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勇者露缇的任性
    我来到佐尔丹之后经常上山采药草,这座山对我来说就像自家后山一样。不过,我这次一反常态,先去了一趟山脚的聚落。

    这个村子也有提供上山采药草的冒险者们住宿的旅馆,但主要生活在这里的还是樵夫们,他们专事生产在湿地遍布的佐尔丹极为宝贵的木材。

    我不想浪费时间,于是一边把四分之一佩利银币递给聚集起来的村民,一边快速询问他们是否有看到龙。

    「往那边飞走了。」

    「那边?」

    这么告诉我的少年,年纪看起来大概明年就可以和父亲等人一起从事伐木工作。他指的方向并不是山,而是旁边的森林。

    「谢谢你。」

    把银币递给少年后,我便离开了村子。没记错的话,那边好像是露缇藏飞空艇的地方吧?媞瑟当初是这么说的。

    听说飞空艇上了锁,只有媞瑟才能发动,但未知的部分还很多。搞不好魔王军的爪牙知道怎么解锁,正准备去夺走飞空艇。

    「毕竟飞空艇本来就是暗黑大陆的技术,魔王军理所当然比媞瑟更了解。」

    该先去露缇那里,还是去停放飞空艇的森林?

    我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去露缇那里。

    因为我觉得露缇自身的问题比争夺飞空艇还要重要。

    我继续在山中前进,目标是位于奇美拉栖息地的古代妖精遗迹。

    *    *    *

    「怎么样,达南?看看这艘气派的飞空艇。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魔王军的海上封锁,可以直接飞往暗黑大陆。我们的胜利指日可待。」

    艾瑞斯自豪地将一行人的冒险成果告诉达南。

    「是不错,不过露缇好像不在这里耶。」

    「的确。但知道飞空艇在这里就是一大收获了。趁现在布下结界,防止其他人靠近这里吧。万一这艘飞空艇被抢走就麻烦了。而且只要有了结界,露缇一靠近飞空艇我就会知道。」

    艾瑞斯迅速著手布下结界。尽管连日施展魔法导致他精疲力竭,他还是召唤出精灵龙,甚至布下足以覆盖住整艘飞空艇的结界。

    他真不愧是世界最顶尖的「贤者」,魔力之强连上级恶魔都无法与之抗衡。锡桑丹发自内心对此感到佩服。

    (加护不会赋予知识和判断力。这一点就是这个男人的悲剧吧。)

    纵然艾瑞斯比雷德还快抵达这座山,却因为他的选择而导致他慢了一步才到遗迹。这个差别将会影响到后来的结果。

    *    *    *

    我沿著山路来到奇美拉的栖息地。奇美拉们如同以往只敢在远处围观,没有向我发动攻击。

    这次没像之前那样遇到被奇美拉纠缠的新手冒险者,我一路抵达遗迹。

    我在被森林吞没、树根与藤蔓纵横交错的遗迹中前进。

    天花板和地板都是用某种未知的硬质物体打造而成,并非光滑的铁面或石面,在古代妖精遗迹以外的地方都看不到这种材质。

    我以前大略调查过这里。虽然因为防卫装置还在运作而没有进去内部,不过相较于中央的遗迹,这座遗迹更带给人一种庄严伟岸的感觉。

    我查阅过不少古代妖精的相关文献。

    学者们认为,每座古代妖精遗迹都有其明确的目的。某方面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亲眼见过王都附近那座封印著勇者之证的遗迹。艾瑞斯和露缇当时恐怕都没有注意到……其实那并非封印。

    那座遗迹是在「生产」勇者之证。

    露缇得到的勇者之证不是前任勇者使用过的旧物,更不是自古流传下来的遗物。

    勇者之证是全新的道具,与前任勇者使用过的勇者之证产自同一座遗迹。

    平时会跑进这里的奇美拉全都不见踪影。

    大概是露缇解决掉几只后,奇美拉它们便判断这里很危险吧。我继续前进,接著看到一道破了个大洞的门。

    「明明启动装置就能打开了啊。」

    露缇应该是强行撬开的吧。对她来说,这么做确实最有效率,但这种蛮横的做法让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露缇的脑筋绝对不笨,如果她认真调查这道门上的装置,一定看得出开门的方法。只能说露缇也有相当马虎的一面。

    我穿过门继续走,便看到前面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

    照常来说,这里应该有升降装置才对……

    「什么都没有啊。」

    看来和媞瑟说得一样,是被露缇破坏掉了。

    除了跳下去之外别无他法。

    「好……杂耍技能专精:平缓著地。」

    我接触体内的加护发动技能。有这个技能的话,只要手脚能及的范围内有壁面之类的东西就可以用来减速,无论从多高的地方都能以安全的速度降落。

    我之前在毕格霍克的宅邸也用过这个技能。从上方探头一看,只看到升降装置里面似乎很暗。我从腰包里拿出照明棒,这是长约三十公分的黄铜细棒。

    我用照明棒的前端敲了敲地板后,随著「啵」的一声轻响,黄铜不带热度地燃烧起来,如同火把一般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照明棒是施加了特殊魔法的便宜魔法道具,一支只要2佩利。这种消耗型照明器具只要给予冲击就能持续发出十小时左右的光芒。

    虽说便宜,但价格也相当于一百支火把,只是点亮的方式很简单,点亮后在持续时间内刮风遇水都不会熄灭,也不会引燃周遭的东西,所以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身上随时都会带几支照明棒。

    我蹬了好几次壁面减速,在漆黑的垂直洞穴中下降。

    光凭左手照明棒的亮度终究不可能照得到洞穴最深处,清晰可见的距离顶多就二十公尺左右。再往下只能看到幽暗的影子,要不就是一团漆黑。

    尽管我在途中不断减速,但毕竟是高速降落,这种行为相当耗费精神。就在我觉得应该下降了几百公尺的时候,终于看到脚下有升降装置的残骸。

    我找到一块可以著地的地方,蹬了一下壁面后降落在那里。

    「呼。」

    虽然有技能,但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是有点累。就算我有疲劳抗性,磨耗精神的行为一样会令身体感到疲惫。

    然而,现在没空休息,遗迹的地底看似四处都有照明,不过大部分依然笼罩在黑暗之中。

    我将照明棒插在腰带上,朝深处前进。

    来到地底之后,地面上那种类似藤蔓攀附壁面的植物都消失不见。

    通道上的地板上不时会出现古代妖精防卫兵器的残骸,八成是被露缇破坏掉的。光是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卖掉,就能抵掉我开几十年药店赚的钱。

    不过,佐尔丹大概没有收购这种高价品的店家。

    「记得媞瑟说,她们是让戈德温在有床铺等家具的西南区制作恶魔加护。」

    露缇应该会在那里吧。

    我拿出指南针确认方位,往遗迹更深处走去。

    话说回来,为什么古代妖精要在这种地下深处建造如此巨大的设备呢?

    我走著走著,途中看到墙壁上挂著用黏土做的板子,材质明显和周围不同。

    「这不是古代妖精的文字,而是木妖精的文字吧。」

    木妖精是毁于前代魔王之手的种族。

    冈兹他们那些半妖精据说就是木妖精与人类的混血后裔。

    因此,不同于古代妖精的文字,木妖精的文字几乎都已经解读完毕。

    「勇者管理局?」

    这是什么意思?木妖精们潜入古代妖精的遗迹本就莫名其妙,而在这里放置写著这种词汇的黏土板更令人不解。

    「而且这前面不是宿舍区吗?」

    媞瑟说每个房间都设有床铺,所以这前面应该是古代妖精们留宿时使用的房间……这是我的推测。虽然不晓得这座遗迹本身的功用是什么,但理应在其他房间,这前方只有一般的房间而已。

    在这种地方设置黏土板有什么意义?

    「……算了,想这个也无济于事。」

    现在最要紧的是和露缇会合。

    我忽略涌现的疑问与好奇心,赶往露缇的所在之处。

    媞瑟只口头告诉我炼金术师戈德温制药的房间位置。古代妖精遗迹的宿舍区格局整齐划一,要从中找出那个房间得花一点心力。

    「是这间吧。」

    我花了些时间才找到。莉特她们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开始上山了吧。我打开古代妖精遗迹很常见且莫名笨重的拉门。

    「噢!」

    房内飞来一个玻璃瓶。我向前一扑,闪掉那个瓶子。

    下一瞬间,瓶子「砰」的一声爆炸了。

    绿色黏液洒向四周,但这时候我已经冲进房间,举剑对准炼金术师的脖子。

    (插图008)

    「你、你是那个药商!是来抓我的吗!」

    「喔,我不是来对付你的。」

    「用剑指著人讲这种话不心虚吗!」

    「还不是因为你对我丢炸弹。而且我若是来对付你的,你的脖子早就被刺穿了。」

    戈德温手里还握著一颗黏性炸弹。

    我们对峙了一下子后,他慢慢放下了手。

    配合他的动作,我也慢慢将剑从他的脖子旁移开。

    「抓住你的那个女生在哪里?」

    「怎么,你这个药商是来找她的吗?算了吧、算了吧。虽然被你砍过的我最清楚你有多强,但你是打不过她的。」

    「你好像误会了,我和她认识。」

    戈德温一脸意外。

    「不止英雄莉特,你跟那女的也有关系吗?药商,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个药商啊。不说这个了,她人呢?」

    「我哪知道。应该在遗迹的某个地方吧?」

    想在这座遗迹里找到露缇的话,又得耗费一番心力了。

    「…………」

    要把她喊过来吗?可是我下意识不想这么做。露缇大概没有料到我会在这里,若察觉到恶魔加护和戈德温逃狱的事传到了我耳中,她恐怕会觉得很难过吧。

    可以的话,我想当面告诉她那些事我一点都不在意。

    「喂,戈德温。」

    「干嘛啦?」

    「你去把她叫过来。」

    「我、我去?」

    「大声叫的话,以她的技能应该能听得很清楚。」

    「你去喊不就得了?我可不相信你喔。万一你跟那女的是死对头,害她以为我背叛了她,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你可以说我持剑威胁要杀了你啊。」

    「我才不要咧。那女的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啧,真麻烦。

    「无论如何都不要吗?」

    「不要。」

    「那就没办法了。」

    我抓住戈德温拿著炸弹的左手。

    炸弹很危险,所以我把它抢过来放在地上。

    「你、你想做什么……」

    戈德温不安地试图甩开我,但我牢牢地抓住他不放。

    「放心,不会留下伤口的。」

    「什、什么伤口……你这家伙!住手!」

    他大概是发现我想做什么了,于是惊慌地想要挣脱。

    「对了,你还曾经害我的莉特身陷危机啊。」

    「你、你也砍过我了,这样算是扯平了吧!」

    「那是替艾尔砍的。」

    之前,莉特被这家伙的黏性炸弹害得差点栽在追踪恶魔手上。这算是顺带为当时的事情报仇。

    「嘿。」

    我固定住戈德温左臂的关节,朝不能扭曲的方向轻轻一拉。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戈德温承受不住痛楚,从喉咙迸出响彻遗迹的惨叫声。

    *    *    *

    「混蛋……」

    戈德温坐在地上搓著自己的左臂,眼含怨恨地瞪著我,但我丝毫不在意。比起顾虑他,我更专注在竖耳聆听朝这里靠近的气息。

    戈德温是制作恶魔加护必不可少的炼金术师,露缇需要这号人物,所以只要她听到刚才的惨叫声……

    就在这时,一道冲击撞飞了门。只见少女的身影宛如闪电一般从空中的门影间窜过,用前倾的姿势举剑精准地直指我的脖子刺过来。

    这有点类似我刚才用剑刺向戈德温的动作,只不过速度和劲道都不是我比得上的。

    然而,这一击在碰到我的脖子前就停住了。

    「哥哥!」

    在我看来,露缇这时候流露的情绪,是身为勇者的她不可能会有的「胆怯」。

    *    *    *

    我和露缇来到另一个房间。

    戈德温好像颇为震惊,不敢相信露缇会表现出那种态度。尽管如此,对露缇的恐惧依然深深烙在他的心底,露缇跟他说可以休息一下,他便乖乖照做了。

    「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露缇似乎把这个房间当作遗迹里的歇脚处。

    这里和戈德温的房间隔了两条通道,比其他房间稍微宽敞一点。

    古代妖精的技术固然比现代更加先进,不过房内家具等物品都早已风化,变得破旧不堪。

    露缇和戈德温似乎都把那些垃圾搬到其他房间,自己睡在组装式的简易床铺上。戈德温的房间还摆著调理器具、水和食品储藏库等物品,把环境整理得十分适合居住。

    不知出于怎样的原理,这座古代妖精遗迹的自来水设备也正常运作中。虽然要喝供给来源成谜的水会令人有些抗拒,但可以当作清洗身体之类的生活用水来使用。

    戈德温和露缇各自使用的房间旁边的晒衣竿上都晾著洗好的衣物,呈现出与古代的浪漫有落差的生活感。

    「哥哥?」

    「啊,抱歉,只是很久没来古代妖精遗迹的深处,觉得有点惊奇。」

    「这样啊。」

    来谈正事吧。

    「露缇,事情我从媞瑟那里听说了。」

    露缇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然后垂下头,似乎在思考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可能是怕被我骂吧。

    露缇至今都是作为勇者而活,绝不会做出接触恶魔加护和帮助罪犯越狱的行为,更何况这种行为跟圣方教会的教诲「为人处世应当与加护相称」完全背道而驰。

    「对不起,我一直没能为你做些什么。」

    语毕,我深深弯下了腰。

    「咦?」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寻找抑制你加护冲动的方法,但没有告诉大家就是了。」

    说完,我从腰包里取出一瓶药。

    这是在毕格霍克事件中,我让埃德弥服用的野妖精秘药。

    「这种药也抑制得住加护的冲动,具有暂时降低加护等级的效果。可是,这个药被视为一种毒,对『勇者』加护起不了作用。」

    「为什么?」

    露缇只是感到困惑。

    「哥哥不是一直想要拯救世界吗?从小时候开始,你就不断尝试让自己变强,还加入骑士团,帮助了许多人,而且也跟我一起踏上了讨伐魔王的旅途。那只是少数几人走遍各地,持续对抗魔王军的绝望旅程。哥哥并不像我一样非得帮助其他人不可,但你还是一路奋战了过来。」

    「……也对,我都没有好好跟你解释过原因呢。」

    露缇所选择的讨伐魔王之旅。

    在旅途的初始,家乡遭到魔王军掠夺部队袭击,露缇想要独自对抗兽人们的时候,我就已经陪在她身边了。

    后来有几个人临时成为露缇的队友,也有人中途离队,但从最初的战斗到和土之戴思蒙德的战斗为止,我都一直与她同行。

    然而,在漫长的旅途间,我一直烦恼著该不该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她;到头来还是没有跟她坦白,毕竟好意有时候会伤到人。

    如果在旅途中得知我应战的原因,露缇可能会对我的人生产生责任感。

    「哥哥为什么想要打倒魔王?」

    露缇用那双带著几丝不安的漂亮眼眸笔直地注视著我。

    「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她微微睁大眼睛,内心受到动摇似的晃荡了一下视线。

    「从小就不停对付魔物也是这个原因?」

    「我加入巴哈姆特骑士团也是如此。我希望自己变得够强,可以在你启程之际保护好你。」

    「为什么……?因为我是『勇者』吗?」

    「傻瓜,这还需要问吗……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啊。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踏上旅途,所以只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罢了。所以,就算你放弃当勇者,我也不会在意,更不会责怪你。」

    其实……若说没有迷惘的话,那是骗人的。

    我和勇者一起旅行这么长的时间,因此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少了露缇,魔王军造成的危害会进一步扩大。说不定……整个阿瓦隆大陆都会灭亡。

    不强迫露缇当勇者就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即使如此也要站在露缇这边。

    「真的没关系吗?我丢下了大家,还帮助戈德温越狱……而且想要放弃当勇者。就算这样,哥哥也同意吗?」

    「我同意。」

    「我可以耍任性吗?比起世界要我做的事、加护要我做的事,我可以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慢生活)。这对勇者而言,一定是不被容许的任性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否定露缇的意志。

    「就像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的一样,你的人生也属于你自己。」

    露缇缓缓伸出双手,放在了我的脸颊上。

    凝视我的眼睛一会儿后,她用额头抵著我的胸口。

    「哥哥,我其实很任性,任性到根本没资格当勇者。」

    从这个角度,我看不到露缇的表情。

    不过,她放在我脸颊上的掌心传来了温暖的体温。

    「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我将手覆在露缇的手上。

    「露缇,你永远都是我心爱的妹妹喔。」

    「谢谢,我也好喜欢哥哥。」

    露缇用平稳的嗓音说道。

    我想起小时候遇到暴风雨那天,我们紧紧依偎著彼此的事。

    *    *    *

    我叫做媞瑟,是勇者露缇大人的朋友。我和莉特追著先走一步的雷德先生,终于抵达了遗迹入口。

    「……真是不爽。」

    准备进入遗迹时,莉特小姐脸色凝重地说道。

    「怎么了?」

    「山里有人的气息。」

    「气息吗?」

    莉特小姐拥有「精灵斥候」的加护,在大自然居多的环境下,探查气息的技能似乎就会发动。

    不过,冒险者会来这里采药草,附近村庄的居民也会来这里伐木或打猎。

    「那些人不会走到这么深的地方。」

    「气息很近吗?」

    我转头看背后,那里倒著我们刚才打倒的两只奇美拉。

    的确,如果有人跑进这么深的地方,想必是有一定实力的高手。

    「应该吧,我掌握不到确切的距离。」

    「会不会是那个召唤精灵龙的家伙?」

    「有可能,足迹怎么样?」

    只要在大自然中,「精灵斥候」甚至能感知到远处对象的气息这种模糊讯息;相对之下,我的「刺客」则擅长使用追踪技能,可以在群众踩过的石路上找出特定足迹。

    「进入遗迹的有露缇大人、戈德温,还有雷德先生这三人,和我之前来的时候相比,只多了露缇大人和雷德先生的足迹。在我们来这里之前,这一个月左右踏进遗迹的足迹除了雷德先生外,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那个人好像调查过一次遗迹的上层,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

    雷德先生好像都是在遗迹入口往内一带采集药草,应该是因为适度的湿气让这里生长著种类丰富的蕈菇和苔藓植物吧。

    忧忧先生看起来很喜欢这样的湿度,它从包包的缝隙探出头,那双宛如宝石般的黑眼睛闪闪灿亮。

    「佐尔丹还有另一个想要调查这座遗迹的冒险者?」

    我们朝遗迹深处走去。

    前进的同时,莉特小姐似乎思索起那另一个人的事。

    *    *    *

    我们来到戈德温的房间后,戈德温一看到莉特小姐就害怕得直往后退。

    「放心吧,你确实曾经害我受伤,但我不会记恨,也没打算报复你。」

    「是、是我错了。」

    看到莉特小姐露出满意的微笑,戈德温瑟瑟发抖著。

    莉特小姐见状似乎感到很有趣,还故意把剑拔了出来。

    这个人倒是满孩子气的。

    「露露小姐在哪里?」

    在戈德温面前,我和露缇大人分别化名媞法和露露。

    我就算了,勇者露缇的名字太过有名了。

    「那个人和药商不知去哪了。」

    「是吗?」

    那么,还是追踪足迹比较快吧。

    幸好足迹很清楚。不过,若不是高等级的追踪技能,恐怕辨识不出古代妖精遗迹的硬质地面上残留的足迹。

    准备离开房间时,莉特小姐回过头。

    「怎么了吗?」

    莉特小姐打开腰间的道具箱,从里面拿出念诵指令词就能创造黑暗的魔法短刀、缝在布料上的高消音性锁子甲、破坏后会产生烟雾的发烟棒以及能够发出声音和光亮的雷石,将这些道具放在地上。

    「莉特小姐!」

    「戈德温,虽然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但毕竟有人需要你这种人的助力。之后可能会有其他人入侵这座遗迹,那个人的实力不亚于我,甚至在我之上,想必你是打不赢对方的,到时就用这些道具来自保吧。」

    「比、比你还强的人?开什么玩笑,带我一起走啦!」

    「我们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啊。可以会合的时候我们会立刻回来的。」

    莉特小姐又放下一瓶蕴藏隐形(Invisibility)魔法的魔法药水。

    「这个也给你……但只是求个心安,对那种对手大概起不了作用。」

    戈德温一边抱怨,一边捡起地上的各种道具。

    「拜托一下,我实在不想卷入你们这些英雄之间的斗争啊。」

    「总比被处决好吧?」

    莉特说完耸了耸肩,戈德温则认命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那副模样散发著一股哀愁,令人不禁有些同情。

    忧忧先生也抬起右手为他加油打气。

    *    *    *

    如果艾瑞斯没有绕到飞空艇的停放处,而是直接上山的话,他或许就能在山中发现雷德并跟上去了。

    然而他错失机会,现在只能凭藉自己的魔法在山中探索。

    「应该是在这附近才对啊。」

    艾瑞斯烦躁地挠著自己的手臂一边说道。

    他的魔法是藉由亚尔贝的血找到露缇所在的方位。

    滴在圆盘上的红血会对亚尔贝的魔法产生反应,引向露缇的方位。不过,圆盘无法辨识上下方向。

    露缇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座落在地下的古代遗迹。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艾瑞斯毫不在意挠破流血的手臂,不断如此大吼著。

    看著他这副模样,锡桑丹内心烦恼著接下来该怎么办。

    锡桑丹现在化身而成的达南,在他的印象中是个头脑简单的男人。虽然没能抢走记忆,但他假冒盖乌斯潜入洛嘉维亚的时候,曾经和达南交谈过几次。

    从艾瑞斯的态度来看,他确定这个印象并没有错。

    他早已料到勇者露缇进入了古代妖精的遗迹。之所以找不到她,应该是她待在地底的缘故。

    然而,化身成愚笨格斗家(达南)的自己,这时候能主动献策吗?

    那个名叫艾瑞斯的男人完全走投无路,甚至可以说思绪都停住了。

    不过,阿修罗恶魔这支种族本质上就具备与人类、妖精及其他恶魔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哲学。

    锡桑丹至今为止也吞过许多人类、看过他们的记忆,但他的思维依然无法贯通人类的思维。

    混进人类之际,他只是从假冒对象的记忆中选出相近的情况,模仿那个人当下的反应罢了。

    他这次没有得到达南的记忆,所以没必要就不讲话,默默跟在艾瑞斯后面。

    (但再这样下去不会有进展啊。)

    在锡桑丹吞噬过的无数记忆中,有一个男人的记忆和艾瑞斯同样是走投无路的情况。他决定只能参考那个记忆来应对。

    「欸,我突然想起来了,这座山有古代妖精的遗迹。」

    「那又怎样!少说废话,快去把露缇找出来!」

    「不是啦,那个遗迹好像在地底的样子。」

    「……为什么你不早讲!」

    「我完全忘了有这回事嘛。」

    「呿!所以我才讨厌废物。你说的那个遗迹在哪里!」

    (成功了?这样一来,艾瑞斯就会觉得不是我想到了他想不到的事,而是我忘了换作是他一定能想到的事吧。)

    艾瑞斯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锡桑丹暗自窃喜自己耐心等待是值得的。

    (再说,这家伙能力不错。不光是骗骗就算了,说不定还能拉拢他合作。)

    现在坦言真实身分的话,想必是不可能说服他的。

    然而,如果是在他遭到勇者拒绝,梦想破灭之后呢?

    失去一切后,这个男人若是知道只要弄脏双手就能实现愿望,他应该会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吧?

    (问题在于时机啊。何况按我现在的状态,要是他选择和我作对的话,我大概没有胜算。)

    艾瑞斯的魔力是真本领。可以的话,他希望等到取得理应沉眠在古代妖精遗迹的「秘宝」后再处理这件事。

    锡桑丹一边带头前进,一边谋划著阴谋诡计。对他而言,思考如何诓骗对方是让他感到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从这一点来看,过去在洛嘉维亚欺骗莉特的时候著实令他感到愉悦。

    锡桑丹背著艾瑞斯偷偷泛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    *    *

    同一时间,达南正顶著一张通红的粗犷脸孔不断狂奔。

    不过,尽管他的速度经过技能的强化后比常人快上许多,但距离上山还有一半左右的路程。

    「混帐,再这样下去,等我追上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啊!」

    达南大吼著,双脚毫不停歇。

    途中与他擦肩而过的旅行商人等人们,见状都以为遇到抢匪而尖叫了起来。

    「唔噢噢噢!」

    虽然达南鼓足了气势,但气势再猛,奔跑速度也不会出现多大的变化。事到如今他才开始后悔应该租走龙才对,就在这时,上空传来了一股压迫感。

    「什么?又是精灵龙?」

    他惊讶地喊道。上空再次出现一头迎风展翼翱翔的巨大精灵龙。

    然而,它长得和一开始见到的那头精灵龙很不一样。

    「奇怪,和蒂奥德莱召唤的那头很像啊。」

    那头精灵龙只有翅膀是红色,身体各部位都被铠甲覆盖著。

    他记得蒂奥德莱用法术召唤出来的精灵兽也具有相同的特徵。

    达南没什么魔法相关知识,所以他不知道这是源自于艾瑞斯的秘术魔法和蒂奥德莱的法术魔法之间的差异。蒂奥德莱的法术是从至高神戴密斯的三使徒之一「殉教的守护者」维克堤的领域借来的力量。

    因此,蒂奥德莱只能召唤出属性能够存在于维克堤领域内的精灵兽,被召唤出来的精灵兽们是在受到维克堤影响的状态下化身实体。

    此外,虽然艾瑞斯也会使用法术,但他是从同样属于三使徒之一的「希望的守护者」拉拉爱尔的领域借来力量。由于一样会受到属性限制,艾瑞斯基本上都是使用秘术来召唤精灵兽。

    能够以法术借用力量的存在,除了三使徒之外,还有相传是戴密斯的叛徒,传说中的恶魔上帝(Overlord)的三王。

    邪恶的法术士就是借用他们的力量。

    精灵龙在达南头上缓慢地盘旋,然后朝著他垂直下降。

    「哦?」

    难道是袭击吗?达南想到这里便兴奋地停下脚步,并且握起左拳。他深知一察觉到强敌气息就把手头的要紧事拋到脑后是他的坏习惯,不过个性使然也没办法,他早就看开了。

    艾瑞斯经常对他酸言酸语,不过达南加入队伍除了一开始引起过两三次问题,之后就很不可思议地再也没有惹出更多麻烦。

    现在回想起来,达南才明白这是因为吉迪恩掌握了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成员个性上的问题点,煞费苦心地把每个人分配到最适合的位置上。

    (吉迪恩那家伙要是再多让大家了解他的功劳,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吧……只不过想这个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眼前这头精灵龙。)

    当精灵龙降落到龙脸清晰可见的高度时,它便用力拍动翅膀减速。

    「达南!是我!」

    一名穿著铠甲的女性从龙背探出身子如此喊道。

    「蒂奥德莱?」

    在那里的,是理应远在他方的蒂奥德莱。

    *    *    *

    这是达南人生第二次乘坐在精灵龙的背上。

    「这还真是方便啊。」

    他第一次乘坐是前往魔王军四天王之一的风之甘德鲁的城堡时。

    当时他们与雷龙(Lightning Dragon)们合力突破甘德鲁的飞龙骑兵,但艾瑞斯坚持只乘坐对他言听计从的精灵龙,于是达南便为了保护他而一起乘坐了精灵龙。

    不过,达南根本没有余裕称赞精灵龙有多方便,每当遇到危险,他就会对艾瑞斯的驭龙技术抱怨连连。

    「既然这么方便,平时怎么不用啊?」

    达南坐在蒂奥德莱后面,对正驾驭著精灵龙的她拋出了一个疑问。

    「毕竟太过招摇了。能够召唤精灵龙的术士很少,要是被魔王军看到的话,会引起他们的戒心。」

    「原来是这样啊。」

    达南理解后点了点头。从地上可以清楚看见飞在空中的精灵龙,刚才吉迪恩也是看到精灵龙才会加快速度先行一步。

    「对了,那家伙是谁?」

    达南看向坐在最后面的男子问道。

    「我叫亚尔贝。幸会,达南先生,我在佐尔丹也听说过你对抗魔王军的赫赫战功。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现在是和蒂奥德莱小姐一起行动的冒险者。」

    说完,亚尔贝垂首致意。

    达南「哦~」地应声点头,一副马上就失去兴趣的模样。

    「话说回来,多亏有你帮忙,这样我也很快就能上山了。」

    「你不多怀疑一下我怎么会在这里吗?」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啊。勇者大人在山里,而且需要我们的助力,这一点我倒是十分清楚。」

    「……你这人真的很单纯。」

    蒂奥德莱泛起苦笑。她的笑容中有些欣羡之意,但粗枝大叶的达南不可能会发现。

    「我之所以带你一起走,只是因为无论接下来我们的选择会带来何种后果,我都希望你也在场。」

    「嗯?」

    「不懂也没关系,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吧,我也会按照我的想法去行动。」

    「好,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这是一定的嘛。我和你当然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啊。」

    达南放声大笑。面对达南这种完全不同于艾瑞斯和蒂奥德莱的英雄,亚尔贝只能呆愣著不动。

    *    *    *

    等露缇的心情平复下来后,我和她回到了走廊上。

    「雷德!」

    这时正好看到莉特和媞瑟从走廊的另一端奔过来。

    「来得真快耶。」

    「毕竟急著赶来嘛。」

    莉特笑著点了点头。露缇看起来面无表情,但脸颊微微泛红,这是开心的表现。

    「谢谢你们。」

    露缇轻声这么说道。

    我们返回戈德温的房间,以便取得恶魔加护的相关情报。

    以恶魔的心脏为材料,创造出恶魔的加护来抑制天生的加护,这应该就是契约恶魔解释过的恶魔加护的原理才对……

    「契约恶魔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露缇同意我的说法,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但是,对『勇者』的加护来说,恶魔心脏的效果会被当作诅咒来处理。所以我服药之后,作为材料的巨斧恶魔的加护并没有出现在我身上。」

    「这样的话,你是怎么抑制天生的加护的?」

    露缇偏著头。

    「在我身上出现的,是无名的加护。」

    「无名的加护?」

    「对。接触加护并没有任何技能,也不会产生冲动,只是单纯存在那里而已。」

    这是怎样?即使我自认查阅过许多加护的书籍,累积的知识比一般人还要多,却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加护。我反倒想问,那真的是加护吗?

    「但是,等级转移到那个无名加护上,抑制住『勇者』的冲动了。」

    「既然没有冲动,就算那个加护的等级高过天生的加护,也不会产生杀戮冲动之类的喽?」

    莉特抱著些许期待问道。

    的确,震撼整个佐尔丹的杀戮冲动是从巨斧恶魔的加护中产生的。如果这个新生加护没有冲动,自然也不会有杀戮冲动。

    「不过,无名加护吗……这不仅是完全未知的加护,性质显然也和其他加护不同,反而给人一种无法预测的诡异感啊。」

    所有加护都有其职责。无论强大的加护还是弱小的加护,都会藉由技能、冲动及加护名称来让我们知道自身职责所在,并得到达成职责的能力。即使是身为被赋予加护一方的我们,也很清楚这个意图。

    然而,没有名称的加护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搞不懂啊,顺道问问看戈德温那个专业炼金术师的意见吧。」

    我们边谈边走,刚好来到戈德温的房间。

    摆著炼金道具的房间门被露缇撞飞了,所以从外面也看得到戈德温的情况。

    我们一踏进去,戈德温就抖了一下肩膀。

    「别、别吓唬人啊。」

    发现进来的是我们,他便安心地呼了口气。

    「戈德温,我就直说了,我们想了解更多关于恶魔加护的事。」

    虽然不晓得能往核心迈进多少,但我们还是决定好好面对这个由恶魔带来的药物。

    *    *    *

    「简单来说,恶魔加护原本是透过赋予限制的方式,把能够产生无名加护的药加上转移等级的效果,以及把产生的加护替换成恶魔加护的效果。本来的话,这个药并不会降低原生加护的等级,就算没有诅咒抗性也不需要恶魔加护。」

    戈德温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们正在询问戈德温对于恶魔加护的意见。

    「抑制加护的冲动也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吗?」

    「这部分不好判断,可能不用降低加护等级也能藉由新的加护来抑制原生加护的冲动。不过,这个药本来的用途只是创造出露露小姐身上的无名加护而已。」

    「那么,恶魔跟露露说可以透过暂时降低原生加护的等级来提高加护升级的效率,这也是本来的用途吧?」

    「没错。而且本来转移的等级并不会经过一周左右就转移回去,产生的加护也不会消失。」

    真是愈听愈不可思议。感觉像是改良这个药的恶魔们在改良调合配方时,把原本的效果全都去除了。

    「那成瘾性和毒品的效果呢?」

    露缇问道。她身为服药的当事人,一定很在意这一点。

    尽管能够靠抗性使其无效化,但持续服药来降低等级的话,可能会下降到没有完全抗性的等级。

    「这就是材料的问题了。这个药的材料有成瘾性很高的矮人黑火胡椒(Dwarven Black Fire Pepper),在佐尔丹那边是违禁品,所以在这里也是最难筹措的材料。不过,毕格霍克的秘密储藏库倒是有不少库存就是了。」

    「没有替代品吗?」

    「我原本可是帮盗贼公会做事的落魄炼金术师耶,改良调合配方这种事我是一窍不通啊。」

    戈德温是利用技能来分析药物,再对照从契约恶魔和我们这里听来的情报做推测。

    他在毕格霍克麾下担任盗贼公会的干部,炼金术师方面的知识绝对算不上丰富。

    我接过戈德温写的笔记,阅读他用技能分析的结果继续研究。光凭这些情报实在没办法判断是否有能够替代的材料。

    话虽如此,露缇的治愈之手就连毒品中毒也能完全治好。

    此外,大都市也有厉害的高等级治疗师能使用魔法治疗药害。虽然要花钱,但以露缇的财力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

    目前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总有一天还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就像是恶魔加护的杀戮冲动一样,如果这个无名加护的等级超过原生加护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能说得很肯定……不过,既然那是源自于巨斧恶魔的冲动,这个没有任何冲动的加护应该引发不了什么吧。」

    他对于这一点也持相同意见吗?

    「总结起来是怎么样?」

    媞瑟问道。

    「这个嘛,当前危险性似乎很低。虽然要注意别让加护等级下降太多,但应该没有出现杀戮冲动的疑虑。」

    露缇微微睁大眼睛。

    她本来很担心如果自己被禁止服用恶魔加护该怎么办吧。

    「说到底,具有危险性的部分几乎都是恶魔另外附加在原本的药物上的,我也打算以配方为依据重新著手调查;不过在找到其他方法前,暂且当作抑制加护冲动的药来使用也没关系。」

    没想到我的药物知识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帮助到露缇。

    看著她开心的模样,我不禁有些自豪。

    「剩下的问题,就是之前引起的骚动导致恶魔加护在佐尔丹被视为危险品这一点了吧。筹措材料也是,试图搜罗矮人黑火胡椒这种特殊材料的话,立刻就会被佐尔丹当局盯上吧。」

    「要不要乾脆在这座山种植材料?」

    莉特像是灵光乍现似的说道。

    「说得简单,但是要种植从外地带来的植物可是相当困难的。不过,确实有一试的价值。」

    「这样啊。」

    「我也会调查一下替代材料的部分,说不定恶魔是刻意使用具有中毒性的药物。」

    根据露缇的说法,恶魔拥有虔诚的戴密斯信仰。我固然感到震惊,但恶魔们忠实地遵循著加护所要求的生存方式,会成为至高神戴密斯的信徒似乎也很理所当然。而这些恶魔却又握有能够创造出新加护的制药技术,彷佛是要和戴密斯神作对一样。

    或许是因为恶魔加护暗藏能够让原生加护成长的可能性,但与此同时,恶魔们也尽量减少恶魔加护中会忤逆到戴密斯神的要素。

    他们之所以使用中毒性很高的材料和稀有材料,应该是为了防止这种药不小心扩散出去吧?

    具有中毒性的话,撇除能够使用高级魔法的人不谈,对于普通人而言,会造成致命性的影响。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恶魔会信仰戴密斯啊。」

    有机会的话,我想和露缇慢慢讨论这件事。

    我还在勇者队伍的时候,会和不需要睡眠的露缇讨论旅途中得知的这个世界的相关真相,不断交换彼此的想法直到深夜。

    回去后,久违地和露缇聊到想睡觉为止吧。

    真令人期待。

    「哥哥,怎么了?」

    露缇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歪起了脑袋瓜。

    我笑著回了声:「没什么。」

    「是吗?」

    她短促地点了点头,脸庞似乎隐隐泛红。

    「有动静!」

    这时候,媞瑟用只有我们听得到的细小但尖锐的嗓音提醒道。

    除了戈德温以外,我们所有人都迅速拔出武器,集中精神备战。戈德温看到我打的信号,便一脸害怕地往后退去。

    「有、有你们在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戈德温不安地这么说道。露缇对他的反应丝毫不放在心上,径自慢慢走近门口。

    「勇者」加护有超感觉技能,让露缇对于振动、热度和气味等五感全都具有等同于视觉的感知能力。

    虽然在距离上不如「刺客」媞瑟那种大范围的洞察气息能力,但在近距离下还是露缇的技能更优秀,连墙壁的背面都能看穿。

    「钢铁蛇。」

    露缇喃喃说道。

    某种小型物体从门口阴影处冲了出来。不过在钢铁蛇现身的瞬间,露缇就已经挥剑从它眼前斩下,它的尖牙还没派上用场就被斩断了。

    「钢铁蛇?怎会出现在这里?」

    莉特沉下脸色。

    钢铁蛇是用魔法和炼金术创造出来的一种魔像。

    这种钢铁魔像的外形是长约三十公分的小蛇,没什么力量,但好处在于优秀的隐匿性能和广大的行动范围,可以钻进缝隙等地方。

    此外,它也能够透过魔法来制作地图,还能将眼睛看到的情报传给使用者,这种魔像通常用来搜集敌营情报。

    「在古代妖精遗迹看到的是与齿轮(Clockwork)那种魔像不同体系的人造怪物,没有钢铁蛇的相关纪录。」

    「看来有人闯进这座遗迹了。对方可能用魔法消除了气息,但凝神细察还是能感觉到些微气息。」

    媞瑟这么说道,包包里的忧忧先生探出头跟她传达些什么。

    「好像有两个人踩到了忧忧先生垂下的丝线。」

    忧忧先生点著头表示她说得没错。

    与媞瑟一起行动的期间,忧忧先生的加护等级也不断提升。它似乎能藉由垂下的丝线所传来的振动,来掌握住碰触丝线者的大小及形状。

    「两个人啊?」

    恐怕是包含召唤那头精灵龙的施术者在内的二人组吧。

    虽然不确定刚才那一瞬间有没有看到我们,但对方应该已经知道钢铁蛇遭到破坏。

    而我们完全没掌握住对方的身分。

    「……会是锡桑丹吗?」

    莉特喃喃说道,表情带有希望是如此的隐晦期待与不安。

    *    *    *

    「那个,让露露小姐保护我比较好吧?」

    「有我在就别嫌了。」

    戈德温窝囊地向我这么提议。

    露缇和莉特打头阵,接著是媞瑟,再来是戈德温以及为了掩护他的背后而走在最后面的我。

    「但这些人里面,你这个药商是最不可靠的吧?」

    「你讲话还真直接耶。」

    「毕竟这关系到我的性命啊!」

    虽然说出这番话的戈德温在佐尔丹算是高等级的炼金术师,但大概还是敌不过勇者亲自出马要对付的敌人,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不过,这个阵形是有其考量的。

    露缇身体一震,对后方起了反应。

    我立刻拔出跟莉特借来的投掷小刀丢出去。

    小刀贯穿试图偷偷靠近的钢铁蛇,将其消灭掉。

    我和露缇之间的沟通不需要话语,只要她稍微移动一下视线,我就有把握能配合她的想法展开行动。

    这是历经无数次战斗所培养起来的兄妹默契。

    要说是露缇透过超感觉感应到的瞬间,我就能共享她的感知也不为过。

    「虽然作工没有多坚固,但竟然用一把投掷小刀就干掉了钢铁魔像。你怎么会跑去开药店啊?到底闯了什么祸才要隐藏身分啊?」

    戈德温看到脑袋被打碎而静止不动的钢铁蛇,感到傻眼似的朝我这么说道。

    *    *    *

    「这一层没有钢铁蛇了。」

    媞瑟施展技能专注地探查气息后,一脸肯定地如此说道。

    我们总共找出四条钢铁蛇,并将其消灭掉。

    然而,媞瑟利用感知气息的技能确认这里至少有七条钢铁蛇,因此有三条离开了这一层。

    「有找到人吗?」

    「对方用魔法消除了气息,我没办法掌握到位置。只不过,其中一个人似乎前往下层了。」

    「他们分头行动吗?」

    莉特有些意外地说道。如果对方是敌人的话,这样对我们来说正好。

    「可是,他们应该也已经知道钢铁蛇被消灭了吧?假设对方跟锡桑丹和恶魔加护没有关联,而且也不认识我们好了,明知道这里存在著能够消灭钢铁蛇的威胁,怎么又会在这时候分散战力呢?」

    「确实有蹊跷。或许是用了什么魔法或武技造成我的技能误判吧……」

    如果只是瞒过媞瑟这位人类最顶尖的「刺客」就算了,在这个大陆上真的找得到有本事让她误判的高手吗?

    「我们可以先做好准备,以防媞瑟的感知有误,不过眼下就先按照媞瑟的判断来行动吧。」

    「好。」

    听到我这么说,露缇点了点头,而后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了?」

    「虽然现在讲这个不太恰当,不过好久没有让哥哥指挥了……我好开心。」

    露缇看著我的眼睛这么说完,便敛起表情往前走去。

    *    *    *

    包含戈德温在内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状。

    「有什么要来了!」

    莉特厉声警告。

    「忧忧先生的丝线全被扯断了!是只有指尖大小的大量群体生物(Swarm)!」

    「露缇!莉特!用浮空术!」

    能够使用魔法的露缇和莉特迅速对所有人施展浮空术。

    我们飘浮起来,等待那个突然出现的群体生物。

    「是蜘蛛吗?还是蚂蚁?该不会是寄生白蛆(Parasite Grub)吧?」

    戈德温列举了冒险中常见的群体生物。即使是虫子也不容小觑。群体生物不能靠武器打倒,必须使用魔法或火焰才行。

    新手冒险者遇到这种难缠的敌人,可能会被压制到无力还击的地步。

    然而出现的并不是虫子。

    「噫!」

    戈德温看到淹没地板的那些东西,不由得尖叫了起来。

    莉特也倒抽一口气,浑身不断打颤。

    「竟然是瘟疫之眼啊……」

    那是流著泪的人类眼球。眼球上长著几根宛如红色触手一般的血管,利用那些血管在地面磨磨蹭蹭地爬行。

    光是这样就够恐怖了,结果那些眼球移动了一会儿之后,还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沫迸裂开来。

    破裂后的液体会再次冒出泡沫,从中涌现好几颗眼球。

    「这是高等级的秘术魔法,一种结合召唤魔法和死灵魔法的复合魔法,以死囚之类含恨而终的人类眼球为媒介,像那样从被召唤出来的死者眼球再继续召唤出无数的死者眼球。」

    淹没地面的眼球流著泪看向飘在空中的我们。

    那副景象连我也感到毛骨悚然。

    「这种魔法无法控制,在效果时间结束前只会不断增殖下去,将地面上的敌人吞噬殆尽……但因为是召唤魔法,施术者会知道眼球群是在哪里减少的。听说可以利用这一点作为侦查方法。」

    「所以我们攻击眼球的话,就会被对方发现吗?」

    「没错。这是无差别大范围攻击手段,对方如果知道我们的位置应该就不会施展这种魔法,毕竟可以像这样用浮空术来躲掉。」

    这个魔法固然效果惊人,但也有缺点。

    我们只要在效果时间结束前一直飘在空中就好了。

    「……对方不是已经透过钢铁蛇发现我们的位置了吗?」

    「该不会是那两人没有互通情报吧?」

    莉特和媞瑟拋出了疑问。在这种时候使用瘟疫之眼确实令人费解,但当我陷入苦思后,露缇就嫌麻烦似的皱了皱眉。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不如直接问对方。」

    「咦?」

    露缇用左手结印。

    「审判雷光。」

    「什…!」

    强烈的闪电席卷周遭。

    雷击打中淹没地面的眼球,经由被眼泪浸湿的地面瞬间在遗迹内蔓延开来。

    「勇者」加护的魔法虽然消耗庞大,但纯粹就爆发力而言,其实不会输给「贤者」和「大魔导士」之类的魔法师系高阶加护,那种威力甚至会让煞费苦心兼顾剑术与魔法的魔法战士系加护显得很愚蠢。露缇皱了一下眉头。

    「被防守住了。」

    她低声说完,立刻拿著剑降落在地上疾奔而去。

    「喂!别自己一个人跑掉……莉特、媞瑟!你们保护著戈德温追上来吧!」

    我不等她们两人回答便追著露缇而去。

    记得我还在队伍里的时候,露缇从来没有这么独断专行过。我已经离队一年多了,这段时间露缇是怎么战斗过来的?

    「露缇!」

    「在那个转角处。」

    追上露缇的我,来不及留神就冲出了转角。

    看到站在那里的人物,我有一瞬间忘记了战意。

    「露缇!我终于找到你了!」

    「艾瑞斯?」

    那个人,就是过去将我从露缇身边赶走的贤者艾瑞斯。

    然而,艾瑞斯现在的模样,和我记忆中的他差太多了。

    那张备受王都女性青睐的英俊脸庞如今双颊削瘦,头发也变得乱七八糟。

    睁大的双眼布满血丝,令人联想到那些在遗迹的地面上冒著泡沫消失的死者眼球。

    (插图009)

    「露缇,我们一起去打倒魔王吧。能够拯救世界的只有身为『勇者』的你,而你的身边一定要有我。『勇者』与『贤者』──只要这两个最高阶加护在一起,区区魔王也不足为惧。」

    「艾、艾瑞斯,你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了……」

    我朝艾瑞斯问道。神经质的艾瑞斯就算在旅行期间也会把自己的仪容打理得很好;如今却是这种面目全非的模样,对我来说实在太震撼了。

    「来,露缇,牵起我的手。你觉得不需要其他伙伴对吧?没问题,达南、蒂奥德莱、亚兰朵菈菈、媞瑟和吉迪恩确实都只会碍手碍脚,全是些出一张嘴抱怨却毫无作用的废物。就由我们两个去打倒魔王吧,光辉灿烂的未来正等著我们。」

    艾瑞斯对我的问题没有任何反应。他抽搐著嘴角露出笑容,向露缇伸出手。

    「艾瑞斯。」

    露缇的眼神带著几丝怜悯,语调平静地喊出他的名字。

    「露缇……」

    「我不会再和你一起旅行了。」

    「咦?」

    「今后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但和你的旅途已经结束了。我会以露缇的身分走接下来的路,不再当一名『勇者』。」

    艾瑞斯需要的不是露缇,而是「勇者」。

    因此,露缇要结束与艾瑞斯的旅途。这是诀别的话语,也是露缇决定跟一同度过漫长旅途的艾瑞斯划清界线的声明。

    艾瑞斯就这样挂著笑脸垂下头。

    「露缇真是温柔啊。是因为有吉迪恩在,你没办法放下这个拖油瓶不管,才会选择加护这么烂的家伙而不是我对吧?」

    「不是的,艾瑞斯,露缇她……」

    「闭嘴!」

    艾瑞斯左手结印。

    「艾瑞斯!你做什……唔!」

    强力射击魔法所产生的力场之拳把我打飞了出去。

    随著巨大的声响,我的背部重重撞在后方的墙壁上。造成的冲击令我吐出肺里的空气,使得我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接著我坚持不住地跪倒了下来。

    「好啦,露缇!这下就没问题了!我们去打倒魔王吧!」

    艾瑞斯向露缇大张双臂,像是很肯定露缇接下来会扑进自己怀里一样。露缇在那一瞬间确实冲了过去,但并不是为了投入他的怀抱。

    「到头来,你还是没有正眼瞧过我。」

    「咦?」

    艾瑞斯震惊地看著露缇刺在自己腹部的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瑞斯尖叫起来。

    他看起来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愣愣地注视著流出的鲜血。

    露缇毫不犹豫地拔出剑。

    「我一点也不温柔。」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是贤者艾瑞斯啊,为什么我会被刺中……」

    「我避开了要害。靠你的魔法应该能治好吧。不过,这就是我的答案。你伤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我就会毫不迟疑地拔剑刺入你的身体。如果哥哥受到的是重伤,你大概早就被我杀了。」

    露缇淡淡地说完,然后转身朝我走过来。

    「没事吧,哥哥?我立刻帮你治疗。」

    「啊,好,麻烦你了。」

    我的伤口没有多深。强力射击魔法的主要功用是将敌人击飞,杀伤力并不是重点,而且我的加护等级也很高,所以只受到一点跌打损伤而已。

    「露、露缇……我的伤势更严重啊……快帮我治疗……」

    艾瑞斯按住伤口向露缇恳求。

    露缇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是露缇,不是勇者。所以我不会再救你了。」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艾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