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B特典 高三篇 新5 3 如果那距离和时间对他与她是必要的话。
    过了春天,天气变得更加宜人。初夏舒爽的风吹过操场,这对体育部的人来说是最舒适的条件了。今天也是,足球部、棒球部、橄榄球部和田径部,都挤在有如猫的额头note一般狭窄的操场上,划出看不见的国界,进行着分组对抗。比这更悠闲的,也就是网球部这类的了吧。

    译注:「猫の额」是日本俗语,形容土地狭小

    听说最近新任部长会的头目刚解决了领土纷争,看来也只有一时的作用,今天就听到各处都因为户部踢飞的球,嚷着户部太烦了、户部怎么还活着产生各种争论,现在已经成了房总半岛的火药库。户部要是被暗杀了,那第一次社团大战的火种就算被扑灭了吧。各个社团都迎来了新成员,而且也临近比赛,看起来在练习上也注入了许多能量。也有可能是吹奏乐部的号声,让他们燃起了战意。希望你们务必要和平地进行争斗。

    我站在操场一端,有如希罗多德note一般,抱着胳膊一直旁观着足球部。这么以来不就成了等在剧场外面的粉丝了吗,也可能被认为是尚未遭遇过的强敌学校派来刺探情报的人。显然这也是种工作。

    译注:古希腊历史学家

    刚才一直在做准备,才刚到足球部这里来。

    终于结束了分组比赛的户部,一边用训练背心擦着汗,一边四处张望。最后终于抬起头看到了我。用「呗──!」这样意义不明的词打了招呼,向我用力挥着手。虽然很感谢,但我不是有事找你啊……我点点头表示嗯嗯可以了可以了,然后用下巴示意要找户部身后的人。

    站在那里的是足球部部长叶山隼人。

    叶山正在用似乎是经理给的淡粉色毛巾,优雅地擦拭着汗水。跟用训练背心擦汗的户部比起来,待遇差距也太大了……户部敲了敲叶山的肩膀,他带着嫌麻烦的表情抬起头,发现了我,表情变得更不耐烦。明明距离很远,但还是好像很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叹息,是错觉吧。

    叶山朝着我的方向缓慢走来,用作为叶山来说很少见的粗鲁动作拿毛巾擦着自己的头,有些凌乱的刘海之下,他正眯起眼,用厌烦的眼神看向我。

    「什么事?我有点忙」

    他这么说着,回过头去看向正喧闹着的足球部。哦哦,那正好。我也不想说得太久,闲话少说吧。

    「马上就好。关于班级聚会,有点事希望你能帮忙」

    「班级聚会?」

    叶山刚才还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现在变成了惊讶。

    「又是这种跟你完全不搭的话题啊」

    「要你管,是工作」

    感觉说这话都习以为常了,但叶山并不会置之不理。

    「是说,工作吗。……是被姬菜撺掇的吗」

    叶山带着无奈和疲倦叹了一口气。感谢您的体察,我带着这种意思耸了一下肩。

    海老名同学会让富冈同学去侍奉部,恐怕也有这个目的。迫使我干活的同时,也能让叶山行动起来。我现在还不太能明白的一点是,班级聚会这种带有很高封闭性的活动要特地让侍奉部(主要是我)去办。这么一想,我心中不可避免地涌上了一种名为「叶山你这家伙」的感情。结果,我也是不得不来让叶山负担一部分工作。

    说来海老名同学做这种事肯定比我要擅长得多,嘛,搞不懂海老名同学啊……那个人,真的看不透……。

    我对海老名同学的印象,也许和叶山差不多吧,不由得开始苦笑起来。

    「嘛,没办法。既然你都做了,那我也没法拒绝。联系男生这部分我来做吧。」

    「哦,真的吗。帮大忙了。」

    要是叶山这边去联系的话,参加人数大概就能预估出来了。比起不知名的人,还是让更有凝聚力的人物去联络的话效果更好。

    呀!Lucky☆!我正这么高兴着,叶山脸上出现了多余的笑容,牙齿闪闪发亮。

    「毕竟比企谷多半不知道同学的联络方式。」

    「是啊,谁的都不知道。」

    「至少有一个人你是知道的吧……」

    我爽快地摊开双手举起来,叶山皱起眉头,不悦地叹了口气。啊,叶山的手机号码我没存下来,啊哈哈。

    我笑着打算糊弄过去,

    叶山撩了一下刘海,催促地说。

    「别的呢?没了吧?」

    叶山看向的地方,是足球部准备去的下一个训练地点。

    「啊啊,详细的你问富冈同学吧。基本上是她来决定的,听她指示就可以了。」

    「知道了,那走了。」

    「哦。」

    完成了简短的业务联络之后,叶山慢步走向操场。在那里,所有人都在等着叶山去集合。可能是因为看到了这一情景,我朝着他远去的背影喊出了声。

    「抱歉啊。」

    我以为这声音被吹起沙土的风给盖过去了,但其实说得很清楚,叶山回过头来,走回来半步。

    这回头的方式和站立的身姿,真的很有叶山隼人的风格。虽然不清楚是不是他本来所期望的身姿,但这才是叶山隼人的方式。

    「……再忍一年,把自己的工作干好吧。」

    听到我这么说,叶山有些吃惊地眨了两三次眼睛,但很快就爽快地笑了起来,眯起来的眼睛深处带着昏暗的光芒。

    「彼此彼此。」

    他稍微举起手,再次迈出脚步。

    我并没目送他,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没在看,但还是略微举起了手。

    ×  ×  ×

    从操场回到教学楼那边之后,看见了在中庭一只手拿着罐装MAX咖啡,一只手打开文库本的雪之下。哎呀,喝着少见的东西呢……

    我的皮鞋踩到沙子上时,她一下子抬起了头。

    「结束了吗?」

    「啊啊,让你久等了」

    「没有,你有认真工作就好。」

    「就算你不特地来监视,我也会好好做的哦?」

    嘛,我这人总是没什么信用,所以也没办法……反省的次数太多了,我自嘲地笑了起来。雪之下稍微倾斜了头,玩笑似地微笑着,似乎在说「怎么了吗?」

    「我们走吧。」

    雪之下这么说着,合上文库本放进包里。两只手握住MAX咖啡,小口啜饮。

    啊不是,不用那么着急的。我没直接说出来,而是准备坐在雪之下身旁。她察觉到这一点,把提包移开,给我留出落座的空间。

    我坐到长椅上之后感觉心情好了不少,看向被四周教学楼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虽然白昼每天时间都在延长,但现在还是已经日暮已迟。

    时间的流逝不只体现在天空,地面上也看得见。中庭的大部分植物已经不再是花朵而是树叶。逐渐倾斜的傍晚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下来,海风偶尔吹过,树叶也随之沙沙作响。

    这些细微的变化,也使得我和她之间所坐的距离产生了一点不同。

    「和叶山同学说什么话了?」

    「让他帮忙班级聚会的事情。你看,我去在班里进行联络的话,会召集不到人的吧。这种事情,只能让受欢迎的大熊猫来做。」

    我翘起一边的嘴角,嘲讽地笑着,雪之下也开玩笑地耸耸肩。

    「我觉得也没到那么可爱的程度。」

    「也是啊……刚才还被他狠狠嘲讽了一顿。」

    仔细一回想,那家伙是不是说得挺过分的?讽刺程度高得让人胆寒,要不是我的话就漏过去了啊。我连让人帮忙搞班级聚会都不适合……这么想着的时候,雪之下柔和地笑了。

    「最近叶山同学好像也被姐姐折腾得够呛,这种程度的话你就听他说说吧?」

    「哦──……嘛,要是能帮我挡住她的话,那倒是很感谢了……」

    今后也请身为幕张防波堤的守护神叶山继续活跃下去……note

    译注:前文「挡住她」的原文是「风よけ」,字面意思是挡风

    正这么说着话的时候,雪之下就快把MAX咖啡喝完了。她抬起尖细的下颌,露出洁白的脖颈,喝下最后一口,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随后,似乎是对我说「久等了」,向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走吧。……感觉肚子好饿啊。」

    「是啊。刚才一直在看食物的照片,我也觉得有些饿了。」

    雪之下这么说着,把手掌放到外套的纽扣附近揉搓着。这对于平时身姿飒爽的雪之下来说算是很亲和的举动了,我感觉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一下子移开了视线。也因为如此,我变得更方便把话说出口。

    「……要,去哪吗?那个,比如烤饼店之类的」

    作为我来说,算得上非常努力且聪明的邀请方式了吧。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插在口袋里的手中一点点渗出汗水,喉咙感觉干得已经粘上了。

    听到我说的话,雪之下一下子站住了,视线逡巡着移开,有点困扰似地笑了。

    「甜的东西……现在有点……」

    「这、这样啊。嘛,那下次也行……」

    我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这样说,稍微点了点头想糊弄过去,装出镇定的样子。时机不太好吗……对于食量很小的雪之下来说,MAX咖啡的高热量可能已经有很不错的饱腹感了。嗯,是啊,虽然我尝试着让自己接受,但哎呀真的超级羞耻!我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动摇,慌张之中加快了步伐。

    然而,似乎是为了挽留住我离开的脚步,一股微弱的力道拉住了我的袖子。

    突然怎么了,我还带着刚才的动摇扭过上半身,垂下头的雪之下用力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用手指撩起散到脸颊上的头发,带着柔和与羞涩轻声说道。

    「……所以,去吃拉面吗?」

    「哦、哦……啊,我,好……」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以及从袖口传递过来的体温、还有她柔和的微笑,我只说得出语焉不详的几个词。不过,至少还用力点了头来表示明白。

    看到我点头,雪之下安心地吐出一口气。好紧张,她这么小声说出来的话语我并没听得很清楚,但与那份情感相对的,她捏住我袖口的力道更大了。让人很烦恼的是,我和她都似乎不会灵巧地邀请别人。其他事情我们基本都能顺利做好,但只有这种事完全不在行。

    以后也许会能做到更自然。将来或许可以不假思索地顺利进行下去。

    但是,我现在些许地体会到:以后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也挺好。

    ×  ×  ×

    漫步在学校去车站的道路上。

    从我们学校去稍有名气的拉面店的话,肯定需要向车站的方向走。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但千叶到处都有拉面店在竞争,可以说是拉面的王国。只说一句「吃拉面」的话,会有无数选择。

    因此,现在是认知调查的时间。

    「有什么想吃的吗?分量大的、油多的、清淡的、盐、酱油、味增、豚骨、鸡白汤、鱼类、超辣、蔬菜浓汤、其他变种……嘛,种类有很多。」

    总之,先举出一些例子,用通俗易懂的分类来弄清楚雪之下的喜好。现在就算说什么「家系」「二郎Inspire」note之类的词,想必她也不明白吧。雪之下听我这么说着,倾斜了数次头。

    译注:这两个是拉面的门派。前者特征是浓厚的豚骨酱油,后者特征是大量的蔬菜和猪肉

    「我不是很清楚,所以,普、普通的就可以了……」

    「普通的啊……」

    唔,她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就有点难办了啊,我仿佛走在哲学之路上的西田几多郎note,抱着胳膊,思考着继续走下去。

    译注:日本近代哲学家

    「嘛,要说是普通的话,那能想到的就是被称作中华荞麦的传统酱油拉面了啊。就是在小津note的电影里昭和时代的中华街里出现的那种……以鸡骨为主的酱油汤头加上速食面。配料是叉烧、竹笋、大葱那种类型。话说,最近国产鸡上加名牌酱油、知名厂商的细面条、精制叉烧、手制竹笋、有药味的九条葱note做出来的高端酱油拉面也很多。要把这两种拉面概括在一起有点困难啊。按现在的分类来讲,虽然感觉可以算在端丽系里面,但能不能算做普通拉面又是个问题……」

    译注:指日本电影导演小津安二郎

    译注:日本的一种葱

    「等等,等一下。」

    我的外套下摆突然被拉住,于是脚步和话语都停住了。怎么了,我还在思考呢……看过去之后,发现雪之下闪着泪光,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胳膊。

    「你嘀嘀咕咕说得太快了,我什么都没听见……刚才是什么,念经?恐怖得像是只有梦里才会出现……」

    本来就不太能应付超自然系的雪之下都这么举例了,看来是特别害怕吧。对不起啊?今晚就抱着潘先生睡吧?

    「啊不,说普通的话最难办了啊。」

    我找借口似地说了一句,雪之下长叹一口气,快步向前走去,然后回过头来。

    「天下一品呢?之前,不是一起去过吗?」

    雪之下居然会说得出拉面店的名字,让我有点惊讶。修学旅行的时候溜出酒店的平冢老师把我们带了过去。是还记得这个吧。

    沉浸在浓汤和这份回忆中的感觉也不错。

    然而,有个大问题。

    「千叶市没有天下一品……」

    挤出了沉闷的声音。

    可能是这声音太过悲哀,雪之下也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啊……这样说来,之前有说过呢。」

    「啊啊,千叶一直被说成天下一品的不毛之地……」

    虽然听说以前也开过店,但长久以来一直都与天下一品绝缘。世间在10月1日庆贺天下一品之日的时候,只有千叶一直沉默着。

    但是,但是啊。

    「……不过,柏note终于有一家店了。」

    译注:柏市位于千叶县西北部

    这样以来我们就可以回应面碗里写着的那句「明天我们也等待着您」了note……我内心里的喜悦之情沸腾着、欢涌而出,抬起头一看,雪之下也在笑着。

    译注:天下一品的面碗内壁上写着这句话

    「诶……不过柏可能离这里有点远。」

    「也是啊……」

    千叶县以外的人来看可能都是「千叶」,但实际上,生活圈和文化圈是和地域相关的。

    我们生活的幕张、稻毛、千叶站附近可以称为千叶市文化圈,硬要说的话也可以叫做总武线文化圈。另一方面,柏、松户是常磐线文化圈。虽然这两个地方都是千叶县,但其实并不近,算不上联系很紧密,应该说是不远不近的同乡。虽然都有着县内算是很不错的商业街,但互相有种「比起特地去那边,自家这边就可以,不然就去东京……」的特殊情感。以后等我有了驾照的话可能会不一样,但到时候估计还是直接去东京的天下一品了。

    不过现在不是加深千叶的地缘政治理解、为近在眼前的千叶县知事选举竞选做准备的时候。

    在我们边说边走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到了车站前面。该决定要去哪里了,不然不知道该乘哪趟车。

    「你如果没有什么不能吃的东西的话,那我就看着挑一个了。」

    听到我这么说,雪之下把手指放到嘴边,思考着。然后,想到了什么、稍稍张开嘴。

    「你、你常说的……成竹?那里就可以。」

    哦哦,又是意料之外的一个选择啊。不过,我当然是没问题,身为成竹亲善大使(自称)的我当然是非常欢迎的。但问题在于,那里离雪之下家可能有点远。

    「……离这里有点远啊。坐快速线的话虽然只有两站,但回去的时候就远了。嘛,回去的时候也坐快速线的话也没那么久。」

    「那就没问题了。」

    雪之下点点头表示做出了决定,快步走向车站。在那之前,她似乎小声地、不想被人听到似地小声说着。

    「……因为远一些,更好。」

    她小声补充道,然后迅速离开了。

    嘛,我本来就打算送到家的所以无所谓。

    我没有说任何话,而是带着笑意呼出一口气。

    越远的话时间就越长。

    不管这时间有多长,都没关系。

    ×  ×  ×

    噔噔。

    朝向路面的巨幅橙色幕布垂下来,用黑色字体写着的「浓厚拉面成竹」被灯光照射得闪闪发亮。

    平时的话店门口已经开始排队了,但黄昏时分的现在既不是午餐时间也不是晚餐时间,在两段高峰期之间来到这里的我们,得以直接进入店内。

    雪之下在售票机前思索着。她依次注视每个按钮上的文字,像是要把他们吃进去一般,每看过一个就会小声发出「诶」「哦」这样的声音。

    「你是第一次嘛,点最基本的酱油拉面就好了吧」

    「对,什么事都是从基本开始……下次再点味增吧」

    她用力点点头,按下「酱油拉面」的按钮。这么快就决定好下次的做派很有雪之下的风格。我也跟着选了一样的「酱油拉面」。要是有余钱的话还会再点一个辣味葱油鸡蛋,但今天就先忍一下吧。

    拿到了餐券的我们,走向现在还空着的柜台边的靠墙座位。坐到里面之后,雪之下可能是对拉面店感到新鲜,半张着嘴东张西望。

    我中途离席一次,从饮水器中取了两人份的水,雪之下似乎是感慨「原来还有这个啊」,点了点头。

    她还在圆凳上前后方先地来回倾倒着身体,从厨房看到地板又看到天花板,似乎是想全部观察一遍。我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不由得苦笑出来。看到她这么愉快,带着她过来的我也觉得很放松。

    「您的点单是!」

    店员突然大声嚷着,我朝着柜台递出餐券,雪之下也赶忙照做。

    「请问油脂要放多少!」

    在被这么问到的一瞬间,雪之下僵住了。「油、油?」似乎是对油这个词感到害怕而在发抖。她不安地看向取完拉面返回到座位的顾客的面碗,表情变得更加僵硬。嘛,第一次看见的话是会对猪油的量感到畏缩啊。

    「这边要清淡的。」

    我替她回答之后,她的眼睛不安地晃动着,问我说:「没、没问题、吧?」我对她点点头表示没问题没问题,想让她安心下来。雪之下也稍微抬起下巴,表示知道了。

    那么,我这边虽然想精神饱满地用「红、咯哒」这样的专业术语来点单,但还是忍下来,普通地说「咯哒咯哒」note。

    译注:两处原文「ギタ」「ギタギタ」,形容油多

    我正想着今天是不是有喊「欢!迎!」note的人在呢,探头看向厨房,但袖口被人拉住了。

    译注:原文为「らっせ!」

    「怎么了?」

    我把身体倒向雪之下,她把头靠到我耳边,小声地说。

    「咯哒咯哒是什么?」

    「猪油的分量啊。说清淡就是一般的量,说普通就是比较多,咯哒咯哒就是特别多。虽然也有超咯哒这种分量,不过那种就感觉整个汤全都是油了。」

    「原来如此,日语在这里不通用啊。应该有口译或者编写出《日成辞典》……」

    「说得像日英辞典一样……」

    雪之下似乎从我潦草的说明中受到了冲击,颇有兴致地开始思考着。话说回来,《日成辞典》感觉不错啊……希望也一起做《成日辞典》……对成竹的学习又能更进一步。

    我这么一遍想着一边看向厨房,感觉也差不多该做好了。我稍微倾斜身体,小声地对雪之下说。

    「如果有发带之类的东西,把头发扎起来吃更方便。」

    「确实。谢谢。」

    雪之下点点头,从提包中去除了一个小的化妆包放在膝上。一眼看去,似乎是装着各种打理头发的物件。雪之下从中取出一个粉色的发圈。突然感觉在哪看过这个发圈。没什么装饰功能的朴素发圈,看起来是什么时候的圣诞节我买来的……啊,是我买的那个吗?

    在我一直盯着看的时候,雪之下将发圈绑到了很靠近头部的位置,把艳丽的黑色长发束为单马尾辫。她手部的动作十分优美,平时看不见的纤细而洁白透血的颈部,让我不知不觉间看得出神。话说,她真是怎样打扮都很合适啊。

    雪之下注意到我一直在看她,用视线询问我「怎么了吗?」。我轻轻摇头,收回视线。怎么可能把「太可爱了不小心看得出神了」这种话说得出口。好在我视线落在了雪之下的化妆包上。就装作一直在看这个了!

    「平常你也一直带着这么多东西啊。」

    「也只有这一点。」

    雪之下这么说着,似乎是要藏起来一样,把化妆包收进提包。然后把手伸向马尾辫的根部,那个粉色发圈。

    「而且,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一直带着。」

    她抚摸着垂下去的黑色长发和发带,害羞起来。一看到她在我眼前使用这个发圈,我也变得难为情。再不忍住的话我的脸就要松弛下来了。

    嘛,准备到这里就已经很完美了。到最后也应该做好防备吧。

    「不好意思,麻烦给两个纸围裙。」

    我向店员如此要求,店员很快就高声喊着「欢!迎!」递给了我。我递给雪之下一件,她小声道谢,立即穿上。虽然我平时是不穿这个的,但现在只有我不穿的话也有点不好,我随意地系了几个扣子。看到我这么做的雪之下冷不防地拍上我的肩膀。

    「哦、哦哦,怎么了?」

    「转到后面去。」

    我稍一迟疑,雪之下就按住我的肩膀,让圆椅转了个圈。这样一来我的上半身就背向雪之下,她解开了刚才我随意系的扣子。

    然后,重新认真系上。

    「嘿。」

    最后用力地拉紧。随着恶作剧一样的反弹声音,每个扣子都被严实地系好。

    「太紧了太紧了太紧了你太用力啦!」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雪之下调皮地笑着,稍微又松开一点。怎么回事这人好可爱是对我有什么仇吗……?看起来很像有啊~!已经猜想到了。

    我这么想着,带着怨气看向雪之下,但她很开心地微笑着,看向从厨房端来的面碗。

    最终,我们面前有了两份拉面。

    雪之下还不忘拿出手机拍照,……终于品尝到了!

    她取来筷子,严肃地小声说了「我开动了」,先是用汤匙盛了一点汤,尝一口。

    瞬间,雪之下的动作停滞了。

    她一下子抬起头,用餐巾纸擦拭嘴角,娇艳欲滴的嘴唇张开些许,斜视着看向我。

    「……革命性的美味啊!」

    「对吧?」

    雪之下点点头,用筷子夹起面条,撅起嘴唇吹了一口,然后送入口中。

    看着她吃得如此自然,我也安心下来开始进食。

    请在月亮上记录下这份美味──油脂。

    果然很好吃啊……

    ×  ×  ×

    距离下班高峰期还有一些时间的黄昏之时。我们乘着要花上不少时间的每站都停的电车,踏上归路。

    偶尔可以看见身穿正装的人,但数量绝不算多。或者是快速线上会更多吧。

    然而,每站停车的电车一站一站地远离东京,乘客也逐渐下了车,车内变得有些空荡。

    「真好吃……」

    坐在坐席最左侧的雪之下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道。坐在旁边的我也有相当的饱腹感,点头赞同。

    虽然日已西斜,但日间很明媚的阳光现在还似乎盈溢在四周,加上电车有节奏地摇晃着,让人感到舒服,一放松下来就开始摇晃着头,想要打瞌睡。

    正舒服得要睡着的时候,哐地一声,电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我的上半身也随之倾斜。

    随着惯性,左臂碰到了雪之下的右肩。她的身体也僵住了,于是窥视着看向我。

    「啊,抱歉。」

    「没有……」

    在我道歉之后,雪之下摇摇头,视线一下子转回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电车的速度逐渐加快,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雪之下小声说出的话也混进这个声音。

    「这种时候也能用得上吗?」

    「什么?」

    虽然我这么问,但雪之下稍微摇了一下头表示没什么,似乎是要保密一样微笑起来。

    可能是因为快到站了,电车开始减速,产生加速度。

    身体无意识地采取了平衡措施,由此一来我和雪之下的肩又靠近了一些,又撞上了啊……我准备把胳膊收回来。

    这时,雪之下很克制地举起了右手。

    「耶、耶──……」

    雪之下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哦、哦……

    我虽然也用含混的声音点了头,但完全没搞明白雪之下想做什么。

    突然怎么了……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这家伙,是那个吗,是在实践由比滨说的那个躲避方法吗……都已经做了笔记,还想实际做一次吗……?

    像是放弃了挥拳的小猫一样,雪之下的手无精打采地开始落了下去。仔细一看,雪之下出于害羞,眼里已经出现泪光,不断摇晃着。

    「……耶、耶──」

    感觉实在是有点可怜,我也有些力不从心地小声回答,稍微举起左手跟她击掌。手的位置太低了,这可能是low-five。note

    译注:击掌的英文是「high-five」

    这姑且就算是击掌过了,但因为我们都不习惯,所以完全不知道手应该怎么办,只好保持那个样子。

    「太羞耻了,算了吧。」

    「好。」

    这么说着,把保持贴合状态的手放了下去。

    雪之下或许是在反省吗,还是在自我约束吗,垂下头来,变得有些消沉。不是这样……看来她自己也这么想。

    嘛,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不是这样吗……现在也心脏砰砰直跳绝赞思考中。姑且是回应了她的击掌,这样就好了吗。那样合着把手放下,都到现在了可以吗。我的手汗没事吧,脑海里充斥着这种疑问和忧虑。

    现在最大的疑问是,这样重叠在一起的手什么时候应当分开。

    是到下一个车站的时候吗。

    是离开电车的时候吗。

    是从检票机出去的时候吗。

    还是说,送到家为止呢。

    窗外街灯的光线一个接一个向后飞去,车轮和轨道每次摩擦作响的时候、每次有回家之人下车的时候,一点一点地,纤细的手指像是小猫的轻咬一般,用微弱的力道逐渐握紧。我也用同样的力气反握住。

    雪之下把头靠在电车坐席的边缘隔板上,开始打盹。但即使她合上眼睛,面颊上也隐约透出红色。

    距离终点还有数站。

    彼此重合的时间越长,感觉越难以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