照得闪闪发光。我想起在那间昏暗狭窄的病房与她共度的最后一刻。能随手用运动饮料补充流失的水分,使我感到有点内疚。

    重要活动结束后,第十集写的是关于志愿的故事。都到这个时期啦。

    不去烦恼自己的志愿,而是在为其他人的志愿烦恼,实在很符合八幡的个性。

    我高中的时候也没什么在为志愿烦恼。边缘人很闲,所以满常把时间拿去念书的。

    平冢老师叫八幡好好面对现实。叫他思考上大学后的未来。我也到了要认真思考这些事的时期。

    跟你在一起时,我真该更认真地面对现实。你再度住院后,病情明显相当严重。我却不肯正视它。明知时间所剩无几,我还是该好好面对你。即使会遭到拒绝。

    八幡回应他人的委托,叶山回应他人的期待。他们在我眼中显得耀眼无比。尽管手段有所出入,他们都竭尽全力地在寻找跟其他人之间的妥协点。我没有那种经验。

    明明是自己期望的边缘人生,有时却会觉得非常难受。

    那种时候,我会想见你。

    我在大学的食堂填志愿调查表。明年起必须加入研讨会。

    现在是午餐时间,附近人很多。没有同伴的只有我一个人。

    跟八幡和叶山要考虑志愿一样,于食堂内回荡的声音,每个都有大学毕业后该走的路。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路以来看过的书。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人声嘈杂,掀起巨浪。其中没有半个人是在跟我说话。

    一○・五集是短篇集。满多轻松的故事。

    看完六・五集时,我在为相模的未来担心,这次则换成材木座了。这家伙没问题吗……相模感觉还勉强有办法到外面上班,材木座呢?他在不同于八幡的另一种意义上缺乏社会化啊。

    这集出现一个叫大众传播研究会的社团,我念的大学也有类似的团体。虽然与我无缘。我参加的是所谓的回家社,所以我有点担心求职会不会遇到困难。没空担心材木座了。

    伊吕波在这方面似乎没问题。她一定很会做人。她跟八幡玩得很开心的样子。我想起了跟你一起去滞洪池的那一天。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天空万里无云,眼前是一片美景,微风清爽宜人,你始终带着笑容。我大概会一直怀着这个回忆活下去吧。

    八幡要为了学生会发行的免费情报志写专栏。现在回想起来,《果青》就是由他写的作文揭开序幕的故事。而我受到他的启发,开始写信给你。更进一步地说,是因为有《果青》我才有机会借你这部作品,和你聊了许多。很多人会说轻小说无益也无害,《果青》和八幡却改变了我的人生。总有一天,我想转生到那个世界向八幡道谢。虽然他八成会用「这家伙干么啊」的眼神看我。

    八幡动不动就会感觉到「终点」。我也该在跟你相处时意识到终点的存在的。这样就能将更重要的事传达给你了吧。尽管结局终将到来,应该也会在那里留下些什么。

    《果青》的最新一集出了,又过了一年。

    我升上大三,加入了研讨会。在里面多少会跟身边的人讲点公事。聚餐则用打工当藉口推掉。

    动画二期开播了。有种跟老朋友见面的感觉。宛如回忆中的她。我不断在脑内重播与她一同度过的短暂时间。

    十一集是情人节回。

    在策划做巧克力的活动时,八幡他们想起侍奉社的第一份工作。当时比滨同学来委托他们协助她烤饼乾。

    故事回归起点时,代表终点一定快到了。

    叶山和三浦他们、伊吕波、阳乃小姐、玉绳、折本等之前出现过的角色通通登场。能将这些人召集到烹饪教室,是侍奉社的成果,是他们的终点站。

    之后故事的中心大概会从社外人士,转为以侍奉社的三位成员为中心吧。

    三人在水族馆约会完后,提出各自的委托。始终在为外人解决问题的三人,第一次面对彼此。

    明显快走到结局了。

    无论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想见证到最后。我不想跟你去世时一样,事后才从他人口中得知。我不想被故事排挤在外。

    不过,这个故事结束后,我该何去何从?我能去往何方?完全无法想像。

    虽然到处都在说人手不足、卖方市场,我找工作找得挺辛苦的。面试官没低头求我去他们公司上班,也没开出年薪一千万日圆的条件。结果,我拿到一家工作无聊,但看起来还算佛心的公司的内定。

    之后我便关在图书馆乱掰毕业论文,好不容易顺利毕业。

    成为社会新鲜人的我,开始在东京一个人生活。

    这段期间,《果青》一直没出。

    尽管没有学生时期那么频繁,我会去重看《果青》。每次都会想起她那句「不想看了」。

    很多人不会把一个故事看到最后。再怎么受欢迎的作品,销量都会随集数递减。读者一个个弃坑。理由应该有很多种。说不定单纯是腻了。说不定超越了那个地步,成了黑粉。说不定是没钱。说不定死了。

    他们不如追完整部作品的人吗?跟只看到一半的她比起来,我是更优秀的读者吗?

    睽违两年的十二集出了。不知不觉,我已经踏出社会半年。

    开头像要填补这段间隔似的,帮读者做了前情提要,但我仔细预习过了,所以衔接起来没有障碍。

    小雪乃的委托(不如说「愿望」?)揭晓。至于她的梦想是否会成真,八幡和比滨同学一定会照她所说,见证到最后吧。

    剧情以舞会为中心发展,大魔王——小雪乃妈妈终于登场。在她面前,连阳乃小姐都只是个小魔王。虽然阳乃小姐的目的好像只是捣乱,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大魔王更难缠。

    很多事情不能光由八幡他们做决定。家长的意见不容无视,校方不准的话舞会也绝对开不成。

    即使如此,八幡他们仍在努力靠自己做决定。换成是我,八成会放弃。是什么东西让他们这么努力?是因为年轻气盛吗?如果将其归因为主角光环,可能又太武断了。

    八幡说「就算上了大学,恐怕也不会遇见命运的邂逅或决定一生的梦想」。也许如此,也许并非如此。不是因为他们还年轻,而是这个故事尚未结束。

    那我又如何?我觉得自己身在已经结束的故事中。

    阳乃小姐直接跟八幡明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叫「共依存」。我依存在你——更正确地说,是依存在你的死亡上。每天无精打采,不去交朋友,不好好吃饭,对世上的一切漠不关心,都是因为我将自己塑造成「失去心爱之人的男人」。有这个前提存在,我才能维持自己的样貌。《果青》是用来将我和你这个依存对象联系在一起的手段之一。自从你把书还给我后,我一直是这样自己一个人看,所以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阅读它。

    我阅读《果青》的方式一定搞错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追着进度看。早知如此就不该渴望什么「自己的书」。

    真想让一切重来。从你第一次在教室跟我搭话的那一天起。

    一年的时间过去。

    时间过得好快。我有了后辈,已经不算社会新鲜人了。

    第十三集的书腰写着「故事迈入最终章——」。我犹豫着伸出手。

    故事进入最终章,一开始的「比赛」被重新提起。

    而提议举办那场「比赛」的平冢老师,即将离开总武高中。

    故事是为了结束而开始。我明明是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看起《果青》的,现在却害怕着故事迎接结局。

    若能和你分享我的不安就好了。可是,我再也回不去有你在的时间。

    八幡、小雪乃、比滨同学的时间也即将结束。他们三个肯定怀着同样的愿望。三人都想尊重彼此的做法,却渐行渐远。

    他们再也回不去第一集刚开始时的关系,也回不去在侍奉社社办共度的时光。

    完结的故事会去往何方?被黑暗吞没?不断在虚空中飘浮?重生为其他东西?

    故事结束后,会留下什么呢?

    日子没有过完的一天。

    出社会第二年的我,不可能接到足以让公司、业界、世界产生变化的工作,一天、一星期、一个月在处理日常业务的过程中流逝而去,季节更迭。

    完结篇第十四集当初预计在二○一八年三月发售,结果延期了好几次。

    我并不会觉得迫不及待。我不太会有等待的感觉。时光流逝,代表我离跟你一起度过的时间愈来愈远。我不会想接近未来的存在。

    发售日当天,我在下班后去了趟书店。整个轻小说区都在为第十四集做宣传。一名穿制服的少年从平台拿了一本,走向柜台。若他今年高二,第一集出的时候就是小二的三月。动画二期开播的时候也国一了。不晓得他得知这部作品的契机是什么。

    他肯定不会像我这样看《果青》。我也没办法跟和八幡同年的他用同样的角度阅读。

    我呆站在书架前面。无数个小雪乃在对我微笑。

    这一刻终于来临。

    那两个难搞的人,八幡和小雪乃对对方表明心意,竟然成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情侣。比滨同学想要三个人一直在一起的愿望也实现了。就我看来,诞生了小町×伊吕波这个尊到不行的配对非常赞,不过先不讲这个了。

    跟随他们和她们一年来的脚步走的漫长旅途结束了。

    原本还在担心《果青》完结后,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例如难过得泪流不止、被空虚感搞到什么事都不想做之类的果青完结后遗症,不过并没有。我知道八幡、小雪乃、比滨同学至今依旧身在总武高中的那间社办。没出三年级篇我也知道,所以没必要寂寞。

    你会不会也在那里?说不定你在某处跟他们擦身而过了,说不定你们念的是同一所高中。虽然这样讲跟梦小说一样,完结的故事和去世的人一定会抵达同样的场所。

    我在上一封信写到「真想让一切重来」。可是现在,我不想像这样感到后悔。八幡对小雪乃是这样想的——「这些话不可能让她明白。不明白也无妨。传达不到也无妨。我只是想告诉她」。就算我阅读《果青》的方式是错误的,我也能抬头挺胸地说,我想将自己对这部作品的感想传达给你、明知无法传达仍然不断写信,这么做是没错的。不能说这是错的。

    八幡说要「结束我那故意搞错的青春」。以受到他人逼迫的形式揭开序幕的故事,最后也是因主角的决定而落下帷幕。

    我也想做出决定。尽管非常微不足道,我相信这样可以报答《果青》和你的恩情。

    沉浸在故事跟回忆中的我,总有一天也会被现实追上。

    于是我抵达了这里。不如说回到了这里。

    我下了公车,走在县道上。乾燥的冷风吹过狭窄的道路。

    她的家外观和六年前并无二异。线香的白烟在门口的卤素电暖器的加热下,散发出更加强烈的哀愁。

    我不知道七周年忌在宗教方面有何意义,不过做个了断是很重要的。人类受不了没有分段、一直持续下去的故事。

    有几个跟我同辈的人坐在佛坛前,但大多是不认识的。推测是亲戚和小学、国中的朋友。她念高中的时间实际上只有一年左右。

    宇都宫美织现在染成比高中深的发色,妆却浓得跟夜店小姐一样。穿着吊带袜跪坐在地上的双腿,在屁股下面动来动去。

    听说七周年忌经常只有家人参加,我是主动联络对方,请他们让我出席的。

    我一直在逃避法事。我想独占她的死。她的死对我而言是唯一的「真物」,一切的基准。其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然而,光这样无法使我的心情平静下来。死亡这种东西,存在只能藉由世人追悼死者的仪式平息的部分。就算不讲出来,也得靠某种行动与他人共同分担这份心情。

    是《果青》推了我一把,让我来到这里。八幡做决定时,我觉得自己也必须采取行动。第一次写信给她,也是拜《果青》所赐。我总是把决定权交给故事。

    法会结束后,我吃了盐原家叫的外送寿司,离开她家。

    我站在大门口旁边的公车站等车,冷得缩着身体的宇都宫走了过来。她用指尖拎着手提包,一副太冷不想碰提把的样子。

    「好久不见。」

    「嗯。」

    「朋友没跟你一起离开吗?」

    「旁边那些不是我朋友。他们是真夏的国中同学,我是在补习班认识她的。」

    她站到我旁边,打了个大哈欠。

    「好想睡。」

    「辛苦了。」

    「因为我刚上完夜班。和尚念经的期间真的爆炸想睡。」

    我心想,夜店小姐的工作也能叫夜班吗?

    「你的工作是?」

    「护理师。」

    「咦?」

    「我在红十字会,有需要就来吧。」

    「原来是那啊。以前我长水痘的时候去过。」

    她从我背后走过去,看公车时刻表。淡淡的甜美香气掠过鼻尖。

    「我有点意外你会去当护理师……」

    「真夏住院的时候,总是非常感谢护理师,所以我也想做那种能帮助别人的工作。」

    在我将盐原的死视为「真物」、一个大洞的期间,宇都宫从她的死中得到了什么。将中断的故事连接起来。和只会哭哭啼啼的我正好相反。

    她把用手指勾住的手提包当成钟摆晃了下。

    「那个时候对不起喔。她叫你不要再去看她,你很受伤对不对?」

    「没关系。」

    我伸手搓了下鼻子。

    「在那之后,她也有叫我别再来了。真夏当时瘦到不行,总是很不舒服的样子,还变得会迁怒在妈妈身上。」

    「这个……嗯,或许吧。但我记忆中的盐原很温柔,一直都是面带笑容。」

    「我也是。她真是个好孩子。」

    她在高中这个大家都很幼稚,像八幡和小雪乃那样讲话只会拐弯抹角的年纪,预料到自己的死期,真的很可怜。

    一辆大卡车从我们旁边经过,废气的臭味令我屏住呼吸。

    宇都宫看向我。

    「对了,《果青》完结了耶。」

    「咦?」

    出乎意料的词汇从她口中冒出,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有在看。一开始是真夏借我的。」

    「那是我的书。」

    「不过你写的情书她就不肯给我看了。你每次都会附上呢。」

    「呃,那不是情书啦。」

    我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宇都宫微微扬起嘴角。

    「最后果然是选小雪乃。我是结衣派的说。」

    「噢……对结衣派的人来说,结局挺遗憾的……」

    「看到八幡去结衣家做水果塔的那段时,我的感觉是『啊……』。太快营造出浪漫气氛了啦,还剩四百页左右耶。」

    「要说的话我也挺紧张的。还有一些篇幅就告白成功,拜托不要之后来个大逆转啊。」

    公车从车站的方向开来。空位很多,所以我们并肩坐在最后排的位子。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纯白的手帕,捂住鼻子。细表带手表往手肘滑落一些。

    我重新系紧领带。

    「到站后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我很久没跟人讨论《果青》了,想多跟你聊聊。」

    「是可以。」

    她看了手机一眼。

    「那就来聊我去果青Fes时的事吧。」

    「你有去参加呀?」

    「一般来说都会去吧。可以看到江口拓也早见沙织东山奈央耶。渡航也在场。」

    她噘起红润的嘴唇说:

    「我不敢一个人去那种活动。」

    「那天龙寺的竹林总该去过吧?」

    「你去过喔?那是户部想跟海老名同学告白的地方吧?要我跑到京都有点困难。」

    「一般来说都会去吧。那可是圣地。」

    「我开始搞不清楚一般的定义了。」

    我是个一般人。不是什么特异人士。不会有人羡慕我,我也无法影响其他人。

    但我并不边缘。《果青》的读者全是我潜在的朋友。

    追一部作品跟一个故事很像。

    我也是一个小小的故事。

    我们朝着「真物」迈进。

    虽然没能拯救你的我讲这种话很奇怪,等我抵达那里时,还请救救我——我跟在得士尼乐园向八幡求助的小雪乃一样,向她祈愿。

    「你太嫩了。我看你得先从千叶的圣地开始跑起。」

    我边滑手机边说。

    停下来等红灯的巴士再度摇晃着驶向前方。我还想再写信给她。这次要写的是关于新故事的信。

    车站进入视线范围内。我肯定又会自然而然走向那家书店。

    即使不知道从那里开始的会是什么样的故事,我下定决心,不会再让自己被排除在外,也不会再让它中断。

    完

    1注   指「高等学校毕业程度鉴定测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