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部 启程 第一章 刚兹的小姑娘 炖克鲁鲁洛斯内脏
    1

    巴尔特推开双开门走进店里。柜台里有位看似老板的男子正在剁碎食材,巴尔特向他展示两只克鲁鲁洛斯,开始进行交涉。

    在山禽野鸟中,克鲁鲁洛斯难得不带腥味,极其美味。这种山禽原本就数量稀少,个性又胆小,所以相当难捕获。据说在都会中,其美丽的羽毛是相当珍贵的服饰材料。

    两只圆滚滚的肥美克鲁鲁洛斯,身上没什么伤痕,也有充分放了血。经过短暂的交涉,巴尔特以两天的住宿、餐食、酒水、足以清洗身体的大量热水、马的饲料及饮水,还有肉乾和乾面包做为交换,将两只克鲁鲁洛斯交给了老板。

    这里是被称为刚兹的共享食堂兼旅店。刚兹是矿山及农场等地的持有人所设立,有些地方则是由城镇的有力人士出资建造。劳动者可以每天在这里享用固定次数的餐食,而旅人付出合理的费用就可以在此留宿。

    「老爷子,上去房间之前,请先拍去身上的尘土。」

    被老板这么一说,巴尔特走出店外。

    有位十三四岁的女孩随后追了出来,开始拍打他的衣服。由于这一个月在山上和荒野旅行,衣服上沾了大量的沙尘,鞋子也沾满泥土,骯脏不堪。在少女的帮忙下,终于将身上的脏污去除到能进房间的程度。

    客房在二楼。巴尔特把马交给少女后爬上楼梯,走进房间就将行李放在地板上,并脱下披风及皮甲。他在床上坐下,脱下靴子,然后开始缓缓按摩,舒缓脚部。随著血液活络起来,疼痛和疲劳也缓缓地蔓延开来。

    2

    大陆东部边境一隅,寇安德勒家与诺拉家一直在争夺大领主的宝座,不过最近寇安德勒家赢过诺拉家,开始自称为济古恩察大领主。

    巴尔特.罗恩侍奉的德鲁西亚家也不得不认可其地位。

    寇安德勒家召开了领主会议,强硬地做出决定,要将萨里沙银矿山未来十年的收益用于复兴战争后的荒芜之地。

    真是太胡来了。

    自古以来,萨里沙银矿山与里坡吉雅铜矿山的权益就握于德鲁西亚家之手。原因在于德鲁西亚家统治的领地位于「大障壁(吉安.杜沙.罗)」的缺口处,一直以来肩负著阻挡魔兽侵入之责。希望他们继续负起这个责任,却夺走德鲁西亚家的财源,著实太不合情理。更何况在战争中荒芜的是寇安德勒家的领地,敢开口说是为了复兴,真是笑掉众人大牙。然而,面对寇安德勒家的横行蛮干,现在也只能默然接受。

    巴尔特侍奉的是德鲁西亚家的第四代家主,他深深敬爱著家主的高风亮节。历代家主对于巴尔特的武勇与忠诚也给予丰厚的回报,多次想分配领土给他,但他都连番拒绝。因为他已无亲无故,也不曾娶妻。

    听到领主会议的结论之后,巴尔特写下申请退休的信件,其中写明了他将归还宅邸及财产之意,并将信件送交给领主。他不等领主回覆,在发放慰劳金给仆人们,为他们的将来做好打算之后就踏上了旅途。巴鲁特留下的财富应该能让德鲁西亚家稍事喘息。

    3

    「热水好喽~」

    少女前来唤道。于是巴尔特带著所需物品,绕到刚兹的后院。水井旁边设有一个以碎石铺成的沐浴处,里头有个装著满满热水的大木桶。看来竟然能在浴桶中洗澡呢!真是令人不胜感激。

    他脱下衣服,用提桶从大木桶中打了一些热水出来,一口气从头上淋了下去。热水顺著头发、胡子及身体流下的感觉舒畅极了。他又打了一桶水,一边刷著身体一边冲洗。之后他将整个身子沉入热水中。由于他体格壮硕,大量热水溢了出来。

    「哇哇!老爷爷,你身体很壮呢~」

    少女瞪圆了眼。

    脚部、腰部、背骨及肩膀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同时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虽然刻苦耐劳可说是骑士最基本的资质,但是在这把年纪徒步露营一个月的旅程,其带来的影响会反应在身体上。那些被压抑、忽视、遗忘的痛楚在体内苏醒过来。不过,这些就是活著的证据。巴尔特在浴桶中享受著消除疲惫的幸福,同时因为蜂拥而来的痛楚皱起眉头。

    「太刺激了吗?」

    巴尔特的身上有很多伤痕,少女担心热水对他的伤口来说太刺激了。巴尔特露出温和的微笑回答:

    「这些都是旧伤,现在已经不会痛了。是这热水太舒服,身体吓了一跳呢!」

    由于旁边放著以晒乾的波鲁波斯果实制成的除垢刷,巴尔特在浴桶中刷洗了全身。热水渐渐变得污浊。他心里对少女感到抱歉,等一下打扫起来一定很辛苦。而少女在碎石地上努力地刷洗著他的靴子。

    「您的马叫什么名字啊?」

    「它叫史塔玻罗斯。」

    「那是什么意思呢?」

    「这名字是朋友帮它取的,我没问过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拿了饲料和水给史塔玻罗斯喽!我看它的角很短,不要紧吧?」

    「不要紧。」

    不止是马,所有家畜的额头上都长著小小的角。角会随著老化而逐渐缩小,等角缩小到看不见时,有可能会变凶暴。

    当浴桶底部沉积了不少泥土和污垢时,少女先拉开栓子,大概放掉半桶水之后,又倒入新的热水将浴桶补满。她卷起袖子,嘴上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来来回回地从刚兹后门搬运装有热水的桶子,这副模样看著就令人心境平和。

    「哎呀,这热水真不错呢!哈哈哈哈!」

    4

    一楼聚集著许多来客,十分吵杂。巴尔特带著剑走下楼梯,坐上空位不久后,老板就拿了炖肉、面包、酒壶及碗来。酒装了满满一壶,他在惊讶老板的慷慨大方之余,将酒倒进碗里,仰头饮下。蒸馏酒热辣辣地烧过喉咙,滑落腹中。胃底冒出一股暖烘烘的热流,五脏六腑开始蠕动起来。炖肉中放了肉及刚摘下的蔬菜,飘散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他用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口中,细细地咀嚼。

    ──真好吃。

    这是克鲁鲁洛斯的肉,炖煮得十分软嫩,在口中越嚼越是透出一股甜味。蔬菜虽然也很入味,但依然保有恰到好处的嚼劲,真是极品。

    坐在巴尔特对面的男子对老板喊了一句:「给我也来份这个。」

    老板告诉他这道是需额外收费的特制料理,并告知价位。

    男子喊道:「喂!太贵了吧!」。巴尔特不理会,再次将炖肉送入口中,这次他趁味道还残留在嘴里时喝下一口酒。炖肉的鲜甜增添了酒的风味。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同时「呼~」地长吁了一口气。男子见到他这副模样,咕噜地咽下口水。

    「可恶!快把那炖肉给我端上来!」

    大家也受到诱惑,餐厅各处的桌子都传出要点炖肉的要求。少女忙碌地四处奔走,送上炖肉并收取费用。用不了多久,主人就告知炖肉卖光了。

    在巴尔特吃完炖肉及面包时,老板端来一个小盘子,里头盛著烤得酥酥脆脆的克鲁鲁洛斯皮。在对面男子的凝视之下,巴尔特吃了一块皮。略施薄盐的调味奇佳,撒在上面的柑橘系水果十分解腻,余味也很棒,与蒸馏酒是绝配。对面男子问了价钱,老板则回给他一个比炖肉更昂贵的价格。听说是因为大量使用了上等木炭所致。烤皮比炖肉在更短的时间内销售一空,酒也很畅销。

    最后老板端了一碗装在小碗内的炖煮料理来。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炖克鲁鲁洛斯内脏。巴尔特本来心想这种东西能吃吗?但是他已经见识过老板的烹饪技巧,而且装在碗内的料理看起来很美味,于是他吃了一块。

    ──这真是美味!

    完全不带腥味及涩味,彻底吸收了清淡的汤汁,轻轻咀嚼后,留下些微的嚼劲,却能轻易咬断。肉汁的味道也不抢戏,紧接著在口中逐渐扩散。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唔唔唔!

    这味道跟刚吃下的肉片不同。首先,口感上有所不同。刚才的肉片在口中能轻易地咬断,而这块肉片则是充满弹性,咬下去之后会回弹到牙齿上。再咬一口后,肉片又柔软地回弹。这口感十分有趣。接著,在口中扩散的肉汁质感不同。刚才的肉汁滑顺地扩散开来,但是咀嚼这块肉片时渗出的肉汁则是香醇浓郁,差距很细微,但这些许的差距非常鲜明。巴尔特用力咬断肉片,一口气吞了下去。然后再舀了一片送入口中。

    ──唔!

    这次的肉片从舌尖传来的触感滑嫩。而且还有皱褶,渗进皱褶之间的汤汁与肉汁融为一体,在口中跳动。该怎么形容它才好呢?是会渗进五脏六腑每一处的味道。巴尔特感觉体内正以和消化炖肉、面包、酥烤脆皮不同的部位,品尝著这道料理。

    此时巴尔特将酒碗端至唇边。

    ──啊啊!

    这酒怎么会如此美味!原来是炖内脏带出了酒的香醇。

    「因为老爷子您先帮我们充分放了血,我才觉得能够做成这道美食。我换了好几次水,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涩味去掉。当然啦~内脏的部分一定塞了不少东西在里面,不过凭我的本事将它清得乾乾净净了。然后,这个城镇特产的岩盐是调味的关键。哎呀,因为这道料理依据食材不同,会带有腥味。能煮出这么棒的炖煮料理是几年来才这么一次,毕竟五脏六腑的味道会依部位而异啊。在这个小小容器中,可是装满了各种不同的美味。」

    ──原来如此,这可得写信跟爱朵菈小姐报告才行。我从来不知道克鲁鲁洛斯的内脏这么美味。

    爱朵菈是现任帕库拉领主格里耶拉.德鲁西亚的婶婶,也是巴尔特宣誓要保护的贵妇。

    对面男子点了炖内脏,老板回他一个比酥烤脆皮更昂贵的价钱,理由是这道料理是难得一见的珍馐,而且是顶尖之作。男子毫不在意地要他把东西端上来,吃了一口后大喊:「太好吃啦!」接著餐厅内的点菜声开始此起彼落。少女精神奕奕地四处跑,一瞬间就销售一空。

    今晚老板算是小赚了一笔。当巴尔特心想差不多要结束用餐时,热闹的店里突然静了下来。

    巴尔特顺著众人的视线看去,有三位男子正好推开门走进来。从外貌及态度来看,十分适合称其为暴徒。站在最前方的是个头高大,肥胖臃肿的男子。他的左耳已经损伤,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巨大伤痕。他以下流的眼神扫视店里一圈,将右手握著的战斧咚地撞上地面,扯开嗓子吆喝:

    「哎呀哎呀,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错,我也很开心喔!当然了,明天不会有人在享乐之后,工作就迟到吧?喔~对了,既然大家这么有精神,明天的休息时间应该可以减半吧!」

    店里的客人鱼贯从位子上站起来,离店而去。战斧男子对正要回家的其中一位客人努了努下巴,其中一位暴徒就把客人带到店里一角,对他说著什么。似乎正在说要不要借钱?今晚要把你妹妹如何如何等等不正经的话。

    战斧男子来到巴尔特身旁,瞪视著巴尔特的脸,以及那把直立著的剑。接著他看向巴尔特的手边。

    刀子与叉子。

    一般来说,几乎所有客人都是用手抓,或是用手制木铲或竹签用餐。而巴尔特带来的餐具相当别致。刀叉都是以金属制成。特别是刀子上刻有繁复美丽的花纹,散发出高贵的银色光芒。

    巴尔特毫不在意男子散发出来的杀气,平静地将最后一块炖内脏送入口中,一口气饮尽剩下的蒸馏酒后,长吁一口气。男子感觉大势已去,收起杀气并带著同伙离开店里。

    5

    老板拿著新的酒壶与碗来,在巴尔特的碗里倒了满满一碗酒。不知道是为了答谢他带来的财运,还是为了刚才让他经历不愉快而致歉。老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往自己的碗中倒了酒,一仰而尽。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述说起来。这座城镇以出产岩盐维生,自从前任镇长去世之后,有一位名叫布兰德的男子来到这里,掌管镇上。布兰德本身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也很有度量,但他那五位负责监督现场的儿子却以暴力的方式支配作业员们,利用债款绑住镇上的人们,做出一些蛮横的行为。

    老大玛奇亚斯擅使战斧;老二艾尔德擅使长剑;老三杰洛里姆斯擅使飞刀;老四罗勃擅使细剑;老五肯因则可以灵巧地使用弓箭。每一位都技术高超,欲望深沉,若无其事地将弱者践踏在脚下。

    老板灰心丧志,认为这样的城镇不会有未来,所以决定将养女托付给住在帕鲁萨姆王国密斯拉城的堂兄弟。密斯拉设有学校。老板散尽家财支付了学费,拿到了入学许可书。听说少女是他去世的妹妹之女。而少女将搭乘明天中午发车的公共马车,前往河岸城市临兹。车夫是他的旧识。之后少女会搭乘临兹领主的交易船渡过奥巴河,再请交易马车队带她到密斯拉去。临兹领地有老板相熟的官员,他已经千拜托万拜托官员要好好帮忙。据说等这间刚兹的合约结束后,老板也想到密斯拉开间餐厅。

    「多亏有老爷子的克鲁鲁洛斯,这下子能让她带点零用钱上路了。」

    巴尔特从老板的表情感受到他将送可爱侄女离开的寂寞,在老板的碗里倒了酒。

    巴尔特回房之后,点燃灯芯照亮房间,接著拔剑出鞘,检查剑刃。剑刃上有几处蒙上了些许灰尘,他用布仔细地拭去脏污。不管有多累,他习惯在一天结束时一定要做这件事。

    保养完剑后,他用右手拿起剑挥了挥。当他大幅度往右上挥去时,手肘和肩膀感到痛楚。似乎是旧伤复发了。由高处往下挥动的攻击姿势不甚顺手。

    接下来,他试著将剑由左下往右上挥去。做这个动作时,只要他不过度伸展右手肘,几乎不会有疼痛感。若有必要用剑时,这个动作比较妥当。紧要关头时他能无视痛楚,但是没必要刻意虐待身体。

    巴尔特收剑入鞘,将它立在地板上。明天他打算睡到中午,照料马匹和检查行李并悠闲度过,如果缺了什么先去买齐。因为明天也会住上一宿,待疲劳恢复后,第三天一大早启程。

    6

    隔天一早,巴尔特醒了一次。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之后回头睡个回笼觉,当他再次醒来想起身时,听见了一些声音。一楼闹哄哄的。巴鲁特走下床,微微打开房门后,楼下的交谈声传来。

    「店长,你别这么说嘛!居然没跟我们说一声,就要把店里的红牌女店员送到大都会,这也太过分了吧?我老爸可是这间店的经营者耶,总是得跟我们打声招呼吧?」

    老板语气微愠地表示马车的发车时间快到了,但是对方摆明不想听他说。巴尔特动作迅速地开始整装,眼中闪著强烈的光芒。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紧要关头时会在短时间内进入战斗姿态,而他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和痛楚了。

    「就半年吧,把你女儿送到我老爸那里效劳。这样的话,我可以对你拖欠的债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会付你女儿薪水。不只这样,我们会教她很多事,各式各样的喔。嗯?怎么样?这条件不错吧?」

    他的同伙在一旁附和,发出猥琐的笑声。巴尔特听著楼下的对话,穿起长靴,套上皮甲后将剑挂在腰间,再披上披风,最后戴上手套及帽子。

    「放开我!住手!别碰我!」

    巴尔特迅速但从容地整顿好装备后,大声地打开门。

    楼下的众人抬头望向巴尔特。在这紧绷的气氛中,巴尔特踩响靴子,缓缓走下楼梯。站在柜台附近,手拿战斧的男子应该是布兰德兄弟中的老大玛奇亚斯。一屁股坐在最里边桌子上的,应该是老三杰洛里姆斯,听说他很擅长飞刀。而在入口处抓住少女的人肯定就是老五肯因,他以左手持弓,背上背著剑筒。

    巴尔特踩得楼梯吱嘎作响,同时缓缓走下一楼。他如果就这么走下楼,将形成被敌人三方夹击的局势。然而他并未放慢脚步,走下一楼。

    他往左侧的老三看去。老三的右手放在左侧怀里,可以稍微看见刀套里插著几把飞刀。以投掷用来说算大尺寸的小刀。在右侧柜台附近,老大将战斧拉到手边;站在正面入口的老五则放开少女,从箭筒中抽出箭。重获自由的少女奔向站在柜台前的老板身边,紧紧抱住他。

    此时,巴尔特的内心玩兴大起。

    ──既然横竖都要动手。

    既然横竖都要动手,乾脆狠下心来大闹一场,镇住场面,让这群地痞流氓失去斗志吧。虽然若是失败,可能会招致危及性命的伤害,但是他这条命死不足惜。这原本就是一场寻找葬身之地的旅行,若能在帮助无辜市民时死去,不是正如他所愿吗?若身负重伤,也只要在生命走到尽头前斩杀这三人即可。不过,上上之策毫无疑问是尽可能以不留后患的方式,驱逐这群家伙。

    他面向左方,眼神锐利地瞪著老三。老三咽了口口水。巴尔特移开目光,往入口方向前进了三步,老五一脸吃惊地搭箭上弓。巴尔特也将视线从老五身上移开,重新面向老大并停下脚步。

    现在老大、巴尔特及老三排在一直线上。老三应该在寻找巴尔特的破绽,而巴尔特发出啪沙声响,掀起披风,将披风的左袖挂上左肩,因此挂在左侧腰间的剑显露在外。每个人都认为他掀起披风是为了利于拔剑,结果却毫无防备地暴露出左侧腹。接著,巴尔特解开了披风左侧的绳扣。这下子从他的正后方也可以看见左侧腹。此刻,除了巴尔特的左侧腹之外,全身都被帽子、披风及皮甲遮著。老三的视线应该停留在暴露在外的左侧腹才对。老大似乎耐不住沉重的静默,开口说:

    「你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嘴上依然是令人厌恶的语调,但声音略带沙哑。巴尔特保持沉默,往前跨出一步。他感觉到后方的老三有了动静。应该正举起飞刀,准备发动攻击吧。

    「你该不会想跟我们打吧?就凭你一个人。」

    巴尔特又向前跨了一步。不能操之过急,敌人会告诉自己动手的时机。

    「很有趣嘛,既然如此……」

    老大轻轻向老三使了个眼神。就是现在!

    「拔剑!」

    当老大大喊并飞身至身旁时,巴尔特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将下半身旋身向右,穿著靴子的右脚用力地往地板一踏,发出「咚」的一声。他的脚尖朝著老三的方向,而老三已经开始投掷动作。在飞刀离手的瞬间,他对巴尔特回过头来的动作露出讶异的神色。巴尔特则充分利用腰部旋转的力量,在右手拔剑出鞘的同时,看清了飞刀的轨迹。由于刀子飞来的路线正如他预料,所以之后只要抓准斩击的时机即可。

    铿!

    铁器互相碰撞后发出了尖锐的声响,紧接著被打落的飞刀深深刺进地板。巴尔特以流畅的动作又转了半圈,收剑回鞘。随风扬起的披风飒飒地包裹住巴尔特的身体。

    时间冻结了。

    老大的双手依然举著战斧,看著巴尔特。他的双眼逐渐瞪大,嘴张得老大。暴徒的脑子似乎正在缓慢地理解刚刚发生的事。从眼角可以看见老五搭在弓上的箭,啪嗒一声地掉落在地。不久后,老大的脸上出现近似于恐惧的表情。恐怕在背后的老三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这也难怪。巴尔特展现的绝技,可是回头劈落从后方飞来的飞刀。而且,在暴徒们眼中看来应该是扬手掷出飞刀后,巴尔特察觉到这个动作而回头。若是故事情节就罢了,现实生活中居然有人能办到这种事,即使亲眼所见应该还是难以置信。

    巴尔特从容地地背对手持武器的老三。在挡下飞刀后,纵使老大和老三手上拿著武器,他依然立刻收剑回鞘。这只代表了无论从四面八方受到突袭,他都有信心能沉著应付。

    这位老人虽然一身如此打扮,但其实是位有名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吧?或许是因为某些理由而隐姓埋名,单独旅行吧?光靠这三人,实在难以与这位骑士抗衡。更别提若要应付他的家臣,或许会遭到灭门的下场。

    地痞流氓们或许正想著这些事。

    另一方面说回巴尔特,虽然他装得一副泰然自若,但心里是冷汗直流。因为飞来的刀子比预期中既大又重。从声音来判断,飞刀的材质也是一等一。相较之下,巴尔特惯用的兵器只不过是一把轻巧偏短的剑,只适合在长途旅行中用来防身。他将称得上宝剑的武器都留在府邸中了。若是以这把剑与刚刚那把飞刀正面对决,或许已经断了。真是好险。

    巴尔特以平静的眼神凝视了老大一会儿后,他面向老板,以脸部动作示意入口处。老板惊醒似的点点头,带著少女往入口走去。当老板想拿取放在入口附近的行李时,老五有了些动静,但是在巴尔特用眼神制止了老五。而老板与少女离开了刚兹。

    巴尔特跨出一步,三位暴徒紧张地颤了一下。之后巴尔特缓缓朝入口迈步而去,老五向后退并让出路来。

    他推开双开门走到外头,正午的阳光十分耀眼。老板与少女正奔向停在中央广场的公共马车。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偶尔回头看向老板的少女脸上闪著喜悦的光芒。似乎有几位居民待在刚兹外头观察状况。他们围著少女移动,同时对她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祝福著她。不久后,乘客都已经上车,马车出发时,送行的人们挥著手,高声呼喊不舍地离别。老板也扯开嗓子呼喊著少女的名字。这样还不够,老板还跑起来,追在奔驰的马车后面。他喊著「要好好过日子!注意喝水!」的声音已近似于哭声。

    ──好好送她这一程吧,你把那女孩养育得很好。

    巴尔特在心中如此低喃,用左手取下帽子后高高举起,目送公共马车消失在沙尘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