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与亚兰朵菈菈重逢
    清晨的森林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在交战。

    大的是名为岩石巨魔的魔物,一种皮肤宛如岩石般坚硬的两公尺高人型生物。

    岩石巨魔的右手拿著黑铅棒,露出獠牙威吓敌人……拿的是铅棒而不是铁棒还真是稀奇啊。

    而和这头魔物战斗的是矮人莫格利姆,他举著斧头一步步拉近双方的距离。

    「喝啊啊啊啊!」

    随著厉声大吼,莫格利姆扑向一身岩肌的岩石巨魔,抡起斧头狠敲下去。

    由莫格利姆亲手锻造的斧头轻易击碎了岩石巨魔的岩肌,魔物哀号著瘫倒在地。

    「哈哈!看到俺这一击了没!」

    莫格利姆用力挥起斧头叫道。

    能打倒岩石巨魔的冒险者,在佐尔丹的确算是少有的高手。

    「『符文锻造师』是武器工匠的加护,我还以为面对战斗会更吃力一点,但你的实力远远超乎我的预期啊。」

    「哇哈哈!因为俺完全没有魔法方面的才能啊!只好放弃魔法,全力发展锻造和战斗的技能啦!仔细看好喽!投掷技能专精:跳弹投掷!」

    莫格利姆朝岩石丢出斧头,只见斧头撞到岩石后又反弹回来。

    「咕啊!」

    耳边传来岩石巨魔的死前惨叫。

    弹回来的斧头改变轨道,命中了躲在其他岩石后面伺机攻击我们的岩石巨魔。

    「哇哈哈!俺这屠龙者的封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吧?」

    「唔……这身手可能真的杀过龙也不一定。」

    「你终于相信了啊!」

    莫格利姆从倒下的岩石巨魔身上拔出斧头,畅快地笑了起来。

    照这情况下去,他大概又要像平时一样大谈英勇事迹,我便连忙拍了一下手。

    「刚才那是最后一头了吧?那我们赶紧把工作做一做吧。」

    「嗯,身为屠龙者的俺……接下来要做啥来著?」

    「屠龙者的工作……就是捡柴火啊。」

    我看著背上的柴薪这么说道。

    *    *    *

    「欢迎回来~」

    我们回到集合地点时,莉特和露缇已经回来了。

    「你们那边也收集了很多呢。」

    「嗯,大概有三天的分量。一个小时就收集这么多很厉害吧?」

    「辛苦了。」

    相较于她们,由于我们遇到岩石巨魔集团,只收集到两天再多一点的量。

    「都你啦,莫格利姆,一心只想著要消灭岩石巨魔。」

    「可、可是它们就在附近也只能先解决掉啊。更何况,一开始说它们可能随时又会攻击过来的可是雷德你耶。」

    我们边互相推卸责任,边把捡来的柴薪放下来。

    「这样就有五天份了呢。只不过预计明天就会抵达宝石巨人的聚落就是了。」

    「毕竟这一带的海拔应该快到森林边界,再往前走就没有柴薪可捡了。」

    我把柴薪捆起来放进后背袋里。

    一天份大概七公斤重,五天份就是三十五公斤。

    虽然有道具箱可以用,但收纳的时候要把柴薪一根一根分开放进去。

    取出的时候也必须一根一根在脑海中想像著再拿出来才行。

    让道具箱记忆大量的柴薪是相当繁琐的作业过程,有时候还会拿不出来,所以这种消耗品还是背著比较实在。

    「好,那就出发吧。」

    「嗯!今天也是好天气耶!感觉会是一趟愉快的旅程呢!」

    莉特仰望天空这么说道。

    的确,天空晴朗得近乎炫目,吹拂过来的风也很柔和。

    最担心的雪也没有下,气温比预期中的还要高。

    看来会是一趟舒适的旅程。

    *    *    *

    越过森林边界后,前方景色随之一变。

    少了树木遮蔽视野,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差最多的就是天空了吧。

    视野里没有那些高耸大树,天空看起来更近了。

    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蓝天。

    「好。」

    我打定主意。

    「嗯?怎么啦?」

    莉特注意到我的模样便问道。

    我「咚」的一声倒下,呈现大字形仰望天空。

    「咦?等一下,你到底怎么了啦!」

    「天空很美嘛。」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

    莉特在我旁边坐下。

    「的确很舒服呢。」

    「对吧?」

    「欸,你们在干嘛啦?这里可是旅人闻之色变的大山脉『世界尽头之壁』耶。」

    莫格利姆傻眼地笑了笑。

    「难得来一趟世界最雄伟的大山脉,不好好欣赏一下景色就亏大了吧?」

    「要这样讲也是有几分道理啦。」

    「这就对了嘛,莫格利姆和露缇也一起躺下来啊。草的触感很舒……嗯?」

    地面在震动?

    「雷德,怎么了?」

    「呃,地面好像在微微震动。」

    「地震?」

    「和地震的感觉不一样。」

    听到我这么说,莫格利姆率先铁青著脸将耳朵贴在地面。

    接著是露缇沉下脸盯著山上。

    「不会是雪崩吧!」

    「不是,这里的积雪还不足以引起雪崩……这是──」

    我们猛跳起来。

    山上看起来正逐渐黏稠地融化开来……宛如遭到火烤的蜡像。

    「是土石流!」

    沙尘滚滚,土石流迫近的速度彷佛是盯上猎物的龙。

    「怎、怎么办!」

    莫格利姆叫道。

    「莉特!」

    「不行,我的浮空魔法只能维持几分钟,而且飞行速度比走路还慢,逃不出土石流的范围。」

    听到我的呼喊,莉特摇了摇头。

    「哎,别管俺了!你们都可以顾好自己吧!」

    莫格利姆这么叫道,莉特则皱起眉头。

    「不要紧。」

    然而,露缇镇定地说出这句话。

    只见她抓住莫格利姆和莉特。

    「几分钟很够了。」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把莉特和莫格利姆扔出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

    「至于我……」

    接著,她轻巧地朝我扑过来。

    「用哥哥的『雷光迅步』逃走吧。」

    我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著露缇,卯足全力狂奔起来。

    「三人之中我最轻,这是很合理的判断。耶嘿~」

    我与一脸满足搂住我脖子的露缇一起全速逃出土石流的范围。

    土石流从草原上辗压而过。

    但十分钟后,那股破坏力、恐怖的声响以及沙尘便沉寂下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呼……」

    我把露缇放到地上。

    「已经结束了。」

    露缇不知为何很可惜的样子。

    我环视周遭,发现莉特和莫格利姆在离我们稍远的高地避难。

    「莉特和莫格利姆在那边啊,他们看起来都没事。」

    我喘出一口气。

    「哥哥,你还好吧?」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但哥哥不是感觉不到累吗?」

    「平时是这样,只不过高山环境就要另当别论了。」

    本来使用「雷光迅步」消耗掉的体力就非常惊人。

    虽然持久力技能专精的疲劳完全抗性弥补了这一点,但单凭疲劳完全抗性还是无法应付山上的稀薄空气。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只是太久没有累到,有点不知所措而已。」

    「这样啊,那下次我来抱哥哥。」

    「呃,好,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就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我和心情愉快的露缇一起走去找莉特他们。

    莉特和莫格利姆看起来都没有受伤。

    「没事吧?」

    「嗯,只是有点吓到了。」

    「俺可是吓得要命哪……臂力得要多强才能把俺们丢得那么远啊?」

    「我已经放轻力道不让你们飞太远了。」

    「那还不是全力吗!」

    「我家露缇很厉害吧?」

    「雷德你在骄傲什么啊?」

    「因为她是我妹妹啊。」

    「嗯,我是哥哥的妹妹。」

    莫格利姆一脸伤脑筋地看向莉特,但莉特只是笑著耸耸肩。

    「好啦,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是该继续往上爬……」

    土石流的痕迹已经被泥巴和大小不一的岩石覆盖住了。

    走在那上面应该会很吃力。

    「不过还是绕路吧。」

    *    *    *

    我们发现了扎营的痕迹。

    发现的时候,时间还算是早上。

    我摸了摸变黑的篝火痕迹,上面还残留著余温。

    「已经十年以上没来过这里了,景色无论经过几年还是这么棒呢。你不觉得很美吗,亚兰朵菈菈?」

    米丝托慕转身向后,眺望一路经过的景致说道。

    我头也不回地答道:

    「景色等找到雷德他们之后再欣赏吧。」

    「这样啊。」

    我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自己语气带刺。

    也知道自己破坏了团队的气氛。

    然而,自从来到「世界尽头之壁」之后,我始终惴惴不安。

    草木都在害怕。

    我不晓得山上发生什么事,也不晓得草木究竟在害怕什么……但我很担心雷德他们的安危。

    「话说回来,你们还真是勇健耶。」

    走在最后面的戈德温这么说道。

    「从早上开始已经五度被岩石巨魔袭击了,我都累了啦。」

    「毕竟天还没全亮就出发了,这也没办法。」

    魔物的活跃时间一般都在夜晚。

    拥有夜视能力的岩石巨魔则是在夜晚和黎明时分最能发挥本领。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瞧见岩石巨魔用铅棒呢。」

    米丝托慕喃喃说道。

    岩石巨魔尽管生活很原始,但懂得制造小型炉子来炼铁。

    也许是自恃那身宛如岩石一般的坚硬皮肤,它们不会制作防具,通常是制作铁棒或标枪等可以发挥臂力优势的武器。

    不过,就连亚兰朵菈菈也没听说过岩石巨魔会用铅做武器。

    说不定单纯是因为铁矿石的矿脉被其他魔物占领的缘故。

    「雷德、莉特、露缇……」

    我清楚那三人的实力。

    他们不可能栽在这种地方,只不过──

    「再稍微加紧脚步吧。」

    「不会吧。」

    戈德温抱怨归抱怨,还是乖乖地走了起来。

    媞瑟不发一语地加快速度。她在走路时几乎没说过话。

    米丝托慕一边说著「唉呀呀」,一边跟了上来。她明明是个拄著拐杖的老妇人,却不容小觑。

    她穿的长靴是矮人制作的,想必是可以减轻体力消耗的魔法道具。

    这些人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找到雷德等人之后,再正式向他们赔罪吧。

    所以,希望他们能原谅我现在当一个任性又傲慢的高等妖精。

    走了一阵子后,从上方传来了地鸣。

    「是土石流。虽然不是直冲我们这里,但岩石和沙土有可能会蔓延过来。」

    「噢,我还是头一遭亲眼瞧见土石流呢。」

    我们听从媞瑟的建议,折返了一段路。

    土石流发出轰响滚滚而过。

    我们原先的所在位置也滚落了一些沙土和岩石,要是还留在那里搞不好就危险了。

    「还真是弄得一团糟啊。」

    如同米丝托慕所说,前方的山坡路被大量沙土和岩石覆盖住了。

    「喂喂喂,那雷德他们走在前头会怎么样啊?」

    戈德温脸色铁青。

    「不用担心。」

    媞瑟摸著地面,表情不变地说道。

    「没有人被埋起来的气息。」

    「你感觉得到喔?」

    「是的,我感觉得到。毕竟感知人的气息是我的专长。」

    「我也用魔法调查过了,地面下确实没有认识的人。」

    「我是透过植物确认的,没有人类也没有矮人被埋起来。」

    「……你们还真方便耶。」

    雷德他们是一路和魔王军对抗过来的英雄。

    米丝托慕把我比喻成暴风雨,但他们拥有的是认真起来足以击退暴风雨的力量。

    「不过,这下伤脑筋了。」

    「为啥要伤脑筋啊?」

    「因为不知道雷德他们是怎么避开土石流,又从哪里绕路的不是吗?」

    我往沙土之中踏进一步。

    「喂、喂!你打算走那里吗?绕路一定比较好吧?」

    「要是我们也绕路的话,就更难找出雷德他们走哪条路了。继续前进吧。」

    「可是啊……」

    戈德温满脸忐忑。

    沿著土石流的痕迹前进确实很危险。

    「你能和植物沟通没错吧?」

    米丝托慕静静地思忖过后,向我这么问道。

    「对,就和你们这一路看到的一样。」

    「植物是怎么看东西的?」

    「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耶,大概就像看到大气和玛那的流动那样吧。」

    「嗯,既然如此,我可以召唤精灵鸦(Spirit Raven)带著你的植物从空中侦察。我的召唤持续时间大约十分钟,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绕路的足迹。」

    「谢谢,这真是个好主意呢!」

    尽管我相信雷德他们平安无事,但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就怕事有万一。

    我发自内心赞赏著米丝托慕的提议。

    「黑翼之友啊,听从吾之呼唤速速前来吧。召唤,精灵鸦。」

    米丝托慕结印后,肩上便出现一只黑色乌鸦。

    被召唤出来的乌鸦朝我「嘎!」地鸣叫一声,接著便伸出左脚。

    我将小小莓果的藤蔓缠在它脚上。

    「拜托喽。」

    「嘎!」

    乌鸦飞向天空。

    它振翅提升高度,乘著风大幅度地盘旋起来。

    接著,它慢慢往山上飞去。

    我闭上眼睛、摀住耳朵,将感觉集中到莓果藤蔓上。

    植物所看见的世界,是生命力的世界。

    土石流的痕迹所呈现的世界,是众多生命殒落,逐渐消亡的世界。我感受著胸口涌起的痛楚,持续凝视著这个迈向毁灭的世界。

    然后,我猛然睁开眼睛。

    「找到了!」

    我冲了出去。

    (插图012)

    「喂、喂!」

    戈德温以责难的语气叫了我一声,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在沙土路上奔跑,不在乎鞋子和衣服会脏掉,并且抓住岩石攀登上去,不在乎岩石会割伤手指。

    最后,我爬上一个将沙土斜切开来,上面开著小白花的斜坡。

    在远离沙土的地方有一处高地。

    那里被松软的草地所覆盖,洒落的阳光舒适宜人。

    我拚命狂奔这最后一百公尺的距离。

    抵达高地之后,他就在那里。

    他正惬意地躺在地上,看到我便睁圆了双眼。

    他还活著。我终于见到他了。

    「吉迪恩!」

    明明应该叫他雷德才对,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喊出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    *    *

    夜晚──

    预料之外的重逢让我惊讶不已,幸好同行的媞瑟帮忙解释了情况。由于旅程不能耽误,我们便决定先赶路到傍晚,等扎营之后再慢慢聊。

    媞瑟和戈德温会跟我们一起度过今天的野营,明天早上他们似乎就会下山。

    在米丝托慕等人面前,我也不好和亚兰朵菈菈详谈我被逐出队伍之后双方发生了什么事。

    亚兰朵菈菈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没有深究太多便和我们一起走。而现在,我和她隔著篝火相对而坐。

    「我一直以为和你的重逢会更戏剧性一点呢。」

    亚兰朵菈菈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篝火上摆著三脚架,正在煮小锅子里的水。

    「戏剧性?我已经够惊讶了耶。」

    「比如说,我在和无数龙群交战当中你突然现身之类的。啊,就像是魔王军杀到这里来,我们就背靠背联手对抗敌人那样!」

    「啊哈哈!饶了我吧。」

    「呵呵……毕竟你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存在呀。在洛嘉维亚重逢的时候,我不就正在和魔王军交战吗?」

    「当时得知你在洛嘉维亚真的让我吓了一跳啊。记得一听说你在对抗敌军,我就赶忙过去帮你了。虽然到头来靠我们几个也没办法协助村民们避难,还是把事情交给你就回去了。」

    「那就是你信任我的证明吧?况且,就算是远在王都之外的洛嘉维亚,你还是来帮我了……我很高兴呢。」

    「在你朋友的村子遭到敌军袭击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能不能用『运气好』来形容,不过确实很戏剧性啊。」

    在洛嘉维亚,亚兰朵菈菈用她的力量帮我们突破了原本没有希望突破的幻惑森林,而后我们冲出包围网向别国求得援军,成为洛嘉维亚反击的致胜关键。

    如果当时没有亚兰朵菈菈的话,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情况。

    「结果这次重逢的时候,你竟然在视野这么辽阔的地方睡午觉。」

    「我们是看到风景很好才停下来,你们则是因为我们在视野辽阔的地方才能立刻找到我们,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亚兰朵菈菈拿起架在篝火上的小锅子,往放有茶叶的水壶倒水。

    白色的热气和茶香飘散开来。

    「好久没喝到你泡的茶了。」

    「呵呵!在王都的时候你很常来喝茶呢。」

    用水壶闷过后,亚兰朵菈菈将茶倒进杯子里。

    我边享受茶香边喝茶。

    「果然很好喝啊。」

    亚兰朵菈菈在晚上泡的茶带有些微苦味与沁心的清凉感,让人心情平静舒畅。

    茶叶似乎混合著几种不同的香草。她平常总会随身携带细分成许多种类的香草。

    「我一直很想重现这个味道呢。」

    「这毕竟是用我走过的岁月所调配出来的特调茶,就算是我的得意门生也得修行八十年以上才学得起来喔。」

    「八十年啊,太久了吧。」

    「事后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罢了。」

    亚兰朵菈菈也喝了茶。

    呼出的白色吐息冉冉飘起,接著消散于夜色中。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嗯?」

    「我很高兴能像这样平静地和你重逢。」

    「喔……对啊。像这样平静地喝茶庆祝我们重逢也很不错呢。」

    「你是个久经战场的英雄,很早就决心有朝一日要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当时的你,应该无法想像能有今天这样平静的重逢吧?」

    「那时候的我为了尽可能锻炼自己,一天到晚都在战斗啊。如果重逢的话,应该会是在战斗中戏剧性地重逢……或许就如你所说的吧。」

    「而今天却是如此平静呢。我从以前就希望你和莉特都能为自己而活,与所爱的人度过幸福的人生。」

    「亚兰朵菈菈……」

    篝火将亚兰朵菈菈的脸庞映照得美丽动人。

    高等妖精的五官都很端正漂亮,不过亚兰朵菈菈那张洒脱的表情有时会显露几丝忧郁和寂寞。

    在我眼中,那种美不同于高等妖精那种无懈可击的美,而是只属于亚兰朵菈菈的独特之美。

    曾听说亚兰朵菈菈是格外高龄的高等妖精。虽然我没问过她具体的年龄,但应该已经超过百岁了。

    她似乎年纪轻轻便离开高等妖精之国祈莱明,当了几十年的冒险者。

    过去的伙伴们都因为战斗或寿尽而离世,她辞退冒险者的工作之后,偶尔还是会回去祈莱明,但终究选择在人类社会中生活。

    高等妖精如同其外号「都市妖精」,偏好停留在一个城镇、集团或组织里。

    亚兰朵菈菈应该算是高等妖精中的异类吧。

    然而,不就是这一点造就了她此刻呈现在我眼前的这份美吗?

    如果能有另一段人生……如果在王都的时候我有余力多顾及周遭一点,或许──

    「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认识的话,你觉得我们有可能成为情侣吗?」

    亚兰朵菈菈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

    但是……我摇了摇头,打消脑中的念头。

    归根究柢,只要我还是我,无论人生重来多少次,我应该都会把守护露缇这件事摆在最前面。

    在洛嘉维亚与莉特相遇分离、被艾瑞斯赶出队伍、与莉特在佐尔丹重逢,最后终于得以将目标摆在宁静的慢生活上。

    恐怕,我的人生注定如此。

    「我觉得……不可能吧。」

    「我想也是呢。」

    回过神来杯子已经空了,亚兰朵菈菈替我倒了第二杯茶。

    「我觉得这样很好。与所爱之人死别这种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祈祷你们能够幸福,然后在你们幸福的时候道别……我想保持这样的关系。」

    「哈哈!我接下来才准备要跟莉特求婚,然而高等妖精就已经在担心离别时的事情了啊?」

    「人类就是活得太仓促了嘛,稍微移开目光就跑得不见踪影。」

    「说得像是发育期的小孩子一样。」

    「对,就是孩子呀。不过,有时候你们会露出比长寿的我还要成熟的表情,那是矮人和半兽人所没有的。或许这就是我们高等妖精喜爱人类的原因吧。」

    说完,亚兰朵菈菈探头过来看著我的脸。

    我有点害羞,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身旁传来亚兰朵菈菈那乐开怀的笑声。

    「话说,你们两个不想尝尝连雷德都赞不绝口的茶吗?」

    亚兰朵菈菈这么说完,便听到草丛后方沙沙作响,冒出莉特和露缇的脸。

    「嘿嘿嘿,被发现了啊?」

    「瞒不了草木的眼睛。」

    「没错,就算瞒得过我的眼睛,也瞒不过我的朋友。来,别待在那么冷的地方,到这边喝杯热腾腾的茶吧?」

    莉特和露缇在我旁边坐下。

    亚兰朵菈菈摆出两个茶杯,往里面倒茶。

    接著,她从没有茶水的水壶里取出茶叶,放入新的茶叶再倒入热水。

    「你们一定也会想续杯喔。」

    她们两人接过杯子。

    「好好喝……这个味道和哥哥泡的茶有一点像。」

    「嗯,雷德泡的茶也是这种味道没错。」

    「呵呵,这是当然的。毕竟教雷德泡茶的就是我呀。」

    莉特又喝了一口,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露缇也咕嘟咕嘟地喝得津津有味。

    亚兰朵菈菈看著露缇的模样,脸上泛起非常温柔的笑容。

    「露缇,我泡的茶好喝吗?」

    「嗯,刚才也说过了,就跟哥哥泡的茶一样好喝。」

    「之前一起旅行的时候,我也泡过茶喔。」

    「嗯,我知道。但那个时候……」

    露缇一脸困惑。

    「勇者」的加护会赋予各种抗性技能,即使露缇的味觉是相当敏锐的知觉能力,连一点点毒素都察觉得到,但在品尝味道这方面极为迟钝。

    她的身体一直保持在绝佳状态,并不需要进食。

    纵使尝得出茶的味道,也无法理解茶有多好喝。

    她过去就是这种状态。

    见露缇感到困惑,我打算从旁解释,只不过亚兰朵菈菈温和地制止了我。

    「露缇,我真的很开心你能像这样告诉我茶很好喝。感觉我们终于成为朋友了。」

    「朋友?」

    「我和『勇者』称不上是互相信任的朋友。但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吗?」

    「嗯。」

    「所以我很开心,喜欢现在的你喔。」

    高等妖精很难对他人敞开心扉,然而一旦成为好朋友就喜欢紧挨著彼此的那种肢体接触。

    亚兰朵菈菈轻轻抱住露缇后,扬起歌唱般的笑声。

    「欸,雷德,莉特,露缇。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移居到祈莱明王国?」

    亚兰朵菈菈就这样抱著露缇问道。

    我和莉特很吃惊。

    「真好喝。」

    至于被亚兰朵菈菈抱住的露缇并未显露一丝动摇,依然津津有味地喝著茶。

    *    *    *

    高等妖精的国度──祈莱明王国。

    在阿瓦隆大陆非人族统治的国家中,只有祈莱明能够正式以王国自称。

    「祈莱明的气候和莉特以前住的洛嘉维亚公国差不多喔,是建立在北方严寒之地的城邦,但藉由魔法让城内到处都充满春意。那是阿瓦隆大陆最大的都市,也是居住著无数高等妖精及其友人的美丽都市。镶嵌著水晶的伽蓝大神殿不亚于莱斯特沃尔大圣砦。保护城市的永久岩三重城墙是绝对防御,可以将霜巨人的侵略阻隔在外。」

    亚兰朵菈菈握住我和莉特的手。

    「高等妖精并不完美。我们有很多缺点,祈莱明也绝对称不上乐园之地。但是……我们不会背叛他人。」

    「等、等一下,先把事情讲清楚一点吧。何况我们这边的情况也还没告诉你啊。」

    「你遭到艾瑞斯背叛,被赶出了队伍,而且没有一个人出来追你。」

    「那是……」

    「莉特拯救了洛嘉维亚。你为祖国出入战场无数次,即使面临师父和伙伴们的牺牲仍旧奋战到底。然而,最后你却只身一人离开了洛嘉维亚。」

    亚兰朵菈菈更加使劲地握紧我的手。

    莉特那边应该也一样吧。

    「先、先等一下,我确实离开了洛嘉维亚,但那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呀。」

    莉特是拯救了洛嘉维亚的英雄。

    在战后的复兴中,她也运用王族的权力以及深入民间的冒险者视角,尽心尽力地协助重建洛嘉维亚公国。

    对于洛嘉维亚公国各阶层人民而言,表现杰出的莉特应该是他们的希望吧。

    这当然不是坏事,但英雄莉特的名号太过响亮了。

    开始有声浪表示莉特才适合继任王位。

    这其中并未参杂任何算计,而是人民纯粹的心声,上自贵族下至平民都如此期望。

    「已经确定由弟弟继任王位了,我也没有阻挠这件事的打算,就只是这样而已。」

    「换作是我就不会让你孤身游历在外。即使打破所有规矩,我也要把你留下来。就像你拯救了国家一样,我认为国家也该拯救你才对。」

    「亚兰朵菈菈……」

    亚兰朵菈菈那双眼眸噙著泪水。

    她的眼神非常悲伤。

    「雷德一直不辞辛苦地为队伍付出,但谁也没有去追你。」

    「那时候的我已经跟不上大家的战斗。艾瑞斯的确有他自己的企图……但把我赶出队伍的判断并不失妥当,所以达南和蒂奥德莱没有立刻来追我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没办法的事?连你也要这么说吗!」

    亚兰朵菈菈的脸逼近我。

    近到彼此的脸庞都快碰到了。

    「我、我的意思只是不需要责怪达南和蒂奥德莱的判断啦……」

    「就算你真的是累赘,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旅行啊!我想在你痛苦的时候陪伴在你身边啊!只因为再也派不上用场就要舍弃一直帮助著大家的人,这种判断我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毕竟我们是伙伴啊!」

    亚兰朵菈菈这番话太过直接,我顿时语塞。

    「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这句话是出自她的真心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是,亚兰朵菈菈──」

    莉特代替我出声。

    「你也要说雷德被赶出队伍是没办法的事吗?」

    「不是的,关于这一点我的看法和你相同,也唯独在这一点上我无法接受雷德自己的看法。把雷德赶出队伍绝对是错的。」

    咦?

    「莉特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当然了!」

    「那个,莉特小姐?」

    没想到莉特竟然站在亚兰朵菈菈那边,她们两人同时朝我逼近而来,眼看我就要往后倒下。

    这时,露缇紧紧贴上我的后背。

    「我会扶著哥哥。」

    「呃,这个……」

    前有莉特和亚兰朵菈菈不断逼近,后有露缇紧抱著不让我倒下。

    「慢、慢著,那个,各位注意一下距离啊。」

    在三个美少女的包围之下──虽然亚兰朵菈菈只有外表是美少女,实际年龄据说相当惊人──我整个人语无伦次了起来。

    「算了,雷德为队伍做的贡献有多少,把他赶出队伍的艾瑞斯错得有多离谱,这些都回到佐尔丹之后再慢慢聊吧。」

    「啊,好。」

    「不过呢,亚兰朵菈菈。」

    莉特看向身旁的亚兰朵菈菈说道:

    「把雷德赶出队伍确实是错误的决定,而洛嘉维亚公国或许也该再努力一点让我留下来也不成问题。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能去祈莱明。」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佐尔丹过得很幸福呀。」

    莉特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如果是刚被赶出队伍的雷德、刚离开洛嘉维亚的我,以及还没和雷德重逢的露缇,可能就会接受你的提议了。但我们已经得到了幸福的生活,没错吧,雷德?」

    莉特看著我笑了笑。

    她的笑容总是这么可爱。

    「莉特说得没错,我在佐尔丹过得很幸福。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而活。这里有莉特和露缇,还有媞瑟、莫格利姆、米丝托慕婆婆,再来是冈兹、坦塔、娜欧、米德、当上冒险者的艾尔、纽曼医生、家具工匠史托姆桑达、敏可大姊、欧帕菈菈、摩恩,至于戈德温应该也算在内吧。我和这么多的佐尔丹居民相处融洽,过得很快乐。我原本选择佐尔丹是因为在这里可以隐姓埋名过著宁静的日子,不过我现在想要在佐尔丹幸福地生活下去。」

    「……但是,你可能又会遭到背叛啊。」

    亚兰朵菈菈似乎还是忧心忡忡。

    「的确,我不能肯定自己不会遭到背叛。在佐尔丹交到的那些朋友并非英雄级的人物,只是普通人而已,应该不至于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守护彼此的友情吧。」

    「那何不去我们那里……!」

    「可是,现在的友情和幸福都是货真价实的。」

    这次换亚兰朵菈菈语塞了。

    「他们傍晚时会叫住我,邀我一起去喝酒,要是我说不带莉特她们一起就不去的话,他们就会在取笑我的同时,临时改成可以携家带眷的餐会。这样的友谊就让我感到非常幸福了。」

    「我……很担心你又会受伤。」

    「反正你一时半刻是接受不了的吧?」

    「嗯。」

    「那么,你要不要也在佐尔丹住一阵子看看呢?」

    「咦?」

    「你并不赶著去祈莱明吧?既然这样就别急著下定论,你先和我们在佐尔丹住一段时间,看看我、莉特、露缇和媞瑟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再决定也不迟啊。」

    「……呵呵!」

    亚兰朵菈菈面露温婉的笑容。

    「从前的你是那么当机立断,总说拖延是祸害呢。」

    「这要视情况而定嘛。不过,我来到这里之后就很能接受放慢步调的思维了。」

    「人类会不断成长下去,我随时都会被拋在后头。」

    亚兰朵菈菈用双手捧著我的脸。

    「好吧,先不谈这件事了。相对地,我会在佐尔丹住一段时间,这样可以吗?」

    「就这么说定了。」

    我和亚兰朵菈菈对著彼此露齿一笑。

    话说回来,记得在王都的时候,我和亚兰朵菈菈也偶尔会吵架。

    「事情说完了。」

    露缇从后面用力把我拖走。

    亚兰朵菈菈的手指瞬间从我的脸颊上抽离。

    露缇紧紧抱住我,有点不开心地绷著脸。

    「结论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她这么嘀咕著。

    确实是这样没错。

    如果只有我和莉特就算了,但露缇也在。

    不同于边境佐尔丹,祈莱明王国是联合军的一员。

    如果「勇者」加入那里,将会严重影响到联合军内的权力平衡。

    要过慢生活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说得没错。」

    我摸了摸露缇的头。

    露缇眯起眼睛把身体靠过来。

    结论的确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毕竟露缇如果不能去祈莱明,我也就不可能离开佐尔丹。

    「你们谈完了吗?」

    「哇!」

    一个娇小的人影缓缓从暗处现身。

    我和莉特当然不用说,连可以透过周围草木发现隐形者的亚兰朵菈菈也吓了一跳。

    表情唯一没变的只有露缇。

    「媞、媞瑟,别吓人啦。」

    「那真是失礼了。」

    媞瑟面不改色地道了歉。

    不对,那是隐隐透露出「能不能快点讲完」的表情。

    她可能是想稍微整一下亚兰朵菈菈出气吧。

    「那接下来轮到我的要事了。」

    「你的要事?」

    听到媞瑟这么说,我看向亚兰朵菈菈。

    不过,一路和媞瑟同行的亚兰朵菈菈偏著头,似乎也什么都没听说。

    媞瑟「砰!」的一声,将一张手绘地图放在我们面前。

    「这是?」

    「我整理祖各们告诉我的消息后画的地图。」

    「喔,确实清楚画出通往宝石巨人聚落的路线呢。话说,这个画著花型图案的地方是什么啊?」

    「那里有温泉。」

    「啊。」

    说起来确实有传闻指出「世界尽头之壁」有温泉。

    看来媞瑟从祖各那里打听到了温泉的地点。

    「从这里大概要走十到十五分钟。」

    媞瑟面无表情,双眼倒是熠熠发亮。

    她和我们会合之后没有立即回去,而是跟著我们一起扎营露宿,难道为的就是泡温泉吗?

    不,她应该还是有在操心我们和亚兰朵菈菈的事吧。

    「那我们一定要去看看呀。」

    亚兰朵菈菈叫道,她的眼睛也闪耀著光芒。

    「真是的!既然知道这么宝贵的消息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哎呀,亚兰朵菈菈小姐也喜欢泡澡吗?」

    「当然喽!」

    这么说来,亚兰朵菈菈的确很爱乾净,旅行期间每天都要清洗身体,有河川的话经常跑去冲凉。

    她不可能会讨厌能更加舒服地洗净身体的温泉吧。

    「那么,我和亚兰朵菈菈小姐要去一趟温泉。」

    「我也要去。」

    「哥哥去的话我也去。」

    接著,四人看向我。

    「温泉喔,我是很想泡泡看啦……但那是天然温泉吧?虽然可能已经被魔物整修过就是了。」

    不单是人类和妖精觉得泡温泉很舒服,魔物也一样,所以有过不少魔物整修温泉的前例。

    只不过──

    「不可能有分男浴和女浴吧?」

    就算魔物可能整修过温泉,它们对于雄雌裸裎相见这件事并不会产生羞耻心。

    「那就女性先一起去,然后再轮到男性去怎么样?」

    「不要~我想跟雷德一起泡温泉。」

    莉特不满地说。

    呃,可是媞瑟也在啊。

    「不用顾虑我。我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专心享受温泉。」

    「也不能这样说啦,而且除了我之外还有戈德温和莫格利姆在啊。」

    「嗯……这的确不太方便。」

    「对吧?」

    「啊,但我们泡温泉时需要有人帮忙注意周遭,所以雷德就跟我们一起去嘛。」

    这确实值得担心。

    虽然即使没穿衣服我也不觉得有魔物打得赢露缇……但我还是希望她们泡温泉的时候可以忘记这里是有危险魔物徘徊的深山中,好好放松一下。

    「这样的话……好吧,我也一起去。」

    「太好了。」

    「那么,大家把东西准备好,我去问一下米丝托慕婆婆。」

    我一边对露缇她们开心地拿出洗漱用具的画面感到温馨,一边往米丝托慕婆婆那边走去。

    米丝托慕婆婆等人察觉到我们要谈谈往事,便贴心地移动到声音传不到的地方设置营地。

    我走往篝火亮光的方向,便发现在地垫上打坐的米丝托慕婆婆。

    「是雷德吗?」

    闭著眼睛的米丝托慕婆婆叫出我的名字。

    莫格利姆正在保养武器,戈德温则似乎在吃用火烘烤砂糖做成的黄金糖。

    「这附近好像有温泉的样子。莉特她们待会儿就要去泡澡,我来问米丝托慕婆婆要不要一起去。」

    「温泉吗?真不错呢……不过如你所见,我正在恢复魔力。到了这把年纪之后,用掉的魔力真的很难恢复呢。我恢复完毕就要睡了,只能婉谢你们的好意啦。」

    「我知道了。」

    我看向莫格利姆和戈德温。

    「我累得要命,一步都不想动了。」

    戈德温拒绝道。

    「俺是喜欢桑拿啦,泡澡就没啥兴趣……」

    莫格利姆含糊地回道。

    对了,他不会游泳吧。

    「泡个澡又不会溺水。」

    「人类和矮人都没法在水里呼吸啊。这就表示俺们不该下水。」

    「是这样吗?」

    不过,既然他有在好好洗身体保持清洁就算了。

    「俺以前都觉得一星期洗两次澡就够了呢。」

    「这谁受得了啊。」

    「然后老婆每天都狠狠地把俺清洗一遍。」

    「简直像宠物狗一样。」

    「哈哈哈!宠物狗吗?的确很像啦。不过多亏了老婆,俺已经完全习惯保持清洁了,现在不洗澡还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咧。」

    莫格利姆愉快地露齿一笑。

    我和戈德温也笑了出来,结果米丝托慕婆婆就夹杂著苦笑训斥我们不要妨碍她集中精神。

    「都雷德啦,害俺捱骂了。」

    「怪我喔?不过你真的是有个好妻子啊。」

    「那当然,俺老婆可是世界第一……实在是好到俺都自愧配不上她。」

    「你来『世界尽头之壁』找材料的事也逃不过她的法眼呢。」

    敏可大姊拜托米丝托慕婆婆来帮忙莫格利姆的事情,我也从米丝托慕婆婆那里听说过了。

    莫格利姆出门前要敏可大姊不用担心,却反倒让她这样惦念著自己;得知这件事后,莫格利姆那矮小健壮的身体又缩得更小了。

    「这样很好啊。」

    我在莫格利姆身旁坐下,拍了拍这位小矮人的后背。

    「你想要为敏可大姊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而敏可大姊则为了你拜托米丝托慕婆婆来帮忙。我觉得这是很棒的关系。」

    「唔。」

    「当然一开始就好好沟通的话,也不用劳烦米丝托慕婆婆追过来,但反正我们已经平安会合了。其实像你们这样兜著圈子确认彼此心意的做法也很好啊。」

    「……唔!说得不错!俺老婆真的是最棒的!」

    「都结婚这么久了,你和敏可大姊是笨蛋情侣这点永远不会变呢。」

    「你大可向俺们看齐啊。」

    「是是是……我们当然无论经过几年也还会是一对笨蛋情侣啦。」

    一道用力咬碎黄金糖的声音响起。

    「欸!这什么对话啊!就不能顾虑一下在旁边听著的我吗!给我自重一点啦!」

    「戈德温,你生什么气啊?」

    「我生什么气?我当然要生气啊!」

    戈德温朝我扔了一把地上的沙子。

    这家伙真是让人头疼。

    「话说,戈德温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我明天要和媞瑟小妹一起下山啊。」

    「我是问在那之后的打算。」

    越狱的戈德温现在是逃犯。

    这次是米丝托慕婆婆帮了他一把,下次再被抓到大概就得送上绞刑台了吧。

    「咯咯咯,甭再担心我了。」

    戈德温贼笑著。

    「我帮助米丝托慕大师调查危险的『世界尽头之壁』,并把相关纪录带回去将功抵过,他们就不会追究恶魔加护那件事了。」

    「不是吧,你的对手不只佐尔丹的司法机关,还有教会那关吧?再怎么说……」

    我瞄了眼米丝托慕婆婆,发现她睁开一只眼睛露出得意的笑容。

    「佐尔丹教会的首领可是我的老战友啊。」

    这么说来,佐尔丹教会现任首领席彦主教是米丝托慕婆婆过去担任冒险者时的队友没错。

    看来是打算靠关系搓掉了。

    「我就是面子大到提出这点不情之请也不成问题啊。」

    「啊哈哈……」

    不过这里是佐尔丹,这点程度的轻纵或许刚刚好也说不定。

    *    *    *

    我叫做媞瑟•迦兰德,现在是孤高的温泉猎人。

    时值傍晚,地点是前人未曾踏足的大山脉「世界尽头之壁」。

    我正把身体浸泡在乳白色的浴水中享受著温泉。

    「温泉的温度偏高,小孩子可能会觉得有点烫,但要把小孩子带来这种地方也很有难度。」

    这里不是火山,应该是地底埋著火龙(Red Dragon)的骨骸吧?

    火龙是现在已不存在的始祖龙(Origin Dragon)之一,相传曾经作为最强魔物创造出势力遍及全世界的帝国。

    然而在传说中,当戴密斯神与恶魔上帝(Overlord)爆发战争之际,这个非善非恶的存在并未站在任何一方,导致其身躯分裂成两半,诞生出光之辉龙(Radiant Dragon)与暗之灰龙(Ash Dragon)。

    我不确定这个传说是否属实,但目前已证实地底埋著火龙骸骨就会出现温泉或特殊植物。

    「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样的战斗。如果是因此才有温泉让我享受的话,那就向龙的亡魂致上祝福吧。」

    虽说这个温泉很舒服,但真的有点烫。

    不过温泉边缘摆著石头,对我这种小个子来说正合适。

    坐在石头上可以让自己的上半身暴露在外头的冷空气之中,下半身则浸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可谓是完美无缺的泡汤姿势。

    我沐浴著山风,舒服得眯起眼睛。

    「实在太棒了。可以打个高分呢,而且还有全景视野。」

    从山上一眼望去是布满天际的晚霞。

    大地与海洋被渲染成鲜明艳丽的赤红色。

    能清楚看见夜色正逐渐蔓延。

    彷佛自己成为了天上的存在一般,我不禁「呼」地喟叹一声。

    「九十五分。唯一美中不足的问题是离佐尔丹太远了。」

    来这里要四天,而且沿途山路都有佐尔丹周边无法比拟的强悍魔物四处游荡。

    这个秘汤简直隐密过头。

    即使是我也觉得半年来一次就好了。

    「真的很可惜。」

    但眼下这一刻,这个温泉就值得满分一百分。

    我用全副身心感受著幸福,尽情享受温泉。

    「还是五个月来一次好了……」

    「媞瑟。」

    露缇大人在叫我。

    将视线从风景转向温泉这边后,便看到露缇大人和亚兰朵菈菈小姐拨著水走过来。

    莉特小姐去叫雷德先生过来一起泡,不过雷德先生平时都那么光明正大地秀恩爱,却意外地很有贞操观念,我猜他应该不会来吧。

    「媞瑟。」

    「啊,抱歉。怎么了吗?」

    「我听亚兰朵菈菈说,你跟她打了一场。」

    「那件事啊……呃,在那个情况下也没办法。对不起,我竟然对露缇大人的伙伴刀剑相向。」

    尽管不知情,但我当时已经决定好就算要砍掉她一条手臂也要阻止她。如果米丝托慕婆婆没来帮忙的话,真不晓得事情会怎么样。

    「不是的。」

    见我道歉,露缇大人摇了摇头。

    然后,她抓住亚兰朵菈菈小姐的手臂拉过来。

    亚兰朵菈菈小姐带著认真的表情站到我面前。

    「呃?」

    「我从露缇那里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所以,请容我再说一次。」

    接著,这位身为勇者伙伴救过许多人的英雄,向我深深地鞠躬。

    「我知道你对露缇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人了。我实在不该做出伤害你的行为,真的很对不起。」

    「没、没关系啦,反正我和亚兰朵菈菈小姐最后都没有受伤呀。」

    「我也知道雷德他们很珍惜佐尔丹了。我原本打算破坏那里的想法,其实就跟打算伤害他们没两样。」

    亚兰朵菈菈小姐维持鞠躬的姿势继续说道:

    「要是你没有阻止我的话,我恐怕会闯下无法挽回的大祸。真的很庆幸你阻止了我。谢谢你,媞瑟。」

    「佐尔丹的人们也都能理解,没关系啦。」

    亚兰朵菈菈小姐很诚恳地在道歉和道谢。

    尽管我明白这一点……但我们正在泡温泉,所以亚兰朵菈菈小姐裸著身子。

    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肢、臀部的曲线以及修长的大腿。

    她向我道歉的时候,就这样大剌剌地展现高等妖精那匀称得宛如艺术品的身材。

    杀手这一行会遭人怨恨,但不会受到他人道歉或道谢。

    因此……不,即使平时遇过别人向自己道歉,面对这种情况还是会感到为难吧。

    不过呢──

    「我知道了。我接受亚兰朵菈菈小姐的歉意和谢意,请你抬起头吧。」

    「谢谢你。」

    她抬起头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我一看便觉得她果然是个值得雷德先生他们信赖的好人。

    后来我们尽情享受著温泉,并热络地聊起和亚兰朵菈菈小姐分别后,我与露缇大人的冒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