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卷 ① 有朝一日,材木座义辉大概会找到自己也能胜任的简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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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是地球人都知道,冬天的千叶是不大下雪的,但这不代表冬天的千叶就不寒冷。若跟某些下雪下得半吊子的地方相比,千叶搞不好还冷上许多。

    话虽如此,我也不曾于一月至二月间跑去千叶以外的地方生活过,所以不清楚实际情况到底为何。

    虽然能藉由温度计上显示的数字推论,但就算天气预报的气温数据掉到了冰点以下,若没有亲身体会,还是无法真正理解到底有多冷。

    反过来说,在千叶的温度计上看到的数字,也不一定能代表实际感受到的寒冷程度。

    有个专门用语叫作「体感温度」。

    身处那片寒冷之中,并且去感受、学习它,实感才会油然而生。

    若是如此,那么社办内的温度计显示的数字,和我的体感温度,可以说有着一段差距。

    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大概是某位坐在我面前的男同学吧。

    虽值深冬时节,这家伙却满身是汗,一边抽动着嘴角,一边以半指手套的手背抹着额头。

    「……呣。」

    材木座义辉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接着「咚」地垂下了头。他那副把整颗头埋进大衣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是一座设计前卫的纪念碑。感觉颇适合摆在武藏小杉一带,那些误解了高级路线之意的公寓大楼入口处。

    发出一阵噪音后,材木座又不作声了,侍奉社社办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虽然社办内还有其他人在,但每个人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是单手持着红茶杯专心阅读文库本,就是一边大啖点心一边把玩手机,再不然则是紧盯着随身镜整理自己的浏海。

    「……唔——嗯。」

    材木座又开始喃喃自语,并抬头仰望天花板,声音比起前一次更添几分悲壮感。然而,社办内没有人回他的话。

    虽然没有任何人愿意搭理他,材木座仍持续重复相同的行为,不停地一直吵一直吵一直吵。

    我开始感到不耐烦,桌子对角线上的另一端,也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偷瞄了一眼,只见侍奉社社长——雪之下雪乃将茶杯置于杯托上,伸手按住她的太阳穴。

    她偷看了材木座一眼,然后顺势把眼神移向我。

    「……还是问一下对方有什么事吧?」

    「咦……可是,就算我们开口问了,中二也只会跟自闭男一个人说话啊。」

    由比滨结衣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喀吱喀吱地咬着煎饼回答。她维持整个人趴在桌上的姿势动也不动,只把头转过来。

    唉,以雪之下跟由比滨来说,虽然费了好一段时间,光是她们愿意搭理突然闯进社办的材木座,便已经算是友善。

    问题在于打死不肯看向材木座,只顾着对镜子大眼瞪小眼的一色伊吕波。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为什么在啊?算了,我懒得问了。

    一色丝毫不瞧材木座一眼,整理完浏海后,从包包拿出护手霜,保养起自己的肌肤,还不时哼哼唱唱。她修长的指尖将护手霜涂抹开,一阵柑橘的香气随即飘散过来。

    说起来,一色和材木座两人似乎从没见过面。

    不过,就这情况来看,就算他们彼此认识,一色也不可能主动对材木座搭话吧。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我想到这里时,趴在桌上的由比滨突然开口:

    「你就问一下吧?」

    雪之下也点了点头,仿佛这样的决定理所当然。

    「……的碓。毕竟这份委托的负责人,本来就是由比企谷同学担任。」

    「不要随便决定负责人好吗……」

    本人早已负责担任户冢的粉丝,简称户冢担(注1 日文「扭当」做为偶像文化用语时,指偶像团体中单一成员的粉丝。)。

    铁粉如我,可是每场表演都会携带自制的应援团扇参加,懂?话说回来,将「户冢担」写成罗马拼音「TOTSUKATAN(户冢小可爱)」时的可爱程度,简直高到爆表(注2 日文语尾「TAN」带有幼儿用语或男女亲密表现之含意。)。

    姑且不论这些。除了我之外,社办里再也没有能与材木座沟通交流的人。我虽然隐约察觉到麻烦势必就此上身,但若不开口跟他搭话,他想必会在这里赖到天荒地老。

    「材木座,你来侍奉社有什么事……」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材木座听了,迅速抬起头来,喜孜孜地露出笑容。

    「喔喔,是八幡吗!真是巧遇啊!」

    「这种小短剧就免了……」

    「咳呼,是这样吗。也没什么啦,只是有件小事让我感到烦恼……」

    材木座说到此暂时打住,重新端正坐姿,我也跟着挺直背脊。

    「我在烦恼自己是否要走编辑这条路,这件事应该跟你说过了吧?」

    「当然,没有。」

    这家伙又——开始讲些有的没的……正当我暗自发牢骚,在一旁听着的由比滨小声咕哝起来。

    「不是轻什么的吗……」

    由比滨真是温柔啊,还愿意回材木座话,其他两人根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雪之下至刚刚为止还稍微顾虑着材木座,听完刚才那句话后,大概是认定他的话毫无价值,便若无其事地翻开文库本,继续看她的书去了。至于打从一开始就不闻不问的一色,则是露出狰狞的表情,手持睫毛夹和她的睫毛搏斗着。

    不过,由比滨可是说到重点了。印象中,材木座的梦想是轻小说作家才对。虽然他曾经有段时期改口要当游戏编剧,但是很快地又回心转意。话才说出口没多久就被自己打脸着实不简单,说不定这家伙其实很适合从政。

    我望向材木座,以眼神询问他改变心意的理由,只见对方双手抱于胸前,摆出艰涩的表情。

    「唔——嗯,轻小说作家可以说是娱乐业界中地位最卑微的职业啊。因为不需要任何准备功夫,随便找个路人都有办法当。说真的,就算当上轻小说作家了,也没有人会羡慕你,呕心沥血的作品也只因为是轻小说,就被当成垃圾……」

    一脸阴郁,碎碎念着的材木座突然瞪大双眼,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我啊,已经领悟了。」

    「领、领悟了什么……」

    对方的眼镜闪过一束光芒,我从那双镜片后方的瞳孔之中察觉一股不祥之气。然而,事到如今又无法就这样闭口不问。材木座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声。

    「写了就会被战!不写就被遗忘!业界内的鲁蛇一条!这种工作有什么价值可言!」

    他强而有力的嗓音不仅传遍整间社办,也在我脑内嗡嗡作响。余音一散,材木座又坐了下来,社办内回归静寂。

    对方已经发出这么大的噪音,社办内的气氛却还是那么冷淡。连原本好不容易肯听材木座说话的由比滨,也开始玩起自己的手机了。

    如今,愿意对材木座的话倾耳恭听的人,只剩下我一个。我虽然早已习惯独行侠的生活,但当下这股孤独感,还是令自己有些承受不住。

    「是、是吗……你还真了解……」

    我实在不晓得该对他的恸哭做何反应,索性随便应付几句了事。材木座听了,微微扬起他的嘴角。

    「我在网路上看到的。」

    哗~好厉害喔~网路好棒棒喔~所以接下来是「我也是看网路才知道」的时代啰~

    没有营养的对话一路持续下来,我早就饱了也腻了,材木座却不为所动,继续发表他的高见。

    「就这点而言,编辑可以说是非常帅气的职业喔!不仅能够享受安定的生活,再加上是创意产业的一环,所以与动画业界间的距离不会太远。这么一来,与声优结婚的梦想就不再只是梦想啦!呼哈哈哈哈!」

    「您的想法真是乐天,脑袋里是只装快乐儿童餐吗……」

    就算圣诞节跟新年过后紧接着是自己的生日,也不会这么happy,我看你干脆连万圣节和情人节也一起过算啰。话说回来,虽然「Happy Halloween!」和「Happy Valentine!」都是很普通的问候语,但那到底有什么好happy的?情人节可是华伦泰修士的祭日耶……再这样下去,我看大家连愚人节也要加上happy啰。

    现令世上弥漫着一股什么都要加冠[happy]一词的风潮,材木座的思维模式也不例外,可谓happy到一种夸张的地步。要说有多么夸张,就是那么夸张啦。(注3 出自《银魂》之名台词。)

    尤其是把「跟声优结婚」当作人生的最终目标,这点真的是太夸张了。

    现在的结婚率都这么低了,区区一个轻小说作家,怎么可能有办法跟声优结婚啊!不要给我太超过喔!

    就算材木座继续保持这种错误认知虚度人生,于往后的日子心灵受创、开始堕落耍废,老实说都与我无关。但是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也许还是跟他说清楚比较好。

    「材木座。」

    「怎、怎么了……」

    不知是因为我无意中压低了自己的嗓音,还是我的语调流露出气势的关系,材木座重新端正坐姿,双眼对上我的视线。我注视着面前这双眼眸,缓缓开口说道:

    「你啊,国中时是不是有过『只要上了高中就能交到女朋友』的想法?」

    「呜!」

    大概是被我猜个正着,材木座不发一语,额头开始狂冒冷汗。我又紧接着补上一句。

    「然后,你现在绝对是这么想的——『只要上了大学,就能交到女朋友』。没错吧!」

    「呜呜呜!你、你为什么知道……?」

    根本连问都不用问。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这可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啊……」

    我不自觉地感慨道。没错,过去的我也曾经抱持着这种想法。那时候真的好傻好天真,既不解人情世故,也毫无自知之明,以为自己到了二十五岁时大概已经结婚生子。然而,在我度过国中和高中时光,逐渐理解现实和社会是如何运作之后,脑内的理想人生蓝图便不断向下修正至能够实现的范围。连作个小小的梦都不被允许,这世界实在是……(注4 出自《麻辣教师GTO》日剧主题曲「POISON」歌词。)

    我不自觉地露出一副虚无且干枯的笑容。材木座像是应和着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此时,几句小声的话语,夹杂着轻咳传了过来。

    「必经之路……是吗?」

    「嗯——……」

    抬头一望,只见原本读着书的雪之下稍微看了过来,视线与我对上后,又马上移往别处。另一头正玩着手机的由比滨,则是突然停下手指,露出一脸艰涩的表情,整个人僵在原处动也不动。

    于是,社办内再度鸦雀无声。咦,这阵沉默是怎么回事……

    现场气氛实在令人沉不住气,我开始感到坐立不安,此时一色将视线从随身镜上移开,瞧了我们一眼,然后轻叹一口气。

    「……虽然只是随便问问,出版社有这么容易进去吗?」

    因为一色从头到尾置身事外,我还以为她根本没在听。看来先前的对话多少还是有传进她耳里。

    随着一色开口,社办内僵硬的气氛也终于获得缓解。虽然她并不是特别对谁提问,雪之下还是歪了歪头,开口回答:

    「听说要进入出版社,竞争相当激烈……」

    「是喔~感觉很拚耶。」

    我很怀疑由比滨根本有听没有懂。老实说,我甚至怀疑她知不知道出版社是在做什么的……

    先把由比滨搁在一边,雪之下的话确实有道理。我也曾经从父亲那听说,若想进入知名的大众传播公司工作,难度可是比登天还高。那么,打算挑战如此难关的材木座先生,想必他的心情——我转头望向材木座,对方却意外地一脸平静。

    「唔嗯。我也上网查过了,要进出版社好像还满不容易的。」

    材木座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双腕交于胸前,歪起他的头。

    「但是,还真令人不解啊……到底是哪里辛苦了……轻小说编辑的工作那么简单,只要把作家交上来的原稿读过一遍就好,任何人闭着眼睛都能当吧?要不就是从『成为小说家吧(注5 日本的小说投稿网站,为许多著名轻小说作品出处。)』的排行榜前几名之中挑几篇作品出来,寄信问对方愿不愿意出书,不就这样而已吗?」

    「喔、喔……」

    如此轻蔑的发言,实在无法想像他曾经立志当轻小说作家。不过,大多数的人也不一定清楚轻小说的编辑到底是在做什么,要是产生什么误解,我想也是无可厚非。

    若就常识判断,轻小说的编辑绝对是很操的工作。毕竟在业务上,他们势必得跟一堆拥有和材木座相同思维的下贱垃圾作家打交道,光是在脑海里想像,我就觉得得赶快买一箱胃药回来放……而且,越是没用的轻小说作家,越会把过错全怪到编辑头上。

    「这个嘛,不实际进去工作看看也不会知道吧。」

    我一说完,材木座便「啧啧啧」地咂着舌头,摇了摇他的手指。这家伙真的很烦……

    「我当然有思考过求职策略。」

    「哎哟?说来让我听听。」

    「以应届毕业生的身分应征确实是比较辛苦。然而,中途转职可就不一样了。像我这种高层次的人才,都是先窝在编辑承包公司或是弱小的出版社,然后再想办法跳槽。」

    材木座自傲地哼了几声,还摆出一脸得意的样子。一个人若自信到这种程度,不知为何说出来的话就会变得很有说服力,实在是不可思议。

    「喔喔,中二意外地有在动脑嘛……」

    由比滨还真的被这家伙唬到了。

    「等等,首先你要怎么进去你说的编辑承包公司和弱小出版社……」

    材木座的就职规划确实是美丽得有如一幅画。然而,这幅画使用了强烈的简略技法,丝毫无法让人产生现实感。雪之下似乎看出问题所在,皱着眉头,一副头痛的样子。

    「我认为中小型出版社本来就不会主动征人……」

    然而,材木座的耳朵可听不见对自己不利的话语。

    「所以啊,我有一个想法。如果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累积编辑经验的话,GAGAGA文库那种水准的地方,应该两三下就进去了。」

    「你也太瞧不起GAGAGA了吧……」

    再怎么说,那边可是天下三大出版社之一的小学馆喔……这家伙还真是彻底把社会给看扁了。但是算啦,先不管这个。

    接下来的发言才是问题所在。

    「因此,为了累积编辑经验,我在想要不要做几本同人志出来。」

    「是吗——加油啰。」

    「嗯……然而,我身边还没有愿意一起制作同人志的『真正的伙伴』呢……能够看见,听见相同事物的『真正的伙伴』……(注6 原文「真の仲间」出自游戏《热情传奇》之台词,被转借来讽刺该游戏发行公司的商业手法。)」

    「喔、喔……」

    这个让人感到一阵恶寒的辞汇是怎么回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当我直打哆嗦的时候,材木座像是要止住我的颤抖,把手搭到我的肩上。

    接着,对我露出仿佛能够照亮全世界的灿烂笑容。

    「所以……八幡,我们一起制作同人志吧!」

    「我拒绝。而且我跟你才不是伙伴。」

    材木座的热情大概仅相当于中岛叫矶野出门打棒球(注7 出自日本国民动画作品《海螺小姐》。)。这种程度的热情才没有办法照亮我的世界。我要永久脱离队伍!如果你肯掏钱购买DLC,我还可以再考虑一下。

    「八——幡——我明明一直当你是伙伴啊!为何你老是如此对待我!」

    愤怒的材木座不停嚷着「好过分」。每次都得帮这家伙擦屁股,谁受得了啊。我把材木座的话当成耳边风,过了不久,旁边传来随身镜摺叠所发出的啪当声响。

    我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色完成了不知该称作整理仪容,还是磨练女子力的每日功课,将随身镜收进包包里。接着,她用食指抵住下颚,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

    「请问一下,什么是同人志?」

    「简单来说,就是写点文章或是画些漫画,然后再自己制作而成的书籍。」

    「……是喔。」

    虽然我已经说明,一色似乎还是满头问号。我算不上是那方面的专家,所以也不大清楚怎么说明比较好。

    我懒得继续解释,这时坐在斜对面的由比滨精神百倍地将手高高举起,大声嚷着:「我我我!」

    「我知道!叫作COMIKE对吧?自己画漫画还是什么的。我之前好像有听姬菜讲过。」

    「虽然你的理解极为粗糙,而且海老名同学的兴趣稍嫌特殊,所以有点那个……不过大致上算是说对了。」

    我说完后,这次换雪之下歪起她的头,摆出无法认同的表情。

    「并不仅限于漫画吧。对我而言,文艺方面的印象还比较强一些。」

    「啊,你说的也没错。」

    追根究柢的话,著名的文豪和大作家们可都出版过同人志。《白桦》和《我乐多文库》都是教科书提过的知名作品。

    实际上,不光是漫画,同人志的范畴也包含了评论、考察,或者是写真集等各式各样的类别,内容本身也五花八门。

    而且,光就「评论」这项类别而言,便存在军事评论、上一季动画总评,甚至还有星期天动画的猜拳单元必胜分析。另外,若要扩大讨论范畴至同人活动全体的话,不光是同人志而已,还有角色扮演、自制动画、音乐、广播剧CD和角色周边等等,列举起来可没完没了。

    我简单扼要地讲解一遍后,一色点了点头。

    「COMIKE吗……这么说来,我好像听人提起过。」

    雷电,难道你又知道了吗?

    也是啦,最近连电视台都拿COMIKE做过特别节目了,她知道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怪。

    不过,一色的认知似乎有些偏差。

    「那个好像很好赚耶——?」

    她抬起闪闪发亮的双眼,上半身略往前移,兴致勃勃地开口问道。这个人举手投足明明是个天真无邪的清纯少女,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再糟不过……

    「不,并不全然如此。大部分的人做起同人志来,都是不计成本的。」

    印象中,同人志原本就是「因为喜欢而制作」的东西,目的并不是赚钱获利。不过我也没有非常了解就是。实际上,制作同人志的社团,绝大多数都是收支打平、不赚不赔,加上其他杂费之后变成赤字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

    「明明不会赚钱……还是要做吗?」

    一色抱起她的头呻吟起来。看来她似乎是无法理解……

    「换言之,这已经是兴趣的范畴了呢。」

    雪之下点了点头。她似乎也在红茶、熊猫强尼、猫咪周边等东西上花了不少钱,也许意外地有所体会。

    「不过,同人活动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呢。」

    虽然我无法从嚼着饼干的由比滨嘴里听出任何赞叹的语气,但她应该还是真的感到佩服,「哇——」地低呼一声。

    「同人活动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且,也不是只有御宅族才会想制作书籍。」

    「是这样吗——?」

    一色似乎还没有想通,语气略带惊讶。对于像她一样与同人志之类的文化无缘的人而言,会这么想倒也不奇怪。

    不过,类似的例子不止于此。

    「大学生不是很常制作免费情报志吗,就像那样。」

    由比滨闻言,敲了一下手掌。

    「就是会在校庆时发的那个!」

    「……啊——那我大概懂了。」

    一色似乎也稍微理解,点了点她的头。

    「对吧?也就是说,免费情报志就是那些菁英们所做的同人志啦。」

    「虽然这样形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比喻得还不错呢……」

    雪之下大概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按住她的太阳穴。真是巧啊,一说出「菁英」这个词后,我的脑袋也突然陷入一片空白。

    「总而言之,也许我们对于free paper带有一些bias,但应当还是有达到一定程度的consensus。当然,就算是free paper,实际上也是case by case,所以为了达成明确的agreement,做为一个influencer,我们今后也必须继续trial and error,并且对于导出的结论做出commit(注8 「结果にコミットする」出自日本健身中心「RIZAP」的广告标语,其以抽象外来语做为广告包装的手法曾掀起一股讨论热潮。)」

    「学长,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一色摆出厌恶的样子,椅子还向后挪动了几公分。

    「啊,不好意思。一瞬间突然菁英上身……」

    「我宁愿你只是单纯脑袋放空……」

    雪之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管如何,就「兴趣的产物」层面而言,上述两者是共通的。

    制作免费情报志的家伙,和同人社团其实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换句话说,他们算是「菁英」领域的御宅族。

    真要说的话,领域有多少,人有多少,同人志的种类就有多少。

    「那么,你打算制作什么样的同人志?」

    经我问道,材木座低头沉思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一脸正经地开口说道:

    「唔嗯。果然还是小说吧……我没有特别专精的领域能够发挥,也不会画图。」

    这理由也太可悲了吧。

    「因为我不会画画,所以就当小说作家好了!」——这种黄金模式实在是够了喔,可以不要再来了吗……想当小说作家,理由至少也希望是因为怕无法顺利就业而选择的。

    「到头来还是轻小说吗……要写轻小说的话,现在网路这么方便,爱在上面发表多少篇就发多少篇啊,你刚刚才提到的『成为小说家吧』不正是其中一个例子?倒不如说,在那里发表小说,出道的机率还比较高呢。」

    我难得对材木座提出极具建设性的建议,对方却提不太起劲。

    「唔——嗯……我不大喜欢那种型式的说。」

    「为什么啊。现在正流行异世界转生外挂后宫无双系的作品呢,哪里不好了?」

    「……啥?」

    一色突然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在说「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那表情到底是怎样,让人看了有点不爽……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成?

    ——搞不好,我真的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女性成员们纷纷移动椅子围成一圈,悄声讨论起来。

    「异、世界?外挂?他刚刚说的是什么……」

    「外挂后宫……是什么啊?」

    「听起来好像起司鳄鱼香丝类型的点心耶?(注9 日本点心品牌「チㄧたら」与「外挂后宫(Cheat Harem)」音近。)」

    平常点心都吃鳄鱼香丝吗。一色,您真内行!

    所谓的异世界转生外挂后宫无双,就是主角因故重新转生至异世界,以开外挂等级的强大能力一路无双到底,最后建立起属于自己后宫的故事类型。哇塞,本来打算好好说明的,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懂了。

    也罢,这种类型的轻小说,喜欢的人自己去读就好了,不需要解释给没兴趣的人听,也不必强求所有人都理解。

    异世界转生系作品,甚至是轻小说本身,只要能让喜欢的人开心就行了。

    不光是轻小说而已。

    所有事物都是如此吧。像是话语,或是心意。

    只要能够传达给想传达、或是希望对方开心的对象,那就够了。

    然而,我的话语却不知为何,完全无法传达给材木座——

    材木座丝毫不把我们的话当一回事,继续七手八脚地拚命诉说。

    「才不是那样!才不是受不受欢迎,或是读者喜好的问题!我对于那种东西完全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只是,那个、该怎么说啦!像是排名还是评价之类的,我讨厌被这种东西束缚啦!我不想要别人在电脑荧幕前评断我的作品啦!」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产生了这家伙说的话颇为帅气的错觉,但是他的一番话之中,有几个关键字让我感到在意。就那些字眼推论的话,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啊——原来那个网站会显示作品的排名喔。自觉作品不受欢迎就算了,还要被官方认证,确实是很难受。」

    「非也!绝非如此!无论排行还是名次还是数字还是评论,我一点也不在乎!排行只是给人看的!不足的部分就用勇气弥补!」(注10 出自《勇者王我王凯牙》名台词,主角「我王凯牙」与材木座配音员为同一人。)

    材木座讲起话来虽然气势磅砖,然而世界上无法光靠勇气补足的事物可多着。你心里在意的事情早就被我识破,已经无所遁形啦!(注11 出自《新网球王子》角色「迹部景吾」的台词。)

    「……原来你已经实际投稿过,而且玻璃心碎满地了。」

    「进步很多呢。要把那种东西摊在众人目光之下,想必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对啊对啊,很勇敢很勇敢。」

    虽然雪之下和由比滨半是惊讶,半是佩服地夸奖着材木座,不过请容我再次确认,这两人真的是在夸奖材木座吧?对吧?我还以为又是什么高明的酸人手法!况且,雪之下那句话百分之百是在酸人!

    不过,我倒是觉得夸一夸材木座也无妨。

    不要说是投稿新人奖,一个连把稿子认真写完都办不到的男人,居然有勇气把自己的作品放上网路,这点便已值得称赞。一想到我之外的人读完那玩意后脸上浮现的痛苦表情,我就愉悦到不能自己。就让世人们更加痛苦吧!大家都活在痛苦之下的话,世界绝对会更加和平。

    然而,材木座却摇了摇他的手。

    「不,我没有投稿。我只是看了其他被批评得很惨的作品,然后冒出这样的想法而已。」

    「啊,是吗……」

    世界和平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不愧是材木座,「废柴作家志愿臭宅男」的称号可不是叫假的。不,反过来想,光是看到别人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样子,就能把自己带入对方的立场,从这点来看,这家伙的心思其实还满细腻的。嗯,搞不好他意外地是块作家的料……

    但是,我认为对于一个轻小说作家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细腻的心思,也不是一流的文笔,更非组织能力或者创意巧思。

    最重要的,是如同钢铁般坚强的心灵。

    他人再怎么批评也不服输;作品卖不出去也不轻言放弃;不在部落格或推特上随意发言;作品若是卖得不错,尾巴也不该翘起来;被前辈先进瞧不起也不灰心丧气;遇上各式各样的纠纷也绝不举白旗投降;遭遇种种悲惨状况也不放在心上;不可高估自己的实力,或者该说根本不可相信自己;不去思考担在肩上的将来和老年生活;空虚寂寞觉得冷时也得咬牙苦撑,绝不轻弹男儿泪;就算听到什么好消息时也不过高期待;不去在意同行的销售数字;作品生不出来也不随便外出取材;截稿前夕不开溜逃亡;不忘记时时对身边的人心怀感激。

    以上「十六不守则」(注12 原文音同「NAI NAI 16」,日本男性偶像团体「涩柿予队」的出道单曲。),才是对于轻小说作家而言最重要的精神。

    拥有一颗坚强的心灵,才是最重要的事。印象中,轻小说《如果我有妹妹。(暂译)》里也有这一句话。不,搞不好没有。我想应该是没有。

    不过,材木座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没骨气这点也是众所皆知,这种时候当然要尽量引导他往容易应付的方向走啦!这家伙的心灵脆弱度跟豆腐不相上下,现在季节也正好,干脆丢进火锅里煮一煮吃掉算了。

    我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接着以比平时更沉着的语气缓缓开口:

    「材木座,我能预见你做的同人志大概一本也卖不出去。你不觉得亲眼目睹这个事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

    大概是我的一番话在材木座脑海产生鲜明生动的景象,他顿时哑口无言,说不出半句话。

    孤独一人坐在摊位上发呆,默默忍受夏日苦暑和冬日严寒,耳听隔壁摊位的人正和cosplay看板娘愉快闲聊,眼见对面摊位如同一条长蛇的排队人潮,为了不让卖不出去的同人志映入眼帘,只能把头抬高盯着远方的天花板瞧……材木座这家伙忍受得了吗?不,绝不可能。

    终于,他无力地垂下双肩,勉强挤出细微的声音。

    「……有道理。」

    「若要以编辑为目标,比起制作同人志,选择其他方法还比较实际喔。」

    「唔嗯……原来如此……」

    材木座大概是放弃了原本的念头,在我又补上一句之后,他便老实地应声回答。很好,看来我不用陪公子做同人志啰……

    大嗓门的材木座一闭上嘴巴,社办再度陷入静寂之中。我偷舒一口气,暗自庆幸事情告一段落。此时,有人啃了一口煎饼,发出清脆的咔哩声。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当上编辑?」

    由比滨咬着煎饼问道,材木座像是被点醒,猛然抬起头。

    「唔嗯,说得也是……」

    这么一说,连我也开始在意起来了。

    「稍微查查看吧……」

    如同材木座所说,网路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奇怪,连没有价值的废文也一应俱全。

    「雪之下,借一下电脑。」

    「……侍奉社可不是电脑教室。」

    尽管雪之下嘴巴抱怨,她还是从座位上起身,拿出笔记型电脑,动作俐落地准备好。

    正当我把脸转向电脑荧幕,准备请教Google大神时,一张椅子突然「喀哒」地出现在右手边。

    我扭头望过去,只见雪之下坐到那张椅子上,兴冲冲地从书包里拿出眼镜。

    她拨了拨艳丽的秀发,像是戴上头冠般,优雅地将眼镜缓缓戴上。

    细长的指尖离开镜框边缘后。她眨眨眼睛,修长的睫毛几乎要触到镜片。雪之下做完准备,点了点头,然后悄声将椅子往前移动,探头望向荧幕。

    此时,她的头发随着动作摇曳一下,散发出高级洗发精的香气。

    好近……

    身旁的空间被占据一块,我感到心头有点刺痒,于是扭动身体,把椅子稍微往左边挪。这时,另一股淡雅的柑橘香水味飘过来,搔弄着我的鼻头。

    由比滨不知何时绕到了我的左侧。

    她整个人往前倾,下巴快要贴到桌面,手肘也轻轻碰上我的胳膊。我以眼神示意由比滨稍微让开,她也瞄过来一眼,两人的眼神互相交错。

    我还以为由比滨愿意让出一些空间,没想到她只是将视线挪开,丝毫没有要移动的意思。我企图移动身子,却感觉到自己的外套碰到了由比滨的裙摆,只得僵在原地不动。

    ……好近。

    接着,连我背后也传来一股气息。

    室内鞋底部的橡胶于地板上摩擦,发出阵阵声响。

    我转头一瞧,发现一色正站在自己身后。她从我的背后探出头,盯着电脑荧幕猛瞧。

    不仅如此,她还把手搭上我的肩膀挨过来,我实在无法不去注意那双小手的触感和温度,耳边也不时传来轻微的吐息。这让我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所以我说太近了啦。

    左右和身后都被人包抄,我只好把身子向前弯。

    但是,就连正前方也被封锁。

    倾身,正欲前,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材木座也。头一低而荧幕尽为所蔽。

    太近了,给我闪边去。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我一面缩起自己的身子,一面将脑海里浮现的关键字输入电脑。荧幕上立刻跳出大量的搜寻结果。

    「求职网站、求职论坛……还有出版相关的求职补习班……各式各样的网站都有呢。」

    「啊,自闭男,这个是?」

    我快速扫过几个看似较有参考价值的网站,这时由比滨靠过来,伸手指了指电脑荧幕。

    雪之下也把头侧过来,念出由比滨指的地方。

    「录取经验谈……看起来像是实际应征上出版社工作的人写的部落格。我想应该满有参考价值的。」

    「学长,快点快点。」

    一色不停拍打我的肩膀,催促我继续往下看。

    所以我说你靠太近了啦,会害我背后一直莫名冒汗,能不能麻烦你再后退个十五公分左右……

    我以眼神询问材木座意见,他大力点了点头。

    「嗯,无妨!」

    「……那么,就看一下吧。」

    我点击由比滨所指的连结,进入名为「录取经验谈」的网站。

    网站顶端的标题,以极大的字体写着「绝对榜首!健健的出版社求职『成功』经验谈!」

    「……欸,绝对榜首是什么意思?录取还有分榜首跟吊车尾?」

    「等等。」

    雪之下迅速将手伸向电脑,另外开启一个分页,开始查询关于求职与录取的资料。她瀑布般的黑发不时碰到我的手指甲,弄得我直发痒,只得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回膝上,形成正襟危坐的姿势。

    待搜寻结果跳出,雪之下指了指电脑荧幕。

    「虽然不会对外公布,出版社好像会把所有录取的新人依分数排名,分数最高的就是榜首。榜首似乎从一进公司开始,就会被视为储备干部,分配到较占优势的工作岗位。」

    「我光听到『储备干部』这个词就觉得不妙……」

    整段话听起来血汗味十足,让人不安的程度大概和「跟自己家一样自在的职场环境」、「年轻一代为公司注入新血」等宣传语句差不多。我不禁担忧起健健往后的日子。

    越是恐怖的东西,往往越是教人好奇,健健先生风光地成为内定榜首后,是否真的成为出版社的优秀社畜,且让我们循着他走过的路继续看下去。

    我将网页往下卷动,开始阅读文章。

    『绝对榜首!健健的出版社求职「成功」经验谈!』

    本部落格记载了本人从应征出版社至榜首录取,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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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⒈填写工作申请表

    就是简称为ES(注13 Entry Sheet,和制英语。)的玩意啦(笑)。

    除了简历和资历,求职动机等万年问题,还有作文、关键字短文、最近留意的新闻时事、目前最关注的三个人、最难以启齿的失败谈etc……每家公司都会自己设计问题。某些比较特别的公司还会将整张表格的一半留白,然后在一旁附注「请自由利用以下空白区域推销你自己」。

    有些公司的人事部门会保留求职者的ES,所以拜托读书会或社团学长姐,请他们帮你拿一些ES出来看,也许是个不错的方法!

    补充一下,关于简历……

    最近越来越多公司的工作申请表不须填写大学名称,换言之,学历不再是审查的重点。

    倒不如说,我并不觉得知名企业会以学历过滤求职者。应征上知名企业的大学生多出自名门大学,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学校的光环加持,而是他们本身就拥有足以被录取的实力与潜力,然后刚好从那些名门大学毕业罢了。

    我认为,今后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企业放下成见,针对求职者的个人能力评断录取与否。

    换个方向想,我们这些正在找工作的大学生,也不应当以名气及品牌价值做为判断企业好坏的依据。明白求职不仅是被企业挑选,我们自己也同样在挑选企业,说不定就是成功的秘诀。

    在这里,我要送绘大家一句话。

    「当你凝视着深渊时,深渊也正凝视着你。」(尼采)

    哟……大致看了一下文章,这家伙写得还算不错嘛。不过,尼采的名言为什么是由健健送给大家啊?我比较希望由尼采直接送给我。

    雪之下也一边点头,一边阅读文章,由比滨和一色却有些受不了。

    「字好多……」

    由比滨不自觉这么抱怨道。你啊,如果因为文章字多就放弃阅读,可就看不了柯南啰。有趣的作品就算字多也是很有趣的!

    同时,一色也焦躁地拍打我的肩膀。

    「这网站还真有点让人不爽……」

    她不满地说着,拍打我肩膀的指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嗯,不要把气出在我身上好吗?

    不过,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一色的感受。这篇文章读起来确实有些让人生厌。

    我不清楚文章作者为何要摆出这种高姿态。不过某些装腔作势的大学生,说起话来正是这种感觉。一想到大学里有一堆这样的人存在,我便开始厌恶起大学了……

    话说回来,这位叫作健健还是谁的,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就卯尽全力写作,若之后的文章也都维持这种调调,读者可是会腻的喔。我想,大概只有Kinki Kids和吉田照美能够和他的干劲相比了吧。

    「唔嗯……原来如此。我大概理解了。八幡,下一页!」

    虽然不知道材木座是否真的理解,我还是点点头,点击下一页。

    ⒉笔试

    大部分出版社的考题以一般常识问题为主,不过也有公司会要求做SPI。

    两者都买得到考古题,因此请事先做好准备。SPI在一般企业行号是必考项目,转职者有时也会被要求做SPI,所以事前做好SPI的准备,是不会吃亏的。就我自己的威觉,S社和K社比较会出能够鉴别求职者整体能力的好题目,K书店则是以刷人为目的的烂题居多。打算应征K书店的人,请特别注意!

    虽然行文故作冷静,字里行间却不时流露出对于K书店的怨念……看来这位叫健健的大概应征过K书店,然后在笔试被刷掉了吧。

    「八幡,SPI是什么,间谍吗?」

    材木座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由比滨接着说道:

    「好像是某本杂志的名字?果然要应征出版社的话,就一定得看这种类型的杂志呢!」

    「你说的是《SPA!》吧……」

    《SPA!》的考试是什么鬼东西啦!难道会考「请回答真的很好吃的锅贴专卖店TOP30@新桥」之类的问题?但是仔细想想,出版社的笔试题目的确很像益智节目会出的问题,所以也无法全盘否定。这让我感到一阵恐惧。

    我自己也不清楚SPI的内容,所以无法回答。此时雪之下将手伸向电脑,开启新分页查询SPI。

    不久,她找到了需要的网页,将手放在下颚,点了点头。

    「所谓的SPI,简单而言就是性向测验,藉由逻辑思考与计算、语言等能力检定,以及性格测验,来推测受试者的人格特质。大致上是如此。」

    雪之下用中指轻推眼镜,为我们扼要解释。不过,由比滨仍然抓不太到重点,愣愣地将嘴巴张得老大。

    「喔……啊,像是心理测验的东西吗?那样的话我就了解了!」

    由比滨开朗地说道,并转头望向雪之下。雪之下仿佛已经放弃再补救下去,只是将头撇向另外一边。

    「……你这样理解也没问题。」

    「不,绝对有问题好吗?」

    「雪之下学姐,请不要放弃说明……」

    一色的这番话让雪之下回心转意。她闭上双眼,重新思考如何解释。

    「说、说得也是。如果好好思考说明方式,由比滨同学也能听懂才是。要让由比滨同学听得懂……要让由比滨同学听得懂……」

    由比滨看着嘴里喃喃自语,认真思考的雪之下,不禁失落地垂下双肩。

    「小、小雪乃的温柔,还真有些伤人……」

    没办法,毕竟是自己没有参加过的考试,无论是要解释,或是理解其内容,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若要参透个中道理,就非得亲身体会才行。反正将来找工作的时候,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参加这种考试。唉,真不想找工作……

    但是,笔试还有办法准备,已经算好的了。

    找工作的最大难关,正是紧接在笔试后的「面试」。

    那么,我们的健健究竟是如何通过这道难关的呢?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⒊第一次面试

    有些公司会采用团体面试。

    K大学的那些家伙一直在旁边插嘴,超级烦人的,还被他们害到落榜。我要诅咒你们一辈子。

    第三点只写了这么一点东西。文章怎么突然变得草率啦?健健~埋怨的话倒是写得很起劲嘛,健健~

    由于内容实在太浅薄,连材木座也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回头,检查是不是漏看哪里。

    「喔嗯?八幡,他就只写了这些吗?」

    「似乎是这样。继绩往下看啰。」

    资讯量就这么一丁点,实在无法产生什么感想。我移动滑鼠点击连结,跳到下一个页面。

    ⒋第二次面试

    F社的某个家伙,居然在我回答求职动机时说什么「哟,还真敢讲呢——^^」是想吵架吗?职位大概是总编辑吧,我绝对饶不了他。

    文章至此已经完全见不着说明,只剩下恨意浓厚的牢骚与怨言。

    健健的求职历程让我越读越觉得不对劲,后来甚至不自觉地发出干笑。

    一旁的雪之下也传来叹息。

    「具体资讯变得越来越少了呢。」

    「不重要的部分倒是越来越详细……」

    一色同样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苦笑以对。

    如同两人所说,健健的文章内容明显地越来越单薄,我想他大概是在这个阶段受到不少挫折。读着读着,连我都开始有股挫败感。看来求职是真的很辛苦……

    然而,这只是第二次面试。文章可还没结束。

    我大大伸展一下筋骨,集中精神,点击连结移至下一页。

    ⒌第三次面试

    压迫面试。(注14 日本企业常见的面试型态,考官会故意刁难求职者,观察其临场反应。)K社出动了十位左右的董事大叔,排排坐的样子真的很吓人。不,搞不好有二十位吧。吓死人了。

    文章内容已经连怨言都称不上。健健一开始的干劲荡然无存,行文气势弱如游丝。不过,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坚持写下去,如此强韧的精神力,确实值得夸奖。

    文内特别用上「压迫面试」这个词,想必他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短短几行文字,便足以感受到那股恐怖及绝望。

    虽然我们只能坐在这里想像,由董事担任考官的面试,感觉就是很累人。一群挂着董事长、执行董事、专务、常务等等头衔的大叔,身穿黑色西装坐成一排——看起来不是跟SEELE(注15 《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秘密结社的名称。)一模一样吗?不要说什么冲击感了,我的内心都要遭受第三次冲击了。

    「感觉很辛苦呢……」

    由比滨的呢喃充满着同情与悲哀。连我都开始感到难过。

    「后面好像还没结束……」

    雪之下以略带痛苦的口吻说道,听来反而像是要我们别再看这个网站的内容。

    但是,都已经看到这边,就干脆看到最后吧。不,应该说我们有见证到最后一刻的义务。我以颤抖的手操作滑鼠,点击最后一篇文章。

    ⒍最终面试

    你们这些大传研的人别跟我开玩笑,说什么最终面试只是确认个人意愿而已,不会把人刷掉,我这不是被刷掉了吗!

    「经验谈」至此结束。

    健健最后到底怎么了?一想到他的将来,我便感到心头一阵紧缩。

    不仅是我,其他人也都深深叹起气来。

    这也许出自不经意窥见某个人人生缩影后,油然而生的内疚,也可能出自亲眼见识求职战争前线的严苛之后,内心产生的苦闷。

    但是,大家心中那股「不想跟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一起工作」的感受,才是最主要的理由吧。一开始明明写得这么起劲,后半段却完全变成怨言和牢骚……

    「那个……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被录取……」

    一色委婉地说道,由比滨这也才意识到,转头再看荧幕一眼。

    「……真的耶!标题明明是成功经验谈的说!」

    「啊,我懂了。这种类型的文章,作者往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成功之类的字眼写进句子里再说。道理有点类似吸引力法则,或是那些专家菁英喜欢的意象训练。」

    「那种东西与其说是意象训练,比较贴近自我启发吧……」

    雪之下按着太阳穴说道。是啦,就某方面而言,找工作的确有点类似自我启发……刚刚在浏览网站时,荧幕上也是没两三下就跳出自我分析、自我宣传、或是成长意愿等光鲜亮丽的辞汇。当然,企业需要的正是精力充沛且拥有坚强精神力的人才,所以出现这些东西算是在所难免。但是,一群人排排站在一起,拚命展现出自己积极正向的一面,此番景象怎么样也称不上自然,光是想像就令人寒毛直竖。

    照这样看来,实在没有适合自己的工作领域……我的工作意愿一口气掉到谷底。这时,站在面前的材木座小声叫了我的名字。

    「八幡,大传研是什么啊,是类似千叶犬的东西吗?」

    「两者一点也不像好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千叶犬?」

    千叶犬是千叶环境再生推进委员会的吉祥物,造型取自千叶县的形状。这名字听起来固然容易跟千叶君联想在一起,但这两者的外型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千叶犬虽然名字里有个犬字,外表却没有半点狗的样子,反倒是自称不可思议动物的千叶君还比较像只狗。千叶县的品味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县未免也太rock。

    听到我们的对话,雪之下歪头思考半晌。

    「可能是大众传播研究会的简称。」

    「研究……感觉会做什么很厉害的实验呢。」

    由比滨望着天花板发愣,嘴里喃喃自语,大概正对「研究」一词尽情挥洒着想像力。这里的研究可不是你所想像,一群人身穿白袍在那边摇晃烧瓶和试管啊!

    然而,光是「研究」一词,的确很难给予人具体的形象。如果是科学技术或是历史的研究,我还能于脑内勾画出大略相貌,但说到大众传播的研究,我就真的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顺便查一下跟大传研有关的资料吧。」

    「唔嗯。放手去做吧!」

    材木座强烈表示赞同,还模仿起克拉克博士(注16 日本北海道大学的首届校长,名言为「少年要胸怀大志」。),伸手将大衣的下摆往后一拨。于是,我打开Google开始搜寻。

    我随便输入几所大学的名字,空一格后再输入「大传研」,然后按下搜寻按钮。

    才一眨眼的功夫,一堆自我感觉良好的言论映入眼帘。首先是附西装照的简介、座右铭,接着是自我宣传文章,还有来自同伴的打气与鼓励,占据了荧幕上的所有空间,甚至连去印度旅行、攀登富土山、求职训练营BBQ的活动照片都摆上去,越看越让人搞不懂大传研到底是在研究什么。

    我无法直视网页内容,只得半眯着眼大略看了一遍。

    简单来说,大传研就是有志进入电视台、报社或出版社工作的家伙互相交换情报,传授求职必胜法的社团。

    「我说八幡,想要进出版社工作的话,非得先参加这个叫作大传研的东西吗?绝对吗?真心不骗?」

    材木座看着网站上一张张充满愉快氛围的相片,开始感到坐立不安。

    「应该是不必吧。这个网站反而让我觉得不参加为妙……」

    我相信这类打着大众传播研究会、广告研究会招牌的社团,都有正经正常的一面。

    然而,这个网站上的文章弥漫着自我感觉良好的气息,使得海滨综合高中的学生会长——玉绳不时从记忆中探出头来,让我无法产生好感。

    我继续阅览网站,发现一句令人在意的句子。

    「……材木座,你根本无法参加这个社团嘛。」

    「唔,为何?」

    我指向荧幕一角的入社测验说明。上头注明,除了考一般常识的笔试,还要和社长及数名干部面试。

    「看来要参加这个大传研,还得先通过笔试和面试。」

    我敲了敲荧幕上的说明文字,一色从后方探头过来,研究了一会儿又「哼——」地发出不感兴趣的声音。

    「啊——那就是没办法啰——」

    「唔呣呣……八幡,我、我对面试不太拿手……」

    「我早就知道啦。」

    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说是这样说,其实我也不太擅长面试。曾有一段时期,我连打工的面试都能被刷掉,所以在那之后不用说跷班,连面试我都直接爽约。

    正当我遥想自己以往的失败人生,心中还萌生一股自傲时,从身后使劲伸出手臂敲打键盘的一色忽然发出「喔——」的声音,仿佛想通了什么。

    我以视线询问一色发生了什么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种入社测验,结衣学姐应该轻而易举就能通过吧?」

    「咦,为什么?我对于考试很不拿手啦……」

    由于冷不防被叫到名字,由比滨发出奇怪的声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眨呀眨,直望着一色瞧。一色操作电脑,将网站画面往下卷动。

    「啊,没有啦。从这个网站上的照片来看,他们好像都是选些个性和自己相近,或是长相可爱的人入社,所以对学姐而言应该轻而易举嘛。」

    「嗯,满有道理的。」

    暂且不谈笔试,面试对于由比滨而言,大概不成问题。她应该能够和那种调调的家伙们毫无障碍地沟通才是。

    我点头赞同一色的意见,由比滨也许是对自己被称赞感到意外,脸颊染上一抹羞红,还搔弄起头上的丸子,频频往我看过来。

    「是、是吗?」

    「是啊,由比滨搞不好和那种烦人的调调意外合拍喔。」

    「那是什么理由啊?害我白高兴一场……」

    由比滨失望地垂下双肩,把脸撇向一边。啊,不不不,我可是一点也没有说你不可爱的意思呢,嗯。我相信由比滨绝对能够轻松应对这种大学生特有的活力与热情,没错。只是,该怎么说呢!太过融入这类社团的氛围,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吧~

    「我想对方也会欣赏你的外表。但是该怎么说——内在还是比较重要……不如这样讲,用外观或个性做为评价基准的社团,还是不参加为妙啦,大概。」

    「咦?呃,是没错啦。嗯……」

    由比滨似乎不太能接受,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转身再次看过来。一旁的一色实在看不下去,嘀咕了几句:

    「学长,你真的很不会说话耶。」

    要你管。要是我懂得怎么把话说得好听,就不会翘掉打工的面试了。

    「内在、吗……若要谈论内在,同样价值观的人聚在一起,真能说是件好事吗?处在所有人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封闭环境,我不觉得能有什么成长……」

    在旁聆听的雪之下看一眼网站,露出怀疑的神情,开口说道。

    这时,材木座敲了一下手掌。

    「……咳哼。也就是说,若要举例的话,就是某超大型出版社独占了游戏杂志市场导致其他出版社底下的作品拿不到宣传版面因此拒绝某作品游戏化的某游戏公司制作人却一口答应帮另一间出版社的作品游戏化结果销售成绩大爆死——类似这样的事情,对吧?」

    「你的举例太复杂了,我一点也听不懂,而且我觉得根本是两码子事,不过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样。」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打算随便应付几句话了事。材木座听了却用力点着他的头。

    「果然如此!网路上说的果然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网路根本超强啊。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居然能找到这种消息?我在此封你为搜寻达人。不过,今后的社会就是需要这种搜寻资料的专家,也许这正是一项符合时代需求的才能喔!

    我反过来佩服起材木座,他也不知为何猛烈地燃烧起斗志。

    「……可恶!我的才能之所以不被发掘,无法于轻小说文坛展露头角,果然都是名为某超大型出版社的邪恶帝国占据着整个市场的缘故!」

    「想太多。」

    总之你先写完再来嘴,好吗?

    ×  ×  ×

    稍作休息,用完茶点之后,我们再次聚集到电脑前。

    由于刚刚的「绝对榜首!健健的出版社求职『成功』经验谈!」实在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我们决定继续寻找其他类似的网站。

    某个求职活动网站记载了实际于公司工作的员工评语,以及企业的求人简介,颇具参考价值。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

    「知名大型出版社的录取率也太夸张了吧……好几千人去应征,最后只录取十五人……」

    「虽然没有公布实际人数,无法得知真正的录取率,但粗估大概是两百分之一到三百分之一吧。」

    听到雪之下大略计算出的数字,由比滨佩服地大大叹了口气。

    「唉~~要当编辑还真不简单呢。」

    「十五名还只是总录取名额,若将工作岗位的分配考虑进去,那么能够成为编辑的人又更少了呢。」

    雪之下说得一点也没错。也许有人会被分配到总务或是营业部门,就算运气好被分配到编辑部门,也不一定就是负责轻小说。材木座希望应征的轻小说编辑,好一点也许分配到一两个新人,糟一点的话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新人的位子。

    「嗯、嗯……咕、咕呜呜……这样的话,当轻小说作家不是还比较轻松吗……」

    「大概吧。」

    光就录取率来看,在GAGAGA文库底下以轻小说作家的身分出道,还比较容易一点。再说,当轻小说作家还不需要面试。

    正当我把手伸向电脑,想顺便查一下在GAGAGA文库底下出道的机率大概是多少时,另一只手突然从后方伸了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

    「学、学长,等、等一下啦!」

    一色用颤抖的声音开口。

    「怎、怎么了吗?」

    「嗯!嗯!」

    我转头问道,只见她激动地指着电脑画面,指尖还不停颤抖。

    「快看这个!这个啦!」

    到底是怎么了……我搞不懂一色究竟是吃错什么药,探头看了看她手指的地方,原来是某位出版社员工写的公司评语,以及工作介绍。除了该位员工的毕业大学、现在的工作内容之外,还有每周大约工作多少时数、一天的工作行程表,全都介绍得一清二楚。我依序往下阅读,直到看见文章的某个部分。

    「二十五岁,年收一千万……」

    这是骗人的吧……知名出版社果然不简单……应届毕业生工作三年薪水就这么高吗?而且,薪水一定还会继续增加,每年都能越拿越多耶?根本就是人生胜利组嘛……

    正当我吃惊到不能自己,身体不听使唤地颤抖时,身后传来一阵深呼吸的声音。我转过头,发现一色左手扶着脸颊,露出甜美可人的笑容。

    「我要跟编辑结婚。」

    「不不等等冷静点等等,我才要跟编辑结婚。」

    「你才是该冷静点……」

    雪之下的无奈语调让我回过神来。看来我确实有些乱了方寸。仔细想想,一千万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是八幡呢,一千万不过就是一百二十五个我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如果这世界上有一百二十五个我,绝对足以把人烦到崩溃。结论,一千万根本不算什么!这世界上只要有一个我就好了,独行侠只有孤独一人,才能展现价值!

    我用一长串莫名其妙的歪理说服自己,一旁的由比滨也喃喃自语。

    「嗯……编辑……编辑吗……嗯嗯……」

    「有目标本身不是一件好事吗?我也是每天都朝着目标努力呢。」

    「目标,是吗……」

    我被这个不像是一色会挂在嘴边的辞汇吸引,投以她讶异的目光。一色将食指抵在下巴,装模作样地歪了歪头。

    「我的目标,当然是认真工作几年,然后离职结婚去啰。」

    「这里面有什么需要努力的……」

    雪之下的话中夹杂叹息。一色闻言,嘟起她的双唇。

    「因为,人家不怎么擅长念书,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我懂,因为我也是这样……」

    由比滨失落地垂下双肩,一色对着她蜷曲的身体说了声「对吧~」,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雪之下。

    「啊,不过雪之下学姐比较像是勤奋工作类型的人呢。」

    毫无预警之下被点到名,雪之下讶异地用力眨了眨眼。

    「我……」

    她大概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向自己,一时为之语塞,微微张开的双唇像是要说什么,却又马上闭起。

    她垂下双眼,修长的睫毛于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头发也自后颈滑落。我偷瞧了一眼她的后颈,自发间隐约露出的白皙肌肤,让我瞬间忘了呼吸。

    雪之下优雅地放在裙子上的手稍微动了一下,一点一点地握住指尖。

    「谁知道呢?虽然我以前的确是这么认为……现在,就不知道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浮现略带腼腆的微笑。

    「我想也是啦~毕竟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一色一派轻松地回答,却没有人附和她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和由比滨都没有在听她说话。

    毕竟,雪之下的回答让我们有些意外。

    关于将来的人生规划,的确没有几个高中生能明确回答。

    然而,我们都自然而然地认为,雪之下一定有在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虽然这可能只是我们擅自加在雪之下身上的幻想,但某种难以名状的不自然感,依然在我心中纠结不散。

    我撑着脸颊,斜眼看雪之下,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也露出不解的神情看了过来。

    我对着她疑问的眼神轻轻摇头,表示「什么事也没有」。雪之下见了,也点了点头。

    ……就算是雪之下,也只是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无法对自己的未来下决定,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如果她因为还没想好将来的路,而不回答得太明确,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得出这个结论,消除心中的不自然感后,将视线移圆正前方。结果,正好和双手抱胸、喃喃自语的材木座四目相交。

    「那,八幡的目标呢?」

    「嗯?我吗?」

    「像自闭男那种人,你问了也是白问……」

    由比滨用冰冷的视线看过来,我也点头同意。

    「那个,基本上是家庭主夫吧。」

    「果然白问了……」

    「你啊,还是去查一下『基本』是什么意思吧……」

    由比滨低头深深叹一口气,雪之下则是闭上双眼,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这时,一色从后方拍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便看见她带着闪闪发亮的双眼,像是要说悄悄话般地将手放在嘴边,往我的耳朵靠过来。

    「学长,推荐你去当编辑喔,编辑!」

    「才不当,绝对不工作,死也不就业。」

    我为了躲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气味,以及令人发痒的吐息,只能侧开身子回答。

    「要成为编辑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吧。虽然从现在开始努力的话,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唔喝,得从现在开始努力好几年吗……好痛苦啊……」

    材木座低声哀号着「NO~」,抱头呻吟了一会儿,接着突然瞪大双眼,挺直背杆,大声呐喊。

    「……果然还是轻小说作家最好当!轻小说作家才是第一名啦!走吧八幡,我们可没有时间在这摸鱼了!赶快开始着手新作品吧!」

    话才说完,材木座就朝着社办大门奔跑而去,经过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身朝我望过来。

    「八幡~快点快点!」

    材木座跳着对我招手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令人不快的可疑人物。但是说也不可思议,看着他那么开心的样子,我的脸上不禁浮现微笑。

    「你就陪他去吧?」

    「对啊。」

    雪之下和由比滨两人苦笑着说道。

    「……也是啦,毕竟这是我负责的委托嘛。」

    我用这句话让自己死心,然后从位子上起身。

    另一方面,伊吕波则是喀哒喀哒地敲打键盘,不知道在查什么。

    「制作免费情报志,好像还满简单的耶~」

    你对材木座还真是一点也不关心……

    ×  ×  ×

    从窗边的位子望出去,是一片湛蓝、万里无云的天空。奇怪的是,这片晴空不带什么暖意,反而予人寒冷的感觉。又或者,这只是图书馆内不带任何杂音的环境所致。

    放学后的图书馆内寂静无声,除了我们便没有其他人在。借书柜台的后方应该有几名馆员,但他们也没有要出来的样子。

    坐在我斜前方的材木座,刚刚还拿着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拚命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他大概是斗志已经燃烧殆尽,或是脑汁已经绞尽而开始发呆,不经意地开口:

    「唔呣,当轻小说作家果然不是个好主意吧……又不能跟声优结婚。」

    「不,你一定要跟声优结婚的话,绝大多数的职业都出局了啊……编辑也一样。」

    「是吗?轻小说作家也不行,编辑也不行……」

    「咻锵——」材木座沉吟了好一阵子后,双眼猛地发出光芒,发出奇怪的声音从位子上站起。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现在就是动画监督的时代了!我以甜甜圈发誓,绝对要成为名监督!(注17 出自《SHIROBAKO》,甜甜圈为贯穿整部作品的元素之一。作中角色「木下诚一」的配音员与材木座为同一人。)」

    「……算了啦,只要你能幸福就好。」

    材木座闻言,眼睛睁得有如铜铃大,不停地眨啊眨的。

    「那、那句像是前男友才会说的话是怎么回事……喂,别、别这样,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吧……」

    「你在那里脸红心跳个什么劲,恶心死了,给我闭嘴!真是受不了你这个白痴。总之赶快写啦,你难不成想在这过夜?」

    「唔。说得也是……没办法,动笔吧。」

    材木座身上早已不见稍早乱吼乱叫时的气势,他缩起肩膀,意志消沉地开始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哟,看来这家伙还是有写轻小说的意思嘛,真令人意外。

    就算是看似毫无长进,只会逃避和绕远路的材木座,也正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向目标迈进着。虽然就把「跟声优结婚」当成终极目标这点而言,还是一样无可救药。

    即便如此,只要持续努力下去,能够独立自主的日子总会来临,如同一字一句堆积起来的小说,终有一日能够完成。

    距离我高中毕业还有一年。假设我能够考上大学并顺利毕业,那么距离我出社会的时间,则是还有五年。

    五年。

    这段期间看似漫长又无目的,但又好像一转眼便消逝。随着人的成长,「一年」的体感长度也会变得越来越短吧。也许今年和明年比较起来,感觉上就不一样长了。

    不仅是长度,它们的价值也绝对不同。

    或许,就算只是一段望着天空发呆的时间,也有其存在价值。

    所以,现在就暂且让我仰望这片干裂美丽的寒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