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五章 综合竞技决赛 白角兽的大腿肉
    1

    时间来到边境武术竞技会的第六天。

    多里亚德莎是第二回合出赛,夏堤里翁则是第四回合。所以两人在决胜前都不会有对战的机会。

    第六项竞技,也就是综合竞技的对战中,只要不是被视为足以击倒对方的一击,就不会判定胜负。反之,就算受到攻击,只要耐受得住就不算输。当然所有人都会全身穿著金属盔甲出战。细剑竞技的参赛者想要得胜,可以说是几乎不可能。

    两国的参赛者中,各有一位未穿戴金属盔甲的骑士。这两位分别是多里亚德莎和夏堤里翁。

    夏堤里翁跟昨天一样是一身轻装。

    多里亚德莎则跟昨天有些许不同。她头上没有戴任何东西,直到昨天她还是一头栗色的长发,今天已剪成俐落的短发,还穿戴著金属的护肩,胸口以下则是皮甲。

    第一场比赛,由第三项竞技的第二名──葛立奥拉方使用双战槌的骑士,与第四项竞技的第二名──帕鲁萨姆方使用单手剑的骑士对战。使用单手剑的骑士利用巧妙的盾技取得胜利。

    终于来到第二场比赛,轮到多里亚德莎上场了。

    她的对手是第二项竞技的第一名──葛立奥拉方使用双手剑的骑士。虽然他没有戴上头盔,但全身上下被看起来相当坚固的盔甲包覆著。

    比赛开始的钟声响起。

    葛立奥拉的骑士以惊人的气势挥剑劈砍而来。看来细剑竞技部门以外的骑士,没有接到要输给多里亚德莎的指示。这也不奇怪,毕竟细剑竞技以外的参赛者要是输给她,不管怎么说都感觉太过刻意。

    大剑卷起嗡嗡风声向多里亚德莎袭来,她脚步轻盈地往后退,避过这一击。

    在那之后,对手骑士接连不断地发动强力攻势。多里亚德莎一下往斜后方退去,又是旋转身体,又是往后退的,她正在诱导对手往竞技场中央移动。

    ──看起来感觉像之前在河边,朱露察卡和葛斯所玩的你追我跑的游戏。

    对方祭出大动作的攻击,多里亚德莎则是边闪避边往后退。这样的戏码持续了一阵子。

    在前线作战的骑士,持久力和回复力都高人一等,但是即使如此,在连续发动猛攻后,还是会有恍神的瞬间。在他恍神的那一剎那,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多里亚德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牙一咬就往前奔去。在冲过对方身边的时候,她从后方出手击打他的右后膝窝。

    手持大剑的骑士完全失去了平衡。

    多里亚德莎更进一步从后方狠狠地踢上对方的右脚。

    再怎么样,对手骑士也承受不了这一击而摔跤,右手撑著地面,一屁股跌在地上。

    当他想起身的时候,多里亚德莎的剑已经抵在大胡子的喉头处。

    「一胜!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

    第二回合的钟声响起。

    大剑骑士突然冲刺过来。

    多里亚德莎虽然在第一回合不断后退,这次却不再退缩。她不后退,纵身一跃避开大剑攻击,朝著对手的脸使出一记她最擅长的具突刺风格的斩击。

    这下子,大剑骑士向前冲刺的力道反而为多里亚德莎锐利无比的攻击增添了威力。

    剑击中了大剑骑士的额头,他承受不住就昏了过去。

    裁判长宣布多里亚德莎获胜后,命令大会人员把大剑骑士抬出去,让他在场外接受治疗。

    她可说是大爆冷门。而且她是往对方脸庞发出一击,令对方完全失去意识而取胜。要举剑对人的脸庞发动攻击,需要相当的胆量。如此威风凛凛的一场比赛,让列坐在旁的两国骑士引起一阵骚动。

    巴尔特惊叹不已。

    据说大障壁是在一夜之间形成的。虽然这只不过是一个传说,但是这其中还有另一种涵义,就是一个人只在一夜之间就展露出惊人成长的意义。

    昨天之前的多里亚德莎,和今天能打出一场精彩战斗的多里亚德莎可说是判若两人。虽然不知道当中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有浪费这一个晚上。

    ──真令人惊讶。要是有这样的技巧和心神,或许会有万分之一的胜算也说不定。

    在骚动尚未平息的情况下,下一场比赛的唱名声已响起。

    在第四项竞技获得第三名的葛立奥拉骑士从北方走出来,而在第二项竞技获得第二名的帕鲁萨姆骑士从南方走出来。这场比赛由装备单手剑及盾的葛立奥拉骑士获得胜利。

    第四场比赛,由夏堤里翁对上使用巨型棍棒的帕鲁萨姆骑士。

    在骑士将全身体重放在左脚的那一刻,夏堤里翁从旁狠狠地击向他的左脚。

    他出手打击盔甲的连接部位,看来这一击结结实实地打中了,骑士摔了个倒栽葱。不知道是不是左脚骨折了,对方似乎动弹不得。如果无法以双脚站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挥动巨型棍棒。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强自己举起棍棒,但是夏堤里翁一剑击向他的右手肘。原来夏堤里翁巧妙地击中了手肘弯曲时,盔甲间会露出的微小缝隙。骑士失手将棍棒掉在地上。

    骑士伸出左手试图抓住夏堤里翁,夏堤里翁却狠狠击向他的手指。就算他穿戴著护手,这一下怎么也承受不了,搞不好连骨头都断了。

    夏堤里翁无惊无险地获胜了。

    ──他这么做太残忍了。招式使得很漂亮,却不是场漂亮的比赛。

    夏堤里翁看向巴尔特的方向──应该说他看的是巴尔特斜后方的葛斯。

    ──原来如此!

    夏堤里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天那场输赢,内心正处于一片混乱。与其说是一次与输了没两样的胜利,更像比输了更令人不甘心的不合理胜利。简单来说,夏堤里翁正感到非常烦燥。他内心的这股躁动,或许能够稍稍提升多里亚德莎的胜算。

    2

    四场比赛结束了。

    由于是由第二项竞技到第五项竞技中的前两名,总共八人进行武艺较量,所以到目前为止所有人都已经出场过一回。

    待获胜的四人进行对战后,再由留到最后的两人争夺优胜。

    第五场比赛的钟声响起。多里亚德莎将与第四项竞技的第二名进行对战。

    两人一对峙,巴尔特实在不觉得多里亚德莎有胜算。相对于以盾、剑及盔甲武装的骑士,细剑极为不利。而这次的对手也规规矩矩地戴上了头盔。

    如果是像魔剑「夜之少女」那样的利刃也就罢了,一般的细剑要是扎实地砍上厚重的盾牌,就足以让细剑断裂。只要承受重量十足又坚固的一次剑击,就会断折飞散。简单来说,细剑无法做到确实的攻击或防御。但是从多里亚德莎身上没有看见任何悲怆之感。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手中的剑轻松地垂在身侧,等待对方出手。

    身穿金属盔甲的骑士往前踏了一步,盔甲铿锵作响。多里亚德莎也往后退同样的距离。骑士再次往前,多里亚德莎也跟著退后。

    这样的追逐持续了一段时间。

    多里亚德莎左弯右拐地逃跑,巧妙地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中。

    对方在移动时所需消耗的体力,正是多里亚德莎的武器。身穿厚重盔甲,手里还拿著盾和剑追逐著一身轻便的对手,光是这样就够消耗体力了。头上还戴著完全覆盖脸庞的头盔,呼吸想必十分困难。

    有很长一段时间,多里亚德莎都引著对方到处跑。

    盔甲骑士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应该也明白,再这样继续追著轻装的多里亚德莎是一件非常不智的事。

    多里亚德莎一个转身,从右边绕到对手的后方。

    盔甲骑士也配合多里亚德莎的动作,转动身体。

    多里亚德莎火速往对手的头部劈下一击,击中金属的沉闷声响响起。

    她更进一步绕圈子,又往对手头部劈下一击,沉闷声响再次响起。

    当她再次重复同样的动作时,盔甲骑士不再转动身体。

    多里亚德莎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持续从他背后对头部施以攻击。

    ──有两下子。方法虽然很简单,但也正因简单才能奏效。

    就算她没有攻击,对方在气喘吁吁时不停转动身子,肯定会头晕目眩。由于是盔甲是密闭的,即使是平常穿著也会让人感觉呼吸困难。大好天气也是多里亚德莎的好帮手。盔甲内想必因为汗和蒸气而闷热不已吧。那种类型的头盔在被剑击中的时候,头盔内部的回音非常强烈且吵杂。一直有人拿剑敲头盔的情况下,会引致头痛并减弱思考能力。盔甲骑士现在恐怕已是摇摇欲坠。

    当然,如果是训练有素的骑士,这种症状就能很快恢复。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时间。

    多里亚德莎可没给他这种时间,简洁俐落地击中了他的右膝窝。明明只是用细剑劈向金属盔甲,看起来却像给予了强烈的打击──应该是正确地击中了接合部位。只要能巧妙地击中该部位,就会对膝盖造成冲击。

    但是,要在实战中正确地击中对手盔甲的接缝处,即使对身手老练的骑士来说也很困难。多里亚德莎今天冷静又毫不迟疑的动作,著实令人吃惊。

    盔甲骑士承受不住,仰天倒地。

    多里亚德莎出剑击打倒地的盔甲骑士拿剑的那只手,盔甲骑士的剑就掉在地上。

    「一胜!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

    盔甲骑士撑起上半身,卸去护手,用双手将头盔拿下来。他把那令人厌烦的头盔往自家阵营扔去,大大地喘了好几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这行为被视为在争取时间,虽然不值得赞赏,但多里亚德莎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看著他。

    裁判长跟盔甲骑士说了一些话。盔甲骑士挥了挥手,示意他知道了。接著戴好护手,站起身子并拿起剑和盾。

    第二回合的钟声响起。

    多里亚德莎一口气拉近距离后,使劲地向前一踏,从正面狠狠地往对方的额头劈下一击。

    她的行动快得有如电光火石,连给对方举盾防御或举剑相挡的机会都没有。

    由于盔甲骑士已卸下头盔并扔了出去,所以已无装备可以保护他的额头。虽然是剑刃已被磨钝的剑,他应该还是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击。但是,所谓骑士可是在受到致命伤害时,反而会更凶狠地蹂躏敌军的战争怪物。盔甲骑士把剑高高举起,带著要将多里亚德莎的头劈碎的气势,一挥而下。

    他却停下了动作──因为多里亚德莎的剑尖早已抵在他的喉间。

    她看向比她高一个头的骑士,眼中充满了烈火般的斗志,彷佛在说只要你敢动,我必定刺穿你的喉咙。

    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盔甲骑士弃剑并举起双手,表达了投降之意。

    「胜负已分!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胜!」

    多里亚德莎就此赢得了挺进决赛的门票。

    3

    夏堤里翁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了第六场比赛。

    首先,他击中了对手左脚的前胫骨,于是对方左脚的动作变得迟钝。

    接下来他击中对手右脚的前胫骨,于是对方右脚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最后在他发动连续攻击,毫不给人喘息空间的状况下,对方摔倒在地,由他取得一胜。

    由于对方已无法起身,比赛就这样分出了胜负。

    ──哎呀,以细剑击打盔甲表面的状况,应该不可能带来这么大的效果。那应该也是某种招式吧?

    总之,夏堤里翁太有才华了。

    还是不得不说多里亚德莎的胜算渺茫。

    4

    「葛立奥拉皇国,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帕鲁萨姆王国,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

    这是综合竞技中史无前例,细剑对上细剑的决赛。

    以女性来说,多里亚德莎的身高算高,但是像这样并肩站在一起,夏堤里翁稍微高了一点,手臂的长度似乎也是由夏堤里翁略胜一筹。这些微的步幅及手臂长短之差,在细剑对细剑的对战中具有重大的意义。

    这时突然吹起了强风,是一道由北向南吹的风。

    多里亚德莎的俐落短发随风飘动,而夏堤里翁的衬衫随风翻飞。

    钟声被敲响。

    夏堤里翁快速举起剑,缓缓地指向多里亚德莎。

    多里亚德莎持剑的手还是轻松地垂在身侧。她的目光没有回望夏堤里翁的眼神,反而将眼神移向下半身,想悄悄地掌握对方全身的身体状况。

    又吹来一阵更强的风。

    夏堤里翁一口气缩短了距离,将剑由左往右横劈过去。

    多里亚德莎蹲低身子,避开了这一击。若不避开,这记斩击早已斩去她的头了。

    巴尔特的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这男人是真心想要杀了她,而且居然直接瞄准女孩子的脸攻击。

    夏堤里翁将剑由上往下挥去。

    多里亚德莎接近他半步,再往右避开这一击。

    两人的脸庞在咫尺之间,夏堤里翁看著她的眼神十分激动。相较之下,多里亚德莎散发出的气息却有些心不在焉。

    夏堤里翁试图以剑划过多里亚德莎的左脚踝,却被她抽腿躲过。

    夏堤里翁加快出剑速度,发动了连续攻击。第一击是横劈攻击,第二击则是刺击。接著他恐怕是打算在第三击的时候,使出最强的横劈攻击。

    多里亚德莎扭转身躯闪过第一击,然后在第二击杀到前,她举剑挥到肩膀之前,剎那之间,这动作看起来像一张盾。

    夏堤里翁停止攻击,向后退了半步。

    多里亚德莎的站姿灵活,右手肘自然地弯曲,手中的剑约举在胸前的高度。

    夏堤里翁调整好气息后,发动下一波攻击。

    好快、好快、好快。

    夏堤里翁的剑由刺击转为横劈,还加了反转的动作,他正在对多里亚德莎发动猛攻。

    面对他的攻击,多里亚德莎则是一躲再躲。

    她不停地闪躲,动作像朱露察卡在换乘马匹时一样。多达十数次的攻击后,最后逼近她胸膛的那记刺击被她以自己的剑弹开。

    夏堤里翁又退了一步,试图调整呼吸。就在这个时候,多里亚德莎展现出电光火石般的动作,在用力使劲前踏之后,朝夏堤里翁的脸庞刺出一记突击风格的斩击。

    这个动作令人产生错觉,彷佛看见多里亚德莎的剑劈开了夏堤里翁头部。夏堤里翁在千钧一发之际看穿她的意图,避开了攻击。接著反而向多里亚德莎的脸祭出一记斩击。

    虽然多里亚德莎扭转身体躲过了这次斩击,但是她的右肩却中招了。虽然肩挡是金属制品,但她还是受到强烈的冲击,俯伏在地。

    夏堤里翁迅速地靠近她,举剑抵住多里亚德莎的喉间。

    「一胜!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胜!」

    多里亚德莎捂著右肩蜷缩起身子,一时半刻起不了身。看来夏堤里翁真的具备了某种技巧,只击中金属盔甲就能伤及盔甲中的人。

    裁判长走近多里亚德莎说了一段话。她摇摇头,站了起来。

    大会人员敲响了筒钟,第二回合开始。

    两人朝对方举剑,就这么对峙著,一动也不动。

    再次增强的风卷起一片沙尘。

    两人依然不动如山。

    多里亚德莎本来就采取以防御为中心的战术,令人不解的反倒是夏堤里翁。他刚才展露出如此积极的攻势,现在为何没有任何动作?

    答案立刻就揭晓──夏堤里翁的额头忽然流下一道血痕。原来他刚才没有完全躲过多里亚德莎的一击。

    所谓的看穿是指凭直觉做出的预测。在精通武术之人的眼里,对方的剑会在什么时机延伸到何方,剑的走向轨迹皆尽收他们眼底。夏堤里翁昨天已与多里亚德莎对战过。她的剑速、步法、攻击习惯等等,他应该都牢记在脑海中。此外,他应该也看过今天的第二场和第五场比赛。这些记忆本来应该会增添夏堤里翁看穿招式时的准确度。

    但是,夏堤里翁的记忆却背叛了他。应该说,多里亚德莎的剑超越了过往的自己。在夏堤里翁眼里看来,肯定觉得剑好像延伸了出去,还突然加速。当人处于突飞猛进的时期,偶尔会引发这样的奇迹。多里亚德莎的成长力打乱了夏堤里翁看清招式时的判断。

    伤口造成他头部出血。视线模糊之余,头痛也扰乱了他正常的判断。现在简直就快看见多里亚德莎的可胜之机。

    多里亚德莎开始往右方绕过去,以惊人的速度跑著。

    夏堤里翁也配合她的动作改变方向。

    多里亚德莎像颗陀螺,在夏堤里翁的四周不停绕著圈。

    接著她突然停下,使劲往前一踏,往夏堤里翁的脸庞祭出一记刺突风格的斩击。

    在她进入攻击姿态的同时,夏堤里翁将剑抽向左方。

    ──出现了!夏堤里翁的杀手锏!

    夏堤里翁配合多里亚德莎使出斩击的时机,发动第一次攻击。

    采取攻击姿态的她无法闪避夏堤里翁的剑。

    没想到结果出人意料,多里亚德莎的剑挡下了夏堤里翁这一剑。她挥出的那记斩击只是诱敌之策,打从一开始她就做了防御的打算。

    夏堤里翁立刻将剑抽回来,循著相同轨迹发动第二次攻击。

    多里亚德莎头部一低,躲过这一击。若不是早有预谋,可做不出这个动作。

    此时,多里亚德莎的剑尖就在夏堤里翁胸前。也就是说,目前她正处于他的攻击距离之中。以这个位置而言,她绝不可能避开那即将以令人战栗的速度逼近而来的第三次攻击。

    夏堤里翁果然发动了第三次攻击。

    多里亚德莎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反而扭转身体向右后压低肩膀,自己迎上袭向她的剑刃。夏堤里翁的剑刃击中多里亚德莎的护肩,尖锐的金属声响起,剑刃陷入了肩颈交会处。

    ──唔喔喔喔!

    眼看多里亚德莎的脑袋就要被拧断了。

    但事态并未演变至此。

    激烈的金属碰撞声让大家明白当下发生了什么事──是护颈。多里亚德莎穿戴的护肩带有护颈。她故意将夏堤里翁的剑引向自己的脖子,再以护颈挡下他的剑。

    透过刻意跨进对方的攻击距离,挡下对方的剑的过程,多里亚德莎的剑几乎来到夏堤里翁的胸口。但是,由于她目前处于以右脚使劲前踏的态势,若不先抽回脚,再次向前跨足,将无法做出具有威力的攻击。

    然而,多里亚德莎在维持目前姿态的情况下扭转腰部,将剑往前推出去。

    ──是那一招!

    这是昨天葛斯示范的那一招。多里亚德莎精彩地重现了那一招。

    剑深深地刺穿了夏堤里翁的皮制护胸。

    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整座竞技场被沉默笼罩著。

    夏堤里翁的眼神里充满著不可置信,他望著扎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剑。他身上那股疯狂的战斗气息已然烟消云散。

    如果这把剑不是已磨去剑刃的比赛用剑,剑尖早已刺穿他的内脏,令他命丧黄泉了。

    夏堤里翁心里应该也十分清楚,自己输了。

    他压根儿没想过让敌人的剑尖触碰到自己的身躯。万一剑尖真的刺中自己,他也穿戴了上等的护胸,保护著自己的弱点。然而,比赛用剑已然磨钝的剑尖却刺穿了皮制护胸,刺中夏堤里翁的身体。他现在心里应该是震惊万分。

    他抬头看向多里亚德莎。

    打从一开始,多里亚德莎就专注地盯著对战的对手。她不卑不亢,脸上不带半分憎恨和疯狂。她的脸上只看得见想要展现自己高超技巧之人的表情。气喘吁吁的她双颊泛红,脸庞上洋溢著使尽浑身解数的喜悦。

    裁判长对夏堤里翁说了几句话,夏堤里翁点了点头。

    唤来药师后,他小心翼翼地拔出扎在夏堤里翁胸前的剑。夏堤里翁似乎不感到痛,恍惚地看著多里亚德莎。

    在夏堤里翁被扛走之后,裁判长宣布结果的声音响起。

    「胜负已分!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胜!」

    葛立奥拉方发出略显犹豫的欢呼声,接著逐渐热烈起来,不久后欢声雷动。

    多里亚德莎•法伐连,手持细剑夺得综合竞技的优胜,她完成了这项壮举。这是前所未闻的莫大殊荣,堪称是可随武术竞技会历史流传下去的功迹。

    多里亚德莎行完礼,开始往自家阵营前进时,她的友人们早已迫不及待,翻越石墙来迎接。众人团团围住她,拍著她的肩膀,为她喝采。每个人都在恭贺她,说她是将综合竞技优胜这分荣耀带回祖国的女神。

    ──自豪吧!骄傲吧!大肆得意一番吧!

    事实上,巴尔特才是那个满心得意的人。

    然而,巴尔特看向帕鲁萨姆方的休息区时,却觉得被泼了一盆冷水。

    帕鲁萨姆的骑士们陷入一片静默,这份静默中却透著异常的寒意。

    在他们保持静默的期间还不必担心。然而,假设接在这场沉默之后而来的不是爽快的祝福,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5

    当天晚餐,餐桌上出现了少见的肉品。起初巴尔特还以为是牛却不是。

    「这……这是白角兽吗!」

    白角兽是大型野兽,身高跟马差不多,是一种会成群在水边草原移动的生物。它的骨骼粗壮,体重比马还重,以吃草维生,不太具攻击性。

    只不过,被触怒的白角兽是个威胁。它头上长著棒槌般的白色巨角,这也是白角兽之名的由来。愤怒的白角兽会挥舞著头上的棒槌冲刺而来。它的攻击再乘上重力加速度,气势无比惊人,一旦受到如此冲击,不够坚固的屏障将毫无用武之地。

    而白角兽这种生物,一旦见到同伴被杀就会发怒。它的肉虽然美味,但是白角兽都是成群移动,想只猎取当中的一只可说是相当困难。

    「听说有一只白角兽与兽群走散,在这附近闲晃,结果被边境骑士团的骑士捕获。」

    「喔~原来如此。」

    听过堤格艾德的说明后,巴尔特才明白了原由。

    白角兽的肉味清淡,肥肉部分也很清爽。

    在边境地带,白角兽的肉可以说是最顶级的珍馐美食。而且还淋著熟悉的茶色酱汁,即使同样是白角兽的肉,巴尔特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味。

    配菜也相当不错,是分量十足的勒克和醋腌奇由普。

    勒克是在森林等地也会自行生长的野生植物,原本是细瘦纤长的植物,不过趁幼嫩时采摘下来,可以作为蔬菜食用,水煮烧烤两相宜。由于它密集生长的特质,栽培起来十分容易,一旦扎根就不需要太多照料,而且长得很快。在这座城中的田里也曾见过勒克,石窑中已烤好了许多。

    奇由普是种低矮植物,会结出圆形的小果实。这种果实可以拿来当作高品质油品的原料,吃起来也很好吃。只不过它不能生吃,多数是醋腌或乾蒸。

    「那个……巴尔特大人,请恕我僭越。」

    「嗯?荣加,怎么了?」

    「在中原地带,我们常会把醋腌奇由普切成碎末,抹在肉上吃。」

    「喔!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我立刻来试一试。」

    试著照做之后,成果相当不错。白角兽的肉本身味道虽然清淡,却带著层次丰富的鲜甜滋味。配上切成碎末的醋腌奇由普堪称绝配,味道相当新奇。醋腌奇由普稍微烤过,酸味不会过于强烈,带来恰到好处的调合感。

    「嗯!这种吃法很棒!」

    当巨大肉块吃超过一半时,多里亚德莎连门都不敲就猛地开了门,一股脑地冲了进来。

    「巴尔特阁下,打扰了!啊,您还在用餐吗?真是失礼了。」

    多里亚德莎的脸庞还带著浅浅绯红,她那激昂的情绪还没完全褪去。

    「多里亚德莎阁下,恭喜你了。赢得漂亮,这场比赛更是出色。」

    「巴、巴尔特阁下、葛斯阁下,谢谢两位。」

    「多里亚德莎大人,恭喜您。」

    「恭喜。」

    「堤格、荣加,谢谢你们。」

    「细剑竞技的代表在综合竞技中获胜,这可是前所未闻。无法进入比赛场地的随从们听到传言之后,现在都在狂欢之中呢。」

    虽然多里亚德莎试图保持平静的表情,但是她失败得很彻底。

    ──呵呵呵,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她应该非常想得到别人的称赞吧。

    「多里亚德莎阁下,我有事想问你。」

    「巴尔特阁下,请尽管问。」

    「我想问的是那个招式。葛斯昨天教你的招式,你是如何在仅仅一夜之间学会的?」

    「不,这也很不可思议。昨晚我面对著城墙练习那个招式,却无法成功。明明已经将招式牢记在脑海之中,却怎么样也做不到。这时,正好姊之月(苏拉)在高空中散发光芒。在我向苏拉祈祷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心神一阵恍惚,心不在焉地举起了剑。此时,有只鸟从我脚边飞向天际。我吓了一跳,腰部也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于是剑尖刺穿了城墙的岩石。在我眼里,那只飞往伏萨的鸟好像是摩路加。但是摩路加是栖息水边的鸟,应该也不可能在夜里飞翔。」

    ──这女孩是受到神明眷顾的孩子。

    她有值得被爱的率直、勇往直前的个性。

    据闻,自古以来参透剑术奥义的高手们皆曾受到神明的引导,众多流派的始祖都有神明在梦中指导某些招式的说法流传。这是神明给的恩宠,面对经过多番修练,即使撞上难以跨越的高墙,依然愿意痛苦挣扎努力之人一生中都不知道能不能遇上一次。

    这一生一次的恩宠,居然偏偏就在昨夜让她遇上了。只能认为多里亚德莎就是受到众神宠爱之人。

    6

    巴尔特作了一个跟哥顿•察尔克斯有关的梦。

    他们突然来到一个村庄,听说村里的姑娘被盗贼掳走,爱管闲事的哥顿就提议要出手相助。

    巴尔特在梦里,是以村人的视角看著巴尔特自己和哥顿。在只见过削瘦的农耕马的村民眼里,巴尔特和哥顿的马看起来都像魔物般巨大。骑在马背上的两位个头高大,身上穿著盔甲,手里还拿著武器,实在既可怕又可靠。当这两位沐浴在树梢阳光下,穿越山野林木间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彷佛童话中那对流浪的武神兄弟。身为村人的巴尔特,看著两位为了寻找小姑娘而驱马入森林,双膝跪地表达感谢。

    此时,巴尔特醒了过来。

    ──没想到居然会梦到哥顿。是因为那家伙不在身边,让我感到寂寞了吗?

    哥顿•察尔克斯是位爽朗又率直的男人。事到如今,巴尔特才发觉,他这种个性给了自己相当程度的救赎。

    这是件奇妙的事。

    两人结伴同行的时候,面对才疏学浅的哥顿,巴尔特认为自己教导了他许多事,并引导著他。

    但是,原来受到教导、引导及安慰的人,其实是巴尔特自己。

    ──呵呵,哥顿那家伙。这时候应该在梅济亚城里,全心投入在政务之上吧。

    事实上,哥顿没有安分守己地待在梅济亚领地中。

    两天前,也就是巴尔特出战第四项竞技示范比赛的那一天,哥顿才刚到帕鲁萨姆王国王都附近的布德奥尔城里,在领主馆里上演了一场全武行呢。

    只不过,巴尔特得知这件事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