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两个人一起展开慢活人生吧!
    隔天我醒来之后,对于背部抵着地板的坚硬触感,以及睡在狭窄睡袋里的状况感到不解。

    「……啊,对了。」

    在床上睡觉的莉特发出微微呼吸声,看到她的脸庞,我便想起昨天的对话,忍不住露出苦笑。到该睡觉的时候,我们就为了谁要睡床上而发生争执。

    当然,莉特自己说要睡地板,而我也一样坚持要睡地板。

    我本来差点认同「那就两个人一起睡床上吧」这种莫名其妙的结论,但最后猜拳是我赢了,所以我才会睡在地上。

    「真是没意义的争论啊。」

    对于习惯野营的我们来说,睡睡袋根本是家常便饭。

    不用想也知道,我睡床上也不会构成什么问题。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是去做早餐吧。」

    佐尔丹的夏天从早上就很热。虽然其他地方已经迈入秋天了,但佐尔丹的夏天还要持续一个月。

    外头传来响亮的蝉鸣声,我半是感到郁闷,半是在这些声音中感受到夏日风情。钻出睡袋后,我便往厨房前进。

    「我的天,竟然是热的啊。」

    装在水瓮里的水经过一夜也完全没有冷却,还变成了热水。

    「唉,这种日子就是要在家里耍废才符合佐尔丹的作风啊。」

    然而,喝这种热水也止不住汗。虽然很麻烦,但还是去井边打水好了。

    *    *    *

    我将四个装满水的水瓮挂在棒子前端来搬运。

    基本上,佐尔丹的生活用水是从河川引入自来水来使用,井水则用作饮用水。

    此外,人们也喜欢把稀释过的葡萄酒和麦芽酒等酒精饮料当作饮用水,尽管有酒精,小朋友也会喝。

    「嘿咻……如果有更多能够使用魔法的加护,很多情况都会不一样了吧。」

    我将水瓮放在厨房阴暗处。天气这么热,要是把水瓮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很快就会变成热水了,搞不好还能煮鸡蛋。

    「鸡蛋啊……就来煎培根和蛋卷,再加上莴苣沙拉和马铃薯汤。这么说来,我昨天没去买面包啊。不过家里有面粉,就做成可丽饼把沙拉和煎蛋卷包进去吧。」

    决定好做什么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付诸实行了。

    准备早餐之际,莉特吃东西时的笑容掠过我的脑海。明明这是莉特住进来的第一个早上,我却好像已经喜欢上这种生活了。

    *    *    *

    「早安~」

    「你醒啦,早安。」

    就算我没去叫莉特,她也在早餐快做好的时候起来了。

    看到我之后,她露出有些傻气的笑容,就这样走向洗手间洗脸。

    「啊,厨房有冷水,你拿去吧。」

    佐尔丹的自来水在夏天会变得温温的。不过,她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

    洗手间传出咏唱魔法的声音,看来她特地施展魔法来降低水温。

    「真方便啊。」

    一想到我早上去井边打水所耗费的工夫,便觉得能够使用魔法的加护真的令人十分羡慕。

    在她洗脸时,我将早餐都端到桌上。

    「好棒唷~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莉特从洗手间回来了。尽管洗过脸,她还是带着恍恍惚惚的神情在椅子上坐下,讲话也拖着长音,连睡衣都歪掉而露出肩膀。

    「你是不是很难早起?」

    「唔~因为床不一样,所以有点没睡好啦。」

    「你有那么敏感吗?」

    「呃~我开动了。」

    莉特没回答我的问题,径自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早餐。虽然声称没睡好,但她倒是很满足的模样,看来不是因为我的床太便宜才害她睡不着。

    插图p123

    我露出苦笑,然后拿起汤匙。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悠哉地度过佐尔丹夏末的慵懒早晨。她将浮着柠檬的冷水倒入杯子,咕嘟一声喝下去。

    「真好喝。」

    在阵阵蝉鸣中,穿插着她享用早餐时所发出的赞美,让我下意识地勾起微笑。

    *    *    *

    吃完早餐并收拾好餐具后,我们喝着凉茶讨论今天的计划。

    「昨天说要晒道具箱里的东西,要先从这个做起吗?」

    「唔,还是先做该做的事情吧,那种事随时都可以做。」

    「这样啊,那先把你的床和必要的私人物品搬过来吧?」

    「不行、不行,那个房间放不下我的床。」

    「……看来你的床很高级,难怪会睡不好。」

    「睡不着不是因为那个啦,床我会买新的。不过,我打算把家里的挂画等等,适合摆在店里的东西拿过来。」

    「挂画?」

    「可别小看美术品的效果唷。摆些合适的美术品绝对可以带动生意。」

    「原来是这样吗?」

    不过,气氛不错的店确实有一种让人想进去看看的魅力。

    「买东西的时候顺便买点礼品吧,这样要取得贩卖麻醉药的许可会比较容易。」

    「好点子。」

    法律当然没有明文规定申请的时候必须送东西给官员,然而……很少有国家在决定事情上有一套严格的规章,更别说这个以怠惰闻名的佐尔丹了。

    新药能否得到认可,取决于负责官员的判断。会有什么结果全凭印象。

    「既然我们是新开的药店,最好带贵重一点的礼物过去比较好,毕竟店本身还没建立起信誉。」

    「我知道,这方面的交涉我很熟悉。」

    暂且不提店铺的经营,过去在旅行时,与当地掌权者之间的交涉都是由我负责的。我想想,30佩利左右的礼品就可以了吧?能够以接近市价的价格卖掉的贵金属制品很受青睐,银餐具之类的应该算安全牌吧。

    「对了,除了礼物之外,也买一些餐具让你用吧。」

    「不用啦,我跟你用一样的就好。」

    「我家餐具是满齐全的,只不过都是以一个人使用为考量。虽然不需要连盘子都分开来用,但就单纯是数量不够充足。」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但我的份我自己出钱喔。」

    「万一你买了什么高级餐具就伤脑筋了,还是我出钱吧。」

    我现在已经过惯了穷日子,很怕做家事的时候碰到高级餐具。

    想笑我胆小鬼就笑吧。如果手上的盘子相当于半年收入的话,我会因为过度谨慎对待而导致做家事的效率下降。

    「也不用因为是高级餐具就小心翼翼的嘛,餐具就是消耗品呀。」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而且我在旅行的时候也负责收支管理,所以对开销有一点严格。

    「那就听你的吧。再来是关于我的薪水。」

    「……嗯。」

    我咽下一口唾沫。虽然我并不认为莉特会漫天开价,所以根本没在担心这个问题就是了……

    「日薪1.5,一个月大概30佩利你觉得如何?因为包吃包住,所以我觉得这个数字还满妥当的。」

    虽然这个薪水以店员来说偏低,但如她所说,在包吃包住的情况下,是个很合理的数字。

    只不过,莉特是B级冒险者,到上个月为止的月收应该都超过一万……从她的资产来看,30佩利根本微不足道吧。不过……

    「好,就这么决定吧。」

    要是她说不需要薪水的话,我也会非常过意不去。既然人家是来工作的,那就得支付报酬才行。如果她说不要报酬,那么我一定会坚持要付她薪水。我很清楚自己就是这种个性。

    而且我开的月薪可能会比30佩利还要多。

    因此,莉特提出符合行情的数字也是帮了我大忙。

    啊,她之所以主动说要住在我家,该不会也是顾及到薪水的问题吧?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考虑到这么多事情!

    「莉特,谢谢你。」

    「咦?啊,嗯,不客气?」

    虽然她露出呆愣的表情装傻,但不愧是仅凭一人队伍就能不断解决佐尔丹问题的冒险者。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暗自在内心再次向她致上谢意。

    *    *    *

    我和莉特并肩走在街上,准备去家具店买床。

    进入夏天后,在早晨和黄昏工作,昼间则乖乖待在家里,这是佐尔丹的不成文规定。因此现在虽然还早,佐尔丹街上却充满了活力。当然,每个人都流着汗,还一脸嫌麻烦的表情,距离真正的活力还很遥远。

    「你已经习惯佐尔丹的生活了吗?」

    「你说这里的风气?唔~有很多事情让我感到非常困惑呢。炎热地区的人们都是这样的吗?」

    「不,即使同属亚热带,银矿城慕札利那边早上有前往矿山采银矿石的矿山工人,中午则有一群人会热热闹闹地帮这些工人做饭;而到了晚上,结束工作的人们还会举着啤酒放声高歌,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镇喔。」

    「原来你去过慕札利呀?」

    「是为了入手秘银锭才去的。虽然我去过很多地方,但独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来佐尔丹啊。」

    这个国家远离与魔王军的战线,大部分都是毫无侵略价值的未开发地带,大半国土属于湿地,也不适合发展农业,山区以外的树木尽是灌木。

    面对与魔王军的战争,也仅止于向中央提供少许援助资金,几乎没派兵远征过。

    这里没有格外吸引人的特产,不仅技术力低落,怪物也都不是很强。

    对付在中央的山区天天可见的鸮熊竟然还要派出B级冒险者,便足以证明这里的冒险者不知该如何与强敌战斗。

    「换句话说,就是和平。一个不需要勇者的国家。曾经身为勇者队友的我,一直觉得这个国家跟我永远不会有交集。」

    「不需要勇者的国家啊……确实如此。」

    一名半妖精少女坐在窗边,将双脚泡在水桶里,一看到我便挥了挥手。我记得她有一次跌倒擦破了膝盖,是我给她涂药的。

    「我……偶尔会感到有点空虚。」

    莉特看着这一幕,如此说道。

    「这样啊。」

    「可是,我那时候没有跟你们走。若是选择跟你一起旅行的话,一定会让我感到很充实……不过,现在人在这里的我就是答案。」

    「…………」

    莉特愿意的话,也能与露缇他们一起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吧。

    但她并未走向那样的未来。

    我们都没有选择笼罩着腥风血雨的勇者之路,而是纯粹以莉特和雷德的身份,走在佐尔丹的街上。

    *    *    *

    史托姆桑达家具店。虽然名字很奇怪,但这间店的家具工匠很有本事。

    「史托兄,你在吗?」

    莉特这么一喊后,便有个粗壮的身影从店内走了出来。那是个有着山猪鼻子,身高比人类矮一点,但肌肉发达且身躯宽厚的男人。从嘴里突出来的牙齿更强调出他可怕的外貌。

    「莉特小姐来了啊,一直以来都承蒙你的关……怎么雷德也在?」

    「呃,因为一些原因啦。」

    看到城内最强的冒险者和专业采药冒险者这种意想不到的组合,史托兄——史托姆桑达歪起他那短短的脖子。

    「我从今天起要住在雷德家了。」

    「嗄?」

    「所以我们是来买床的。」

    「哦、哦哦哦,这、这真是恭喜两位了?我都不知道你们竟然发展到这一步了,哎呀,雷德还真是幸福呢。」

    「先等一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要买床是吧?包在我史托姆桑达身上。」

    史托姆桑达搓着手,对莉特点头哈腰了起来。

    「喂,史托桑,你这态度跟我那时候差太多了吧?」

    「一个是买张便宜的床还要讨价还价三十分钟的客人,一个是按照我的开价买下高级床的客人,我的态度当然会不一样啊!」

    「……嗯,也是。」

    面对一脸无言的史托姆桑达,我完全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没错。

    史托姆桑达是半兽人,也就是继承了人类与兽人双方血统的种族。

    这里讲的半兽人不是指父母是人类和兽人,而是某一代祖先混到兽人的血统,而且流传到这一代依然完全没有稀释掉的人类。

    兽人是长着山猪脸的暗黑大陆种族,隶属魔王军麾下的好战种族。尤其是在攻打阿瓦隆大陆时担任尖兵的兽人轻骑兵,凭借他们的机动性和贪婪一再肆意掠夺,简直恶名昭彰。

    勇者队伍与我最初对付的那些兽人,就是兽人轻骑兵。

    每当两大陆间爆发战争,就会有许多他们的子嗣在我们这边的大陆诞生。

    尽管是魔王军尖兵那些凶恶残暴的兽人所留下的后代,但半兽人的性情和人类并无二致。不过,那样的外表和出身导致他们有很多人被迫生活在贫困阶层,也有不少人因此沦为在地下社会讨生活的流氓,或是以抢劫为生的盗贼佣兵。

    史托姆桑达这个名字,是将原本在暗黑大陆的语言中意指暴风雨和雷电的词汇所组成的名字翻译成我们这边的语言后取的,我和平民区的朋友们都简称为史托桑。不过,他本人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个昵称就是了。

    「那么,要放床的房间有多大呢?」

    史托姆桑达摆出我从未见过的低姿态,弯着壮硕的身体在那边点头哈腰。我感觉自己见识到平时总爱啰哩啰嗦的平民区工匠的现实后,便移开视线,决定去看店内展示的家具。

    每件都是木制家具,从作工精细到朴素无华的都有,种类丰富多样。材质则有坚固的橡木制品、美丽的黑檀木制品、稀有的铁木制品等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使用活木制成的床。活木具有非常高的生命力,即使在经过一番加工做成家具之后,只要往缺损的部位喷水就能恢复原状。

    由于可以撑好几年,在中流阶级是备受青睐的产品,但加工难度很高,而且需要具备中级家具制作这个很少人有的技能,一般来说在佐尔丹这种规模的城镇是买不到的。

    「喂!不买就别碰!」

    「受损了也会复原吧?」

    「反正就是不行。敢弄坏的话,后果自负啊!」

    史托姆桑达看到我在轻敲活木床,便开始发牢骚。我耸了耸肩,识相地走开。

    过了一阵子后,莉特喊我过去。

    「我决定买这个胡桃木双人床了。」

    「买单人的。」

    史托姆桑达嘀咕了一句「没出息」,我当然有听到。

    我瞪了他一眼后,他连忙移开视线,说着「我去拿款式相同的单人床过来」,逃进了店内深处。

    「没出息。」

    莉特露出坏笑,但她自己讲这句话的时候也是满脸通红。

    「我们才刚重逢两天耶。」

    我这么回道,暂且先语带保留……不过,双人床啊……

    坦白说,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    *    *

    「佐尔丹的半兽人出乎意料地多呢。」

    购买的床会在傍晚送达。我们从莉特住的房子里选了一个适合放在店里的雕像、几幅挂画、高雅的书桌及一套餐桌椅,然后放到载货车上搬回去。负责拉载货车的是莉特召唤的土精灵兽。

    莉特的房子很符合城内第一冒险者的身份,相当豪华,寝室多达四间,有私人酒吧、设有暗门的密室、紧急逃生暗道、独立的洗衣间及洗手间,甚至还有浴池可以慢慢泡澡。

    房子今后会直接交给她雇来的两名佣人使用,似乎还会租给商人们开会之类的。想到这部分的收入可能都比我付的薪水还要高,不免觉得悲哀。

    「雷德?」

    「啊,噢,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真是的,我刚刚说佐尔丹的半兽人很多啦。」

    半兽人啊。

    的确,相较于外国,佐尔丹的半兽人比例算是偏多。

    「史托姆桑达拥有『工艺师』的加护,而且等级很高。但因为半兽人的身份而没办法在其他国家正常开店,才会流落到佐尔丹。在这里的话,顶多只有一些人会投以厌恶的眼神而已。除此之外,也有很多跟暗黑大陆人混血的半人从别处来佐尔丹寻求可以正常生活的环境。」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不愧是雷德,竟然知道加护的等级耶。」

    「其实是因为付不出费用,所以有去帮那家伙打猎啦。」

    「这样呀,非战斗型的加护真的很辛苦呢。」

    只有拿出真本事去跟同样拥有加护的人战斗并杀掉对方,才能提升加护的等级。即便拥有非战斗型的加护,或是拥有「战士」的加护却从事没机会战斗的工作,若想提高加护力量的话,就必须拿起剑,和野兽、魔物以及人类拼个你死我活。

    加护。

    凡是这个世界的生物,撇除掉阿修罗恶魔这种极少数例外,都会被赋予加护这个与生俱来的力量。

    赋予加护的是至高神戴密斯。这块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将这个信仰奉为国教,纵使教义的解释难免有出入,但从妖精、矮人、未开化部族、哥布林到具备智慧的魔物,无一不是如此。

    因为祂是实际存在的神,会赋予加护这种肉眼能见的力量,大家可以透过加护感受到其存在,所以也无心去信仰其他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神。

    如同前述,加护来自于神的赐予。

    完全不会受到父母和教育这些因素影响。贫民区的孤儿可能会拥有「军师」或「将军」的加护,高贵的王族也可能会拥有「盗贼」的加护。

    会被赋予什么样的加护,这个问题可谓只有神才知道。

    加护有名称、技能以及等级。

    升级会获得用来学习技能的点数,习得技能便能拥有超人般的力量与技术。

    从魔法这种简单明了的能力,到武器铠甲的应用、道具制作,乃至于撼动人心的歌声,在知识以外的所有领域皆得以发挥力量。大多数的人都将加护的等级视为一个人的价值。

    换句话说,想功成名就的话,一定要提升加护的等级。

    那么,加护的等级该如何提升呢?

    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同样拥有加护的对手交战厮杀。

    不管是战斗型还是非战斗型的加护都一样。拥有「工艺师」加护的人,即使从事本业制作也无益于升级。

    因此,有人会委托冒险者协助狩猎以便升级,或是自己兼职冒险者去狩猎魔物和动物,所有生物为了强化加护都要争斗相杀。

    像冒险者公会这种无赖集团之所以是个颇有权威的组织,就是因为各种组织的人都兼职成为公会成员的缘故。

    我往旁边一看,在暑气蒸蒸的大街上,有两个十三岁的小女孩顶着大热天一边嬉戏一边走着。

    她们后背都背着毫无装饰的粗制素枪,前端的黑铁刃上还留有些许忘记擦掉的红黑色血迹。

    这个世界无处不是战场。

    *    *    *

    我们在杂货店买齐了莉特的餐具和日用品。由于买到物美价廉的东西,让我高兴到藏不住笑意。

    「接下来顺便去一趟市场吧,差不多该补些食材了。」

    「可以呀,我想吃煎肉饼。」

    「煎肉饼吗?好啊。」

    鸡蛋的存货还够。我一边想着材料,一边朝市场走去。

    大概走了十分钟左右,我们经过一块空地,原本在这里的房屋因为前年的暴风雨而崩塌毁坏。接着,事情就发生了。

    小孩子的尖叫和怒吼声传到我们耳中。

    「是在吵架吗?」

    每个城镇都会有捣蛋鬼。正当我在烦恼不了解情况的大人是否该介入孩子们的吵架之际……

    「这个声音,是坦塔吗?」

    冈兹的外甥,半妖精坦塔。在吵架的似乎是他。

    「你认识的人?」

    「应该是。我去看一下情况。」

    声音是从空地传来的。我探头一看,发现在吵架的分别是三人组和两人组。

    两人组都是半妖精,而三人组都是人类。

    坦塔和人类男孩扭打在一起,形势非常不妙。

    「那是技能吗?」

    看来那个小男生成功接触到了加护。大概是早熟吧,他的等级已经升到2或3级。

    观察过他的打斗方式后,我推测出他的加护类型。

    还是出面阻止比较好。仔细一看,三人组里动手的只有那个在使用加护的男孩而已,剩下两人虽然在旁边叫骂,但他们偶尔会面露惧色,不打算加入战局。

    那名人类男孩应该就是发生这场斗殴的原因吧。

    「喂,都给我住手!」

    我出声后,孩子们同时看了过来。感觉他们似乎因为大人跑来责骂而感到害怕,但看起来也像是松了口气。然而……

    「啰嗦!」

    原本在殴打坦塔的小男生立刻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我扔了过来。从捡起石头到扔出石头的动作相当流畅,大概是发动了「信手拈来打架术」这个技能吧。

    匡啷一道金属声,石头被我的铜剑弹开了。

    孩子们吃惊地瞪大眼睛,连那个丢石头的孩子也一样。

    「哦?」

    不过只有我相反,对于这记不像是孩子丢得出来的投石攻击,我不禁发出赞叹。

    拿着剑的手还微微发麻。这是很猛烈的一击。

    「有这种实力,用来和小孩打架太浪费了,你不如跟大人一起去讨伐魔物吧。」

    「要、要你管喔!拿着铜剑还敢教训人!」

    小男生涨红着脸,吼完这句话便跑走了。

    「等、等我啦,埃德弥!」

    「别丢下我啊!」

    其余两人连忙追上去。我轻轻叹气,把剑收了起来。

    老实说,我没想到会拔剑,本来想用拳头打落石头,但真的用拳头大概就受伤了吧。加护似乎跟他本人相当契合,尽管是才刚学会使用加护的孩子,这一击却不逊于E级冒险者。

    「坦塔,你没事吧?」

    「……嗯。」

    坦塔一脸不甘心地用袖子擦脏掉的脸,但因为袖子也很脏,所以只是把脸弄得更脏而已。

    「转过来一下。」

    我用带在身上的毛巾擦了擦坦塔和另一个孩子的脸。

    脏污是擦干净了,但还留有少许的淤青。

    「擦好了。」

    「谢谢……」

    「你运气差了点,对方已经接触到加护了。你们两个都还没吧?」

    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不是说等级低就跟没有加护一样吗?」

    「那是因为契合度高啊,不论好坏。」

    「契合度?」

    「所谓的契合度就是……」

    「等、等一下!」

    当我要说明的时候,另一个小男生就提高音量这么喊道。他是有着蓬松卷发的半妖精,脸颊的线条比坦塔圆润,眼角也略为下垂;眼睛有点充血,可能在忍着眼泪吧。

    「坦、坦塔,他是谁?」

    「噢,抱歉,艾尔,他是雷德哥哥,我一个开药店的朋友。」

    「开药店的?」

    「而且他也是冒险者喔。」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这么强啊。」

    这孩子似乎叫做艾尔。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我本来以为自己对平民区的孩子们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雷德哥哥,艾尔的家人都在南沼区。」

    「原来是南沼区的孩子啊,难怪我就想说怎么没印象。」

    南沼区是位于佐尔丹西边的居住区。那里是将沼泽地进行排水开垦所造出来的土地,由于地基不稳,以居住区而言不太受欢迎。

    于是,那些来自外地、没有资产的外国人自然而然就会聚集到南沼区,俨然变成了贫民区。艾尔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提到南沼区时,他便垂下了头。

    「你膝盖受伤了耶。」

    艾尔的膝盖正在渗出鲜血,恐怕是被撞飞出去,在地上滚动时受的伤。我从怀里拿出消毒药和绷带。

    「再来还要用到水,你有办法走到井边吗?」

    「不、不用费心,这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我牵起他的手要走,结果他就痛到变成了苦瓜脸,伤口可能比看起来还要深。

    「你别跟我客气啦。」

    「哇哇!」

    我背起艾尔走了起来。

    「不、不要紧的,我自己可以走!」

    艾尔的手脚慌乱地挣扎着,但我没放在心上,就这样把他背到了井边。

    *    *    *

    「搞定。」

    上完药,我用绷带将他腿上受伤的部位缠起来固定住。

    「休养两三天应该就不会痛了。」

    「谢谢你,雷德先生。」

    我轻轻拍了拍艾尔的头,他就腼腆地笑了。

    「雷德哥哥!赶快解释一下嘛!」

    坦塔兴奋地大叫着,与乖巧的艾尔形成强烈对比。不过,他会这样也是很正常的,毕竟……

    「为什么你又和莉特小姐在一起啊?」

    「这个嘛……」

    「因为我和雷德感情很好呀。」

    「是这样吗?」

    「没错,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同居了唷。」

    「咦咦?雷德哥哥有这么会赚钱吗?」

    「唔……这不好说呢。」

    喂,莉特你在说什么啊?别对孩子灌输奇怪的东西啦。坦塔也别乱讲话,我听了会难过好吗。

    「请问……」

    「嗯?怎么了,艾尔?」

    「是关于加护的事情……雷德先生和莉特小姐都很了解加护吧?」

    「算是吧。」

    「那家伙,就是跟我们打架的那个人,他叫做埃德弥。」

    「你想问的是埃德弥的加护吗?」

    「对,埃德弥的确很讨厌妖精,我一直不喜欢他,但他以前没有这么野蛮,是这阵子突然变得很暴躁……」

    「这样啊,那就是因为他接触了加护。」

    「接触加护后就会变成那样吗?」

    艾尔的眼神不安地动摇起来。

    加护是在这个世界生存所不可或缺的神明赏赐……

    「你知道接触加护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就是发觉到自己的加护是什么,之后就可以自行选择技能,然后使其成长,对吧?」

    坦塔从旁边插嘴答道。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则用双手抓住我放在他头上的手,并开心地露出笑容。

    「答对了,你很用功呢。」

    「这是常识嘛。」

    「所以说,只要接触过加护,当事人的人格也会逐渐受到加护影响。」

    听完这句话,坦塔歪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拥有『工艺师』加护的人,就会爱上制作东西;拥有『魔法师』加护的人,求知欲就会变高。也就是说,会被拉往加护所投射出来的形象。」

    「这就是埃德弥变暴躁的原因吗?」

    艾尔的脸上清楚呈现出担忧与恐惧。照这样看来……我懂了。

    「你已经知道自己的加护了吗?」

    「是、是的……我的加护是『武器大师』。」

    「噢,这不是很厉害吗?」

    「武器大师」是将一种武器的运用发挥到极限的战士系加护。虽然牺牲了可以因应状况来选择武器的多样性,但出于执着而钻研到极致的技术会超越使用相同武器的同级别「战士」。相较于在旅途中不断得到新武器的冒险者,更适合在同一处据点进行战斗的冒险者或士兵。

    「那个叫埃德弥的孩子,应该是拥有『打架专家〈Bar Brawler〉』的加护。」

    「『打架专家』?」

    「那是着重于非武装斗殴和一对多情况的加护。能把石头或酒瓶之类非武器的东西当作武器使用,固有技能应该是各种把对手撞飞或使其跌倒以取得优势的招数。依赖武器的『武器大师』若被限制在非武装斗殴的状况下,应该是没有胜算的。」

    「所以他才突然变得这么会打架……」

    「然后,问题在于埃德弥和加护的契合度非常好。」

    「契合度?」

    「没错,契合度。要是当事人的肉体、精神上的资质与加护相契合的话,技能就会变得更强。埃德弥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打架专家』天才。」

    「『打架专家』天才……感觉好微妙啊。」

    「对啊,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是能够受到社会尊敬的加护倒还好,但有些人因为和『盗贼』、『强盗〈Bandit〉』和『杀人魔〈Manslayer〉』这种反社会型加护相契合,导致人生走上歧途。埃德弥也是同样的情况,『打架专家』这个加护会引导他借由打架来解决任何挡在眼前的障碍。」

    「原来是这样……那个,『武器大师』不用担心吗?」

    「嗯,比起『打架专家』是比较令人放心,不过会反映在对武器的偏爱与执着上。只要自己的武器不在手边就会静不下来,或是自己的武器受到轻视就会激动起来之类的。」

    「唔……」

    艾尔看起来还是很不安。然而,也许这就是拥有加护的宿命……或者该说是神明期望我们能担当的职责……

    「好啦,你也不用这么在意,加护的影响确实很强,但并不代表会受到操控。等埃德弥习惯之后,他会有办法好好应对他的加护的。艾尔你也一定仅止于很珍惜自身武器的阶段而已。」

    「我……不需要加护。」

    坦塔像是吓了一大跳,表情僵住了。莉特也是一脸严肃。

    加护是神赐予的,是神挑给我们的礼物。

    拒绝它会构成严重的渎神行为,万一传到圣方教会的异端审判官耳中,那可是要被惩处的。虽然小孩子大概捱骂听训就没事了,但可能会从此被盯上。

    不过……对自身加护怀抱不安,这种心情我非常懂。艾尔会担忧也很合乎情理。

    不,应该不止我吧。莉特的加护「精灵斥候」,本来应该是要担任森林住民的斥候。她之所以在城堡里待不住,难道不正是受到这个热爱自由的加护所影响吗?

    我不知道坦塔是否会被赋予适合木匠工作的加护。对于接触到加护的那一天,坦塔所怀抱的不仅是期待,还有恐惧。

    我不想不分青红皂白就否定艾尔。要是强行否定的话,可能会害他的人生因此而产生扭曲。

    我有点犹豫该说什么才好。

    「艾尔,面对加护的确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毕竟加护可以决定你的人生。但是,不管拥有什么样的加护,你就是你。」

    「这是什么意思?」

    「加护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就像是温柔的母亲也会因为芝麻绿豆的小事唠唠叨叨地骂个没完,或像是喝醉的父亲会展现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一面。」

    「嗯,我爸爸平时很可怕,但喝了酒就会变得非常爱笑。」

    「将这些部分总括起来,才是完整的自己。加护也一样。当你快要被加护牵着鼻子走的时候,不要去否定加护,也不要成为加护的奴隶,而是要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加以控制。这样一来,加护以后就会为你带来很多帮助。」

    「真的吗?」

    「真的,『武器大师』这个加护所带来的技能可以提高你的体能,而且只要手中有武器,就会对恐惧与混乱产生完全抗性。」

    「恐惧?我因为怕黑老是被大家嘲笑,这个也能改掉吗?」

    「嗯,以后不管多黑,你都不会害怕了。」

    艾尔露出笑容,似乎有点安心了。

    「谢谢你,雷德哥哥。」

    「不客气。我平常都在药店里,要是有不安的事情就过来吧。若不嫌弃我是D级冒险者的话,可以跟我商量喔。」

    「嗯!那个……」

    「怎么了?还有不安的事情吗?」

    「就算没有事情要商量,也可以去店里玩吗?」

    艾尔脸庞微红地注视着我,我则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卷发。

    「很欢迎啊,来找我吃饭吧。」

    「嗯!」

    艾尔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灿烂笑容。他这样一笑,我便心想:原来这孩子笑起来还有酒窝啊。

    *    *    *

    由于途中稍微绕了路,我们到市场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

    我和莉特在高温中一边流汗一边买齐食材。

    「雷德~我这边都买好了唷。」

    「好!」

    将购物清单交给她后,我们就分头行动了。市场的商人们可能是热到失去了干劲,连揽客招呼声都没有,全都拿着扇子窝在店里的阴凉处。虽然多亏如此才没有被叫住而乱花钱,但这种很有佐尔丹市场风格的怠惰感,还是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莉特那边好像也一样,平时不来市场的她,似乎感到很有趣而笑了起来。

    「换作洛嘉维亚的话,夏天的市场还是一样吵吵闹闹的唷,每次都会听到『我每天都吃这个才没有得夏季倦怠症喔』这种台词。」

    「我的老家是乡下,根本没有所谓的市场。大家都是在家里把东西做好,再各自带过来以物易物。」

    「原来你的故乡是这样呀。不过你八岁的时候已经加入骑士团了吧?」

    「是啊,待在故乡只有小时候的一小段时间而已。」

    所以,我在故乡几乎没有称得上关系亲昵的人,甚至还想过露缇会不会也把我忘了……但我每年会回去几次,每次露缇总是第一个在村子口迎接我。

    「唔,她那时候明明就很黏我。」

    没想到现在会和艾瑞斯那么要好。

    哥哥我完全没察觉到啊。

    「……这真的令人不敢置信呢。」

    「嗯?」

    「那个露缇竟然会对雷德以外的人敞开心房,实在太难以想象了。」

    「是吗?」

    「嗯,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人。」

    「可怕?」

    我原以为莉特在开玩笑,但她的表情很认真。

    「在竞技场和露缇对峙之际,我才体会到寒毛直竖的感觉。我觉得当时的露缇比任何恶魔都还要可怕……所以雷德,不对,这里就让我叫你的本名吧,在看到露缇向吉迪恩你撒娇的时候,我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唔……她的表情确实有时候会有一点难懂啦。」

    「我无法想象那个露缇竟然会转而向艾瑞斯撒娇。」

    虽然这个评价有点过分,但莉特是真的对此感到疑惑。

    我心中浮上些微不安……

    「不过,露缇比我强太多了。虽然不晓得勇者队伍的现况,但毕竟听说他们打倒了风之四天王,这就代表一切都很顺利吧。」

    「……说的也是!我们人都在佐尔丹了,就算在意那些也没用嘛。」

    莉特仿佛要否定自己冒出的念头似的这么说道,然后挽住我的手臂。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吧。」

    如今,我们远离了决定世界命运的战役,和勇者他们早就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