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四章 暴风将军
    ─ 盐渍猪腿肉 ─

    1

    最后共有七位成员一同前往安格达鲁的所在之处。

    索伊氏族的代理族长什柬克。

    索伊氏族的年轻武士梅利特戈。

    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第一大队长兼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

    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的年轻骑士拉荷里达。

    巴尔特•罗恩。

    哥顿•察尔克斯。

    葛斯•罗恩。

    巴尔特没有说出目的地的详细位置,只对众人说明它位在奥巴大河东边,比席马耶更邻近临兹的位置。既然如此,最后决议先沿著奥巴大河南下波德利亚交易村,再从波德利亚搭船到临兹即可。

    距离波德利亚约有一百七十刻里。就算一天赶路赶个十刻里,也要耗时十七天,不过边境骑士团的骑士能在十五天跑完全程。不管怎么说,奥巴大河西边与山谷众多的东部边境地带不同,是一整片的草原及沙漠,只要能确保水及食物,就能在较短的时日中做长距离的移动。

    巴尔特对奥巴大河西边的事物并不熟悉。只要有边境骑士团的骑士同行,既可以请他们带路,在补充物资方面也可以放心。而且,波德利亚交易村是属于边境侯爵的统治范围,到了那边,边境骑士团的权威将会大为有用。与他们同行的是麦德路普副团长,可称其为骑士团的第二把交椅,将会更加有用。

    今天是十月四日,今年还剩三十八天。边境武术竞技会将在明年的四月一日举行,快的话应该能在今年内返抵洛特班城。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外出巡逻的部队正好回来,回报玛努诺族在奥巴大河岸边建立村落一事。

    玛努诺族有人类的上半身,下半身则是蛇,是种极其怪异的亚人,平常只会住在伏萨山脚的大湿地。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偶尔会在雨季之后,短暂地在奥巴大河流域落脚。

    由于不能刺激到玛努诺族,他们决定改变路线,先通过位于南方的堡垒,再从那里沿著奥巴大河南下。

    「我担心走这个路线会碰上暴风将军(班萨尔•安特拉)。不过我们人数不多,应该没关系吧。」

    「翟菲特阁下,你说的那位暴风将军是什么人?遇到他会很不妙吗?」

    「暴风将军是盖涅利亚的骑士,是最近开始侍奉盖涅利亚国王的武人。」

    即使在大陆中央地带,盖涅利亚也是特别古老的国家之一,非常喜欢以历史为傲,看不起其他国家,食古不化且拘泥于麻烦的古老仪式,现在已经完全沦落成小国了。

    这个国家至今从未重用过外国人,但是暴风将军在短时间内崭露头角,被委以军权。他讨伐野兽及盗贼,建立一座又一座堡垒,赶走想经过盖涅利亚的外国商队,或是收取关税,确实地拓展实际统治地区。对于每战必输,一输就会被夺取支配地的国家来说,他就等同一位救世主。

    原本沙漠或草原上没有国境。只能以点与点相连的方式增加实际统治区域,守住这些地盘,主张拥有该地的所有权。盖涅利亚位于葛立奥拉皇国及帕鲁萨姆王国中间,每个国家的首都都离洛特班城很近。至今都像个死国一样,所以构不成威胁,但是这突如其来的领土扩张,对于已过度扩展东部势力的帕鲁萨姆王国来说,势力范围就快要被截断。

    「只有暴风将军这个称呼远近驰名,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勇猛无双且神出鬼没。听说他对待部下十分慷慨,也很照顾众人且公正,是位不求一己私利的男人。盖涅利亚国王数次想要赏赐领地给他,却都遭到拒绝。」

    巴尔特心里对于暴风这个绰号有个头绪,但是从此人的形象来看,不可能是他想到的那个人。除了勇猛无双及神出鬼没之外,和那个人完全搭不上边。

    一行人从洛特班城启程。

    花了两天来到南方堡垒,住了一晚后往南边出发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他们的后方飘起了狼烟。有人在这座沙漠的正中央安置了斥侯。再往前走了不久,眼前果然出现了近一百名的骑兵。其中两人在前方待命,其他骑兵们则在围在远处。

    「看那身漆黑的装束,想必是传说中的暴风将军。我去跟他们谈谈。只是路过的话,以名誉起誓应该会放行才对。」

    骑士麦德路普这么说道。

    ──看来没这么简单。

    那个叫什么暴风将军的家伙正看著巴尔特,眼里浮现狰狞的喜悦之情。

    这个人是乔格•沃德。

    2

    「暴风(巴萨尔)」乔格•沃德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庶子。他多次败在巴尔特手下,是以取得巴尔特项上人头为生存意义的男人。巴尔特早已听闻他逃跑一事,但是他居然在这地方成了一个将军,真是令人惊讶。

    「巴尔特•罗──恩──!」

    放声大喊的同时飞奔而来。

    他身上的杀气浓烈,连骑士麦德路普似乎都觉得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

    先做出反应的是葛尔喀斯特族的年轻男子──梅特利戈。他突然冲出去,举起武器并笔直地往乔格•沃德的方向前进。

    梅特利戈的身躯比什柬克娇小,但是比人类大上许多。长及膝盖的手臂比人类的腿还粗。他右手里握著一把有著弧型单刃的弯刀,他们称之为「克伊坦」,骑著名唤「希耶鲁特」的巨型无毛鸟,持久力虽然逊于马匹,在瞬间爆发力却略胜一筹。这种动物突然向前猛冲,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也会心生害怕。

    但是,乔格•沃德身上不见一丝恐惧。他把双手握住的剑扛在肩上,速度不减地冲了过来。他明明没有抓著缰绳,冲刺时上半身却不见晃动。他以胯间及脚部的强大肌肉紧紧地夹住了马身,才能做到这一点。

    就在两人即将交锋之时,乔格将前进方向调整到右方。他选择这个路线十分危险,一个不小心恐怕会与对手发生正面冲撞。得和马匹有相当程度的默契才能做到这一点。

    梅特利戈灵活地操纵著左手握著的缰绳对应,双方转向左方看著彼此的同时交会了。梅特利戈的头部位置较高。

    乔格•沃德的剑剑身应该极为宽大,且为黑色的。那把过分巨大的剑发出异样的风切声,乔格将它由正上方往下一挥。梅特利戈的弯刀稍迟了一步,虽然接下了这一击,但是乔格•沃德挥动那把如字面上所述的暴风大剑,渐渐地压制了弯刀,最后直接击中了梅特利戈的头顶。

    双方错身而过。

    梅特利戈被从巨鸟身上击落。乔格•沃格迅速调转马头,由上往下地瞪视著敌人。

    ──喂喂。

    巴尔特感到错愕。因为刚才乔格使出的攻击,是巴尔特年少时代最擅长的招式。

    完全不拉缰绳也能随心所欲地操纵马匹,还得在准确的时机转换方向。除了需要精湛的骑术之外,还得有一匹聪明伶俐,严加训练过的马匹才能办到。此外还需要肌力,能够尽情挥动既长又重的双手剑。急速转向后减缓速度,冲刺的力道会落在剑上。大剑一般是打横挥出,要是想将大剑由上往下劈落会很难瞄准,但想避开更是难上加难。而且他为了打击左侧敌人,事先扭转腰部以使出必要的力道。由于敌方没有这么做,所以攻击只是轻轻带过。

    ──这么说来,在那家伙还是个乳臭未乾的小鬼时,我曾经在那家伙面前用过这个招式。这招连西戴蒙德和居尔南都没有学得很好呢。而且,那把剑是什么鬼东西?看起来比之前那把更长更重。应该没有几个英雄豪杰能挥得动那种东西吧。

    先不提招式如何,没有几个骑士会在混战中使用双手大剑。因为使用这种武器不能拿盾,也必须舍弃防御。接二连三地发出攻击极耗气力,要以身体承受所有攻击则需要体力,得兼具气力及体力才能使用这种武器。

    但是一旦上手,它的突破力道极为强劲。这种武器能够连盾击一同击穿,打倒对手。事实上在乔格•沃德面前使用大剑时,巴尔特只以三击就将敌方的指挥官及副指挥官逼入无法战斗的绝境,以压倒性的优势击溃敌军。

    梅特利戈似乎被打到脑震荡,站不起来,而乔格对他举起黑剑──他想杀了梅特利戈。难得能与宿敌来场决斗,却有个不识相的家伙跑来碍事,乔格对此绝不会手下留情。

    巴尔特冲了出去,葛斯本来也想跟上,但是巴尔特举手制止了他。

    乔格机警地听见了月丹的蹄声,他回过头看,脸上充满了喜悦之情。能够手刃巴尔特•罗恩的时候终于到了──他心里应该这么想著。

    没有错。现在的乔格•沃德已经比巴尔特罗恩强大。

    乔格再次调转马头,想面向巴尔特。

    巴尔特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乔格。他的两手始终拉著缰绳,并未拔剑出鞘。

    他为什么不拔剑?──乔格感到一阵困惑,但还是以双手举起黑剑。

    巴尔特以让马的侧腹互相撞击的架式,直冲到乔格面前。

    乔格挥下黑剑。即使巴尔特手无寸铁,他也不会手下留情。这记斩击的气势虽然称不上强劲,但是足以杀死一位没有武器的对手。

    巴尔特举起左臂,以手腕和手肘之间的部位挡下了黑剑。由于这个部位里塞了五根以魔兽骨头削制成的骨架,所以比右手来得厚实。这是皮革工匠波尔普的呕心沥血之作。

    巴尔特的身材与乔格相当,但是马匹高度由月丹胜出。因此才能在剑速还不快时挡下这一击。巴尔特先是挡下黑剑,接著挥出右拳。牢牢握住的铁拳随著风切声将乔格的下巴从右打向左。他的手甲也用上了魔兽的骨头。

    失去意识的乔格摔下马。巴尔特也下了马,拔出古代剑。

    「巴尔特•罗恩!」

    巴尔特望向声音来源,一位骑士正拿剑抵著梅特利戈的喉咙。

    这张脸似曾相识。他是乔格麾下的其中一人,脸上的神色相当坚毅。

    巴尔特一副你来得正好的模样,开口问道: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听说你正在前往伏萨的旅途上。乔格在往返伏萨最可能经过的这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救下遭盗贼袭击的商队之后,盖涅利亚国王对他极为中意。为了赚点生活费,才受他所聘。」

    「听说乔格在盖涅利亚就担任将军吧?我现在是跟帕鲁萨姆王国骑士一起行动,擅自对我们发动攻击不太妙吧?」

    「乔格一点也不想当将军。他只是受人之托,负责在沙漠中巡逻并击杀盗贼和野兽,还有帮忙锻炼士兵而已。而且他跟国王说过,他不需要其他附加条件,只要一旦发现你的踪迹,不管何时何地,他都会将和你一决胜负这件事摆在第一位。国王称赞他气魄十足,就答应了这个条件。剩下就是看天意了!」

    听他这么一说,巴尔特觉得自己对整件事的发展大概有了个底。

    乔格的行动原则极为单纯,一切只是基于与宿敌巴尔特做个了结的念头。听说巴尔特即将前往伏萨,没想到他居然翻过众多山头,来到奥巴大河西岸埋伏。

    公正又很照顾部下的形容真是笑掉巴尔特大牙。原来如此,他应该算得上公正吧?因为对这个男人而言,每个人都一样无足轻重。

    很照顾部下应该是指他对所有人都严加锻练,让他们越变越强吧?他可能是不希望无名小卒消耗自己和亲信的体力,才提升了部下们的基础实力,也可能单纯只是以给部下迎头痛击来代替练习。

    淡泊名利。他确实淡泊名利。他应该也不想被领地或爵位绑住,对钱也没有执著,只要够生活就可以了。若是遇上强敌,就提剑杀去。就算想要什么奖赏,了不起大概就是坚固的长剑之流吧。

    虽然他接下将军一职令巴尔特感到惊讶,不过仔细想想,这个男人极度厌恶被别人命令,或许是因为这样才接下的。而且还被委以军权,应该是地位最高的将军。原来如此,这样就不用受任何命令了。

    以这男人的个性,想必是不辞劳苦地跑遍了整片沙漠。或许他曾帮助旅人,还打倒了野兽或盗贼,不过事实上他只是拚尽全力在找巴尔特而已。

    这位男人真是太耿直了,耿直到扭曲了。不知内情的人确实可能会认为他是位清廉高洁的骑士典范。

    巴尔特将古代剑收入剑鞘,回到马上。然后向拿剑抵著梅特利戈的骑士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柯林•克鲁撒。」

    「你们其他的伙伴怎么样了?」

    「其他三个人各自率队去巡逻了──为了寻找你的下落。」

    名叫乔格的男人似乎意外地受到爱戴。他的四位亲信都陪他离乡背井,跟著他踏上这场荒谬的旅行。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边境武士的骨气跟中央地带的废物骑士们大不相同啊。

    「柯林•克鲁撒。」

    「怎、怎么样?」

    「我要先去一趟奥巴大河对岸,再回到这里来。」

    「是、是吗?」

    「你这么转达给乔格吧。」

    「知道了。」

    巴尔特对在背后待命的五人一个信号,直接策马往前进的方向而去。

    柯林•克鲁撒立刻释放了梅利特戈。梅特利戈试图攻击倒在地上的乔格,被什柬克一掌打趴。

    乔格醒了之后应该会大发雷霆吧。踏破铁鞋见到面,有机会一战的时候,奇怪的绿人出面阻扰,最后像被骗似的狠揍到失去意识。当然会生气了。

    暂且不提这点,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

    如果他是会无视盖涅利亚国王对他的优厚待遇,以及部下对他的信任,就这么背弃自己现今所背负的责任的人,一定会立刻追上巴尔特。只要他追上来,失去支柱的盖涅利亚将再次失去支配地。如果他真的追上来了,乔格这个男人也就不过尔尔。

    ──乔格•沃德,但愿你懂得什么是骑士的名誉。

    巴尔特在心里向不特定的神明祈祷著。

    3

    今晚一行人在沙漠的正中央野营。葛尔喀斯特们待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他们似乎不喜欢和人类一同用餐,所以就随他们去了。

    天气虽然寒冷,一群人却没有生起营火。想生火也找不到枯木。

    他们虽然生火煮了开水,不过骑士拉荷里达用的是绿炎石(里耶•巴葛古)。看起来像绿色的宝石,不过这种石头是以名为绿炎树(里耶•巴欧朱)的树液凝固而成。在边境地带是稀有的昂贵之物,不过到了大陆中央地带就不同了。

    只要在少许绿炎石上点火,就能维持一段长到不可思议的时间。绿炎石散发的热能也能温暖冰冷的身体。用它把水煮开,煮了汤后用来炙烤了盐渍肉。

    一开始巴尔特以为那只是烟熏肉品,没想到那是盐渍肉。听说是先盐渍猪(帕鲁克鲁)的大腿肉,再拿去烟熏制成的肉品。

    名为盐渍肉的东西随著时间过去,表面上会开始出现黏滑的水分及恶心的气味,但这种盐渍肉完全没有这种状况。而且,虽然是烟熏制品,但是水分充足,切开的断面完全就像新鲜的肉。

    切下一块厚厚的盐渍帕鲁克鲁肉稍微炙烤后,放在切成薄片的面包上吃。这种吃法非常搭,是种绝佳的组合。

    这种面包和巴尔特在洛特班城吃过的面包不同,它被烤得坚硬紧实,以利长久保存。这种类型的面包在边境地带随处可见,不过和巴尔特是现役骑士时吃的面包不同。硬归硬,但是纹理细致,风味也不错。

    把炙烤过的盐渍肉放在面包上,从肉片上溢出的肉汁及油脂渐渐地渗入面包之中。这样最好吃。面包被肉汁渗透的部分变得很湿润。此外,盐渍肉单吃起来极咸且黏糊糊的,不过一旦放到这种乾燥的面包上,水分被面包吸收得恰到好处,转化成雅致的滋味。清爽的面包中和了咸味,让人一口接一口。

    要是能来杯酒就更好了,但是边境骑士团规定行军中不可饮酒,所以麦德路普和拉荷里达都拒绝了邀酒。因此巴尔特等人在饮酒上也有所收敛。

    满天星光照耀著沙丘,入夜后也能看见远方的景色。

    求得温饱之后,巴尔特用披风紧紧包住自己睡下。时已入冬,破晓时分极为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