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⑧于是,载着雪之下雪乃的车子逐渐远去
    回程的车上一片静寂。

    从出发到现在还没经过三十分钟,后座的人已全数阵亡。开车出外旅行时,这种情况其实相当常见。

    坐在前座的我一不小心也会陷入昏沉,但如果连我都睡着,开车的平冢老师实在太可怜,所以我勉强打起精神。

    高速公路上没有什么车流。虽然学生正在放暑假,但今天其实是一般人的上班日。在盂兰盆节的假期前夕,往千叶市的道路上没有什么导致塞车的理由。

    所以,再忍耐两、三个小时即可。

    「我打算让大家在学校解散,没问题吧?要一个个送你们回家实在太麻烦。」

    平冢老师拟好回程的方案,询问我的意见。

    「那样很好啊。」

    老师点头回应我。毕竟她应该也很累了,我们还是尽快解散比较好。

    老师看着前方,继续轻声说道:

    「这次的情况……真是有惊无险。万一有什么闪失,可能会演变成大问题。」

    她是指鹤见留美的事。我不记得自己曾主动提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大概是从其他管道得知的。

    「是,对不起。」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那样做也是不得已的吧?而且时间那么紧迫,我倒觉得你做得很好。」

    「不过手段非常低劣。」

    「是啊,你真是差劲。」

    「为什么批评我的人格……现在不是在讨论我使用的方法吗?」

    「当你想出那种方法时,便代表你差劲透顶。可是,或许正因为你那么差劲,才有办法贴近落入最底层的人。这项资质可是非常宝贵。」

    「这种赞美方式真讨厌……」

    真是被她打败了。

    相较于我,平冢老师则是愉快地哼起歌。

    「那么,这次应该怎么给分呢?」

    「当然是八幡大获全胜,对不对?」

    从提出企划、订定方案、到监督整个计划完成,都是由我包办。我承认最后究竟有没有帮到忙,其实非常难以下定论,但是,看在我这么积极的份上,应该要予以肯定才是。

    「嗯……可是,如果雪之下当时选择不接受,你便不会有所动作吧?再说,要不是由比滨说服你们,我不觉得你们会采取行动。」

    「可恶,同灯同分吗……」

    真可惜——正当我这么想时,老师不怀好意地对我一笑。

    「你什么时候产生同灯同分的错觉?」

    「又来了……」

    「你本来还不想来的对吧?所以扣分之后雪之下跟由比滨各得一分,你是零分。」

    「好像是预料中的事……」

    「不过,还是辛苦你啦。」

    老师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拍拍我的头。

    「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这样很难为情。」

    「别害羞、别害羞嘛~」

    她似乎觉得寻我开心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又多揉好几下。

    「啊,我不是说自己很难为情,而是老师。把一个高中生当成小孩看待的话,可见老师的年纪——」

    「比企谷,你睡一觉吧。」

    老师的手刀落到我的颈上。

    「唔……」

    接着,我的意识坠入黑暗深渊。

    ×  ×  ×

    有人大力摇晃我的身体。

    「比企谷,快点起来,已经到了。」

    「嗯……」

    我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景物——我就读的总武高中。

    现在时刻刚过中午。

    我似乎睡得很熟,而且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看来我真的很疲惫。不过也因为好好睡了一觉,现在醒来时感觉神清气爽。

    「抱歉,我好像睡着了。」

    「嗯?喔,没关系,你一定是累了。快点,赶快下车。」

    平冢老师的语气意外地温柔。

    我一走出车厢,盛夏闷热的暑气立刻包围上来,临海一带的空气即是如此。其实我们不过离开这里两、三天,现在却感到异常怀念。

    大家在路上又是伸展筋骨,又是打呵欠。

    我们从厢型车内搬出行李,慢吞吞地准备回家。柏油路面反射的温度,热得快要可以煎蛋了。

    大家确认没有遗漏东西后,简单地排一下队。平冢老师满意地看着我们说:

    「大家都辛苦了。返家之前都还算是集训期间,所以回去的路上也要注意安全。那么,解散。」

    为什么要摆出「怎么样啊」的得意表情……我猜她在出发之前便打定主意,最后要用这种方式收尾。

    小町把背包背好,抬头看向我。

    「哥哥,要怎么回去?」

    「搭京叶线再转公车吧,回去时顺便买点东西。」

    「Aye aye,sir!」

    她对我行举手礼,充满精神地应道。

    「既然同是京叶线,雪乃姐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嗯……那就一起搭一段路吧。」

    雪之下点头,由比滨和户冢则看向彼此。

    「那么,我跟小彩去搭公车。」

    「嗯,好啊。那么……」

    大家决定好该怎么回家后,便要互相道别。

    这时——

    一辆黑色租赁车发出低分贝的低沉引擎声,滑到我们面前。

    这辆车的驾驶座在左边,驾驶是一名刚迈入老年的男子,灰白的头发从制服帽中露出来;由于后座车窗贴上反光纸,我们无法从外头看出车里的样子。

    「看起来像有钱人的车……」

    车头有一块金光闪闪、貌做飞鱼的装饰;引擎盖擦得晶亮,找不到一块脏污。总觉得这辆车似曾相识……

    我盯着这辆租赁车猛瞧,这时,风度翩翩的驾驶步出车外,对我们恭敬地行一个礼,然后俐落地开启后座车门。

    现在明明是夏天最热的时期,车内的女性却让人感受到冬日暖阳般的舒适感。

    「嗨~~雪乃!」

    雪之下阳乃穿着纯白色的夏装,优雅地走出来。

    「姐姐……」

    「咦?这位是小雪乃的……姐姐?」

    由比滨连连眨眼,来回比较雪之下和阳乃的外貌。

    「哇!的确满像的……」

    小町低声说道,户冢也点头。这对姐妹正好是两种极端的人,但又那么相像,有如照片的正片和负片。

    「明明跟你说过暑假要记得回家,但你就是不回来,姐姐担心便直接来接你。」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哪里……这种举动未免太恐怖……」

    「大概是从我手机的GPS找到这里。真是的,每次都那么乱来。」

    我跟雪之下小声交谈到一半,阳乃便从中打断。

    「啊,是比企谷!什么嘛~你们果然是一起出去玩~嗯?是不是去约会?没错吧?这小子,真教人羡慕!年轻真好~~」

    「怎么又来那一套……我不是说过不是吗?」

    阳乃不断用手肘顶我,这真是最令人讨厌的事情。可是,即使我摆出不悦的表情,她仍完全不罢休,还得寸进尺地几乎把整个身体贴过来。这个人又难缠又柔软又讨厌还有一股香味,坦白说,我实在很受不了。

    「等、等一下!自闭男已经不高兴啦!」

    由比滨抓住我的手臂,一把将我拉开。阳乃见状,停下一切动作,开始好奇地打量由比滨。我没有漏看她一瞬间闪过的锐利眼神。

    阳乃露出友善的笑容,对由比滨说道:

    「嗯~有个新角色呢。你是……比企谷的女朋友?」

    「不、不是!一、一点也不可能!」

    「喔~~太好了。我原本还在思考,该怎么对付妨碍雪乃的人呢。我是雪乃的姐姐,雪之下阳乃。」

    「啊,承蒙关照……我是小雪乃的朋友,由比滨结衣。」

    「朋友啊……」

    尽管阳乃的脸上满是笑容,这句话的语气却异常冰冷。

    「原来雪乃也是有朋友的。太好了,这样我就能放心。」

    虽然她说话的语调很温柔,但如果伸手一摸,有可能被其中的荆棘刺伤。

    「啊,但是你不可以对比企谷出手喔!因为他是雪乃的。」

    「才不是。」

    「都说不是了!」

    我跟雪之下异口同声地否认。

    「你看!连说的话都一样!」

    阳乃咯咯笑着,不知她是在寻我们开心,或者说这也是她演出来的。

    「阳乃,到此为止。」

    她听见这个声音,立刻止住笑声。

    「好久不见,小静。」

    「不要那样叫我。」

    平冢老师似乎不太好意思,「哼」一声把脸别到一边。我很意外她们两人竟然认识,因而出声询问:

    「老师,您认识她吗?」

    「她是我以前教的学生。」

    「那是——」

    老师回答得相当干脆,我正打算继续深究,但是被阳乃打断。

    「好啦,小静,往事留待改天再聊。那么雪乃,差不多该走啰。」

    但雪之下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没有半点要移动的意思。

    「喂,妈妈也在等我们喔!」

    听到这句话,原本坚持不合作态度的雪之下顿时颤抖一下。

    她犹豫一会儿,死心地轻叹一声,对我和小町说道:

    「不好意思,小町。虽然你特地邀请,不过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啊,嗯……既然是家里有事……」

    那句话显得正经八百又不带感情,令小町疑惑地如此回应。

    雪之下泛起透明的笑容,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道别。

    「……再见。」

    她被阳乃推上车,消失在车内。

    「那么,比企谷,拜拜~~」

    阳乃也挥挥手,坐进车内,然后对驾驶下达指示。

    「都筑,开车。」

    驾驶恭敬地行一个礼,轻轻关上后车门,不看我们一眼便进入驾驶座。看来他一开始其实是对雪之下行礼,而不是对我们这群人行礼。

    我们无法透过黑色的反光纸看出车内情况。

    不过,雪之下想必跟平常一样坐得直挺挺的,只把眼睛转向外面。

    驾驶发动低噪音的引擎,平稳驶上漫长的直线路段,最后消失于转角。

    我呆愣地望着车子远去时,由比滨轻拉我的农袖。

    「自闭男……那辆车……」

    「没什么。租赁车不都是那个样子?而且当时我痛得要命,根本没有仔细看那辆车长怎样。」

    即使明知不是如此,我还是这么回答。

    事实上,看到那辆车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了。

    接下来的整个暑假里,我再也没有见到雪之下雪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