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③ 雪之下雪乃果然很喜欢猫
    一整个星期中,最棒的一天是星期六,它强大的优势不可撼动。星期六本身已经是假日,隔天还可以继续放假,感觉像是超级赛亚人大放送。

    我实在太深爱星期六,希望以后可以过着天天都是星期六的生活。星期天会陷入「明天又要工作啦……」的收假忧郁中,所以不能换成星期天。

    早上起来后,我顶着尚未清醒的脑袋浏览早报。嗯,今天的《淘气阿宝》(注17 植田正志的四格漫画,从一九八二年开始,在报纸上连载至今。)一样很出色,其实我也只看《淘气阿宝》。

    看完报纸——应该说看完《淘气阿宝》后,接着要看广告单上的优惠。

    如果发现什么超值商品,我便用红笔画圈,再交给小町。小町会把它记录在购物备忘录,再由她或母亲出去采购。

    这时,我注意到广告单上特别显眼的宣传文字。不,那不仅是文字(font),根本可以算是光子(Photon)。不是用在人名中的「光子」(注18 当作名字时,罗马拼音为「mitsuko」。),是那个「光子」。

    「小町,你快看!今年的东京猫狗展又来了!」

    我忍不住把广告单高高举起,像是某部以狮子为主角的动画之名场面。我有种大吼一声的冲动,呜啦啦啦啦——等一下,那是杰罗尼莫(注19 漫画《金肉人》中的角色。)吧?

    「真的假的?太好了!哥哥找到好东西呢!」

    「哈哈哈!再多称赞我一些!」

    「呀啊~~哥哥好棒!哥哥最厉害~~」

    「……吵死了,你们这对笨蛋兄妹安静一点。」

    母亲像泥雕似地爬出房间,对我们发出诅咒。她披头散发,眼镜从脸上滑落,镜片后方冒出两个浓厚的黑眼圈。

    「对不起……」

    我道歉后,母亲发出「嗯」的声音轻轻点头,又走回自己的房间,看来她还打算睡上好一阵子……职业妇女真辛苦,将来我一定会好好体恤负责养我的妻子。这就是小白脸中的小白脸。

    母亲的手碰触到房门时,转过来看向我们。

    「你们可以出去玩,不过要小心车子。天气这么闷热,开车的人火气也很大,很容易发生意外。还有,不可以跟小町共骑一辆脚踏车。」

    「知道啦,不可以让小町遇到危险对不对?」

    父母亲对小町灌注极深的爱情。因为她是女儿,而且经常做家事,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又长得那么可爱。小町简直是他们的宝贝。

    相较之下,长子似乎没受到同等待遇。此刻母亲看着我的脸,发出深深的叹息。

    「唉……笨蛋,我是在担心你。」

    「……咦?」

    我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我也能像这样得到母亲的关心吗……她早上从来不叫我起床,便当钱只给区区五百圆,偶尔还会在附近买些品味很诡异的衣服给我,我以为自己一定不受她的宠爱。话说回来,那些衣服的品味为什么会那么惨烈?根本已经到达讨人厌的地步。

    不过,亲情果然还是很伟大。我在感动之余,眼中泛起泪水。

    「妈妈……」

    「我真的很担心你。要是让小町受伤,你会被爸爸宰了喔。」

    「老、老爸啊……」

    这时,我又感到一阵不爽。

    说到老爸,他现在肯定还赖在床上。

    说真的,我老爸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我可以理解他太过溺爱小町,因而对我抱持半敌视的态度。然而,不仅如此,他还老是要我注意一些有的没的事,例如小心仙人跳、女生来搭讪时都是要强迫你买画、十之八九的期货都是诈欺、工作就输了等等,而且那几乎都是他的经验谈,更让人无法不在意。这点真的很恶劣。

    等一下出去时,我就「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打扰他的好梦。

    「不用担心,我们会坐公车~~啊,所以请给我们车钱!」

    小町咚咚咚地跑到母亲跟前。

    「好好好,来回总共是多少钱?」

    「嗯……」

    她开始扳着手指计算。喂,单程一百五十圆,来回三百圆啦,这哪里需要用到手指计算?

    「三百圆啦。」

    我不等小町算完便先回答,于是母亲说声「好」,从钱包里拿出零钱。

    「来,三百圆给你。」

    「谢谢!」

    「妈妈,我也要去,所以……」

    我的语气变得很含蓄,有如《海螺小姐》里对丈母娘说话的鳟男先生。

    「对喔,我都忘了你也需要。」

    母亲像是这时才想到似的,再度取出钱包。

    「啊,我们要在外面吃饭,所以还要午餐钱~~」

    「咦?真拿你没办法……」

    她顺应小町连带提出的要求,直接拿出两张大钞。

    喔喔!小町真厉害!不过妈妈,我平常的饭钱只有五百圆,为什么小町一拜托,立刻提高到一千圆?

    「谢谢!那么哥哥,我们走吧!」

    「好。」

    「再见,路上小心。」

    母亲佣懒地送我们出门后,马上回去自己的房间。妈妈,祝你有个好梦。

    离开前,我使出全身力气,「碰」一声狠狠甩上大门。

    让你享受一下这个噪音!早啊,老爸!

    ×  ×  ×

    从住家附近坐公车到作为「东京猫狗展」会场的幕张展览馆,约需十五分钟。

    一定得特别留意这一点:虽然说是「东京」猫狗展,但展场其实在千叶,否则很有可能会跑到东京国际展览馆。

    会场内已经出现一些人潮,其中还有人带宠物一起来参观。

    现场还算满热闹的,所以我跟妹妹自动牵起手。这不是两人的亲密约会,单纯因为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出去玩,因而留下这个习惯。

    小町一面哼歌,一面大大甩动我的手,我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脱臼了。

    不知是不是服装的关系,今天的小町显得格外有精神。

    她的上半身穿着条纹背心,搭配露肩的粉红色薄针织衫,下半身是略显低腰、长度不及膝盖的短裙,再加上天真烂漫的极品笑容,不论走到哪里,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不过,我才不会放手让她离开。

    这场东京猫狗展,简单来说即为猫跟狗的现场展售会,但同时会展出一些稀奇的动物,所以还满有趣的。而且,这场展览不需要门票。真可怕,千叶果然才是最强的。

    我们一进入展场,小町立刻兴奋地指着一个方向。

    「哇~~哥哥,是企鹅!好多企鹅在走路!好可爱~~」

    「是啊。说到企鹅,听说这个字的拉丁文语源是肥胖的意思。这样一想,就觉得很像一群有代谢症候群的上班族在外奔波。」

    「哇……突然觉得不可爱了……」

    小町失望地垂下手臂,用愤恨的表情看我。

    「多亏哥哥的无用知识,以后小町看到企鹅,都会想到肥胖两个字啦……」

    对于她的抱怨,我也感到很无奈。那句话应该去跟最初帮企鹅命名的人说吧。

    「哥哥,约会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说这种话喔。当女孩子说『好可爱』的时候,一定要回答『对啊,不过我的女朋友更可爱』。」

    「……真蠢。」

    即使是住在南极的企鹅听到这种让人背脊发寒的对话,八成也会感冒。

    「没关系,反正小町也不是真的觉得企鹅很可爱,只是想用这句话突显自己的可爱。」

    「你这种想法真不可爱……」

    这里可是充满猫啊、狗啊、企鹅啊之类的温馨空间,说这种话不太对吧?

    「谁叫哥哥刚才多嘴!好啦,我们赶快进去逛逛。」

    小町说完,拉着我的手冲出去。

    「喂,不要突然奔跑,会跌倒的。」

    看来这附近是鸟类区,鹦哥、鹦鹉等等鸟类组成的艳丽彩色世界,在我们面前展开。黄色、红色、绿色……各种鸟类毫不吝啬地绽放色彩,强烈刺激视觉感官。它们张开翅膀时飘起的羽毛,在灯光照射下散发光辉。

    不过,在这片鲜艳色彩的洪流中,发出最醒目光芒的是一头黑发。

    那个人单手拿着导览手册东张西望,绑成两束的头发随之摆动。

    「那个人是……雪乃姐姐?」

    小町也注意到了。

    正确说来,能像她那样醒目的人也没有几个,自然容易受到大家注目。

    她简单披着淡黄色的开襟背心,长度大约到大腿;里面是一件轻巧朴素的连身裙,胸部下方系着一条缎带,给人一种比平常柔和的感觉。每走一步,没有皮带的高跟凉鞋便发出清脆沁凉的声响。

    然而,她本人似乎毫不在意周围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寻找着什么,如同平常在社办里的样子。

    她确认展区的编号后,低头看向导览手册,接着又环顾四周,然后再看一次导览手册,最后放弃似地稍微叹一口气。

    什么啊,原来她迷路了。

    雪之下啪一声阖上手册,下定决心走了出去——前往墙壁的方向。

    「喂,那里是墙壁喔!」

    我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提醒。雪之下立刻瞪过来,戒备心态表露无遗。好恐怖!

    不过,当她发现说话的人是我后,换成有点惊讶的表情往这里走来。

    「哎呀,这里有个很稀奇的动物呢。」

    「不要一见面就用Horno sapiens sapiens(注20 人类在生物学上的学名。)的方式称呼我好不好?你是在否定我这个人类吗?」

    「我并没有说错吧?」

    「讲求正确也该有个限度……」

    我打从第一声就被当成灵长类的人科动物对待。以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正确性固然最为重要,但在双方打招呼时,却变成最差劲的说法。

    「你为什么要往墙壁走?」

    「……我迷路了。」

    雪之下露出「真是大意」的表情回答,痛苦得仿佛随时要切腹自尽。她怨恨的眼神再度落向手中的导览手册。

    「这里并没有大到会迷路吧……」

    她是不是路痴啊……不过,即使手上拿着地图,一样会有迷路的时候,尤其是在类似区块绵延不断的地方,地图根本派不上用场,例如Comike会场或新宿车站的地下。另外,如果来到梅田车站却没有准备定位用的方格纸,也很有可能被困在里头。

    「你好,雪乃姐姐!」

    「哎呀,你好。小町也一起来啦?」

    「不过,真想不到你会来这里。是来看什么的吗?」

    「……嗯,是啊,有很多东西要看。」

    大概是猫吧……她还在手册上的猫咪展区画一个超大的红色圆圈……

    雪之下察觉到我的视线,若无其事地默默摺起导览手册。

    「比、比奇……咳咳,比企谷同学又是来做什么的?」

    她努力维持镇定,但还是咬到舌头。我努力忍住大肆嘲笑她一番的冲动,装作没看到她刚才的模样。没办法,如果我真的说出口,会被她以五倍的力量还击。

    「我跟妹妹每年都会来。」

    「我们家的猫就是在这里买的。」

    如同小町所言,这里是我们初次遇到小雪的地方。虽然它很目中无人,不过有相当纯正的血统证明。那时,小町说想要买回去养,于是当场定案。当时老爸被叫到这里,单纯只是为了付钱,感觉还满可怜的。

    雪之下来回打量着我跟小町,嘴角浮现透明的笑容。又来了,她过去也出现过这种表情。

    「……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呢。」

    「还好啦,这已经成为我们每年的例行公事。」

    「这样啊……那么,再见。」

    「嗯,再见。」

    我们不想谈得太深入,于是就此道别。

    「等等,请等一下!雪乃姐姐,既然机会难得,要不要跟小町一起参观?」

    雪之下正要离去时,小町拉住她的衣摆。

    「反正一直跟着哥哥,只会听到杀风景的话,还是跟雪乃姐姐在一起比较快乐。」

    「是、是吗?」

    雪之下见小町将身体凑过来,不断拉着她的衣服,不禁后退半步这么问道。小町立刻点头如捣蒜。

    「没有错没有错!拜托拜托!」

    「不会有所妨碍吗……我是指比企谷同学。」

    我很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外。

    「笨蛋,那是什么问题?我跟人集体行动时,几乎都不说话,所以完全不会碍到你们。」

    「以另一种角度来说,你融入得还满好的……就某方面来说,那种才能真不简单……」

    雪之下的表情不知是惊讶还是呆愣。不过事实上,如果团体内有一个闷不吭声的家伙,大家还是会很在意。

    「……我明白了,那就一起参观吧。你们想看什么动物?如果没有的话……」

    「嗯……难得有这样的展览,看些平常看不到的动物如何?」

    小町灵光一闪,拍一下手说道。

    「……我完全看不出来你到底识不识相。」

    「嗯?什么意思?」

    小町不解地歪着头反问。

    「……好啊。唉……」

    雪之下死心地叹一口气。嗯,该怎么说呢……我代替妹妹向你道歉。

    虽说是珍禽异兽,但这里的展场空间毕竟有限,不可能出现太大型的动物。如果照这样思考,鸟类区便显得相当完整,不仅展出动物的稀有度高,而且不占空间。

    我们离开色彩鲜艳的南国摊位,进入超级帅气的另一个区域。

    用护栏慎重其事地区隔开来的另一边,是雄纠纠、气昂昂的鸟类,有着尖锐的鸟喙、锐利的双爪,以及刚韧的羽毛。

    「小,小町,你看!是鹫!老鹰!还有隼!真帅,好想养一只!」

    太帅了……我不禁停下脚步,把身体倚到护栏上。凡是得过中二病的人,无一不被它们的庄严感震慑住。想必美军一定超中二的。

    可惜小町不理解它们的帅气,对我提出质疑。

    「哪有?一点都不可爱,感觉好中二……」

    「喂,笨蛋,你在说什么?不觉得它们转头的样子很可爱吗?」

    我为了说服她,特地把头转向她说道,却发现她已经往前走。真过分。

    「的确不可爱……不过,我觉得那威猛的姿态很美丽。」

    想不到雪之下会代替无情的妹妹回答我。她的双手放在护栏上,站在我旁边凝视那些猛禽,看来并没有说谎。

    「喔喔!你能了解它们的帅气吗?觉不觉得潜藏在体内的中二魂开始骚动?」

    「……我不了解。」

    唔,女人无法明白吗……哎呀,危险,我一不小心变得跟材木座一样。

    『中二病也者 一辈子不得根治 心之疾病也』

    此乃八幡出自内心的创作。顺带一提,其中的季语是「中二病」。中二病是青涩春天的季语(注21 表现季节之「季语」为俳句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  ×  ×

    鸟类区过后,是小动物区。

    这里聚集了仓鼠、兔子、雪貂等宠物,怎么看都是针对小町特别设计的地方。她在亲手体验区又是「哇~~」又是「啊~~」的,完全不肯移动半步。

    另一方面,雪之下也对那些小动物搔搔弄弄,不过她每摸一只便歪一下头,似乎都跟自己理想中的触感不合,想不到她还满坚持的。

    至于我呢……一接近那些小动物,它们就仓皇逃走,想不到我连在这里都被讨厌。

    「小町,我们走吧……」

    「哇~~好可爱~~好想踩上去~~嗯?喔,哥哥先走没关系,小町还要再多玩下。」

    「喔……」

    这家伙觉得可爱的理由一点都不可爱。真的没问题吗?

    我得到小町的许可后,决定自己先继续参观。

    印象中接下去的两区分别展示狗跟猫。

    「那么,雪之下,再往后两区就是猫的展区,拜托你帮忙看好小町。」

    「我是无所谓,不过小町的年纪已经不小,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保护她吗?」

    「不是,我是要你看好她别踩那些动物。」

    「小町不会踩啦~啊,雪乃姐姐也可以先去看猫。」

    「喔?这样吗?那么,既然机会难得……」

    雪之下还没说完便站起身。你到底是多想看猫?

    「我们走吧。」

    她干脆地丢下我,义无反顾地前进,如同深入无人的荒野。

    然而,当她看见写着「狗」的展示牌时,立刻吓一跳。

    「怎么?」

    「没有……」

    雪之下放慢脚步,绕到我的背后让我先走。糟糕!后面被偷袭了!我会死掉——虽然我一瞬间这么担心,不过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我懂了,是狗的关系。印象中她很怕狗。

    「这里展示的都是小狗啦。」

    既然这是一场宠物展售会,自然也有现实的一面,尤其是猫跟狗这些大家熟知的动物,更会挑选年幼、体型小的品种展售。这样讲固然满悲哀的,但做生意就是如此。

    不知道我的那句话发挥多少功效,雪之下别开视线说:

    「小狗的话比较……我、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害怕狗喔!应该说……拿它们没辙吧。」

    「大家通常会直接说『害怕』。」

    「这两者还是有误差。」

    是吗……算了,既然雪之下说有误差,那就算是有误差。

    「比企谷同学……比较喜欢狗吗?」

    「没有特别喜欢哪一种。我的原则是不隶属于任何一边。」

    真正的强者不会跟人聚在一起。孤独一人代表的是不论经过多久,都要与整个世界为敌。一想到我跟世界对立,便觉得自己简直是史蒂芬·席格。拥有史蒂芬·席格的想法,我果然是他的化身。

    然而,雪之下完全没有赞同的意思。

    「应该是他们不接受你加入吧。你是不是搞错什么?」

    「大致上都吻合。好啦,那个不重要,我们走。」

    雪之下的话的确大致符合现实,所以我也不打算反驳。跟她争吵只会惹火上身,我决定速速结束这个话题往前走。

    我踏出脚步后,雪之下在后面喃喃开口:

    「我还以为你一定比较喜欢狗……」

    「啊?为什么?」

    「……因为你当时那么拚命。」

    我回头想问清楚,但她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绪。

    雪之下看过我为了什么事情拚命吗?如果真要说的话,只有一个可能。

    为了户冢的网球比赛——她应该是指那件事。

    当时我为了户冢,的确是很拚命没错。没办法,谁教他那么可爱,我还记得户冢颤抖身体的模样很像吉娃娃,所以这样算是喜欢狗吧。

    正确说来,我比较喜欢的是户冢。这样是不是喜欢过头呢?

    真头痛啊……我搔一搔头,这时感觉到雪之下在推我的肩膀。

    「可不可以赶快往前走?」

    「啊,喔。」

    在她的催促下,我穿过写着「汪汪区」的简陋大门。

    这个角落到处堆放着大量笼子,规模有如两、三间宠物店聚集在一起。

    参观人潮特别多,小狗果然很受欢迎。

    吉娃娃、迷你腊肠、豆柴、柯基……除了这些受欢迎的小型犬,还有拉不拉多、黄金猎犬、米格鲁、斗牛犬等大家熟知的品种。

    这里展示的狗,皆为由饲育家培育的优良品种,个个都来头不小,像是得过比赛冠军、获得大会提名、在世界食品品质评鉴大会中获奖、优良设计……全都一目了然。

    进入小狗展区后,雪之下不再开口说话,安静到我怀疑她是不是停止呼吸。

    当四周都很热闹,唯有一人保持沉默时,便会格外引人注意。不,应该说周围实在太吵了,尤其是那个不断按相机快门还叫个不停的女人。

    ……等等,那好像是平冢老师,姑且假装没有看到吧。老师,难得的假日,拜托你出去约会好不好……

    反正穿过这里即是猫咪展区。我正打算加快脚步时,雪之下轻轻发出一声「啊」。

    我们发现一个名为「修剪区(trimming)」的角落。

    「嗯?他们会帮忙加工照片吗?」

    「不对,他们是帮忙狗理毛、让它们恢复光泽,广义一点也可以说是美容(groommg)。」

    美容……《贱马也疯狂(GROOMING UP)》(注22 以养育赛马为主题的日本漫画,作者为ゅぅきまさみ。渡会牧场是漫画中的主要场景之一,也是女主角家。)吗?超级名作。

    我想到渡会牧场的四姐妹,雪之下无奈地继续解释。

    「总之就是宠物的美容院。」

    「咦?还有那种地方啊?真奢侈,五代将军(注23 指德川纲吉,曾颁布「生类怜悯令」。这条法令最初是为了遏止战国时代滥杀狗的恶习,但后来纲吉甚至下令建造养狗的房子、请人保护狗及请人替狗看病,引发民怨。)也在那里不成吗?」

    「那里不只帮忙美容,还开设礼仪训练班。你要不要也上一下?」

    我自然而然地被当成狗看待。反正我已经习惯了,无所谓。

    正当我们闲扯时,刚好有一只长毛迷你腊肠狗美容完毕,打着哈欠到处闲晃。喂,它的主人跑去哪里?

    「酥饼,等一下!啊,项圈坏掉了!」

    处于自由状态的迷你腊肠狗听到主人的声音,回头看一下后,直截了当地忽视。

    它像脱兔一般往出口——亦即我们所在的方向跑过来。明明是一只狗……

    「比、比企谷同学,那只狗……」

    雪之下惊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的眼睛东张西望,双手也忙乱地摆动。

    ……真难得看到她出现这种反应,我觉得有点愉快,所以大可放任那只狗不管,不过造成骚动的话也很麻烦。

    「嘿。」

    我一把抓住那只狗的颈部。家里那只讨厌我的猫时常到处乱跑,为了强行逮住它,我才练就这个本领。在追捕这类动物上,我可是很在行的。

    腊肠狗露出可怜的眼神,不过一抬起头看到我,便到处嗅闻着,接着兴奋地舔我的手指,让我吓一跳,不禁松开抓住小狗的手。

    「哇,湿答答的……」

    「啊,笨蛋!你一放手,它又会……」

    雪之下焦急地说道。不过这只狗没有跑走,而是挨在我脚边,慢慢地翻过身露出腹部,还不停「呼、呼、呼」地伸出舌头。

    这只狗……是不是太亲近我?

    「咦?这只狗……」

    雪之下躲在我的背后,偷偷观察这只腊肠狗。它又不是什么可怕的动物。

    「酥饼~~不好意思!我家的酥饼给您带来麻烦~~」

    这时,腊肠狗的主人跑过来将它抱起,用力弯腰向我道歉,对方头上绑的丸子跟着晃动。

    「哎呀,是由比滨同学。」

    「咦?」狗主人听到雪之下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从她的发型、声音跟态度看来,百分之百是由比滨结衣没错。

    「小、小雪乃?」

    接着,她宛如机器人似地看向一旁的我。

    「咦?嗯?自闭男?还有小雪乃?」

    由比滨陷入混乱,来回看着我们两人,频频发出「咦、咦」的声音。

    「嗨。」

    「啊,嗯……」

    我跟她之间出现一阵诡异的沉默。天啊,尴尬极了……

    在这阵诡异的气氛中,由比滨抱的小狗「汪」地叫一声。

    雪之下吓一跳。尽管她没有躲回我的背后,依然略微靠过来。想必她打算在遇到危险时,随时用我当盾牌。

    「啊……那、那个……」

    由比滨轻抚小狗的头,视线同时在我跟雪之下的中间游移,大概是要藉此探测我们的距离。

    「真巧,在这里见到你。」

    雪之下一开口,由比滨的身体立刻抖一下。

    「是、是啊。小雪乃……怎么会跟自闭男在一起?总觉得……你们一起出现,还满稀奇的……」

    大概是好几天没见面的关系,由比滨对雪之下的态度也有点生疏。她的眼睛没有直视对方,只是把小狗紧紧抱在胸前。

    我们之所以在一起,只是偶然间刚好遇到而已,所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我跟雪之下对望一眼,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回答:

    「也没有为什么——」

    这时,由比滨出声打断我们。

    「啊,不用了、不用了!没关系,什么事都没有……两个人在放假时一起出来玩,当然是那种事情嘛……对喔,我怎么都没发现呢?照理来说,我应该很会看场合才对……」

    由比滨努力眯起眼睛,勉强挤出笑容,发出「啊哈哈」的干笑。

    她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误会,以为我在跟雪之下交往吧?不不,只要稍微动动脑筋,便知道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事。可是,「其实我们没有在交往」这种话也很难启齿,简直是自我意识过剩,有违我的美学。

    这一切都是误会,绝不是真的。既然如此,只要我自己心知肚明即可,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更何况,越想解开误会时,误会往往只会变得更深,所以我早已放弃。

    「呜~」由比滨怀中的小狗抬头看向主人,发出寂寞的叫声。「没事……」由比滨轻轻抚摸它的头,小声对它说道。

    「那、那么,我先走了……」

    「由比滨同学。」

    由比滨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打算离开现场时,被雪之下出声叫住。

    她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非常清楚,仿佛所有声音都退到两旁,只让它传入我们的耳朵。由比滨原本低垂的视线,也自然移到雪之下身上。

    「我想谈一下我们的事情,所以你星期一可以来社办吗?」

    「……啊、啊哈哈……我可能不太想听……事到如今,再听那些话也无济于事,没有办法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柔和,脸上带着困扰的笑容,但是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

    雪之下对她的态度感到失望,视线多少有点下垂。我顿时有一种四周的喧哗变得更大声的错觉。

    然后,雪之下在脑中挑选字句,一点一点地编织出话语。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不善于表达自己……但我还是想好好跟你谈一谈。」

    「……嗯。」

    由比滨用不置可否的暧昧方式回应。她略带怀疑地瞄一眼雪之下,又立刻移开视线,接着转身踏出脚步。我们不发一语,看着她逐渐远离。

    直到她有点驼背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我才对一旁的雪之下问道:

    「你要对由比滨说的话是什么?」

    「你知道六月十八日是什么日子吗?」

    雪之下仰头看着我,抛出这个问题。由于她的脸突然凑过来,我不禁后退半步。

    「嗯……至少不是假日。」

    她见我想不出来的样子,得意地挺起胸膛公布答案:

    「由比滨同学的生日……我猜的。」

    「是喔……咦?你『猜』的?」

    「没错。她的信箱帐号里有0618这串数字,所以我如此猜测。」

    「你没有直接问过她吗……」

    雪之下的沟通能力真不是盖的。

    「我想要为由比滨同学庆生。即使她之后不会再来侍奉社……我还是想好好感谢她至今所做的一切。」

    雪之下稍微垂下双眼,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喔……」

    雪之下的性格如此,能力又像高阶电脑一样强,因此长期以来,她都处于大家嫉妒的怒火中。对她而言,由比滨无疑是初次结交的朋友。我认为她感谢由比滨的心情是真的。虽然话中不时透露放弃的念头,但她其实很不希望失去这段友情吧。

    啊……原因果然出在我对由比滨说了什么话。

    我怀着些许罪恶感瞄一眼雪之下,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有点尴尬地扭过身体。唉,八成又要被她说「不要看我」、「真不舒服」之类的话了,我索性在她开口前先移开视线,红着脸干咳几声。

    「比企谷同学……」

    「啊?」

    我回过头,看见雪之下揪着自己的胸口,紧张地吞一口口水,还为了藏起染成粉红色的脸颊,只抬起湿润的眼睛看过来。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连我都开始紧张。

    她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说:

    「你可以……陪、陪我一下吗?」(注24 本句原文中的「付き合ぅ」,同时有「陪伴」和「交往」之意。)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