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8 祈祷著,希望至少别再搞错了。
    冬天何时结束,我自己几乎没有明确划分出界线过。这证明我只是大概掌握冷暖变化。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依然会注意到季节更迭。恐怕是因为每个转折点,都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对我来说,冬天结束的日子大概就是今天。

    昨天我从早到晚都窝在房间,跟材木座联络,随时更新社群网站,逐一检查官网有无出错,度过根本没休息到的假日。

    为新的星期揭开序幕的星期一。无人不憎恨的星期一。回报周末发生什么问题的星期一。

    重新来到教室,便感受到期末的氛围。不知是不是受到毕业季的热闹气氛影响,大家聊天的话题围绕著未来志愿、春假计画和期末考。在一片谈笑声中,我独自坐在座位上,静下心竖起耳朵。

    我在等下课铃声响起。

    我透过雪之下阳乃撒了饵出去。在部分反对派的家长眼中,被迫自律的舞会变得更大,理应是不容忽略的消息。再加上已经有人担任联络窗口,他们的速度会比上次更快,说不定这两天就会采取行动。

    不出所料,我的预测还算准确。

    上午的课结束后,教室内的气氛开始轻松时,平冢老师有点著急地来了。她从前门探出头,和我对上目光,露出疲惫的笑。

    「比企谷,等等可不可以过来一下……有人找你。」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还留在教室的人顿时有些骚动。

    我拎起事先整理好的东西,立刻走过去。平冢老师看我的动作这么快,苦笑著说:

    「看来……你知道自己被叫去的原因。」

    「可能性太多了,分不清是哪一个。以前一有事,我就会被叫出去。」

    「的确。」

    平冢老师耸耸肩,脸上的苦笑带著一丝寂寥。我也假装苦笑,移开视线。

    视线前方是因我和平冢老师的对话感到疑惑的同学。

    几名学生讶异地看著我。总是待在教室后方的那群人,反应却各不相同。

    三浦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百无聊赖地在用指尖卷头发;海老名看著我,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态度点头;户部他们在窃窃私语「完了完了,比企鹅闯祸啦」笑得很开心。户部,你这混帐家伙……

    然而,位在中心的叶山面带冰冷如雕像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兴趣,但我从他脸上看见一丝同情。

    接著,由比滨看到平冢老师,也意识到发生什么事,连东西都没整理好,就抓起手边的外套,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我走出教室,由比滨追在后面,大概是想跟过去。不过,唯有这件事不能依赖她。至今以来,我一直在依赖她。最后一个步骤──接受众人的批评,我想靠一己之力完成。

    「客人指名的只有我一个吗?」

    「没错……好啦,我不知道算不算指名。他们叫我找负责人过来。」

    「噢,那是我的花名。」

    「好花名。指名数肯定会是第一。」

    我胡扯一通,平冢老师板起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由比滨看著我们交谈,神情忧郁,不安地开口:

    「……我觉得,我最好也一起去。」

    「没关系,我没问题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由比滨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在说出口前轻轻倒抽一口气,就这样把话吞回去,然后抿紧双唇,微微点头。

    那神秘的动作和沉默令我在意,对她投以疑惑的目光。平冢老师拍拍我的肩膀。

    「别担心,我也在。不会演变成奇怪的状况。」

    她试图让由比滨放心,由比滨也点头应声「好」,回以微笑。

    「那,我走了。」

    「嗯……有什么事就联络我。」

    我抬起手回答「了解」,与平冢老师一同走向前。

    我跟在老师后面一步的地方,看著把手插在白衣里走路的身影,彷佛要将其烙印在眼里。

    「这个情况在你的计画中吗?」

    在有好几扇窗户的走廊上,平冢老师微微转头,询问映在玻璃窗上的我。

    「……大致上。」

    老实说,并未统统按照我的计画发展,但最基本的目标完成了。以我来说,算做得不错吧。我从老师的背后看得出她在苦笑。

    「哎,这个手段很符合你的作风。有胜算吗?」

    「没有也无所谓。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

    整排玻璃窗被墙壁取代,我看不见平冢老师的表情。

    「……这个回答不错。我喜欢。」

    平冢老师留下这句话,突然不见人影。我明明知道她只是弯进转角,走下楼梯,却忍不住加快脚步。我对此有所自觉,不禁苦笑。

    总有一天,我会动不动地下意识寻找那抹身影吧。宛如某首歌的歌词。都是因为想到这种事,害我的脚步变得沉重。我慢慢走下楼梯,跟平冢老师离得越来越远。我想必会像这样,迎接与这个人的离别。

    彼此都沉默不语,只听得见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时,平冢老师侧身回头看我,白衣在空中扬起。

    「比企谷,之后有没有时间?不是今天也没关系。明天也好,之后也可以。」

    被她这么一问,我想了一下之后的行程。今天八成还得花一堆时间善后,但明天以后真的完全无事可做。

    社团活动恐怕也没了。无论舞会的结果如何,都不会再有了吧。

    突然想到这件事,害我慢了半拍回答。脚步声响起,彷佛要填补这阵沉默。

    「……嗯,我基本上都很闲。」

    「是吗?那……」

    走在前面的平冢老师跟我一样,缓缓开口后,停顿片刻。

    「……那,去吃拉面吧!」

    她转头看著我,长发摇曳,露出豪爽的笑容。

    我苦笑著点头。

    ╳  ╳  ╳

    不久后,我们抵达接待室。平冢老师敲响房门,回应她的是我也听过的清澈声音。果然,来者似乎是雪之下的母亲。

    平冢老师走进接待室,站在窗边的人优雅地转身。点缀著小朵桃花的淡紫色和服衬托出她的美貌,俨然是个会让人忍不住回头的美女。

    上座已经放著一杯咖啡。雪之下的母亲坐到那里,温柔地请我坐到对面。我乖乖听话,平冢老师则坐在旁边。

    「前几天也见过面呢。」

    「嗯……承蒙您的照顾。」

    她莞尔一笑,我用僵硬的笑容回应。那抹客套的笑容和阳乃重叠在一起,说实话,我有点不知所措。雪之下的母亲不知是否将我的反应视为紧张,把手放到唇边,露出如同在疼爱小动物的眼神微笑。

    「那么……方便请教您今天有什么事吗?」

    平冢老师开启话题,雪之下的母亲收起柔和的笑容,拿出手机。

    「啊,说得也是。事不宜迟……这是,你想出来的?」

    放到矮桌上的手机,萤幕显示出假舞会官网的画面。

    我做好要在这跟她一决胜负的觉悟,咧嘴一笑。要逼对方让步时,就得表现出这种无所畏惧的态度。只能给予对方事态可能会失控的危机感,逼她退让。

    「算是部分学生的意见吧。有些人觉得走现在流行的豪华风比较好,这样才有高中生的风格。」

    我讽刺地说出不晓得在哪听过的话,平冢老师用手肘戳我的侧腹。雪之下的母亲看见,面带微笑,用含笑的声音回应:

    「是吗……」

    她用手按著太阳穴,眯起大眼。这个动作,以及宛如准备狩猎的大型猫科动物的眼神,我有印象。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头皮发麻,冒出冷汗。这不是在自夸,我对这方面的预感是百发百中。

    雪之下的母亲忽然扬起嘴角。

    「写一份新企划当弃子,这个主意并不坏,只是粗糙之处有点明显。而且,就算有新的选项,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话,还是有难度。这部分你怎么想?」

    她的视线、声音变得冰冷至极,跟刚才截然不同。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最后那句话似乎是针对我的问题,但我的脑袋没办法思考答案。

    雪之下的母亲断言假舞会企划案是弃子。她事前从阳乃口中听说什么了吗?不,从阳乃那一天的态度来看,她不会特地告诉疑似跟她有意见冲突的母亲。

    也就是说,单纯是她看穿了我们的想法吧。而且还第一步棋就指出来,给我下马威。有种被迫面对实力差距的感觉。

    我说不出话,茫然看著雪之下的母亲。

    她从容不迫地将合上的扇子抵在嘴边,笑容愉悦。这副模样,甚至让我觉得她在期待我的下一步棋。

    就算她露出这种表情,我也只能苦笑。我事先想好的交涉方式,统统宣告失效。一开始就被说是弃子,之后讲再多话都没意义。再说,叶山和阳乃也一眼就看穿真相。觉得这招对雪之下的母亲会管用的瞬间,就已经输了。

    「实际上,校方要求舞会自律,可能引起部分学生的反弹是事实。学生在我们管不到的地方径自举办舞会的风险依然存在。」

    看我无言以对,平冢老师立刻介入。

    「既然如此,选择多少管得动的那一方,或许较为明智。学生会也会配合各位的要求修正企划案。」

    她将放在边桌上的文件,递给雪之下的母亲,也拿了一份给我。翻开来一看,雪之下她们之前说的修正方案反映在其上。雪之下的母亲也在阅读文件,却没什么反应,表情有点不悦。

    平冢老师的理由跟我想的一样。然而,本来要以风险的身分存在的假舞会,已经被看穿是弃子,讲这种话实在欠缺真实性,拿来说服人也有种强烈的错失先机之感。雪之下的母亲只是困扰地歪著头。

    「是呀……说服用的要素是齐全,但能否得到谅解就难说了……毕竟,也有脾气较为顽固的家长。」

    她苦笑著说。尽管表达方式不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就算这样跟其他家长说,也没办法改变他们的意见吧。」

    我无视她接下来说的话,默默闭上眼睛,搜索记忆。记得是雪之下阳乃说的。她说,那个人对舞会本身毫不关心。

    这样的话,雪之下的母亲是为何,基于什么目的而来?

    很简单。因为有问题要处理。

    雪之下的母亲是以解决问题的手段,以道具的身分存在于此。存在意义除了解决问题和争执外再无其他,她的想法与行动无关。具有先避免造成问题,引起骚动的习性,以此为原则行动。

    正因如此,我们才想引她选择温和稳健的一方,写出假舞会的企划。这个方针本身肯定没错。

    错误的在于界线划分。手段就是手段,道具就是道具,本身没有敌我方的概念。

    这次,雪之下的母亲仅仅是传讯人,按照对方的意思办事的交涉人。

    这场比赛的对手并非雪之下的母亲。她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最强的皇后。

    既然如此,我也还有路可走。

    恐怕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能使用,即使只用这么一次都不被允许的,最差劲最恶劣的手段。

    然而,假如手牌只有这一张,我也只能如此决胜负。

    「……可以请您帮忙说服『他们』吗?」

    雪之下的母亲微微歪头,可能是为我的发言感到意外。与年龄不符的可爱动作,导致我忍不住笑出来。听见意想不到的话时,她们的反应真的很像。

    「能够说服他们的要素是足够的吧?那么,看是由谁去说而定,是否能改变结果?」

    重要的不是「说什么」,而是「由谁去说」。这句话早就用到烂了,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由雪之下的母亲出面,而不是我,想必连所谓顽固的部分家长都能说服。他们也是因为知道雪之下的母亲比自己更厉害,才会请她帮忙。

    到头来,这盘棋的本质就是争夺皇后。

    「……事实上,像我这种无名小辈去讲,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乾笑著,用无奈的语气,对素未谋面的黑色国王喊出将军。

    「没有这回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做得很好了。甚至会让我好奇是谁做的。」

    雪之下的母亲彷佛诚心对我感到佩服,微笑著说,然后歪过头。

    「……不好意思,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她愧疚地垂下眉梢。

    平冢老师马上按住我的袖口,试图阻止我。她应该很明白,在这个场合报出名字,会带来某种意义吧。

    然而,从对方口中钓出这句话的瞬间,我身为棋手的任务就结束了。接下来,我只须履行棋子的职责。

    这颗棋子平常完全无处可用,甚至是没有容身之处的废物饭桶。

    不过,在特定情况下,它连皇后都能吃掉。

    「比企谷八幡。」

    听见我的自我介绍,平冢老师死心地轻声叹息,放开我的袖口。

    「比企谷……」

    雪之下的母亲把手放到嘴边,喃喃自语,视线在下方游移。过没多久,她突然抬头,似乎想起来了。

    「啊……你就是……」

    我回以客套的微笑。尽管无法做得跟叶山和阳乃一样好,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拜其所赐,眼角余光瞥见平冢老师一脸错愕。

    之后才是重点。报上了名字,我的发言及态度就不能有任何瑕疵。太过咄咄逼人,太过傲慢,或者反之太过卑微,可能会被视为在威胁她。

    一旦她这么认定,这次真的会变成我的过失,给对方可乘之机。因此必须展现诚意,告诉她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次给您添了诸多麻烦。事情都是双亲帮忙处理的,所以没能跟您打声招呼,非常不好意思。」

    我尽量维持平淡的语气,头也不能太低或不够低。提醒自己当一颗只会做好该做的事的棋子。不夹带多余的感情。

    这是一种外交礼仪。演得夸张点刚刚好。

    或许是我的姿态顺利传达出意图,对方也以同样的态度回应。

    「我才要道歉,不好意思,我家的人给你造成困扰。之后你的脚还好吗?应该有许多不便之处吧。真的很对不起。」

    雪之下的母亲深深低头,我刻意表现得很有精神。

    「托您的福,彻底痊愈了。甚至比之前更强壮呢。可以在舞会上看到我跳舞喔。」

    我当场用双腿随便表演一段舞给她看,鞋子踩出哒哒哒的声音。雪之下的母亲以手掩嘴,「哎呀」一声,咯咯笑著。

    「没礼貌。」

    平冢老师拍一下我的腿,我才停止笑闹。自己当小丑的模样令我感到厌恶,拚命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深深叹息克制住。

    雪之下的母亲依然带著笑容,眯起眼睛,低声说道:

    「……好胆量。」

    在她冰冷的目光打量下,我有种一被盯上、身体就开始冻结的感觉。彷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甚至令我反胃。

    可是,她的眼神突然放松下来。雪之下的母亲打开扇子,遮住嘴角,轻轻对我露出笑容。这抹笑容天真烂漫到让我产生这才是她的本性的错觉。

    「挺能干的嘛。」

    「不敢当。」

    我假装拨起浏海,擦掉额头的汗水,试图将沉著冷静的形象维持到最后。白衬衫因为冷汗的关系黏在身上,喉咙乾到不行,光呼吸都觉得痛。

    在旁人眼中,这段对话只是在自我介绍,提及过去发生的事。名字、对话内容本身,都没有意义。

    因此,由听者自己赋予意义即可。

    雪之下的母亲笑了一会儿,「喀」一声合上扇子,收起笑容。

    「这个嘛……家长那边,就由我去谈吧。可以的话,希望老师也陪同。」

    「只要您列出日期,我可以调整行程。」

    我呆呆听著两位大人谈论公事,疲劳感瞬间涌上。可能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断裂,我下意识地仰望天花板,大叹一口气,在旁边发愣。

    「比企谷,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是,是。」

    突然被叫到,我急忙挺直背脊。她们好像在我恍神的期间谈了许多。平冢老师整理好文件,准备离开。我偷瞄对面,雪之下的母亲也已经准备回去。

    「我之后要出去一趟。可不可以帮忙跟雪之下说,舞会按照修正案筹办?要怎么讲交给你决定。」

    「喔……好,知道了……」

    我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回答,平冢老师「嗯」地点头,用眼神催促我动作快。好吧,确实该快点。离舞会举办的时间所剩无几,必须尽速传达决定事项。

    我从座位上起身,坐在对面的雪之下的母亲朝我微笑。

    「比企谷同学,下次见。」

    「哈哈哈……那我失陪了。」

    我乾笑著打马虎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点头致意,离开接待室。

    可以的话,真不想再见到她……

    ╳  ╳  ╳

    我静静地独自走在黄昏的校舍内。不久后,抵达学生会办公室。

    我敲敲门,在等待回应的短暂时间内,吐出一大口气。

    不久后,门无声无息地开启,连脚步声都没听见。里面的暖气开得很强,从狭窄的门缝间漏出来。

    握著门把的是绑双麻花辫的眼镜少女,印象中她是书记。书记妹妹似乎认识我,有点提心吊胆地说「请进……」放我进去。

    我轻轻点头,说了句谢谢。一进到室内,立刻看到副会长坐在桌前,念著「时间不够……时间不够啊……」哭著工作。很好很好,多吃点苦吧。

    我扫了一眼室内,雪之下不在。一色坐在里面的桌前,边吃点心边呆呆看著我,歪过头。

    「……我没找你来耶。」

    没人找就不能来喔?好吧,的确不能。正当我打算开口说明来意时,一色拍了一下手。

    「啊,是来帮忙的吗?想当奴隶,还是免费的劳力?」

    哪来的超进化理论?你的逻辑也跳太大了吧。伊吕波还是老样子,害我有点无力,垂下肩膀。

    「期待明年吧。之后介绍前途无量的新人给你。对了,雪之下呢?」

    我随口反击她一如既往的胡言乱语,接著询问。一色纳闷地歪头,看了眼大概是雪之下在使用的简朴桌子。

    「噢,对喔,她不在耶。」

    一色发出沉吟,似乎现在才注意到。看她的反应,雪之下应该没出去多久。她又因为暖气太强,逃走了吗?不管怎样,雪之下不在的话,我留在这边也没意义。

    「那就算了。再见。」

    「啊,等等,什么意思!你应该有什么事吧!」

    一色叫住转身就走的我。经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虽然平冢老师没拜托我,最好也跟一色说一声。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啊──对了。舞会决定照你们的方案办。确定办得成啰。加油啊。」

    「喔……你说什么?」

    她张大嘴巴,上半身跟头部一起歪向旁边。要是她问我详细情况,解释起来很麻烦。趁一色脑袋转过来之前开溜吧。

    ╳  ╳  ╳

    虽然没决定要去哪里,我的脚步却毫不踌躇,自然往某个方向走去。我想,她一定在那里。

    特别大楼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条通往社办的路,来来回回已经走了将近一年。现在的我八成闭著眼睛都走得到。

    过没多久,那扇门出现在前方。我站在门前,像要沿著它描绘似的,手指勾上门把。材质明明跟其他教室一样,我却忘不掉这冰冷坚硬的触感。

    我用力一拉,门发出「喀」的声音,往旁边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平凡无奇,极为普通的教室。

    但是,这个地方之所以显得异常,想必是因为一名少女身在其中。

    斜阳下,雪之下雪乃任凭风吹拂在身上,站在窗边凝视窗外。

    窗子完全敞开,窗帘在风中翻飞,如同在为好一阵子没人使用的教室通风。

    这幅光景宛如一幅画,足以产生世界终结后,她也一定会继续待在此处的错觉。

    看见这一幕,我的身体和精神都为之停止。

    ──我不禁看呆了。

    雪之下发现有人来,按著飘逸的长发回头。她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过很快就露出微笑。

    「午安。」

    「……喔。」

    我回答后,雪之下便关上窗户,窗帘也轻轻落下,声音自社办中消失。火红的夕阳洒满静谧的空间。眩目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对面的雪之下背对著玻璃窗,拨开肩上的亮丽黑发。

    「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有件工作上的事要通知你。」

    「是吗?对不起,还麻烦你特地来找我。让你多跑一趟了。」

    「别在意,也没多麻烦。」

    我拉开离门口最近的椅子,坐到老地方,用手势要雪之下也坐下。雪之下好像有点困惑,我默默等待她。最后,她死心地叹了口气,坐到最靠近窗边的座位。

    「是关于舞会的事。你们的修正案顺利通过了。会想办法说服那些反对的家长,让他们接受的样子。」

    照理说,雪之下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她却毫不惊讶,眉毛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倾听。我虽然觉得疑惑,仍在最后补充:

    「所以……是我输了。」

    「嗯……是你赢了。」

    不久后,她深深叹息,轻声说道。

    「……为什么啦。」

    「我又被你的做法拉了一把,变成现在的情况。实质上,不就是你的胜利?」

    她自嘲的笑容令我觉得不太对劲,说出闷在心里的疑惑。

    「……就算这样,你也有预料到吧?你不是连我的手段都隐约察觉到了?这样的话,还是算你赢。」

    叶山隼人与雪之下阳乃,都在得知假舞会计画的瞬间,看穿我的想法。至于雪之下的母亲,我差点被她藉此将死。既然如此,理应拥有同等智慧的雪之下看穿我的小伎俩,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起来,雪之下和一色提出意见的方式,已经有点类似错误前提暗示。在两个选项中推翻不适合的那一个,藉此找出正解──这个方法反而成了我整理思绪时的线索。我的灵感泉源来自于此,表示她也有能力想到同样的答案。

    听见我的疑问,雪之下垂下目光摇头。

    「那也并非确实的手段。因为只要『舞会遭到反对』这个最初的前提依旧存在,那个推论方式就不成立……不过,我觉得如果是你,总会有办法解决。」

    她没有否定自己有预料到,只能说不愧是雪之下。然而,她最后的笑容蒙上一层阴霾。我想否定掉它,扬起一边的嘴角试著搞笑。

    「好沉重的信赖……吓死我啰。」

    「我也很惊讶。自然而然就这么认为了。」

    雪之下对胡说八道的我露出腼腆的苦笑。这个反应隐约透出与年龄相符的女孩子气,导致我差点喘不过气。在我烦恼该如何回应时,雪之下用纤细微弱的声音说:

    「我就是依存你到这个地步……才会有这种想法。」

    那双凝视我的眼睛,浮现后悔与悲痛。我无法忍受被那样的目光注视,而移开视线,快速地说:

    「……就算那样,也不会影响你的胜利。胜利条件是双方用各自的做法让舞会成功,对吧?最后被采用的是你的方案,是你的做法。」

    「……可以,算我赢吗?」

    她的声音细若蚊鸣,我想结束这个话题,点了两、三下头,仍然没有正眼看她。

    「那么……比赛到此结束。可以请你听我的要求吗?」

    这句话我没办法无视。我立刻望向雪之下,她握紧双拳,嘴唇抿成一线,彷佛拋弃先前的柔弱。等待我回答的眼神,蕴含迫切的决心。

    「……不,还没结束吧。这次确实是你赢,但不代表整体的胜负。还要看比数总和。」

    「要说胜利条件的话,赢了这场比赛就算我赢,可以命令你做一件事……我记得当初是这么说的。」

    看到她冷静地说明,如此断言,我发现嘴唇越来越乾。脑海深处浮现听过这句话的记忆。焦急的我逼不得已,好不容易张开嘴巴。

    「……那是表达方式的问题,不如说是我们见解不同。」

    雪之下吐出颤抖著的吐息,如同在诉说情话,用像在恳求的甜美声音轻声说道:

    「那……由你,决定吧。」

    看见那纯洁无垢、如梦似幻的微笑,我意识到自己输了。我会怎么回答,她应该很清楚。

    既然我决定保障雪之下雪乃的独立性,尊重她自己的决定,就不可能让她把决定权交给其他人。就算那个人是我也一样。

    正因如此,她才接受这场比赛。只为了此刻的这段问答,刻意将所有分歧龃龉误会置之不理,视而不见。

    为了让这场比赛,这段关系──好好做个了结。

    「我怎么决定得了……这不该由我和你擅自决定。由比滨也有参与这场比赛。而且,胜负基准是平冢老师的主观和偏见。再说……」

    然而,我不能承认那种结束方式。我一口气讲出一连串话,想著不能就这样结束,希望她能等我一下,明明连怎么阻止都不知道,却将手伸向空中,连呼吸都忘了。

    「……我就直说了。」

    可是,我的声音一中断,雪之下就露出寂寞的微笑,用泛著泪光的双眼望向我。

    「我过得很愉快。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跟别人一起度过的时间是自在舒适的,我很高兴……」

    她带著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幸福。我再也无法否定,制止她。我无力地放下手,雪之下道谢似地点一下头,接著说: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跟别人争执,吵架……在别人面前哭过。两个人一起出去的时候,也非常紧张。一堆事都不懂,从来没有体验过……连可以依赖别人都不知道。所以,才会在哪里搞错了……」

    我抬头看著天花板,倾听她用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远方的夕阳刺痛双眼,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闭上眼,只是忧郁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像赝品的关系是错误的。和你追求的事物肯定不一样。」

    独白如此作结,我知道她画下了句点,终于低头看她的脸。

    「我没问题的。已经……没问题了。被你拯救了。」

    雪之下用指尖拭去发光的水珠,脸上浮现美丽的笑容。

    「所以,这场比赛,这段关系……也到此结束吧。」

    若这就是她的答案,我没有道理反对。

    拯救她的目标已经达成,共依存因为这段关系结束而解除,男人的坚持也贯彻到底了。侍奉精神什么的,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社团活动和工作都到此告一段落。

    因此,已经什么都不剩下。我跟她有所关系的理由,全都不复存在。

    「知道了……是我输了。」

    我深深叹息,彷佛要将一切统统吐出,想尽到最后的责任,开口询问:

    「我会听你的要求。你要我做什么?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任何事我都会为你做到。」

    我诚心起誓,无论她的愿望为何,都要帮她实现。

    雪之下松了口气,爱怜地说出想必一直珍藏在心中的话语。

    「请你实现由比滨同学的愿望。」

    「那就是你的愿望吗?」

    「嗯,这就是我的愿望。」

    她闭上眼睛,点点头,宛如在陪伴谁度过临终之时。我尽量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我明白了。」

    结束最后的交谈,我站起身。雪之下没有移动,我们之间的距离随著脚步声越拉越远,最后来到走廊上。

    我像要温柔地将其拥入怀中般,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