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Episode1 爱理篇•某场茶会上的恋爱二三事
    「——大家都集合了吧?手上有红茶与点心吗?洗好澡也写完功课了吗?……是吗,那么就开始今晚的茶会吧。」

    「好〜!」

    某一天晚上。

    这里是城塞都市,王立士官学园内的女生宿舍餐厅。

    在几盏淡淡灯火的亮光下,担任司仪的少女一宣布,顿时响起一片小小的欢呼声。

    「…………」

    每个月一次,同学年学生之间举办的夜间茶会,是几乎所有学生都参加的惯例活动。

    今晚,似乎是由一年级的我们包下整间餐厅。

    是享用甜美点心,以及温柔晚风的安稳时间。

    这场茶会的主要目的是自交换情报、装甲机龙等日常训练中放松,更重要的是——加深同学之间的情谊。

    少女们彼此谈笑风生,红茶杯轻碰的清脆声此起彼落的空间内,我,爱理•阿卡迪亚躲在角落看书。

    「爱理从刚才就在看什么呢?」

    一旁向我打招呼的黑发少女,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好朋友,女生宿舍的同寝室友——诺珂特•理芙蕾特。

    还是学园名产三人组,三和音的成员之一。

    「是生物学者写的书。有时候也得看看遗迹古文书与学术书籍以外的著作,不然知识会失衡。」

    我的视线回到书本上,冷淡回应。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

    「Yes. 这种想法可以理解,可是看这么困难的书籍,不是反而很累吗?」

    即使平淡地吐嘈,诺珂特始终文静地站在我的身边。

    同时身为贵族与从仆家系的她,对任何人的态度都十分谨慎,还会适度关心我。

    有这种朋友,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是些许的救赎。

    说真的——因为我不习惯这种场面。

    虽然有点老王卖瓜之嫌,但我在学园社交十分活跃。

    ——不,正确地说,是我一直积极参与社交。

    才不会在大家每个月聚集一次的茶会上,刻意阅读很困难的书籍,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直到我的哥哥,进入这间贵族千金的学园就读——为止。

    「欸欸,爱理,你哥哥还好吧?听说他之前消灭了出现在学园内的超强幻神兽呢——」

    「只有轻微伤势与疲劳而已,几乎已经完全康复了。」

    对于同学的问题,我以稳重的笑容回答。

    人型终焉神兽「圣蚀」与前几天的事件,绝大多数学生都被蒙在鼓里。

    似乎为了避免混乱,因此对外宣称是「龙匪贼」的袭击与幻神兽攻击。

    「是吗,太好了……那么这次有机会答应我的委托了吧?」

    ……哎,还是来了。

    这就是我放弃积极参与社交的原因。

    我是过去几百年以来,暴政压迫与男尊女卑恶习的阿卡迪亚旧帝国残存后裔。

    政变推翻帝国后,接受新王国的女王陛下特赦,获释后沦为「罪人」。

    由于这种复杂境遇,我原本在学园内天天不辞辛劳,试图让大家接纳我——

    「对了对了,听说之前委托路克斯学长,接受装甲机龙指导的女生,通过了升格测验呢——」

    「欸〜除了学园演习以外,不要有这种委托啦。机会难得,应该去外面买买东西啊。」

    (果然还是免不了这种话题……)

    我忍耐别当著众人的面叹气,以僵硬的笑容面向四周的女孩们。

    哥哥来到这间学园之后,接连二三发生各种事件。

    自从与新王国的莉夏公主决斗后,进入学园就读。

    还有充当来自优密尔的留学生,库露露席法「情人」的委托。

    受到学园最强三年级,四大贵族赛莉丝学姊认同,正式加入「骑士团」。

    以及这段时间内,反覆从威胁中拯救学园的成就。

    明明身为旧帝国皇族,以及「杂务王子」这种特别身分。但不只没有随著时间沉寂下来,反而在各种意义上成为话题源源不断的知名人。

    事到如今,由我主动开朗地找人攀谈,倾听少女们的话题,变得毫无意义。

    要是我展现积极谈话的一面,就会遭受关于哥哥问题的集火猛攻。不是「你哥哥的兴趣是什么?」就是「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所以我才假装专注阅读有点难的书籍,将受害压抑在最小限度。

    (……反正坦率接受现实的话,会稍微轻松一点。)

    我身旁的诺珂特原本就沉默寡言,在一起时保持安静也不显眼。

    就像这样,在惯例的茶会中度过热闹的时光。

    话虽如此,在这种场合看到哥哥成为众人口中的话题,心情觉得好复杂。

    哥哥受到学园内众人的认同,接受委托原本应该是好事。

    可是——这种心痒难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彷佛哥哥要被大家抢走一样——是我多心了吗?)

    为了压抑这种焦燥的心情,我的视线回到书页上。

    学术书的内容记载了生物的生态,以及与本能相关的内容。

    根据考察,生物的幼体多半外表可爱,是为了容易受到呵护,藉此提高生存率。

    以及刚诞生的动物,会主动亲近父母的见解。

    由于还脆弱不成熟,因此会本能地向他人撒娇,依赖,为了保护自己而亲近。

    「欸欸——爱理有什么对象吗?」

    「……嗯?」

    眼前的同学突然提出问题,我回答得有些不知所措。

    「听说现在话题的主题,是『初恋故事』喔,爱理。」

    一旁的诺珂特提醒完全脱离对话主轴的我。

    不过这可伤脑筋。

    「初恋吗……这个——目前还没有,真是可惜。」

    「欸……」

    开口问我的女生们,对我的答案发出不满的声音。

    「真是的,这样不就和诺珂特的答案一样了吗。难道周围没有中意的对象吗?比方说——像是爱理哥哥的人啰。」

    「…………!?」

    彷佛突然有人抚摸我的后颈,我的背脊顿时紧绷。

    反射性面红耳赤,我微微低下头去。

    (……我、我怎么,会有这种反应呢。)

    瞄了一眼周围,发现大家似乎没有发现我的慌张,才稍微松了口气。

    「好了啦,怎么可以将爱理卷入禁忌之爱呢。所以?有没有一两个中意的对象——」

    「没、没有。这个……目前课业还很忙,我的立场也不方便。」

    强装平静的同时,勉强再度否定。

    闪避同学不满地「呿〜」一声的问题,勉强熬过难关。

    「真没办法。那么下次茶会,爱理要告诉我们喔。下一个人——」

    (呼……得救了。)

    度过危机松口气的同时,我倾耳聆听下一个同学的话。

    她的初恋是男性家庭教师。

    与严格的父母不同,家教对自己很好,人也很可靠,因此似乎坠入情网——

    「可是,到头来只是我自作多情。以前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高手……可是仔细想想,他是父母聘请的,因此察觉他只是刻意对我好而已。」

    「…………」

    不过,结局是家教热心指导年幼的同学,导致会错了意——似乎仅止于此。

    「真是寂寞呢。不过这种事情常有吧?属意照顾自己的人,进而日久生情呢。」

    「咦……?我倒是单纯认为,装甲机龙的教官也是我的菜呢。就是偶尔会从王都前来的——」

    「那位教官年纪是你的三倍喔……?又是大胡子,连老婆小孩都有呢……」

    诸如此类,初恋话题逐渐发展成闲聊的笑话。

    若是平常,我也会一脸笑容加入闲聊。但不知为何,唯独今日我一脸认真,读著摊开书本上的文字。

    『还很孱弱的生物,主动亲近保护自己的生物,是一种防御本能。』

    刚才一直在看的学术书籍,记载著这样的结论。

    「…………」

    啪哒一声阖上书本,我缓缓站起身。

    一旁的诺珂特见状,微微感到不解地看我。

    「怎么了吗,爱理?」

    「我想起还有点事,今天就先失陪了。大家请继续慢慢享受喔。」

    一脸笑容告诉大家后,我离开餐厅。

    快步走在走廊上,我才发现自己露出不满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啊,真是的。」

    完全无法理解。

    不是指少女们的对话,而是指自己突然感到不悦的情绪。

    刚才的女孩说的话,是司空见惯,很平凡的故事。

    自己的感情只是会错意,自作多情的失败经验。

    明明只要笑笑听听就好,却不知为何不想待下去,才急忙离开餐厅。

    「碰到这种时候,最好的纾压方法就是迁怒。」

    不想直接回房间去,因此决定去医务室见哥哥一面。

    前几天刚与「圣蚀」交战过的哥哥,为了静养而睡在医务室。

    「哥哥——醒著吗?」

    我轻轻敲了敲门,开口询问。

    「……爱理?嗯,我醒著,请进吧。」

    平稳的回答声让我松了口气,然后打开门。

    医务室独特的药物与花的香气,薰得鼻子微微发痒。

    「怎么这么晚跑来?发生了什么事?」

    幸好没有前来探望的女孩,只有哥哥一个人。

    「别管那么多,躺著就对了。」

    我委婉制止即将坐起身的哥哥。

    刚见面就急著关心我,害我差一点不知所措。

    「……没什么,只是来探望哥哥有没有继续勉强自己。和哥哥的伤势与疲劳相比,凡事几乎都不算什么呢。」

    「啊、啊哈哈……」

    我语带不置可否叹了一口气,被戳中痛处的哥哥跟著苦笑。

    「虽然这是老生常谈,不过即使身体康复,也暂时不可以接受杂务委托喔?」

    「嗅……!?这、这个,呃——好。」

    「请哥哥看著我的眼睛。你已经接受了委托吧。」

    被我半眯著眼睛一质问,哥哥顿时浮现焦急的神情,一边找藉口。

    「没有啦,只是口头约定而已……身体状况已经没问题了。」

    「哎……」

    真受不了,老是这样。

    每次都搞得自己分身乏术,哥哥果然哪里有问题。

    「哥哥肯定觉得是为他人著想吧。但如果不考虑自身情况,随意接受委托,这样反而不负责任喔?」

    「唔……」

    哥哥露出狠狠被戳中痛处的表情,僵在原地。

    些许的优越感,让我的内心一阵酥麻。

    「对象多半是平常很少委托的一年级女生吧?哥哥太宠年纪小的女生了,真是下流。」

    「没、没有啦,几乎都是简单的委托。所以想当作复健——」

    「什么样的委托?」

    我凑近躺在病床上的哥哥身边,进一步质问。

    一问之下,似乎是陪别人去外面买东西。

    「暂时不行。委托的外出时间不仅暧昧,要是帮忙提的行李太重,对大病初愈的身体也是负担。我去帮哥哥道歉,取消这项委托。」

    「不,我不要紧的——」

    「是谁每次都要我别担心,自己却差一点丢掉性命呢?」

    见到我脸上露出笑咪咪的笑容,哥哥只得沉默不语。

    「呃,爱理抱歉……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向对方道歉吗——」

    然后告诉我同学的详细资讯。

    「好,我会去告诉她的——这样就是我一百零七战一百零七胜啰。哪一天哥哥才能赢我呢?」

    心里舒坦许多。

    (和哥哥聊天,心情果然能冷静下来。)

    我露出与一开始不一样的笑容,离开医务室。

    顺著穿廊从校舍走回女生宿舍,茶会似乎正好结束,女同学们纷纷从餐厅走向女生宿舍。

    找到委托哥哥的女孩,我告诉对方刚才的事情。

    「就是这样,委托能不能稍微等一段时间?哥哥身体痊愈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了。虽然很可惜,不过也没办法呢。毕竟爱理同学也很关心哥哥——」

    「咦……?」

    少女苦笑著同意放弃。但我突然有种被戳中内心深处的感觉,不由得表情严肃。

    少女们有说有笑走在走廊上,我一脸愕然呆立在原地。

    「…………」

    她们并不清楚「圣蚀」事件的详细内容。

    以及哥哥这次依然为了拯救赛莉丝学姊与学园,受了伤身体虚弱。

    更不知道哥哥迄今一直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冒著生命危险奋斗。

    由于包含不可对外张扬的资讯,因此我无法告诉别人。

    我能体会她们的误解。

    或许在她们眼中,我过度关心哥哥,甚至试图独占吧。

    『不过也没办法呢。毕竟爱理同学也很关心哥哥——』

    (……不,是我多心了。)

    那些女孩并未刻意挖苦我。

    照理说,她们的话中没有暗指我为了自己而试图独占哥哥。

    「怎么了吗?爱理,刚才说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吗?」

    忽然,走到我身边的诺珂特停下脚步,看著我的面孔。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烦闷。

    我心中想像,平时假扮的大小姐演技跟著失灵。

    这种心痒难耐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这个——有件事情想麻烦你,诺珂特。」

    彷佛纯粹受到涌上心头的强烈冲动驱使,我开口。

    「能不能教我怎么操纵装甲机龙?」

    声音带有些许的坚持与觉悟。

    †

    「要在这里训练装甲机龙吗?」

    「Yes. 虽然最好的地方是演习场,不过没办法呢。」

    隔天早上。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的时分,我和诺珂特来到演习场后方,群树围绕的空地。

    装甲机龙的试乘,原本应该在演习用的专门演习场才对。

    可是唯有这一次,不希望被其他人发现,才会来到校园的空地练习。

    取得蕾莉学园长的许可,已经借到了机攻壳剑与泛用型《飞翔机龙》。

    「刚才已经完成装甲机龙的认证了,这次请换上装衣吧,爱理。」

    「我知道了。」

    点头同意诺珂特的指示后。我伸手穿过装衣——使用装甲机龙时的专用服装袖口。

    终于要实际驾驶装甲机龙了。

    (……总觉得心跳加速呢。)

    就读王立士官学园时,我也测试过装甲机龙的「认证」与「契约」。

    虽然没有告诉身边同学,不过我的装甲机龙适性值可是学年顶尖,就这层意味来说,是有著些许期待。

    当然,以前只在课堂上学过的我,要学会驾驶装甲机龙应该很困难。

    「——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好难为情……」

    穿上装衣的我,不由得捣住胸部与下腹部,同时忍不住抱怨。

    我好歹也以文官为目标,来到学园这么久,照理说应该看习惯其他学生这样穿了——

    「Yes. 很快就会习惯了,就是这样的。」

    诺珂特表情始终平淡地告诉我。

    不仅没穿内衣,而且形状与独特质料紧贴在身上,实际一穿才觉得难为情,羞得满脸通红。

    「真亏大家从平常就满不在乎这样穿呢……」

    毕竟身体曲线一览无遗,因此会特别在意他人目光。

    而且也略为意识到这次和我同样穿上装衣,在我眼前的诺珂特。

    (……我果然比不上她——)

    「爱理,不需要在意我的胸部大小。听说特定的男性,对爱理的胸部有强烈需求。」

    「这种安慰是多余的!」

    面红耳赤的我忍不住一喊,诺珂特跟著解释「不好意思,但是很适合你喔」,一如往常冷静带过。

    「那就赶快穿上装甲机龙吧?」

    「……好。」

    调适心情后,我深呼吸一口气。

    声音紧张地颤抖,我依照诺珂特的指示,拔出机攻壳剑。

    这是剑身带有奇妙银丝的装甲机龙操纵杆。

    按下位于剑柄上的按钮,我在心中产生召唤意识。

    「——命你前来,象徵力量的纹章翼龙。服从我的剑飞翔吧,《飞翔机龙》!」

    念出咏唱符后,光芒粒子高速聚集,召唤出飞翔型泛用机龙——《飞翔机龙》。

    「连结•开始。」

    接著进行连结操纵,机龙立刻分解成无数装甲,转眼包覆我的全身。

    有重量感的金属装甲感觉,让我不禁屏息。

    到目前为止,还算依照我的想像进行——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沉重……!?」

    可是一旦要移动身体时,才发现几乎动弹不得。

    不仅僵硬——还很沉重。

    感觉就像整个身体埋在铁块里一样。

    「Yes. 就是这样。装甲机龙的动作如果没有与使用者的身体连结,就会这样。因此在习惯之前,光是穿上机龙就十分疲劳。」

    「是、是这样的吗……?」

    装甲机龙的动力,是由名叫幻创机核的特殊宝玉提供。

    所以我原以为不会对操纵者施加重量负担——但我太天真了。

    「那么就先教你基本动作吧。爱理,准备好了吗?」

    「……好、好了!」

    点头同意诺珂特的问题后,我挑战初级中的初级,也就是基本动作。

    就这样,开始了一点也不像我个人风格的时间。

    †

    「呼、呼……呼……!」

    ——几分钟后。

    难为情的是,我甚至连基本动作都做不好,只得解除装甲坐在树荫底下休息。

    「我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我入学的志愿目标不是武官,而是文官——」

    记得大约半年前,我办理入学手续时接受的测验中,装甲机龙的适性值确实相当优异。

    可是最重要的操纵技术与运动神经,体力等各方面都十分低落,因此很早就发现行不通。

    「Yes. 爱理的机龙适性值的确很高,但光靠数值无法操纵装甲机龙。就像即使在水中闭气的素质优秀,也不代表擅长游泳一样。」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满头大汗,拼命喘气的我表示同意。

    如果有机会,我也能以机龙使的身分参战,这个希望也跟著破灭。

    即便如此——

    「可是我会试著熟练基本操纵。至少让我在单独一人时,可以靠自己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难——」

    「No. 最好还是放弃喔,爱理。」

    「……为什么?」

    立刻遭到否定的我,旋即反问。

    诺珂特的冷静表情,与平时没有什么差别。

    「因为爱理十分聪明,应该已经明白。想靠半调子技术操纵装甲机龙,究竟有多危险。」

    「…………」

    诺珂特平淡地一语道破,听得我顿时无言以对。

    我当然知道。

    我明明知道,却假装没发现。

    操纵装甲机龙需要适当的知识与技术。错误的使用方式,反而容易引发重大危险。

    不只伤害我自己,更有可能波及他人。

    不过——

    「不好意思,可以再尝试一下吗?」

    我咬牙忍耐,开口要求。

    「可是——」

    「拜托你。再一下子,只要几个小时就够了。若依然连基本动作都做不好,我就放弃……」

    「…………」

    这次我告诉学园,为了调整机体才会借用装甲机龙。

    如果擅自使用装甲机龙一事被学园发现,不只是我,可能连诺珂特都会遭到处分。

    我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

    所以要是再被否定,我就打算放弃。

    「Yes. 我明白了。」

    「……咦?」

    诺珂特静静阖上眼睛,以身穿的《特装机龙》接近我的《飞翔机龙》,从肩口的部位伸出缆线连接我的机体。

    随后,我的《飞翔机龙》头上浮现发光的文字串。

    「以你的机攻壳剑允许我的《特装机龙》调整。我会施加限制,让机龙不会反应基本动作以外的命令。」

    「……拜托你了。」

    似乎是为了不让我一败涂地,帮忙施加最低限度的限制。

    这么一来,应该就不会发生操作失误引发失控等严重危险。

    「只要在这空地训练,两三天之内被发现的机率应该很低。我也会偷偷帮你把风。」

    「不好意思,诺珂特。」

    「别放在心上。话说,爱理果然是路克斯的妹妹呢。」

    「咦——?」

    平时沉默寡言,语气平淡的诺珂特,难得嘴角浮现浅浅的笑容。

    「出乎意料地坚持,为了他人会勉强自己这一点,你们十分相似呢。」

    「…………」

    一边解除《特装机龙》的装甲,仅说到这里,诺珂特随即离去。

    「——好。」

    我下定决心后,隔了一小段休息时间,再度展开装甲机龙训练。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不过这真是糟透了。)

    伤脑筋的是,实际训练后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缺乏才能。

    由于适性值高,精神操纵十分容易,但依靠精神操纵会导致身体跟不上动作。至于身体操纵则完全不行。

    安装在装甲手脚内侧的开关,必须配合行动以准确顺序与时机启动,并调整功率与角度。这需要相当程度的力量,精密动作更是难上加难。

    如果装甲动作与身体动作没有高度精确地彼此配合,就只会徒增身体负担。

    我的体力原本就差,眼睁睁看著体力一点一点流失。

    看到动作这么迟钝的机龙使,肯定是敌人眼中的活靶。

    就像手持武器的人,同样会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

    「呼、吁——」

    汗水沾湿装衣的感觉很难受。

    但是我始终持续诺珂特教我的基本动作。

    年幼时期体弱多病,待在敌人环伺的旧帝国宫廷内,始终依赖哥哥,他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家人。

    现在则长大许多,立志成为文官,累积了许多知识。也懂得解读遗迹古文书,可以接受学园委派工作。

    可是——

    『不过也没办法呢。毕竟爱理同学也很关心哥哥——』

    『还很孱弱的生物,主动亲近保护自己的生物,是一种防御本能。』

    听到同学说出的这句话,以及正好在书上看到的记载,在脑海中重叠。

    ……说不定我一直都没有改变。

    我只是为了保护从以前就体弱多病的自己,才会仰赖哥哥。

    现在依然利用自己身为妹妹的立场,只为获得哥哥的疼爱,试图独占哥哥而已。

    我心中的家族之爱与亲情,都只是我自作多情——

    「没有,这回事……」

    这让我感到后悔,无法原谏——所以才会为了学习最基本的防身能力,展开这次训练。

    「我不是一直希望,不要再被哥哥当成小孩看待吗……」

    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我同时进一步驱动装甲机龙。

    「嗯……?好冰!?」

    水滴落在后颈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抬头仰望天空。

    在群树包围下,树荫遮成圆形的阴天天空,滴滴答答下起雨来。

    哈啾。

    我轻轻打了个喷嚏。

    秋天的雨水十分冰凉又寒冷。

    没多久雨势变得更大。

    这片空地附近没有可以确实躲雨的地方。

    「…………」

    为了不让身体冷却,我不再穿插休息时间,持续训练基本动作。

    以步行、低空飞翔,空挥机龙牙剑为主。

    果然还是不顺利。

    必须某种程度上与身体动作同步,因此必须记住最佳的挥剑动作。

    也必须要有一定程度的基础体力。

    现在我才明白,立志成为武官的课程,同时有剑术、弓术和长跑等训练的原因。以及明白「骑士团」团长赛莉丝学姊为什么实力那么强。

    凭我——是办不到的。

    全身充满疲劳的沉重感,甚至开始出现肌肉疼痛的症状。

    「哥哥,我……」

    但我依然耿直地持续挥剑,没多久便达到极限。

    「…………!?」

    穿在身上的装甲机龙啪一声,头部发出光芒,全身的装甲逐渐脱离我。

    使用者达到体力极限,会强制解除。

    在强烈头晕下感到浑身无力,地面倾斜,意识模糊。

    「呜、啊……」

    连晕眩摇晃的身体都难以支撑,就这样栽倒在地上。

    渐渐增强的雨势,毫不留情淋湿我的身体。

    「好冷……」

    身体的感觉变得迟钝,愈来愈衰弱。

    就像过去在宫廷卧病在床的日子一样。

    我厌恶自己的体质。

    但可能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

    到头来,我只会向哥哥撒娇,依赖哥哥——

    「——找到你了,爱理。」

    「咦……?」

    忽然听到头上传来声音,我抬头一瞧。

    是与我同样银发与灰色瞳眸,印象柔和的男性。

    不是别人,我的哥哥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难以想像的光景,让我一时之间愕然无语。

    看著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哥哥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搔搔头。

    「我听诺珂特说,爱理你人在这里。这个——抱歉老是让你担心。不过我没事的。下次绝对不会再让爱理你担心,好吗。」

    试图让我放心,带著歉意的笑容。

    宫廷日子难熬的时候,哥哥经常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哎,果然。

    这是我在世界上最能放心的对象。

    「……我没有勉强自己,没事的。」

    可是现在的我,却回答得很冷淡。

    「我只是想获得装甲机龙的资讯而已。记录、调查与收集资讯,是我能力可及的工作。」

    「……是吗。」

    哥哥一脸苦笑,向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我伸出手来。

    「…………!?」

    看到握住自己的手,试图起身的我身子蹒跚,哥哥随即转身背起我。

    「拜托……哥哥你在做什么啊!?我才不需要——」

    这实在让人感到难为情。

    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让哥哥背。

    「这里距离宿舍很远,而且雨势似乎愈来愈强,早点回去吧。」

    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哥哥没理会我的抵抗。

    事情的起因原本就是我的任性,纠结了几秒钟后,我放弃抵抗。

    「放心吧,没有人看见的。不用感到难为情。」

    「问题不在这边……」

    我身上还穿著装衣。

    被雨水和汗水完全沾湿,肌肤裸露也不少……很难为情。

    让哥哥背在背上的我,感到自己羞得满脸通红。

    相隔好几年,哥哥的背脊似乎变得更宽广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暖。

    「我要走快一些,小心点喔。」

    哥哥快步穿梭在树林之间。

    「总觉得好怀念呢。」

    在爱困的朦胧意识中,哥哥开口告诉我。

    「……抱歉让你担心了,哥哥。」

    虚张声势的内心卸下心防,我坦率地开口。

    哥哥以温柔的声音回答我。

    「我没有勉强自己啦。」

    哥哥的声音稳重而温暖。

    「因为有爱理,唯一的家人陪在我身边,我才能继续加油啊。」

    「……我知道。」

    ——我也是一样。

    在学园如此用功念书,与高层人士接触,一切都是为了哥哥。

    为了我唯一的家人,我的哥哥。

    我没有说出口,搭在哥哥肩膀上的手臂,轻轻施加力道。

    就这样,一点也不符合我个人风格的挑战——装甲机龙的训练,除了诺珂特与哥哥以外无人知晓,就此静静地落幕。

    †

    「……哥哥可以回去了。应该说,还要待在这间房间多久啊?」

    十几分钟后,在学园校舍内。

    我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一脸不置可否地说。

    回到女生宿舍的房间后,在诺珂特帮忙下换掉装衣,穿上便服,擦拭身体恢复温暖。

    之后担心感冒,因此接受女医生的诊疗。为了保险起见,我也在医务室过一夜——

    「没有啦,只是有点担心。况且女医生也已经回去了——」

    「哎……」

    我叹了一口气,跟著喝了口诺珂特帮忙准备,以开水稀释蜂蜜添加生姜的饮料。

    味道有些强烈,但很好喝,也很暖身子。

    似乎是从仆家系的里芙蕾特家族秘传法宝。

    一恢复平时的从容,我跟著不置可否地半眯著眼,望向哥哥。

    「不久之前医生还下令要静养的哥哥,为什么要特地陪伴只不过有轻微感冒症状的我呢。别管了啦,赶快出去吧。」

    「啊,也、也对。这点程度,爱理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呢?那如果有什么事,就立刻叫我喔。」

    「知道了。我会喊哥哥,依赖哥哥,这样可以了吧?」

    「嗯,好。那就晚安啰,爱理。」

    「晚安,哥哥。」

    仅简短交谈两三句后,哥哥便静静离开医务室。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横躺在病床上仰望天花板。

    「……真的叫哥哥离开后,反而稍微感到寂寞呢。」

    老实说,我的身体已经疲劳到无法起身,全身肌肉都在痛。

    「不过肯定,这样就行了吧。」

    低声说著,浮现笑容,我阖上眼睛。

    即使和以前不同,现在依然有现在的依赖方法。

    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一味地对哥哥撒娇。

    我要想办法尽自己的能力,只有办不到的部分才拜托哥哥。

    「这才是成长后的我,与哥哥之间该有的关系。肯定是……」

    意识顿时坠入黑暗之中。

    略为心想,要是能梦见小时候的我和哥哥该有多好,随即进入梦乡。

    †

    「呼啊……」

    隔天早上睡醒的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同时钻出被窝。

    从窗帘缝隙照进炫目的阳光,告知秋天的早晨来临。

    「……!?全身到处都好痛。真希望诺珂特能帮帮忙。」

    难受的结果一如所料。

    不过筋骨部分没有疼痛,或许是运气好吧。

    我缓缓起身,打算回女生宿舍的双人房。

    结果——

    「——咦!?」

    隔著一层布帘的病床另一侧。

    照理说校医还没来,但室内却有人。

    「呼……呼……」

    是哥哥。

    穿著与昨天相同的制服,身上披著一条厚毯子,就坐在不远处睡著。

    就在我哑口无言僵在原地时,可能察觉我醒来,哥哥缓缓睁开眼睛。

    「嗯、嗯嗯……啊,早安,爱理。」

    「什么早安。哥哥在那里做什么,难道哥哥是笨蛋吗。」

    「哇好过分!?没、没有啦,原本想天亮就回去的——结果不小心睡著了。」

    微妙地感到害羞,同时哥哥找藉口辩解。

    似乎还是担心我,一整晚都在房间内陪伴。

    就像小时候,一整晚都陪伴在发烧的我身边。

    ……结果还是这样。

    我和哥哥在这一点上,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哎,要是哥哥照顾我害自己病倒可就伤脑筋了,能帮我找诺珂特来吗?我想这个时间,她肯定已经起床了。」

    「啊,嗯,好。我知道了!稍等我一下喔!」

    可能看到我有精神而放下心中大石,哥哥一脸苦笑,同时脚步急促离去。

    我微笑著目送熟悉的背影。

    「肯定是这样没错呢。」

    手放在胸口,我内心安稳地低喃。

    既非生病时的依赖,或是生物本能,更不是青春期的自作多情或一时兴起。

    我现在明白,自己的心情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事到如今不会再有任何改变。我对哥哥的心情,一直和以前一样。」

    拉开窗帘与窗户,我吸了一口早晨的静谧空气。

    阳光温暖,蔚蓝无云的秋日天空。

    城塞都市学园的一日,今天也正准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