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勇者落下泪水
    妹妹就在我的怀抱中。

    我以为至少在打倒魔王之前,甚至搞不好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哥哥!」

    露缇环绕在我背上的手臂更加使劲。

    她在笑。又哭又笑。

    我旁边的冈兹,还有和露缇一起进来的那个喜欢吃竹轮的女孩子都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虽然必须说点什么才对……但我还是先用力回抱了露缇。

    能够和妹妹重逢……我当然也很开心。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半晌后,露缇似乎终于冷静下来,我轻轻推一下她的肩膀,她便乖乖地松开手。

    她的表情也恢复了原状。

    虽然她现在同样在笑,但不知情的人应该只会觉得那是面无表情吧。

    「哥哥……不是的。」

    「咦……?什么意思?」

    「我对艾瑞斯没有任何想法。」

    难道她是指我离开的时候她被艾瑞斯搂住肩膀那件事?

    「是吗?我还以为……」

    「不是的。」

    露缇罕见地在我面前用强硬的语气否认。

    这是她表明没得讨论时的特有方式,所以我也顺从地让步。

    「我明白了,看来是我误会了。」

    「对。」

    露缇一脸难过地纠正我的认知。原来她和艾瑞斯不是那种关系啊……我一方面感到高兴,但在得知她到头来还是无依无靠之后也感到很心疼。

    ……差不多该向周遭的人解释一下了。

    不过,该怎么解释才好?

    「她叫你哥哥,所以是雷德的妹妹吗?」

    「哥哥这个称呼,难道你是吉迪恩先生吗?」

    「吉迪恩?」

    「雷德?」

    冈兹和喜欢吃竹轮的女孩子都偏起了头。

    唉,这下该怎么解释啊?

    *    *    *

    莉特出去买晚餐的材料,在她回来之前有很多事情必须向露缇解释才行,冈兹那边也一样。

    尽管冈兹的口风不是很紧,但他分得出什么事可以说,什么事不可以说。

    「唔……」

    我暂时把店关起来,毕竟这种情况下也不能都杵在店里。

    「呃,首先,冈兹。」

    「嗯。」

    「这个女孩是我妹妹,不过你暂时别说出去。我之后会好好跟你解释的,麻烦你现在什么都别问,先回家吧。」

    「没问题。虽然我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确实看得出来你们并不讨厌对方。」

    冈兹露齿一笑。

    「妹妹可是心头宝啊。」

    冈兹也有娜欧这个妹妹。

    他们兄妹感情非常好,娜欧的丈夫米德和孩子坦塔都把冈兹当作家人来看待。冈兹倏地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呃,妹妹啊,雷德……吉迪恩应该是本名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这家伙在佐尔丹平民区这里可是很靠得住的好男人,从来没做过坏事,这点你尽管放心吧。」

    「好。」

    露缇点了点头。

    然而,我却觉得她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    *    *

    留在客厅的有我、露缇和喜欢吃竹轮的女孩子……她叫做媞瑟的样子,听说是艾瑞斯找来取代我的杀手,拥有「刺客」的加护。

    我的定位和「刺客」的定位好像差满多的。

    「呃,该从哪里开始说明好呢?」

    「哥哥。」

    「怎么啦?」

    「你和别人一起住吗?」

    露缇环顾屋内后,这么问道。

    唔,我还没解释,她就注意到了啊?

    其实屋内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莉特存在的东西。

    但从摆放的花瓶和花卉,以及对餐具的品味来看,应该都能发现这个家还住著其他人。要把这件事告诉妹妹让我感到有点紧张。

    「现在有人跟我一起生活。」

    「……是喔。」

    「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不过你也认识她,在洛嘉维亚的时候,不是有一个会使用曲剑、名字叫做莉兹蕾特的公主跟我们一起行动吗?」

    「原来是莉特啊。」

    露缇略显难过地这么说道。

    看来我之前以为她转头黏上艾瑞斯真的是一场误会。

    露缇在刚启程的时候……不,是从小开始,眼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总之,我会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你有从艾瑞斯那里听说我是去进行侦察才脱队的事情吧?」

    「在那之后,亚兰朵菈菈说是艾瑞斯杀了哥哥,他就跟我们解释哥哥是逃跑了。」

    艾瑞斯那家伙竟然没有遵守约定啊?不过,已经离队的我可能也没有抱怨的资格就是了。

    我把艾瑞斯觉得我是累赘而赶我离开队伍,导致我变得自暴自弃,然后流落到佐尔丹开了一间药店……最后和莉特同居的事情经过都告诉她。

    「我打算就这样和莉特一起在这里生活,我们将来应该会结婚。」

    明确地说出「结婚」这个词让我心中有些忐忑。

    莉特是公主,而我虽然有骑士爵位,但是平民出身,而且是仅限一代的爵位罢了。

    纵使两人之间门不当户不对……我和莉特也早就作好舍弃身世背景的心理准备了。

    「这样啊。」

    露缇大概也从我的神情知道我是认真的吧,她没有对门户差距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擅自离开了。」

    「……这是艾瑞斯的错,不过——」

    露缇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

    「我会让他闭嘴的。所以,可以吧?」

    「…………」

    「莉特要来也没问题。哥哥,我们再继续一起旅行吧。」

    露缇恳求似的这么说道,听得我内心一阵刺痛。

    我一直认为……除了自己之外,露缇还有其他人能够依靠。

    艾瑞斯、达南、蒂奥德莱与亚兰朵菈菈。

    他们虽然有缺点,但本领都比我高强,是一群各有专精领域的伙伴。

    我以为即使我不在,艾瑞斯的魔法、达南的拳法、蒂奥德莱的枪术和奇迹,以及亚兰朵菈菈操纵植物的力量……在在都能够支撑著露缇走下去。

    「少了哥哥,队伍就无法运作。要把艾瑞斯赶出去也可以,我们需要哥哥回来。」

    露缇现在向我说明队伍的状况。

    像是艾瑞斯试图独力担起我的工作,但以失败告终。

    然后达南脱队去找我,亚兰朵菈菈则认为我被杀了而离开队伍。

    媞瑟取代我加入了队伍,不过离开的人有三个,只补一人根本不够。

    「…………」

    打倒风之四天王后,我以为勇者队伍的旅程会一帆风顺。

    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般顺利。如同莉特之前所担心的,我的离开引起了很严重的问题。只要我想回去,勇者队伍就还有我的一席之地;只要我希望,就能再次回到冒险生活。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还是——

    「抱歉,露缇。我已经找到了留在这里的意义。」

    不只是莉特,这间店、这里的日常都成为我活下去的动力。能够满足佐尔丹居民的小小期望……和兴高采烈地收下只有取暖功能的怀炉的人们一起生活,让我很幸福。

    这里……佐尔丹已经是我的归宿了。

    「这样啊。」

    露缇像是半预料到似的平静地答道。

    接著她说出下一句话。

    「那我也要在这里住下来。」

    我最心爱的妹妹,和我一样作出了放弃冒险的决定。

    这是任性自私的发言,决心从赌上世界命运的战役中逃跑。

    然而,又有谁能够责怪她的这番话呢?

    该怎么回应才好?我说得了什么?

    我的思绪逐渐遭到苦涩的漩涡吞噬。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感到痛苦。

    因为眼前这个没有表情的脸上满是难消悲伤的少女,是我深爱已久的妹妹。

    在这之后没多久,拎著购物袋的莉特就回来了。

    「我回来喽!雷德不在吗?关店了耶。」

    我连忙跑进店里。

    「我在喔~刚才在客厅那边……有客人来了。」

    「客人?」

    地板咯吱作响,应该是有人从我背后的门探出头来了吧。

    虽然我看不到背后就是了……

    购物袋「咚」的一声掉到地上。

    莉特看起来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僵在了原地。

    「呃……嗯,我妹妹来了。」

    就算不转头,我只要看莉特的表情就立刻知道背后是谁了。

    「好久不见。」

    露缇小声地对莉特打了声招呼。

    *    *    *

    「喀」的一声轻响。

    这是我把装著咖啡的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现在屋子里安静到连这么轻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尴尬。)

    莉特和露缇都盯著手边的杯子,不愿看向前方。

    媞瑟则专注地看著手背上的小蜘蛛。

    蜘蛛环顾四周,做出像是在关心媞瑟的动作。

    「呃,露缇,你们住在哪里?」

    「港区的旅馆。」

    「港区喔?中央区或北区的旅馆品质不是比那边更好吗?」

    「不要紧。」

    「是吗……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今天要不要住我们家?」

    露缇的表情登时绽放出光采,随即又垂下头来。

    「不了,港区那边还有事没处理完……不过,处理完那天我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好啊。」

    有要事吗……

    「我还没问你呢,你们怎么会来佐尔丹?」

    「其中一件事是要找哥哥。」

    「找我……?」

    「讨伐魔王一定要有哥哥在。」

    唔……不管是见面的时候,还是宣布要住在这里的时候……以及这个来找我的理由,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再来还要找另一个人。」

    「找人?」

    「对方是藏身在佐尔丹的知识分子,他拥有讨伐魔王所需要的知识,不过我已经找到他了,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啊。」

    「等一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莉特扬声说道:

    「雷德……你打算怎么办?」

    对了,我还没告诉莉特呢。

    「我要留在这里啊,继续跟你一起经营这间店。」

    「真的吗……?可是……」

    莉特瞥了一眼表情难过的露缇。

    「莉特不用在意,因为我……也要住在这座城市里。」

    「咦、咦咦?」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回去……」

    露缇站起身。太奇怪了,从刚才就感受到的强烈异样感一直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觉得发生在露缇身上的绝对不尽然都是些坏事……尽管如此,似乎也不见得都是好事。

    「哥哥。」

    「你随时都可以再来,我就在店里。」

    「我就是想问这个。」

    露缇露出腼腆的笑容,微微垂下了头。

    我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嗯……」

    「我还没和你聊够呢。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彼此都有很多话想讲吧?」

    「对,但今天只能先说到这里了……」

    露缇直勾勾地看著我……再次展现出欣喜的表情。

    「没关系,今后我也会有很多时间。」

    一旁的莉特看到露缇的笑脸后,感到相当惊讶。

    *    *    *

    露缇很乾脆地就回去了。

    我和莉特隔著桌子而坐,静静地思索了起来。

    「欸,雷德,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那个……虽然我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奇怪……不过,露缇她需要你。」

    「是啊。」

    「所以我在想,你和她一起走……是不是比较好?」

    莉特的表情看起来很难受。

    「为了世界吗……」

    坦白说,我也不是没有动摇。

    一想到露缇那张悲伤的脸庞,我确实会有迷惘。

    「找时间再讨论吧,我、露缇、莉特,还有媞瑟四人一起。」

    「嗯。」

    这并不是能够立刻解决的问题。我们需要时间。

    或许会有人指责勇者就此止步不前。

    但若要论罪的话,有罪的是我,露缇没有做错任何事。

    就算肩上承担著这个世界的命运,露缇也还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

    *    *    *

    露缇走出药店后,快步离开那里,按住胸口呻吟了起来。

    「露、露露小姐!」

    媞瑟连忙冲过去。

    露缇从怀中拿出恶魔加护一口吞下去。

    「不该说要留在这里的。」

    她额头上渗出冷汗,低声这么说道。

    刚才袭向露缇的,是加护引发的强烈冲动。

    冲动本应已经遭到恶魔加护削弱,但当勇者冒出放弃当「勇者」的念头之际,世上最强的加护藉由对正义的渴望,以及心脏彷佛要被捏爆般的痛楚来作出抗议。

    「必须再继续削弱加护才行。」

    「露露小姐……」

    媞瑟一脸不安。现在的勇者大人果然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和勇者一起旅行的时间绝对称不上长,但看得出来勇者目前的状态很不正常。

    「呀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尖叫声。媞瑟迅速摆好备战架势。

    然而,露缇抢在她之前冲了出去。

    在平民区的外缘地带,与港区邻接的水渠侧道上。

    有一名高等妖精女子被拽著头发拉倒在地。

    「混帐,是谁允许长耳朵在这里做生意的,嗯?」

    旁边是被完全翻倒的黑轮摊。

    高等妖精欧帕菈菈精心烹制的黑轮食材被无情地打散一地,两个红脸醉汉露出狰狞的笑容践踏著那些食物。

    「住手!」

    「这里是伟大人类的城市,你们这些亚人跑出来可是有碍观瞻的啊。」

    每个城镇都会有这种人类至上主义者。

    他们通常也不受到大部分人们待见,但即便如此,他们这种人不管在哪里都有足够的人数形成他们自己的小团体。

    看著欧帕菈菈被打得发红的脸庞,男人意图满足自己那扭曲的愉悦感……

    然而——

    「咦?」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在下一瞬间,眼前就出现了一名双腿大开、准备挥拳的少女,他根本没来得及作出防卫。

    「噢呃!」

    肺里的空气消失,接著是内脏被辗得稀巴烂似的痛楚朝男人席卷而来。

    露缇以不会夺走他性命的力道揍了下去。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手下留情。她拿捏的力道刚好可以让他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痛到几乎快死但又死不了。

    这一拳,大概会成为这个男人下半辈子的心灵创伤吧。

    男人蹲下去按住腹部,流著眼泪和口水呻吟了起来。

    「噫!这、这是怎样!」

    另一个男人慌张地拔腿就要跑,但媞瑟已经绕到了他的前面。

    「滚、滚开!」

    男人试图撞飞媞瑟,而她则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臂,把他甩上了空中。

    「唔呀呀!」

    男人狠狠摔在地上后,媞瑟压住他的手臂关节,接著用手指轻轻往他的侧腹附近按下去。

    「呜、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扯裂喉咙般的惨叫声。这一招用到了刺客的人体破坏术。

    这记攻击只会造成痛楚,不会弄伤对方。

    「竹轮……真是太浪费了。」

    看到被践踏的竹轮,媞瑟又稍微加大了手指的力劲。

    *    *    *

    把两个施暴者交给听到骚动后赶来的卫兵时,他们已经不顾羞耻和面子,蹲在地上大哭著。

    「这样他们就不会再犯了。」

    露缇看著他们轻声说道,媞瑟也点了点头。

    「感谢两位的帮忙。」

    卫兵似乎也对男人们的野蛮行为感到气愤,没有过问露缇和媞瑟动粗的事情,向她们道谢完就把人带走了。

    「呼。」

    媞瑟有些满足。身为杀手的她,很少会像这样去帮助别人。尽管很少这么做……但感觉并不坏。

    相对于媞瑟,露缇则微微垂下了肩膀。

    「谢、谢谢你们!真是帮大忙了!」

    欧帕菈菈用湿毛巾按住被殴打的脸颊,朝她们走了过来。

    露缇看到她的脸,便把右手放了上去。

    「露露小姐!」

    察觉到露缇想要做什么,媞瑟惊呼一声。

    但露缇不听她的劝阻,发动了「治愈之手」。

    「咦?」

    吓了一跳的欧帕菈菈扬声叫道。她脸上和身体的疼痛瞬间消失,红肿的脸颊也恢复如初。

    「我还没有办法对有难的人视而不见。」

    「露露小姐……」

    「抱歉,明明不该使用技能的。」

    「怎、怎么会,你不需要道歉……这么做肯定是正确的。」

    没错,这才是所谓的勇者。

    媞瑟认同露缇的作法。与正义站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光荣。

    露缇凝眸看著自己那锄强扶弱的右手。

    直到刚才还在折磨她的冲动,因为拯救高等妖精而消散了。再过一段时间,恶魔加护应该也会开始发挥作用吧。

    她之所以会冲过来,就是觉得这样可以解除加护的冲动。

    「这么做是正确的吗?」

    露缇用小到谁都听不到的声音,向自己的加护如此询问道。

    *    *    *

    我叫做媞瑟·迦兰德,拥有「刺客」的加护,是勇者大人的伙伴。

    现在是晚上。

    我去为关在仓库的炼金术师戈德温送餐,刚刚才回来。

    我们本来打算连夜逃离佐尔丹,但由于在城里发现了勇者大人正在寻找的兄长,因此改变了计画。

    勇者大人似乎倾向于留在这座城市。

    但是,我们也需要戈德温做药。

    (戈德温在这座城里不可能不被认出来……)

    眼下不仅要准备好炼金术师的工作室,还要选在勇者大人能够从佐尔丹往返的地点,而且也必须监视戈德温不让他逃走才行。

    (太难了。)

    这就是我的感想。

    如果人手再多一点还能想出其他办法,但这里只有我和勇者大人而已。

    我们是第一次来到佐尔丹,没有能够信任的对象,连杀手公会的分部都没有。

    硬要说的话,勇者大人的兄长吉迪恩先生应该可以信任……

    「勇者大人,果然还是太困难了。」

    「嗯。」

    勇者大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在拿到足够的药之前,我们先到其他城镇去吧?之后再回佐尔丹也行。」

    「我知道。」

    「噫!」

    勇者大人释放的不悦氛围让我不禁畏缩了起来。

    她明明只是坐在椅子上沉思,却散发出恐怖的压迫感。

    我本来还觉得她在见到吉迪恩先生之后,身上的氛围变得柔和了一点,结果是我误会了。

    「明天我想去调查一个地方。你去找个藏身处,能够躲一个星期别被发现的地方就可以了。」

    「一、一星期的话我是能想办法……你有想要调查的地方?」

    「停放飞空艇的旁边那座山好像有古代妖精的遗迹,只要设备还能使用就可以当作藏身处。」

    她是什么时候得到这种情报的?

    「木妖精以前也住在那座山附近的样子,听说生长著许多很有用的植物。」

    「同时有古代妖精的遗迹和木妖精的遗迹吗?」

    真稀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古代妖精的遗迹和木妖精的生活区域在同一个地方。

    话虽如此,这可能只是现在的我们不知道这件事而已。

    相传木妖精认为大自然会循环。

    在杀手公会教我历史的教官告诉我,木妖精的建筑物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木妖精不在之后,其遗迹也会随著树木生长而消失无踪。

    其他古代妖精遗迹上可能也曾存在著木妖精的遗迹,只是消失了,而我们没有发现……说不定事情就是这样。

    「如果古代妖精的遗迹还能使用,的确可以作为藏身处……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留在佐尔丹?

    不过,看到勇者大人那认真的神情后,我没办法继续把话说完。

    好可怕……

    一只迷你小脚拍了拍我的肩膀。

    忧忧先生正歪著头看我。

    怎么了?它在说些什么。

    不要想太多?不,应该是不要想得太复杂吧?还有要我看清楚?

    忧忧先生罕见地频频试图跟我沟通。

    现在它也仍不断挥动著两条前脚,想要向我传达它的意思。

    「你怎么了?」

    我有些不安。明明忧忧先生正在向我传达些什么,我却不懂它的意思。

    为了能够搞清楚它想表达什么,我也有反问回去,但它只是一再重复相同的意象。这是怎么回事?好久没遇到这种情况了。

    ……所以,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忧忧先生身上,而不是勇者大人。

    「媞瑟。」

    「咦?」

    等注意到时,勇者大人早已来到我眼前。

    然而,她的视线并不是投向吓得僵在原地的我。

    她注视著我的肩膀,也就是歪著脑袋的忧忧先生。

    她朝我的肩膀伸出手。

    我的思绪停住,恐惧与混乱穿透了我的后背。

    可能是我做了什么触怒了勇者大人。

    但是!绝对不能对忧忧先生下手!

    回过神来,我已经往后一跳,拔剑摆出了备战架势。

    牙齿在咯咯打颤。对著毫无胜算的对手拔剑的这股恐惧,让我的大脑彷佛正在被灼烧一般炽热。

    勇者大人保持伸手的姿势,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停下动作。

    她直勾勾地凝视著我。

    虽然应该只过了短短几瞬……对我来说却无比漫长。

    「……你误会了。」

    勇者大人看著我这么说道。

    「我知道那孩子是你的宠物,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而想打死它。」

    她在说些什么?

    我呼吸紊乱地听著她讲话,只不过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我看过它在你旁边挥舞手脚的模样,也看过你把捉到的虫子喂给它吃……」

    勇者大人一直说著这类的事情,而我依旧举著剑,浑身颤抖不止。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轻巧地跳了出来。

    「忧忧先生!」

    忧忧先生落在地上后,举起双手拚命张大那小小的身躯挡在我前面。

    「你、你在干什么……咦?『好好看清楚』?」

    到底要我看什么……

    忧忧先生努力摆动身体,不断重复著「好好看清楚」。

    于是……我才终于「看清楚了」。

    「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在我眼前的是谁?是勇者大人。拥有人类最强的加护,背负著拯救世界的命运,为了正义而生,以及所有伙伴都感到畏惧的人。

    然而,我所看到的……是一个惹怒了好朋友,却不晓得对方生气原因而不知所措的少女。

    我和她的认知有落差。明明我因为恐惧而拔剑,甚至摆出战斗姿势,但不知为何看在勇者大人的眼中,好像只是她做了什么惹我生气而已。

    因为她实在太强了,强到我们根本望尘莫及……导致她无法理解一般人的杀意和敌意是什么模样。

    可能有点类似于小孩子明明真的在生气,大人们见状却是露出会心一笑。

    就是这种落差造成勇者大人始终是孤独一人。我终于明白「好好看清楚」勇者大人是什么意思了。

    没错,我也能够看清楚之前发生的种种了。

    在飞空艇上讨论事情时,正如同我看著忧忧先生笑一样,勇者大人之所以看著我的时候偶尔会变换表情,也是因为她在看著忧忧先生笑。

    那天晚上她在找某种东西,是因为她自己也想要一只像忧忧先生这样小巧的宠物,仅此而已。

    到最后,勇者大人似乎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抱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但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不起。」

    她只是不停地道歉。哐啷一声,我的剑掉在地上。

    我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一股强烈的自责感袭上心头。

    我蹲下身,让忧忧先生跳到手背上。

    (去道歉吧?)

    忧忧先生这么告诉我。

    嗯,说得没错。于是我走向勇者……露缇大人。

    露缇大人一个哆嗦……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吸进一口气,准备说出接下来的一番话。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是我会错意了,真的很对不起。」

    「嗯……你没有生气吗?」

    「对,我没有生气。那你生气了吗?」

    「没有。」

    「太好了。可是,那个……如果你想要摸我的宠物,可以先告诉我一声。」

    「我知道了。」

    我把载著忧忧先生的手背朝露缇大人伸过去。

    露缇大人也伸出了左手。

    轻轻一跃。

    忧忧先生轻巧地从我的手跳到了露缇大人的手上。

    接著,它扬起右手向露缇大人打了个招呼。

    「……名字。」

    「它叫做忧忧先生。」

    「忧忧?」

    「全名就是忧忧先生。」

    露缇大人愣了愣,然后注视著忧忧先生。

    「忧忧先生,我是露缇,请多指教。」

    露缇大人弯起眼睛,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

    我叫做媞瑟·迦兰德。

    拥有「刺客」的加护,现在是勇者露缇大人的朋友。

    *    *    *

    古代妖精。

    这是在介于神话与正史的时代——世界的黎明期统治地表的第一支种族。

    首先出现的是仙灵和精灵居住的第一世界。

    第一世界四季如春,是可以让长生不老的仙灵们载歌载舞、日复一日享乐的乐园。

    因此他们没有争斗也没有苦痛,每天都过著无比幸福的生活,没有求变的打算。

    正因是乐园,第一世界是永远停滞的世界。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中,一直关注著第一世界的至高神戴密斯,对这种情况感到不满。

    于是祂创造出第二世界,也就是这个世界。

    第一天,祂创造了宇宙。

    第二天,祂创造了天地日月及繁星。

    第三天,祂创造了昆虫、动物和植物作为粮食。

    第四天,祂创造了遍地的魔物。

    第五天,祂创造了具备智慧的妖精、龙以及恶魔。

    第六天,祂创造了和第一世界最优秀的仙灵相似的古代妖精,以及和自身样貌相似的人类作为统治者。

    第七天,祂因为一切大功告成而歇息,阿修罗于夜晚诞生。

    第八天,阿修罗来到神明面前致意,招来痛斥:「我可没有创造你这般东西。」

    根据圣方教会的典籍,这就是创世的由来。

    居住在暗黑大陆的矮人和兽人也是妖精种,而在两个大陆都有繁衍子嗣的哥布林也是源自暗黑大陆妖精种的后裔。有高等妖精学者声称妖精和哥布林是不同的物种,但那不属于主流派。

    古代妖精这个名称是配合现代的说法,在现存最古老的典籍中,古代妖精只简单记载为妖精,而在第五天被创造出来的妖精则记载为「仙灵」。

    学者们经常针对现存一般仙灵和妖精种之间的关系展开激烈争论,不过妖精种普遍被视为仙灵的一种,是除了大仙子之外,另一种有能力建立高度文明的高等仙灵(High Fay)。这些终究只是主流派的学说而已,在这个生物学和神学交相混杂的

    总之,现存的妖精整理如下:

    〇古代妖精(灭绝)→野妖精

    〇仙灵=妖精→木妖精(灭绝)→半妖精

    →高等妖精

    →暗黑大陆的妖精原种(Dark Elf)→矮人、兽人、哥布林

    上述系谱就是妖精学的主流派。

    回到古代妖精的话题,他们拥有远比现在更厉害的文明这一点无庸置疑,但许多事情依然成谜。

    像是能够暂时提高加护等级的妖精硬币,以及反过来降低等级的野妖精秘药等,一般认为古代妖精对加护做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析。

    有些圣职者认为就是这样的傲慢触怒了神明,才会导致他们灭亡。

    到头来,灭亡的原因还是不得而知。

    唯独一件事流传至今——相传初代魔王和初代勇者在这个时代诞生,而最初的魔王遭到初代勇者消灭。

    亦即,最初的勇者是古代妖精,而非人类。

    既然如此,这一代勇者也让妖精去当不就好了?

    露缇这么想著,举起降魔圣剑将眼前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的齿轮巨人砍成两半。

    *    *    *

    古代妖精遗迹就在雷德采集药草的山中。经过露缇她们调查后,幸运地发现遗迹仍在运作。

    尽管上层遭到奇美拉和盯上古代妖精财宝的佐尔丹冒险者闯入破坏,不过通往下层的升降装置完好无损。

    由于提供能源的玛那水晶一度耗尽能量,导致设备处于休止状态。但水晶在经年累月下,藉由吸收周围魔力而再次填满,所以重新启动没什么问题。

    露缇从以前到现在攻破过无数古代妖精遗迹,她以熟练的手法操纵装置前往下层。

    下层部署著常见于古代妖精遗迹的齿轮兽(Clockwork Monster),她与媞瑟两人正在寻找控制齿轮兽的母体齿轮(Clockwork Mother)。

    「呼……」

    媞瑟用手背抹掉额头上的汗水。

    不同于一派轻松地战斗的露缇,媞瑟数度陷入危机,脸上显现出疲惫的神色。

    (到处都是护卫用的齿轮骑士啊。而且其他遗迹在母体齿轮前面顶多只会出现一具齿轮巨人,现在已经遇到四具了。还要对付侵略兵器齿轮毁灭者和潜水兵器齿轮巨灵……这座遗迹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媞瑟在内心咒骂著。

    不过,敌人只要单独出现,露缇就会一个人解决掉,所以媞瑟才得以勉强在这个威胁度异常的遗迹里前进。

    最后,两人抵达了位于遗迹最深处的母体齿轮室。

    只要破坏掉这里,所有齿轮兽都会停止活动。光是把它们的零件卖掉就有十万佩利以上的收入,所以攻克古代妖精遗迹对冒险者来说正可谓是一夕致富的美梦。

    (看到这个,还会有冒险者对什么一夕致富感到开心吗?)

    媞瑟一边嘲弄著忍不住退后半步的自己,一边这么想著。

    母体齿轮是控制所有齿轮的齿轮集合体。为了保护母体齿轮而挡在前方的,则是闪耀光辉的金属集合体——齿轮巨龙。

    齿轮巨龙不同于每动一下就会发出刺耳噪音的其他齿轮兽,那精密到近乎艺术的身体构造,走动时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它的体内填满加热过的焦油,点火用的火种在张开的嘴巴里彷佛红舌一般若隐若现。

    那是传说中的究极兵器,相传前代魔王曾修复过同型兵器,导致前代勇者的同伴战死,甚至一度击败前代勇者。

    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媞瑟冒出了冷汗。

    「露缇大人!」

    媞瑟想建议暂时撤退,找吉迪恩和莉特来帮忙。这样的对手要两个人对付,实在太过艰难了。

    「不要紧。」

    但是,露缇依然一派轻松的模样,圣剑垂在右侧,连备战姿势都没摆出来,就这样走向古代妖精制造出来的人造龙。

    *    *    *

    佐尔丹中央区的某栋宅邸——

    前屋主是一名「召唤术士」,被其他城市的魔法师公会挖角后离开了佐尔丹。这栋建筑物的地下室具备魔法防御的机制,在佐尔丹很罕见。

    因为有点阴森的缘故,没有人愿意承租,造成租金比其他房屋还要便宜,所以佐尔丹这个国家被指魔法发展落后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但对我来说正好就是了。」

    将阅读完的报告书放在桌上,肤色微黑的青年剑士毕伊坐在椅子上如此喃喃说道。

    佐尔丹附近有木妖精遗迹。

    尽管大部分已随著草木荣枯而消失,但毕伊还是拜托冒险者和几个研究者去调查所剩无几的蛛丝马迹。

    而毕伊以搜集到的情报作为根据,正在寻找被木妖精藏起来的「某样东西」,这也是他此行任务所在。

    既然是被藏起来,就代表那个遗迹不同于其他遗迹,直至今日依然存在。为了查出地点,他一直在进行调查。

    而那个调查也逐渐进展到最终阶段。

    「这里并没有现存的木妖精时代的设施。」

    毕伊用手指敲著桌子,觉得事情变麻烦而叹了口气。

    如果想保管好一样事物,当然需要准备有围墙的设施。看来那些木妖精没有用自己的设施,而是把「某个东西」封印在其他地方。

    「又是老样子藏在自然险地吗?若真如此,大概就是藏在南洋海底或世界尽头之壁了吧。」

    这两个地方都不是人类和恶魔能够轻易涉足的。但海底有水栖生物,而世界尽头之壁则有巨龙和古革巨人,一定有相对应的种族。

    毕伊在寻找的东西对木妖精而言是绝对不能被夺走的珍宝,所以他们选择的地点不可能存在著有办法突破封印的种族,哪怕只有极少数。

    如此一来,在佐尔丹只有一个地方是谁都无法入侵的。

    「古代妖精的遗迹。」

    这个遗迹受到齿轮战士们保护,它们没有加护,持续运作了超越数千年的岁月。木妖精本应会避开古代妖精遗迹所在地,却在佐尔丹选择了同一座山建立聚落,从这一点来看应该不会有错。

    毕伊站起身,确认通往一楼的楼梯没有人之后将门锁上,操作起柜子的机关。

    一部分墙壁静谧无声地移开,出现通往地下的楼梯。

    他走下楼梯,来到一处石壁小房间。

    这间暗室布下了严密的魔法防御机制,推测是前任屋主的秘密研究室。毕伊打开房间深处上著魔法锁的柜子,里面放著一颗散发灰色光芒的大宝石。

    那异常耀眼的光辉让见者心生畏惧,但毕伊泰然自若地伸手碰触宝石,接触灰色的光芒。

    这颗宝石是名为「梦魇心石(Heart Stone)」的稀有魔法道具。

    只要将同步之后的灰色缟玛瑙埋入地面,就会发动诅咒夺走周围人们的精神力。藉此累积起来的精神力会转化为魔力,提供给宝石的持有者。

    这个道具过去存放于前代魔王的宝物库,对于没有加护而难以有效运用魔法的阿修罗来说相当有用。

    「什么?累积的魔力就这么一点而已啊?」

    毕伊将手举在宝石上,灰色光芒立刻消失,变成黯淡的丑陋石头。是设定出了问题吗?毕伊集中意识进行确认,但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难道说他们已经发现诅咒并制定对策了?」

    这个诅咒应该连仙灵都无法抵御才对——他如此喃喃说道。只是再怎么怀疑,「梦魇心石」所贮存的魔力就是远不及目标。

    「靠这么一点魔力去调查古代妖精遗迹实在很不放心啊。」

    他需要帮手。

    然而,这里是远离魔王军前线的边境,不可能指望魔王军支援,佐尔丹的冒险者又都当不成战力。

    「这下该怎么办?」

    毕伊用手指抵著太阳穴,思索了起来。

    殊不知露缇她们正在一步步攻克遗迹。

    *    *    *

    自从露缇来过店里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我们重逢后,她似乎有三天不在佐尔丹,但接下来的日子基本上都在。她和媞瑟两个人登录为冒险者,尽管并不积极,不过偶尔会接下委托去城郊消灭哥布林。

    以她们的实力而言,消灭哥布林这种工作根本大材小用……这么做的目的应该在于缓解加护的冲动吧。

    「勇者」加护有助人冲动;「刺客」加护有杀人冲动。讨伐袭击村子的人形生物哥布林正适合用来缓解这两种冲动。

    虽然对手是哥布林,但她们不管数量有多少都毫不在意地接下委托,然后抱著像是去散步的轻松心情闯进哥布林的住处,澈底歼灭后再回来。这样的表现被视为相当可靠的新人,大家都在讨论她们。

    此外……

    「欢迎光临。」

    「噫!」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来我店里帮忙了。

    我尝试让她负责站柜台,只是大概还是有强者气场,她看著进店的客人打招呼,对方就会反射性地发出尖叫。

    这深深伤害到了她本人,不过我也有了新发现。

    「你笑得再灿烂一点,也许客人就不会尖叫了吧?」

    「是吗?」

    我以为只有自己注意到露缇很受伤,但媞瑟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还会像这样给露缇建议。

    「对啊,多笑一点肯定没问题,能麻烦你再顾一下柜台吗?」

    「好。」

    露缇轻轻握起拳头,做出了加油的动作。

    *    *    *

    趁露缇和媞瑟在店里工作的期间,我请莉特去清点储藏库里的药物种类和数量编成目录。

    其实平时都有在做库存管理,不过我和莉特讨论过后,决定把握这个好机会仔细清点一下储藏库有什么。

    「辛苦了。」

    我拿著两个装著咖啡的杯子来到储藏库。

    莉特拿著纸笔,看起来正百般艰难地计算著大量的药物……

    「啊!讨厌!你害我忘记算到哪了!」

    她绝望地叫道。

    「抱歉、抱歉,我等一下也来帮忙,先休息一下如何?」

    「嗯,刚好我也有点累了。」

    我们走到客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可以听到店面那边传来露缇和媞瑟接待客人的声音。

    「你不用去那边顾著吗?」

    「我在的话,请她们工作就没意义了吧?露缇对这种事情很敏感的。」

    「你真了解她呢。」

    「毕竟是我妹妹嘛。」

    我和莉特同时喝了一口咖啡。

    「嗯,今天的咖啡很香浓呢,还加了很多糖和牛奶,不过很好喝。」

    今天泡的咖啡下了一点工夫。

    我用了三个网眼细密的金属滤网,把磨得较粗的咖啡粉放进去,再倒入热水。

    咖啡会堵住滤网的网眼,所以要耐心花一段时间把咖啡萃取出来。

    由于咖啡的风味非常强,我又加了牛奶和砂糖,做成偏浓的咖啡。

    「可以喝草本茶清清口。」

    「喝这种咖啡享受的不是余韵,而是入口的瞬间吧?」

    「没错。」

    「谢谢你,很好喝唷。」

    这是慢慢享受香浓咖啡的冲泡方式。

    旁边摆著草本茶,适度清口之后,又能带著新鲜的感觉品尝第一口的风味。

    我们就这样享受著这段悠闲的时光。

    「谢谢款待。」

    「这没什么。」

    莉特一脸满足地放下杯子。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但莉特很快便站起身。

    「那我去店里一下。」

    「店里?」

    「差不多该让露缇她们休息了呀。」

    「那我去就行了。」

    「不行。」

    莉特露齿一笑说道:

    「露缇一定也想和你享受对饮的瞬间啊。」

    莉特说完便直接离开客厅,不给我反驳的机会。

    我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咖啡杯,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莉特虽然挑了比较便宜的餐具,但品质都很好。

    「那么,去准备她们两人的份吧。」

    我把咖啡放在木制托盘上,走向了厨房。

    *    *    *

    「辛苦你们了。」

    桌上为每人各摆了三块饼乾,然后是三杯泡得偏甜的热可可。

    「谢谢。」

    「我开动了。」

    露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媞瑟则打算先从饼乾吃起的样子。

    「这就是冒险者用来做保久食品的东西吧?」

    媞瑟的表情很惊讶。

    「这个……太好吃了。」

    「我加了从山上采来的树果,味道和肉桂还满像的。」

    「肉桂……我没吃过耶。」

    「这样啊?那晚上就做肉桂派吧。」

    对了。

    「还有,来,这是浸过糖水的布。」

    「咦?」

    「我想说应该很适合当作那只蜘蛛的点心。」

    说完,我把装著一小块碎布的碟子递了出去。

    媞瑟肩上的蜘蛛轻巧地跳了下来。

    蜘蛛很有礼貌地举起手和我打招呼,然后就啜起糖水。

    「非常感谢。原来你注意到了啊。」

    「你说它吗?因为你们看起来很亲密嘛。」

    「它叫忧忧先生。」

    「忧忧?」

    「先生也是名字的一部分。」

    见到我的反应,媞瑟的嘴角微微勾起开心的笑容。

    虽然缺乏表情,不过这个叫做媞瑟的孩子应该和露缇一样,内在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吧。

    「哥哥。」

    「嗯,怎么啦?」

    「午餐可以一起吃吗?」

    我摸了摸露缇的头。我刚刚才跟媞瑟提到晚餐而已,这小家伙真是的。

    「这是当然的,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

    「这样啊。」

    「不只是午餐,晚餐也要一起吃吧?」

    「嗯。」

    露缇微微一笑。

    「其实,我最喜欢哥哥做的菜了。」

    那是非常自然的微笑。充满了光采,一看就知道是发自内心的迷人笑容。

    「嗯,我知道。」

    「这样啊!」

    「你有什么想点的吗?」

    「……我想喝蜂蜜牛奶。」

    「好。」

    她点的东西并不是我想问的午餐菜色。

    不过这个主意也不错。距离吃午餐还有一个半小时。

    就来做一些和蜂蜜牛奶很搭的美食吧。

    *    *    *

    到了中午,我们四人围桌而坐。

    桌上摆著培根三明治和焗烤马铃薯泥,以及用柠檬沙拉酱调味的鸡肉洋葱沙拉,鸡肉是从市场肉铺买来的一种名为龙鸡、有棕熊那么大的巨型鸡的鸡胸肉。

    再来就是露缇从以前就很喜欢喝的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我开动了。」

    露缇果然先从蜂蜜牛奶下手。

    她喝一口之后双眼绽亮,就这样一口气喝了一半左右。

    这个喝法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感到怀念而忍不住露出笑容。

    「啊,这个是龙鸡的肉吧?真少见呢。」

    莉特吃了鸡肉沙拉后,这么说道。

    龙鸡的肉风味上多少有些差异,但基本上还是属于鸡肉,莉特马上就认出来真的很厉害。

    看到她露出笑容,应该是合她的口味,我也颇为开心。

    「听说是拥有『野兽』的加护,但在牧场审查时没发现,大闹一场之后逃了出去,还请冒险者去讨伐。肉铺因此多出了一整头龙鸡,于是就打折出售了。」

    动物的加护不同于人类和精灵,种类很少。

    尽管有的动物也像人类一样拥有「斗士」、「妖术师」和「盗贼」之类的加护,不过比例只占全体的百分之五左右,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加护都是「家畜」或「野兽」。

    「家畜」加护的协调性很高,倾向温厚的性格;而「野兽」加护则不喜欢群体行动,并且具有攻击性。

    适合饲养的当然是拥有「家畜」加护的动物。牛、猪、马、鸡和山羊这些动物之所以适合饲养,也是因为「家畜」加护的出生率远远比「野兽」还要来得高。

    要当宠物的话,尽管拥有「野兽」的加护,或许也能慢慢进行调教,但要拿去卖的牲口就没办法这么做了。

    一般来说,牧场主人会趁幼崽时期分辨出是「家畜」还是「野兽」,然后早早处理掉「野兽」。

    虽然我对这种作法抱持著一些疑问,但凭我对畜牧业的了解,还不够资格对此说三道四。

    这次只是破坏围栏还不算严重,但也有可能会伤到其他牲畜或人类,所以还是只能趁小处理掉了吧。

    听到桌上这些鸡肉来自被处理掉的「野兽」,露缇一脸认真地注视著龙鸡肉,然后吃了下去。

    我知道露缇不爱说话,不过媞瑟话也不多。

    该说话的时候她会说,也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举例来说,料理好吃的话她会说好吃,只不过之后就是一语不发地默默进食。

    从眼睛的动向来看,她有在仔细留意我们的说话内容和态度,但看来并不是那种会闲聊或主动接话的人。

    感觉上她是有明确目的才会开口的类型,把语言当作必须表达自身想法时才会使用的工具。

    因此,主要在讲话的自然变成了我和莉特。

    我们现在正在说明我们在佐尔丹过著什么样的生活。

    相较于作为骑士每天东奔西走的日子,还有作为勇者的伙伴在各地城镇对抗魔王军、解决城镇问题的日子,这里的每天都过得很平稳,露缇充满兴趣地听著。

    「我和莉特一天的行程大致上就是这样。」

    「雷德偶尔也会出门采药草不在家就是了。」

    莉特依然叫我雷德。

    之前某个晚上她跟我讨论过在露缇面前要叫我雷德还是吉迪恩,但我是以雷德的身分在佐尔丹生活,所以我们决定还是照样称呼彼此雷德和莉特。

    「哥哥。」

    「什么事?」

    「你采药草的地方,是西北方的那座山吗?」

    「嗯,对啊。」

    「……那个地方我知道,以后让我去采药草吧。」

    「这确实是帮了我大忙,不过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那我知道了。以后你有空的时候就帮我采药草吧。」

    露缇点了点头。

    *    *    *

    我不会作梦。

    冬季的森林里林立著凄冷的枯树。天空满是灰色的云朵,寒冷乾燥的风吹来,我用手捂住发疼的耳朵取暖。

    当时的我七岁,经常独自跑进村子附近的森林里。

    以小孩子的脚程来说,大概五分钟可以走到森林的入口。竖起耳朵就能听到村民日常作息所制造出的声响。

    我一直在这里待到日落,等待今天这一天过去。

    如果待在有人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需要帮助的人。只要有人求助,「勇者」就无法拒绝。

    我和父母处得不好,也不方便躲在家里。妈妈在家里织布,要是我在她工作时待在附近,她就会非常不开心。

    我现在只剩自己一人而已……

    「露缇。」

    我惊讶地回头看去。那是我苦苦盼望已久的人的声音。

    「哥哥。」

    我扑进了张开双臂对我展露笑容的哥哥怀中。

    平时完全不动的嘴角,在哥哥怀中也自然上扬了起来。

    看到我露出笑容,哥哥也看起来很高兴地笑了笑。能和哥哥一起欢笑,我感到很开心,也非常幸福。

    「昨天我晋升成从士了,所以得到一个星期的休假,让我回来村里向家人报喜还有作准备。」

    哥哥被巴哈姆特骑士团相中而去了王都,我以为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他,但他竟然只用短短半年就从侍童升到从士,还从遥远的王都赶了回来。

    「我之前必须随时紧跟著前辈骑士行动才没办法休假,不过今后就可以排休了,有空的时候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真的?」

    「嗯,真的喔。」

    我愈听愈高兴,紧紧抱住了哥哥。

    而哥哥也用力回抱住我。

    我很想就这样一直抱下去,但哥哥轻轻地放开了我。

    「那我们回去吧,我还没跟村里的大家打招呼呢。」

    「好。」

    我有点遗憾。我们手牵手朝森林的出口走去。哥哥牵著我的那只手,变得比半年前更加健壮有力了。

    无法入睡的我并不会作梦,所以,这不过是想起了过去的回忆而已。

    当时从哥哥手上传来的温度,我至今依然记得很清楚。

    我静静地向夜色伸出手。直到两个星期之前,我都还以为这双手再也触碰不到任何事物。

    然而,现在……

    一边度过漫漫黑夜,我发现自己很期待明天到来,不禁独自露出了微笑。

    *    *    *

    隔天——

    「总之,这个城市并没有什么观光胜地就是了。」

    「这样啊。」

    我正和露缇一起在佐尔丹的平民区散步。

    今天的计画是带著还没熟悉这里的露缇逛逛平民区。

    天空只有少少几朵云在飘动,是舒适的好天气。

    走在被踏平、坚硬的泥土路上,几个拿著树枝玩冒险者扮演游戏的孩子从我们身旁跑过去。

    「哥布林,给我站住!」

    「嘎喔!」

    扮演哥布林的孩子可能是想要恫吓,但不知为何却在逃跑时学著龙吼叫。孩子们掀起一片欢乐的笑声。

    这是平民区日常见惯的景象。其中一个在跑的小男孩注意到我而转过头来。

    「啊,是雷德哥哥!下次也要教我怎么钓鱼喔!」

    「可以啊,不过我目前很忙,过一阵子再教你吧。」

    「耶!就这么说定了!」

    男孩举起双手发出欢呼。接著,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摆出了他所能做到最认真的表情。

    「雷德哥哥。」

    「怎么了?」

    「你不可以花心喔!」

    「她是我妹妹啦,前阵子才来到佐尔丹。」

    我苦笑著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他则一边笑著说:「别揉啦!」一边抓住我的手臂抗拒地摇著头。

    「喂!」

    「啊,在叫我了。那雷德哥哥下次见喔!」

    小男孩朝他的朋友跑了过去。

    我抱著平静的心情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这就是和平的佐尔丹早上的风景。

    当小男孩已经跑远之后,露缇微微倾著头说:

    「跟他说我是你妹妹没关系吗?那孩子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成年半妖精不同,一定会把我的事情说出去。」

    「你的『勇者』身分,还有我是骑士吉迪恩这件事当然要保密。但是,你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妹妹,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不用再瞒著大家了。」

    「……这样啊。」

    听到我这么说,露缇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即扬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两人走著走著,眼前就出现了一栋很熟悉的建筑物。

    「那是我经常去的桑拿店。老板是一个叫做杰夫的伯伯,有匠人脾气,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现在一样会定期送香袋给他。本来我还在担心大家会不会腻了,不过散发著药草香气的桑拿似乎深深掳获了佐尔丹居民的心。现在才早上十点左右,店里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桑拿。」

    露缇盯著杰夫的店看了起来。

    「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虽然可能会多花一点时间,但也没有非要今天就带她把整座城都逛完不可。

    我离开露缇的队伍差不多将近两年了。稍微绕个路,把过去分散异地的时光填补回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听到我的提议,露缇转过身看我。

    「我还没有去过这种桑拿店。」

    「是这样吗?」

    在我们从小长大的村子里,用来熏制保久食品的小屋闲置时也会用作公共桑拿室;但毕竟只是小村子,并不是这种开门做生意的桑拿店。等到露缇踏上勇者的旅程后,我们也没有闲情逸致在遭到魔王军侵袭的地方洗桑拿,而消灭威胁后暂居下来收拾善后的日子,我们都是使用领主宅邸或王宫的桑拿室或浴池来洗澡。

    我确实从来没有和露缇一起来过这种桑拿店。

    「那就是初次体验了啊。这里和王宫那种豪华的桑拿不一样,设备很简单,就是把加热过的石头放进火炉而已,虽然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会有点吵,不过我觉得这样其实还满不错的。」

    「那我也想试一试。」

    「好,那就走吧。」

    「嗯。」

    我和露缇走进杰夫的桑拿店,店里有好几组客人正津津有味地享用著洗完桑拿之后的啤酒。早上就喝酒似乎特别有滋味。

    「欢迎光临。这不是雷德吗?」

    杰夫露齿一笑,欢迎著我们。打工的青年正忙著给客人上酒之类的东西,看起来没空搭理我们。

    「真是生意兴隆啊。」

    「这都得多亏你啊。这位小姑娘我倒没见过呢。」

    「她是我妹妹。」

    「啥?我可没听说你有妹妹啊。」

    杰夫目不转睛地盯著露缇看。啊,好像不太妙。

    「……唔!」

    他那长著皱纹的脸上冒出冷汗,放在柜台上的手不断颤抖,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

    「杰夫,这是……」

    我连忙思索著要找什么藉口。

    然而,杰夫闭上眼睛移开视线之后,便用力做了个深呼吸。

    「呼,抱歉。已经没事了。」

    「啊,不是的,是我们不好,我妹妹她……」

    「客人的加护和来历我是不会过问的。小姑娘,抱歉让你有不愉快的回忆。」

    露缇一脸意外地看著杰夫向她鞠躬道歉。她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应吧。尊敬、恐惧、憎恨……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见到「勇者」的人一般来说都无法无视「勇者」的存在。

    像杰夫这样和她保持距离的应对方式,真的很罕见。

    不过,这就是佐尔丹的作风,不会探究他人的过去。

    「给你,这是两人份的。」

    我把两枚四分之一佩利银币的费用交给杰夫。

    从他那里接过衣柜钥匙和毛巾后,我们离开了柜台。

    「那么在进去之前,我先说明一下吧。」

    「哥哥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嗯,男女是分开的。」

    「这样啊。」

    露缇看起来很失望。

    「但洗完桑拿后,可以在这里喝饮料或吃一些轻食点心。虽然这个时间有点不上不下,不过待会就一起吃点什么吧。」

    「嗯。」

    接著,我把使用公共桑拿的方法告诉露缇。她用以她来说相当认真的表情不断地点著头。

    「大致上就像这样吧。那就……我想想,今天我会洗快一点,二十分钟左右就会出来,露缇你呢?」

    「我也一样。」

    「好。你不用在意时间,慢慢来就好。就算想洗久一点,我也会在这里悠闲地等你出来的。」

    「不要紧。」

    「这样啊,那好吧。」

    于是,我暂时和露缇分开,往各自的更衣间走去。

    *    *    *

    虽说上次一直在和冈兹还有史托姆桑达较劲,但桑拿室可不是能强行长时间待在里面的地方。

    我走出桑拿室后,用水瓮里的水冲掉身上的汗。冰凉的水浇在火热的身体上非常舒服。换作是大贵族的桑拿,还会设置用来冰水的冷却炉,能够享受到置身严冬湖水一般的透心凉,不过佐尔丹不可能有那种魔法装置。

    然而,就算没有那种东西,普通的水也完全足够让洗完桑拿而大汗淋漓的身体凉爽起来。

    「差不多可以出去了。」

    距离说好的二十分钟还有点早,但我还是换好衣服回到了大厅。

    之后又过了几分钟,露缇在刚好二十分钟的时候回来。

    「这边!」

    我叫了她一声,露缇便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你要喝什么?」

    「哥哥喜欢的就好。」

    「嗯,这个嘛……那就喝水果牛奶吧。」

    跟杰夫点完东西后过了一会儿,装在木杯里的水果牛奶就端了过来。

    这个饮料酸酸甜甜的,很好喝。

    我用眼角余光一看,发现露缇也正大口喝著。

    「「噗哈!」」

    我们同时喝完,又同时放下杯子。

    「好久好久没有像这样和哥哥待在一起了。」

    露缇泛起微笑说道。

    「刚开始旅行的那阵子,一直都和哥哥在一起。那时候的我还很弱,哥哥总是在帮我,还教会我好多东西。」

    「刚启程的时候吗?毕竟当时你的加护等级还很低呀。」

    「那阵子的旅行很新鲜,而且还有哥哥陪著我。」

    「真令人怀念呢。」

    故乡遭到魔王军袭击时,我和露缇一起压制哥布林当作老窝的废弃矿坑,让附近的村民躲进去避难。

    后来我们袭击魔王军的营地,并解决武器商人的问题让他为我们提供武器仓库,接著开始筹备武器,最后和持有武器的村民们一起抢回被占据的村子。

    对于向整个大陆发动进攻的魔王军而言,那只是一处无足轻重的战场。敌军都是兽人掠夺部队以及被他们拉拢的魔物和盗贼,恶魔也只有寥寥几名下级军官。无论是魔王军还是阿瓦隆大陆联合军,都没有在那场战役投入主要战力。

    即便如此,那场战役中的每个人都认真应战。因为他们要守护的是自己的村子,还有住在那里的家人。

    这场远比起世界的命运更贴近自身、更多肉搏的战役,就是我们启程的冒险。

    对露缇来说,她是第一次离开村子,新奇的事物太多了。第一次看到独角兽时,她抚摸著独角兽白毛的模样相当恬静。

    然而……随著「勇者」加护等级愈来愈高,她也逐渐失去了这些。

    「啊!」

    少女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一个矮人少女看著露缇瞪大了眼睛。

    「你是刚才甩水的那个人!」

    「甩水的人?」

    听她这么说,我偏过了头,露缇的肩膀则抖跳了一下。

    少女露出彷佛再次见到英雄一般的笑容。

    「她很厉害唷!从桑拿出来之后哗啦啦地浇了一身水,然后甩动一下身体,水就全部被甩掉了呢。」

    少女有如兴奋的孩子如此大声说完,那些应该是和露缇一起洗了桑拿的女性们也纷纷看向她,异口同声说道:「真的很厉害!」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原来如此,露缇拿著的毛巾只有一条是湿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没把毛巾带进桑拿,但看来她根本不需要毛巾,只要抖一抖身体就能把身上的水甩掉。这是拥有超人般的体能才能做到的技能。

    露缇不知所措地垂著头……嗯。

    「很厉害吧?她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妹妹喔。」

    「她是大哥哥的妹妹吗?好惊人唷!」

    听到我这么说,少女开心地蹦跳了起来。

    「哦?雷德有妹妹啊……」

    周围的人们似乎也因为她的身分从不明人士变成我这个药店老板的妹妹而纷纷放下心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厉害的方法耶。」

    「是呀,她跟雷德不一样,看起来很强呢。」

    「我妹妹刚来佐尔丹没多久,我正在带她认识环境。」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

    接著,她们的话题又转移到自己养的狗身上,我和露缇随便打声招呼就离开了。走出桑拿店后,露缇看起来有点沮丧。

    「对不起。」

    「干么突然道歉?」

    「我没想引起注意的。」

    露缇应该只是想要有效率地弄乾自己的身体吧。她似乎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那么引人注目的原因,只觉得自己给隐姓埋名经营药店的我添了麻烦而感到沮丧。

    我温柔地摸了摸露缇的蓝发。

    「露缇,你在这里不用顾虑那么多。」

    「可是……」

    「我确实是隐瞒了自己的身分,但谁也没有过问我们的事,不是吗?」

    「嗯。」

    「就算你有一点引人注目,在佐尔丹这里也不会有事。所以你不用顾虑太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露缇用红色的眼眸凝视著我。总觉得那双宛如红宝石色湖畔的眼眸,似乎产生了些许动摇。

    「真的没关系吗?」

    「嗯,能把我引以为傲的妹妹介绍给大家,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现在一样巴不得把露缇介绍给所有住在佐尔丹的熟人认识。但我还不了解露缇那边的情况,也不晓得要以什么形式来介绍她,所以这件事暂时搁置了下来。

    「我是你引以为傲的妹妹吗?」

    露缇小声说道。尽管声音小到像是在嘴里咕哝,但我绝对不会漏听她说的话。

    「你可爱善良又坦率,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

    我直白地告诉她。

    露缇脸庞一红——虽然只有我看得出来就是了。她感到很害羞。

    这个模样也很可爱。

    「好,那就继续带你认识环境吧。接下来去市集逛逛如何?」

    「嗯。」

    露缇朝我伸出手。这种感觉真令人怀念,我也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两人手牵著手,走在佐尔丹平民区的路上。

    *    *    *

    哥哥的体温透过牵著的手传了过来。

    现在引领我前进的并不是什么「勇者」,而是哥哥的手。

    这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哥哥。」

    「嗯?怎么啦?」

    「没事。」

    我毫无意义的呼唤声让哥哥轻笑起来。他的表情比我得到的任何财宝都还要珍贵。

    真的太幸福了……

    如果可以实现一个愿望的话,我希望今天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把「勇者」这个加护推给我的就是神明……那我到底该向谁许愿才好?

    我没有头绪,只能把这个愿望悄悄埋藏在心底。

    *    *    *

    夜晚——

    我们四人一起吃晚餐,露缇依然面无表情,但全身都散发著开心的氛围。

    「对了,家里有浴室,回旅馆前要不要先洗个澡?」

    「嗯,我要洗。」

    在外旅行的时候,泡澡的机会一定会变少。

    由于保持乾净很重要,我们当然会仔细清洗、擦拭身体,但通常都是用水桶和毛巾来解决。

    在故乡的时候,也是把老旧的大钟翻过来充当浴桶。

    说是大钟,其实大小也只容纳得下一个小孩子。

    大人都是用水冲洗身体,并不会泡澡。

    我的故乡那里深信每天泡澡就不容易生病的说法,为了至少让容易生病的小孩子能够泡澡,村里的铸器店才会把因为老旧而被丢掉的教会大钟修复之后捐出来。

    所以,我和露缇小时候都能三天泡一次澡。

    「我们以前还一起泡过澡呢。」

    大概是想起了同一件事,露缇一脸怀念地这么说道。

    那个浴桶是直接在大钟下方点火来加热的。

    当然这样一来底部会非常烫,因此还会放一块木踏板进去,下水之际要踩在踏板上使其沉下去,小心避免碰到底部。

    泡澡时会有一个大人在旁边顾著,年纪较小的孩子也会有父母帮忙洗,不过我们两个都很懂事,从露缇两岁起,都是由我抱著她泡澡。

    露缇用小手紧紧抱住我,和我一起泡进浴桶后,听到父母说:「这孩子不哭不闹也不会笑。」她就会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那样的她非常可爱,所以直到浴桶真的塞不下我们两人之前,我们都是一起泡澡的。露缇也不讨厌跟我一起泡澡……我是这么希望的。

    「今天不一起泡澡吗?」

    太好了,看来她并不讨厌。

    「不了。再怎么说,到这个年纪就不能一起泡澡了吧。」

    「这样啊。」

    露缇看起来真的很遗憾。唔,兄妹一起洗应该没什么……才怪,果然还是不行。

    「那我想跟莉特一起泡澡。」

    「咦?」

    莉特原本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听我们聊天,这时惊讶地叫了一声。

    「不行吗?」

    「……这个,嗯,可以唷。我也想和露缇好好聊个天呢。」

    莉特露出微笑这么说道,露缇也淡淡笑著点点头。

    露缇和莉特的确到目前为止还没怎么说过话。

    莉特曾经在竞技场败给露缇,可能还是有点怕她。

    露缇本来话就不多,若是不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不太会开口。

    或许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好,那我就去放热水吧。」

    「咦?」

    接著出声的是媞瑟。她匆忙挥舞起双手。

    「我也可以一起泡澡吗?」

    她这么说道。

    三个人感觉会有点挤,那也在附设的一人用小型浴桶里放热水好了。

    「我去准备热水,你们随意休息一下吧。」

    当我这么说完,打算起身之际,就看到媞瑟不知为何闭上了眼睛,一副作好觉悟的表情。

    *    *    *

    海上,快速帆船希尔菲德的头等舱内——

    之前在佐尔丹引起一系列有关恶魔加护的骚乱,然后在和雷德决斗时被砍断右手而落败的亚尔贝,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他的脑袋隐隐刺痛,感觉不快的倦怠感遍布了全身上下。

    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现在的情况糟到极点,甚至心中还有一种满足感。

    「贤者」艾瑞斯正在他的床边。

    「呵、呵呵!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打算完成什么使命,但没有我贤者艾瑞斯在,你是不可能成功讨伐魔王的,露缇!」

    艾瑞斯连日施展高等魔法而消耗了不少气力,但那双充血的双眼依然炯炯有神,还高举双手如此大吼著。

    蒂奥德莱正在为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的亚尔贝施展治疗魔法,充满生命能量的光辉让他眯起了眼。

    佐尔丹并没有能够施展如此强大治疗魔法的人。过去和他组队的「僧侣」丽娅就不用说了,就连身为佐尔丹圣方教会领头人物的席彦主教应该也远远比不上她。

    然而就算施展如此强大的魔法,也无法完全治好每天不停抽血的亚尔贝。

    露缇和媞瑟开著飞空艇离去后,艾瑞斯、蒂奥德莱以及被契约恶魔带过来且茫然自失的亚尔贝,他们三人留在原地扎营了几天,无所事事地虚度光阴。

    亚尔贝得知他们是「勇者」的队伍后,兴奋地觉得自己来到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更丢脸、更绝望的是,他是以骯脏罪犯的身分来到这里,而非「冠军」。

    不过……现在不同了。

    艾瑞斯脚边的地板溅著鲜血,那是从亚尔贝的手臂上抽出来的血。

    由于用魔法愈合伤口后又不断增添新伤,导致他的手臂上都是歪歪曲曲的伤痕。

    艾瑞斯凝聚精神,只见鲜血蠕动起来,描绘出类似图纹的东西,指向了一个方向。

    「果然没错!露缇就在世界尽头之壁的方向!」

    艾瑞斯的叫声响彻了客舱。「勇者」这个词,让亚尔贝虚弱的心脏猛力跳动起来。然而,与兴奋的艾瑞斯和亚尔贝相反,蒂奥德莱的表情很冷淡。

    「如果她去了世界尽头之壁就麻烦了。就算走海路迂回前往世界尽头之壁,这趟航行也会缺乏补给,必须在中途借用大型克拉克帆船或军用盖伦帆船才行。没有飞空艇的我们是追不上她的。」

    艾瑞斯似乎没打算回答她,只是看著溅了一地的亚尔贝的血笑了笑。

    「这些血还残留著契约恶魔的契约之力!也就是想要前往勇者身边的契约!这些血拥有指引勇者露缇所在方向的力量!只要引发这个奇迹!我就还追得上勇者!」

    「看来你还是没搞懂啊。」

    蒂奥德莱冷眼看著大叫的艾瑞斯,低声这么说道。

    艾瑞斯转过头狠狠瞪著蒂奥德莱。他的双眼充满杀气,连身为B级冒险者的亚尔贝也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什么没搞懂?」

    「勇者大人是自己要丢下我们的,你追上去又有何意义?」

    「为了打倒魔王,我贤者艾瑞斯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我只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尽自己一切所能。倒是你,待在这里做什么?既然追上去毫无意义,那你不会滚蛋吗?」

    「放你自己一人的话,亚尔贝早就被你害死了。」

    艾瑞斯扭曲著脸庞,大步走向蒂奥德莱揪住她的前襟。

    「我也会治疗魔法!而且不会输给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说想要给他治疗,我才交给你来做的!」

    「你错了,艾瑞斯。」

    蒂奥德莱的表情像是在同情艾瑞斯。

    而这似乎让艾瑞斯更加感到怒火中烧。

    「治疗患者不能只靠技能。如果不能陪伴在患者身边,理解并抚平患者的伤痛,是没办法治好他人的。」

    「哈!无聊透顶!莫名其妙!你以为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骗得了我吗!」

    不管对现在的艾瑞斯说什么,他大概都听不进去。蒂奥德莱如此判断,无力地摇了摇头,轻轻拉开艾瑞斯抓住自己前襟的手。

    「要不是人命关天,我就让你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了……无论如何,亚尔贝的治疗和健康管理就交给我。在你找到勇者大人之前,我一定会让他活下去。」

    「靠这点小事来卖人情可是会让我感到很困扰的。」

    「我没要卖你人情。身为一名微不足道的圣职者,以及拯救世界的勇者大人的伙伴,我只是尽自己应尽的义务而已。既不是受人指使,也不是为了卖人情或得到他人感谢而奋战至今;而是自己想要拯救世界才挺身应战——至少我是如此。」

    艾瑞斯用狠戾的表情瞪了一眼蒂奥德莱后,像是不想再和她待在一起似的脚步急促地离开了房间。

    蒂奥德莱看著地上飞溅的鲜血,准备像往常一样善后,于是打算拿水桶去装水。

    「需要我帮忙吗……?」

    亚尔贝这番话让蒂奥德莱略显讶异,她走回他身旁。

    「不用在意,你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我有帮上你们的忙吗?」

    亚尔贝以无力但并未怀抱恶意的澄澈眼神注视著蒂奥德莱。

    「这我不清楚。但多亏有你在,我们才得以离勇者大人愈来愈近。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我们届时都会凭自身意志来选择结果,而不是交给他人。亚尔贝,没有你的话,我们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谢谢你。」

    「是吗……」

    亚尔贝的嘴角浮现温和的笑容。

    接下来要前往世界尽头之壁,而且走的还是南侧海路……离佐尔丹很近。

    失去的右手突然一阵刺痛。

    「下次停靠的地点是贸易都市拉克,在那里买只义手吧。」

    看著亚尔贝的模样,蒂奥德莱这么说道。

    「拉克是藉由与群岛诸国进行贸易而繁荣起来的城市,应该会有『炼金术师』制作的义手。即使握不了剑,有一只能动的右手也能减缓痛楚。」

    「但这样岂不是会耽误行程……」

    「别担心,若没有你在,我们根本追踪不到勇者大人的下落,这点时间我们还是等得起的。」

    说完,蒂奥德莱微微一笑。

    亚尔贝凝视著自己那手腕以下都消失不见的右手。

    「砍断这只手的男人是个古怪的家伙。」

    他回想那个佩戴铜剑的D级冒险者。

    那家伙很强,强到他甚至不知道彼此之间到底存在著多大的差距。

    「明明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去当英雄?」

    亚尔贝并没有期望能够得到回答,只是喃喃自语似的问著自己。

    不过蒂奥德莱正色看著亚尔贝。

    「每个人都必须选择符合『加护』的生存方式。」

    「这是圣方教会的教诲吧。」

    「加护」是由至高神戴密斯所赐予的。而拥有「加护」之力的人,会被要求履行与加护相应的职责。

    蒂奥德莱身为「十字军」,同时也是圣地莱斯特沃尔大圣砦的圣职者,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正确解答吧。亚尔贝如此想著,逐渐要接受这样的说法。

    然而蒂奥德莱却摇了摇头。

    「但『加护』并不是人。」

    「咦?」

    「人是有意志的。自己想要成就的人生、梦想、未来……难道要因为拥有能够成为英雄的『加护』,就必须作为英雄而活吗?就不能选择其他条路吗?」

    「但这不是神所期望的吗?」

    「既然如此,神为何要赋予人意志?如果完成『加护』的职责便是一切,那我们岂不是根本不需要意志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

    亚尔贝并不是神学家,也不是多狂热的信徒,不可能和身为圣职者的蒂奥德莱进行神学问答。

    「抱歉,其实我也还在寻找答案。」

    「蒂奥德莱小姐也会感到迷惘吗?」

    「毕竟勇者大人拋下了我们。我可没有洞悉世间万物到遇上这种事情还能够不感到迷惘啊。」

    蒂奥德莱苦笑起来。

    「那个砍断你的手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雷德。」

    「雷德吗……有机会真想会会他啊。」

    蒂奥德莱如此低声说完,便离开客舱去拿清洗地板血渍的水桶和刷子了。

    亚尔贝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闭上了双眼。

    果然体力还是消耗了不少,他的意识很快就陷入沉睡中。

    *    *    *

    滴答。这是一滴水从天花板落下的声音。

    盯著扩散开来的涟漪,我明明泡在温暖的热水里,却感觉到一股寒气。

    我叫做媞瑟。

    拥有刺客的加护,是勇者露缇大人的朋友。

    我现在正在泡澡。实不相瞒,我这个人热爱泡澡,杀手同伴还称呼我为「澡堂评论家媞瑟」。

    趁著工作之余,我记录各大都市的公共澡堂、温泉地以及驿站区澡堂设施写成一本评论手册,现在是杀手公会的成员拟定远行计画时都觉得方便实用的必备书。毕竟整天打打杀杀的杀手工作是需要滋润的。

    其实,需要脱光的澡堂对暗杀工作来说是绝佳时机,因此这本手册也能用来确认武器的保管位置和逃跑路线等,并非只是写好玩的。

    而对于热爱泡澡到甚至写了本手册的我来说,这个浴室……分数很高。

    首先,有两个家庭用的澡盆就很加分。

    现在我所泡的壶型澡盆可以享受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

    社会是需要沟通能力的世界,即便是杀手也不例外。倒不如说,杀手每次都要将自己扮演成不同的角色潜入都市,正是一种身处沟通能力重压之下的职业。

    我们无论何时都不能随意开口。必须时刻注意自己想说什么,以及所说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控制好沟通能力才行。而这件事极为劳心伤神。

    在杀手之中,也有许多前辈虽然杀人功夫一流,但就因为沟通能力不佳,永远无法出人头地。

    我的伪装技术是被师父磨练出来的,不管什么角色我都能够胜任,但这并不代表我喜欢伪装自己。

    总而言之,我现在泡在自己专用的澡盆里,这个壶型空间被名为媞瑟·迦兰德的自己所占据,让我感到很幸福。

    水是在管线里加热这一点也很棒。

    如果有人负责在外面加热洗澡水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感到不自在。

    但是这个澡盆只需要稍微探出身子调整一下阀门就能改变水温。

    「给四颗星吧。可惜的是澡盆还满深的,我坐下去的话,水就会浸到嘴巴。」

    我说出口的话变成噗噜噗噜的声音,谁也不会听到。

    我的个子很矮。尽管我的战斗方式是从背后给予要害猛烈一击,而不是凭藉强悍的力量,因此矮小的身体更有利,但也带给我许多生活上的不便。

    忧忧先生抓到被浴室湿气吸引来的虫子正在用餐。

    看著它用前脚抱住猎物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我感到心中暖融融的。唉,还是别再逃避现实了,正视眼前的状况吧。

    其实也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只是勇者露缇大人和莉特小姐正泡在同一个浴池里而已。

    我这一路近距离关注露缇大人下来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露缇大人喜欢她的哥哥吉迪恩先生,而且到了迷恋的地步。

    但吉迪恩先生和莉特小姐是两情相悦,一看就知道他们在热恋中。

    而且对吉迪恩先生来说,露缇大人不过是他最心爱的妹妹,和对于莉特小姐的喜欢不一样。

    「泡起来很舒服吧?」

    「嗯。」

    面对面交谈的这两个人根本聊不起来。

    露缇大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盯著莉特小姐,回应都很简短,亏莉特小姐承受得住这种情况。

    即便露缇大人没有恶意,以一般人的胆量也承受不住与「勇者」正面对视。

    就连已经和露缇大人成为朋友的我,待在她旁边也远比正视她轻松多了。

    再说,我觉得自己没办法断定现在的露缇大人对莉特小姐没有任何恶意。

    我就是慎重起见,为了防范出现什么差错才会一起进来泡澡。

    「莉特。」

    露缇大人终于主动搭话了!

    我胆颤心惊地作好随时可以冲出去的准备。

    这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什么事?」

    「莉特已经和哥哥一起洗过澡了吗?」

    劈头就质问了一句!好可怕!

    「嗯,一起洗过了喔。」

    毫不留情地反击回去了!好可怕!

    两人之间并没有一触即发的迹象。

    虽然没有,但身为杀手的我见过无数次人渴望他人死去的场面,我很清楚感情的事情有可能引发杀机。

    「我也有。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雷德……吉迪恩小时候是怎样的人啊?」

    「和现在没什么差别。」

    「意思是他没有成长吗?」

    「不是。我是想说哥哥一直都很帅气。」

    露缇大人微微垂下眼眸。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染上了红晕。

    「我以前很弱。」

    「真的吗?看著现在的你,我实在不敢置信呢。」

    「真的。虽然大家都以为我第一场战斗的对手是袭击村子的兽人轻骑兵,但其实不是。第一场战斗是去附近山里寻找走失的孩子时发生的。」

    「走失的孩子?」

    「我当时五岁,也是个小孩子。但因为我是勇者,所以不能坐视不管。」

    「加护的冲动啊……」

    莉特小姐神情认真地低声说道。

    加护的冲动大概是这世上所有人的共同烦恼吧。

    要么过著加护所期望的人生,要么反抗加护决定自己的人生。

    很多人都选择过著加护所期望的人生。因为不断反抗冲动是很痛苦的事情,而且加护所赋予的技能可以帮助自己度过那样的人生。

    但那不见得是本人所期望的人生。

    当我的脑袋转著这些思绪时,露缇大人一反常态地侃侃谈起勇者的第一场冒险。

    *    *    *

    初春某一天,一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子在山中走失了,当时山上的动物们刚从冬眠中苏醒,都饥肠辘辘地四处寻找饵食。

    哥哥那天出门不知去哪了,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爸爸和妈妈也没有强到能够踏进这个季节的山中。

    尽管知道十分危险,但「勇者」还是驱赶著我非去不可。

    山上还残留一点白雪。河川传来隆隆水声,应该是因为积雪融化成雪水的缘故吧。

    对于五岁的我而言,不只是魔物,就连动物也是致命的对手。

    我手里只有一把靠不住的小刀。

    天就要黑了,我一边呼唤那个女孩子的名字,一边不断地走著,避免遭到山中的威胁包围。

    我察觉到一股气息,转过头去,就看见一只巨狼正用打量般的眼神看著我。

    但可能是没胃口吃我这种渺小的猎物吧,它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后,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换作是一般小孩,即便铁打的勇气也会融化,早就尖叫著逃走了吧,这是合情合理的反应。然而,我心中没有一丝一毫恐惧。

    我只知道威胁远去了,可以继续这趟危险的冒险旅程。

    在周遭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那个女孩子。

    她似乎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于是寻到一处温暖的洞穴躲进去哭泣。附近的树上残留著巨大的野兽爪痕,洞穴内部也传出强烈的野兽臭味。

    如果拥有感知技能,应该就会发现藏身在洞穴深处的巨大存在了吧。

    那个孩子已经被魔兽鴞熊当作猎物了。

    鴞熊位于这座山的食物链顶点,大概连刚才那只巨狼也逃不掉鴞熊的猎捕。本应立刻被吃掉的女孩之所以还活著,可能是因为鴞熊在其他地方进食过了。

    现在不杀她,是鴞熊知道人类的孩子很容易就能杀死,而它想要尽可能在猎物新鲜的状态下进食,才暂时没对她下手。

    虽然我拥有「勇者」的加护,但当时的加护等级只有1级,也还是小孩子的体型。对手则是据说加护等级15级以下毫无胜算的鴞熊,实力差距显而易见。但我又不能坐视不管,这大概就是「勇者」加护的缺点吧。

    加护不畏惧死亡,把「勇者」的责任摆在生存之前。

    而且,我根本就不需要想这么多。

    「露缇!」

    因为那个女孩子看到我后,大声喊出我的名字并哭著跑过来,让洞穴里的鴞熊知道有新的饵食出现了。

    「咕哦哦哦哦哦哦!」

    鴞熊吼叫著冲了出来。

    我拔出小刀反握刀柄。胜算微乎其微,但不赢就是死路一条……机会只有一次。鴞熊冲过来朝我挥下爪子,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我不可能躲得掉。

    所以,我将左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等待那个瞬间。

    接著我的身体被鴞熊撕裂。

    「治愈之手。」

    然而,理应被撕裂的我却毫发无伤。

    我将「治愈之手」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在被撕裂的瞬间治愈了自己的身体。

    攻击到的对手竟然完好无损,这件事可能也出乎了鴞熊的意料吧。

    我逮住机会,举起反握的小刀狠狠刺进鴞熊的左眼,鴞熊痛苦地发出咆哮。

    (太浅了……)

    纵使用小刀全力刺击,也只贯穿了它的眼球。

    伤口很深,或许迟早会要了它的命。

    但如果要对它造成无法行动的致命伤,刀刃就必须刺进它的脑袋才行。

    「咚」的一声,我被鴞熊挥动的臂膀打飞到空中。

    击中我的并不是爪子,所以没有当场死亡,但也就仅此而已。

    我的身体在地面滚动了好几圈后终于停下来。我拚命试图举起小刀,手臂却无力地晃动著……骨头断了。

    我已经尽了全力,只能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加护可能也承认了这一点,并没有逼我站起来去送死。它似乎大发慈悲地允许我在最后躺著死去。

    反正就算活下去,也只会像这样为了不重要的人吃苦头。

    反正就算活下去,也只会在吃了苦头后又被人私下议论我是个阴沉可怕的孩子。

    反正就算活下去,也只会让那些嘲笑我阴沉可怕的人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来祈求我帮助他们。

    已经够了。我在出生后活了五年。

    如果从懂事的时候算起,时间更短。

    但是,对于当时还没有绝望抗性的我来说,这些日子足够让我对人生感到绝望。

    然而……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从来不会向我寻求帮助。

    他总是会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来帮我。

    他很疼爱我,说我是他可爱的妹妹。

    其他一切我拋弃掉都不会觉得可惜,不管是父母、故乡,甚至是世界。

    可是,唯独再也见不到哥哥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

    想到这里,我都还没有动念,那句话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哥哥救我!」

    白刃如闪电一般窜过。

    鴞熊的眼睛被捅伤而造成视野死角,从它左侧刺来的那一剑,贯穿浑厚的肌肉铠甲破坏了心脏,一击就杀掉了这头足足有七百公斤重的巨兽。

    「露缇!你没事吧!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那个人没有为打倒鴞熊感到骄傲,甚至瞧都没瞧一眼倒在地上的丰硕战果,而是在看到我身上的伤之后……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我来晚了,真的很抱歉……」

    「我没事,多亏哥哥救了我。」

    不过,我根本不在意那些痛楚。

    因为眼前这个人,在我痛苦的时候总会陪伴在我身边,也会为我流泪。

    这一点让我很开心,胜过了痛楚及其他一切。

    *    *    *

    说完后,露缇大人一直盯著天花板。

    她的脸颊泛红应该不是泡昏头的缘故。

    「原来露缇也一样啊。」

    莉特小姐同样看著天花板,好似在回忆著什么。

    「当锡桑丹杀了我师父,以及那些相信我、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近卫兵团及冒险者们的时候,我陷入了绝望。明明在那之前还向你们夸下海口说自己的国家要由我们自己守护。当时我满心认为自己没被生下来就好了,觉得一切都是我害的。」

    「嗯。」

    「是雷德在我绝望时对我伸出了援手。他为了救我,不等你们赶来就冲到锡桑丹面前和他打了起来,还鼓励我与其后悔不如去报仇雪恨。」

    这些应该是在洛嘉维亚公国的战役中发生的事情吧。莉特小姐闭著眼睛,看起来正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想露缇也有看到,我在幻惑森林里无数次濒临绝望。毕竟感觉自己一直在同样的地方转来转去,在森林里走了一整个星期……我还在想,洛嘉维亚可能已经输掉战役,所有人都被杀掉了。」

    明明是很沉重的话题,莉特小姐的表情却很开朗。

    那想必是一段辛酸的过往,却也是与吉迪恩先生相识的回忆。

    「不过,有雷德在我身边,他和我并肩作战,要我去拯救洛嘉维亚。在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黑暗森林里,我很庆幸身边有雷德的陪伴。我还是第一次有那样的心情。」

    莉特小姐一边抱膝遮住嘴巴,一边笑了起来。

    哎呀,原来如此,吉迪恩先生是这样的人啊。

    同样的经历日积月累下来,也难怪露缇大人和莉特小姐会喜欢上吉迪恩先生了。这时,露缇大人用双手掬起热水。

    从掌心溢出的热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现在泡澡没有以前那么舒服了。」

    「咦?」

    「会觉得泡澡很舒服,是因为泡澡可以暖和身体、促进血液循环,以及抚慰疲劳的肌肉。」

    露缇大人又掬起热水。哗啦啦的声响在浴池里回荡著。

    「我的身体具备一切抗性,无论遇到怎样的极寒酷暑,体温都不会有变化。洗澡水的温度也一样,对我来说只有『热水』这个名称有意义。」

    哗啦。

    「我不会生病也不会觉得累,身体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

    哗啦。

    「饮食也一样。我既不会饿,也不用喝水。虽然尝得出味道,但我的身体并不需要营养。」

    哗啦。

    「我会觉得泡澡舒服,是因为我记得泡澡很舒服,只是藉由回忆重新找回那样的心情而已。」

    哗啦。

    「小时候,我觉得哥哥泡的蜂蜜牛奶非常好喝,甜甜的很温和,再多都喝得完。可是,今天的蜂蜜牛奶明明味道比以前更好,我却觉得没有那么好喝了。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记得哥哥泡的蜂蜜牛奶很好喝。」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把问题复杂化吗?

    露缇大人是最强的人类。

    我、艾瑞斯大人、达南大人、蒂奥德莱大人以及吉迪恩先生的实力应该也足以登上人类的巅峰。

    但我们都不是最强的,就算我们联手也打不赢勇者。露缇大人再也无法体会受到他人帮助的感觉。

    情绪也不会像过去一样起起落落,有害的情绪几乎都因为露缇大人的加护而丧失了。所以,露缇大人只能怀恋过去。

    (……露缇大人只剩下吉迪恩先生了吧。)

    莉特小姐也一脸呀然的模样,说不出任何话。

    这就是……勇者的加护吗?人类的希望、被神选中的英雄、世界最强的力量。

    「在洛嘉维亚一起行动的时候,我很讨厌你。」

    「毕竟我那时候很排斥勇者嘛。」

    莉特小姐泛起苦笑。

    「不是的,我是很羡慕你。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想哭就哭……想恋爱就恋爱。看著你不断拉近和哥哥的距离,我好羡慕,好羡慕……」

    滴答一声轻响。

    那是小水珠从露缇大人的双眸滑落水中的声音。

    「真的好羡慕……所以我很讨厌你。虽然哥哥和艾瑞斯都说应该邀请你入队,但我还是没有跟你开口。」

    「……露缇。」

    「莉特,媞瑟……这就是我。」

    露缇大人明显地扬起我和莉特小姐都看得出来的笑容。

    「这就是『勇者』露缇……莉特,我并不想当什么『勇者』,而是想成为你。」

    我误会了。是我太不中用,操了不必要的心,完全没有搞清楚真正的问题所在。在场的不该是我,而是吉迪恩先生才对。

    拯救过露缇大人的,一定只有吉迪恩先生而已。

    她的笑容悲伤到令人不忍直视。

    一只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头发现是忧忧先生。

    「咦,不对?」

    忧忧先生挥动起双手。

    要是忧忧先生能够出声的话,应该正在大叫吧。

    (哪有什么中用不中用的,今后才要开始呢!)

    忧忧先生这么喊著。是啊,它说得很有道理。

    受困于「勇者」的桎梏,连自身意志都无法掌控的公主殿下。

    能够拯救公主殿下的英雄是吉迪恩先生。

    那么,我就是「引导」英雄的魔法师啰?

    我忽然意识到一道视线。莉特小姐正看著我,我们对上彼此的视线。

    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蕴含坚定的意志。尽管时间短暂,但莉特小姐也是和勇者大人一同冒险过的伙伴。引导英雄的魔法师是两人加一只。

    故事的角色分配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受困的公主陷入苦恼的剧情已经很足够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该轮到我来引导英雄,让英雄和绑架公主的恶龙决战,救出公主。我并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拯救露缇大人。

    不过,我和忧忧先生是露缇大人的朋友。

    所以看不到终点又如何,今后才正要开始呢!

    这是个描述勇者大人得到救赎,大家一起欢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