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相互的朋友
    「嗯—,该休息了」

    客厅桌上的座钟的指针已经指向零点。在夏臣准备上床并伸手去关灯的瞬间,叮咚,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点还有客人来吗?)

    夏臣有些讶异地看了看玄关处的监控,结果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个公寓用的是自动锁,如果门口有人拜访,就应该会在监控上显示出来。

    画面上没有显示任何东西,也就是说,被按响的是玄关处的门铃,并非入口的。

    夏臣在附近并没有什么熟人,所以能够进入公寓来到门前的人,也就只有拿着备用钥匙的香澄,但是她应该会直接进屋,不大可能按门铃。

    置之不理的话总感觉有些对不住,夏臣纳闷地接通了可视电话。

    「片,片桐同学……?拜,拜托了,救,救救我……!」

    扬声器中传来了由依那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声音。

    「……不要啊啊啊,它在动!!它在看我!!」

    身着淡蓝色西式睡衣的由依,躲在夏臣的背后,蹲着指向自己的床下,面无血色地哀鸣。

    「冷,冷静点,这不过是蟑螂!它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不行不行不行!就算它不会飞过来咬人也不会抓人,我也会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夏臣拖着略带哭腔地抓着自己后背的由依,从自己屋里拿出杀虫剂,看向了床下。

    09

    完全没有试想过,自打出生以来的首次迈进同龄女生的房间,居然是为了驱赶蟑螂,但由依不顾周围的视线依旧哭喊,就在夏臣见状而下定决心的时候,一股无法言喻的甘甜香味轻柔地骚挠着鼻腔。

    (这就是恋爱漫画里经常出现的,女孩子的香味吗……!?)

    尽管是同一栋公寓,但不同的房间居然有着这样的香味,漫画里的描写原来是真的,夏臣拍了拍面颊,将多余的想法驱赶出脑海。

    「那,那里!床下面!往里面钻了!!」

    「欸,欸……?呃,女生的床,不管怎么说也太……」

    「不,不要啊——!我的被子!My bedding! Away, foul thing, Ill not be able to sleep there if you touch it! Get away, get away, get away, get away Eeeeeeeeeeeeeeeeeek!!!」

    「没,没事的,别这样用力抱着我啊!我马上把它干掉,你冷静点!」

    ◇   ◇   ◇

    约十分钟后。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我都不知道要怎样答谢才好……!呜呜呜……哼,呜呜……!」

    眼角湿润的由依有些站不稳,拼命地向夏臣道谢。

    「呃,已经没事了,所以别哭了……」

    由依由于过于恐慌而语无伦次得口中蹦出英文,夏臣有些疑惑,拉着站不稳的由依的手,引着她坐在床上。由依开始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冷静下来了,这样应该是比较理想的情况吧?)

    用余光瞟着略带哭意的由依,夏臣开始分析着现在的状况,接着吞了口唾沫。

    在过了零时的女生闺房里,被身着睡衣的可爱女生抱着。并且眼前的由依没有任何防备地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一副得救了的样子。

    夏臣意识到当前状况,害羞的感情如同泉水般上涌,靠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床板,掐着自己的脸颊来强行维持理智。

    嘛,实际上由依被陷入混乱的由依哭喊着用力抓着,完全没有那钟香艳的气氛。

    「……」

    镇定下来后,由依的房间进入了视线。

    由依房间里的家具小件以白色为基调,窗帘以及地毯之类是粉色,款式很精致,也很有女生的风格。

    洗发乳和沐浴乳的香甜气味淡淡地飘荡在整个房间中,不习惯的异性香气让夏臣坐立不安,无法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镇静下来的由依在睡衣外又披了一件毛衣,轻轻地站起身。

    「很抱歉,刚刚太失态了。那个,我去泡杯茶,请坐」

    由依面露歉意地朝着厨房走去,才洗完澡而有些湿润的长发轻轻晃动,轻柔的甘甜气味挑逗着夏臣的鼻孔。

    (……这已经是紧急情况了,这也太没有防备了吧)

    有一点可以确信,由依是了不得的美人,偶尔展露的笑颜非常迷人。

    即便不把对方当作异性来看待,从客观的角度来讲夏臣也能笃定这个事实。

    厨房里的由依时不时地往这边看一两眼。

    淡粉色的睡衣样式精致,女人味十足。用可爱发圈扎在脑后的长发还没有完全干透,肌肤由于刚刚出浴而有些湿润,满是香艳的气息,没有戒备的由依让人感觉好不自在。

    「久等了。热的红茶行么?」

    「啊,嗯嗯,没问题。我不客气了」

    小桌上放置着两个马克杯,由依和夏臣隔桌相坐。

    夏臣把由依泡的热茶靠在嘴边抿了一口,身子暖了些许,情绪也镇定了不少。

    「那个,真的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不会,这点小事反倒让我安心了不少。看到你那慌张的模样,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真的,非常抱歉」

    听着夏臣半开玩笑的话语,由依低着头,双手捧着马克杯缓缓地啜着茶水,从扎好的头发的缝隙间可以窥视到她嫣红的耳根。

    「我在看见『那个』的瞬间就陷入了惊慌……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按下了片桐同学家的门铃……」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道歉。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毕竟之前我也这么说过」

    「唔,真的太感谢了……」

    由依的脸颊因为感到难为情而依旧是红红的,但她还是拖着疲惫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辛亏双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气氛终于恢复正常,夏臣也叹了口气,心中踏实了不少。

    「在英国,莫非没有——蟑『G』吗?」(注:蟑螂发音为ゴキブリ,第一个片假发音为go)

    听到那个字眼的由依,肩膀颤了颤,夏臣见状立刻改用那个词的开头字母来询问。

    「Z,『G』先生的话……确实有听说过,但是我在家里从来没看到过」

    「明明没见到过事物,却连那个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吗」

    「不,其实有看到过的」

    「嗯?」

    「欸?」

    二人有序地歪头。

    「不是,在英国的时候你没见到过吧?」

    「是的。在英国确实没看到过,不过在日本有看见过。虽然是很久之前了……但那实在太恐怖了,现在我都记得很清楚」

    似乎是回想起了遭遇G时的恐怖,由依的娇小身躯不停地哆嗦着。

    「欸?在日本?很久以前?」

    夏臣向着反方向歪了歪头,由依见状,轻轻地「啊」了一声,开口说。

    「抱歉,还没告诉你。我其实,五岁之前一直是在日本生活的。那个时候有见到过几次那个」

    「啊,原来如此。这样的吗」

    夏臣理解了由依的意思,点了点头。

    能够这么流利地使用日语,又很突然地决定到日本留学,而且在日本也没有生活上的不适应,如果曾经有在日本居住过的,那么便说得过去了。

    再将这和由依看到G时所说的话结合起来考虑。

    「照这个说法,维利亚斯是英日混血吗」

    「嗯。我的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英国人」

    由依点头,黑色长发随之轻轻摆动。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的通了,英式的名字,却有着一头黑发,有着蓝色的眼眸,却有着日式的容颜。

    夏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黑发并点头,感受到那视线的由依,把马克杯靠在嘴角附近,羞涩地遮着自己的脸颊。

    「还要红茶吗?我去端来」

    「啊,这次让我来就好,你先坐着吧」

    夏臣也为不自觉地盯着由依的事感到抱歉而进到了厨房,「……哇」地,有些惊讶地发出了感叹声。

    由依屋里的厨房配备的炉灶,烤箱以及冰箱都是最新款,橱柜里摆放着的餐具以及锅等等厨具也全都是声名显赫的高档奢侈品,极为齐全。

    (……维利亚斯,真的是公主啊)

    依照本人的说法,她很少下厨,再加上她为了想方设法地减少开支甚至都在晚饭上动心思这一点,这些东西恐怕是亲戚在她一个人生活开始地时候就已经购置好的吧。

    一想到这些东西要花多少钱,全身就瑟瑟发抖,没有一丝灰尘的锃亮厨具们让夏臣看呆了,但由于太过于干净而让他感到了一丝怪异,夏臣皱起了眉头。

    「这个厨房,莫非完全没有使用过?」

    发现太过于洁净的厨具们依旧是十成新的夏臣向着由依询问,由依耷拉着眉梢,苦笑着点头回应。

    「看到片桐同学下厨后,自己好几次有想过尝试,然而……味道就不说了,我连量都不能熟练地掌握。就觉得还是买半价便当和副食的方式更加方便,也不怎么麻烦」

    听到由依这么一说,夏臣看向了厨房的垃圾桶,相当数量的便当和副食的塑料盒,杯面的空杯堆在其中。

    刚刚还以为她不吃饭,不过这么一看也并非如此。

    (自己下厨确实不一定意味着节省……)

    『为了节约而选择亲自动手』,这话常常能听见,但独居的一年让夏臣认识到现实与理想间有着很大出入。

    说到底,自己做饭『能省则省』,也是在烹饪用具,调味料基本齐全的条件下,充分考虑食材的采购,为了不浪费剩余食材而调整菜单,大量制作的时候选择好储存方式,处理好卫生……等等,要是不熟悉的话,反而会本末倒置。

    再说了,就算以那为出发点,做出来的食物也不能保证味道,在经济实惠这点上来看,能否均衡地摄入营养又是另外的问题了。

    像由依那样只考虑省钱的话,会选择超市里的便宜货以及杯面之类的快餐食品也很正常。

    了解到由依的饮食后,夏臣把手靠在嘴角思考。

    (……还有一点。尽可能省钱的方法,有是有,不过……)

    和由依当前的饮食比起来,那样的话营养的均衡摄入会更好,味道的话……嘛,比起超市里的菜和杯面应该要好不少。

    不过考虑到夏臣和由依的关系,『那个方法』别说是实践了,光是提出就有着相当的难度。

    (但是,反正是顺便的……)

    夏臣一边想着不能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一边拿着茶壶回到桌上倒茶。

    「……片桐同学,什么都不问呢」

    由依的视线落在了娇小的双手抱着的马克杯上,小声呢喃。

    「什么都不问……指的是?」

    「也是呢,什么都,的说」

    面对着疑惑不解而再次询问的夏臣,由依抬起头,回以微笑。

    「什么都没有过问,却亲切地给予我援助,没有向我索取报酬,也不打算利用我」

    声音柔和而平静,却又无比坚定有力。

    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喜悦,由依又露出了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片桐同学,为什么要如此关照非亲非故的我呢?」

    由依的话语很直接。

    夏臣坦率地回答了那直截了当的问题。

    「……没,也算不上是关照」

    我不是那种一视同仁的博爱主义者,也没有理由牺牲自己的时间去做义工,也不会看着荧幕上的新闻而感到悲伤。

    所以说自己根本和温柔两字搭不上边,夏臣摇头答复。

    「只是,眼前的维利亚斯有困难而已」

    原来如此。我只是自顾自地把由依和曾经的自己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多管闲事而已,这并非是为了对方着想而行动的温柔。

    夏臣露出了苦笑,耸耸肩膀,由依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轻轻地摆头。

    「但是,我能感觉到,那0就是温柔。片桐同学的言语和温柔都在推动着我。若非如此,我肯定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这还不够吗,我觉得片桐同学很温柔的理由」

    「维利亚斯……」

    由依看着夏臣,拘谨地轻声继续说了下去。

    「无论其他人怎么说,我都认为片桐同学是很温柔的人。比如,片桐同学明明嘴上否定着自己,却还是帮了我这么多」

    由依的笑容里不见一丝尴尬,言语里充满着真挚的谢意。

    夏臣也从迟疑不定的阴霾中解脱,内心逐渐放晴。

    (……这样啊。我原来不是温柔,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已)

    招待维利亚斯来家里吃完饭,从搭讪男们的包围中解救她,陪同着一起去买手机。这一切,都不过是出于我的意愿而做的闲事。

    并没用想着给人留下一个温柔的,抑或是好的印象。只是因为自己想做,才付诸行动。

    眼前的维利亚斯正处于困境,不能见死不救因而伸出援手。我只是,想把自己从旁人处得到的恩惠,现在经由自己的双手再给予出去而已。

    『好好吃,太好吃了』

    活动着樱桃小嘴,着迷地吃着炸鸡块的由依。

    『给他人带去喜悦,原来是如此幸福的事啊』

    特意制作曲奇饼回礼的时候。

    『要是没有遇见片桐同学,我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诉说着二人羁绊的时候。

    (我,很喜欢,看着维利亚斯的笑脸)

    仅此而已,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必要为其中的关系以及理由而纠结。

    察觉到这一点的夏臣,心情变得无比舒畅,心中的阴郁也彻底消融,刚刚还犹豫不决的想法也脱口而出。

    「那个,我有一个建议」

    听见夏臣的话,由依抬头。

    「以后来我家一起吃晚饭如何?」

    「一起……吗?我和,片桐同学?」

    「啊啊。就,我和维利亚斯」

    预料之外的提议,让由依不停地眨着瞪得圆圆的眼珠。

    「做料理的话,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份量都没有太大差别。就算做两人份,食材的费用也不会加倍,分摊的话连一半不到。既然如此,『共享』晚餐的话不是双赢吗?」

    「双赢,吗……」

    听到夏臣的提议,由依陷入了思考,接着又露出了抱歉的神情,皱着眉苦笑。

    「对于我来说确实是非常棒的方案,但是这样也只会徒增片桐同学的负担吧……」

    「呃,不会的。我也能够节省一些伙食费,而且如果你能在准备和收拾的时候搭把手,我的工作量也会减少。所以我才说这是『双赢』的方案」

    「你这么一说,确实也没错……」

    尽管如此,由依还是面带难色,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看到由依的样子,夏臣有些害羞地挠了挠鼻尖,小声地说。

    「我说,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个于我很重要的好处」

    「对于片桐同学来说很重要的,好处?」

    「啊啊。维利亚斯,很喜欢我的料理吧」

    夏臣忍受着羞涩说了出来。

    相比较一个人,两个人的话吃晚饭也会更有味道,最重要的是由依喜欢,这样的话亲自下厨也变得很有意义。

    如果可以用这些事博得由依的笑容,也是一桩值得的买卖,夏臣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才会说这个方案对于双方都很不错」

    「片桐同学……」

    由依露出了喜忧参半的笑容,眯着眼睛。

    「片桐同学,真的很温柔呢」

    这么说着的由依轻轻地笑了起来,夏臣也挠着鼻子露出同样的笑容。

    由依放下了马克杯,重新端正坐姿,合上了碧蓝色的眼眸,而后又仿佛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接着,又像是在斟酌用词似的,缓缓地开口。

    「在日本人的母亲和英国人的父亲生下我之后,我就一直在日本生活。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身边就只剩母亲了,父亲没有陪伴着我」

    「维利亚斯……?」

    由依温柔地眯着青色的眼瞳,似乎在告诉夏臣自己希望他就这么继续倾听下去。

    夏臣咀嚼话中的含义,沉默着继续等待。

    「父亲出身于颇有历史的贵族家系,家里不允许他和母亲一起在日本生活。六岁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我,没有栖身之所的我被英国的本家接走了」

    由依双目微睁,茫然若失地盯着桌面,又仿佛是回想起了遥远过去的苦痛回忆一般,皱起眉,继续说道。

    「我这个有着日本人血统的混血儿自然不受有着渊源历史的门第待见,家族里的那些找事的家伙们也经常欺负我。然而父亲却完全没有护着我,站在我一边的只有唯一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由依声音非常冷漠,接着又微微笑了笑,隐藏着自己的情绪波动。

    「为了不给别人添乱,我尽可能地低调处事。然而有一天,意外发生了,我失去了容身之处。因此姐姐以留学的方式将我送到了日本」

    一口气说完,由依静静地抿了口红茶,耷拉着眉毛。

    「这就是,我来日本的经过」

    听着由依平淡地叙述自己的过往,夏臣看向了桌面,不知如何作答。

    由依的嘴角又挂上了丧气的浅笑,仿佛经过了时间的冲刷,已经不再抱有期望。

    那笑容与夏臣在不经意间看到的笑容有着天壤之别,不知为何,夏臣的内心因为那副笑容而出现了丝丝烧灼感。

    「这样啊」

    也就是说,由依是被贵族们所厌恶,一个人逃到日本的。

    新学期初的慌忙搬家,不愿意接受本家的救济,也不想依赖周围的人,再加上刚听到的由依的背景,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刚迈入小学的女生失去了母亲,又在没有被事前告知的情况被突然带到了国外,而且周围尽是他人的恶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六岁的女孩除了忍耐别无他法。那样的痛苦,作为普通人出生并生活至今的我无法想象。

    夏臣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看到这一幕的由依又轻声地说了下去。

    「但是,我相信。这一定是我成长的机会。无论是逃出那个家族,还是与片桐同学的相遇。一定是我得以成长的契机。现在的我,如此确信着」

    「维利亚斯」

    夏臣抬起了头,由依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直视着夏臣。

    那笑容不断地散发着温暖,不再像刚刚那般冰冷。

    那微笑,让夏臣烦躁的内心回归了平静、祥和。

    「所以我才想从此开始改变自己,虽然之前有说过这话。很讨厌苟且的生存方式什么的,那只是想让温柔待我的人那么认为而已。所以这次,请让我好好地再说一次」

    由依面带阳光的浅笑,目不斜视地看着夏臣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能救救我吗,片桐同学,在我变得能够独当一面之前。拜托了」

    由依向夏臣传达了自己的决心,话语中充满着坚定的意志。

    面对这番姿态低头求助的由依,夏臣的内心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热意。

    (维利亚斯的,寻求改变的话语,原来有着这么沉重的觉悟啊)

    弱小的女生在无依无靠的环境中成长,变得害怕给他人添麻烦,担惊受怕地生活至今。

    甚至于唯一的血亲——父亲的家族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即便如此,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离开那里的她,依然率直地亲口说出了那句『请救救我』。

    这份坚强,让夏臣的内心深深地感到了悸动。

    「维利亚斯,抬起头来」

    靓丽的黑发随着由依的抬头倾泻而下,夏臣也毫不退避地看着由依的蓝色眼眸,开口道。

    「救助,拜托了,什么的。别再用那种说法了」

    「不再那么说是指」

    「谁施以救助,谁又得以拯救什么的,跟那种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朋友有难就要伸出援手,不是吗?」

    「朋友……吗?」

    「嗯嗯,朋友」

    夏臣重重地点头,回应着没有底气,又有些困惑的由依。

    由依直视着夏臣,用嘶哑的声音念着「朋友……」。

    「维利亚斯话中的重负以及觉悟,我无法用一句简单的“我明白了”来概括。但是如果能帮上维利亚斯,我想在平等的立场下出一份力。所以,我希望能成为维利亚斯的朋友」

    「片桐同学……」

    「如果是帮助陷入困境的好友,就没必要在意什么『理由』跟『请求』了吧?」

    忍耐着因羞涩而想要挪开视线的冲动,夏臣直直地看着由依如此说道。

    这是展示给吐露苦涩过去的由依的诚意,也是夏臣自己的觉悟。

    听到这些在日常中过于难为情而难以启齿的话语,由依那半睁的淡蓝色眼瞳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是。我也,想成为片桐同学的朋友」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嘶哑啜泣声,由依露出了微笑。

    并非平时那种安静乖巧的美丽笑容,而是与其年龄相称的微笑。

    预料之外的可爱迫使夏臣拼尽全力地与动摇的视线和加速跳动的心脏作着争斗,经过一番厮杀,夏臣镇静地点了点头。

    由依的表情有些难为情——仿佛她从未经历过如此事故。她拼命忍耐着,纤细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接着,她又向夏臣点了点头。

    「那个,关于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有一个请求」

    「啊,嗯嗯。都已经是朋友了,就算是几个也没问题……」

    二人同时深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灼热的脸庞冷却,相互对视,交换着笨拙的话语。

    呜呜,由依呜咽着看向夏臣,开口说。

    「如果可以的话,请用名字称呼我可以吗……?」

    「不用姓……『维利亚斯』,而是用『由依』,吗?」

    「嗯,是的……」

    由依怯生生地抬高视线看着夏臣,点了点头。

    「我知道,在日本,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会用名字称呼对方……但是,我还是不愿意被人用家名称呼」

    由依低着脑袋,轻轻地咬着嘴唇,小巧玲珑的双手紧缠在了一起。

    「班上同学的话,用家名称呼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如果片桐同学能直接喊我的名字,我会很开心……」

    由依用苦笑来掩饰那因为复杂心情而变得阴郁的表情。

    看到由依的浅笑,夏臣的内心因为由依的坚毅又揪痛了几分。

    (……维利亚斯,真的好坚强)

    若无其事地说着那样的话,那无疑是苦涩的过去。

    每当夏臣看见由依那因被人用家名称呼而露出的压抑着情感的浅笑,便能感受到那不时浮现的过去,是何等苦痛的回忆。

    正因为关系亲密,正因为是朋友,这对于她来说才有着深远的意义。由依希望自己所接纳的重要之人,能用名字来称呼自己。

    夏臣咳了两声,悄然将自己的羞涩给一扫而空。

    「我知道了,那个……由依。今后就多多指教了」

    「嗯,谢谢。我很高兴」

    看见安心地露出微笑的由依,夏臣回以微笑来掩饰自己的羞意。

    「既然如此,我也希望由依能在叫我的时候不再使用『同学』。只有我用名字称呼由依的话总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那,那就……『片桐』,这样吗?总感觉有点不太合适的样子欸……」

    「确实呢,维……被由依用『片桐』的方式来称呼,总感觉太不自在了……」

    虽然班上的那些男生都非常热衷于把由依称作『冰山美人』,但夏臣所寻求的并非那种关系,而是平等地位的友人之间的羁绊。

    「如果这样,用名字叫我也行。在国外,互相用名字称呼也很常见吧」

    「啊,这,我家的话,平常是叫的家名……」

    由依的脸颊染上了绯红,别开视线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个,我还没直接用名字称呼过男生,总觉得有些害羞」

    「我也是第一次用名字来称呼女生,彼此彼此」

    「这,这样啊,毕竟是我的请求……」

    由依大口呼吸,又反复点点头,接着咳了两下抬头看向夏臣。

    「……夏,夏臣同学……」

    「同学?」

    「夏……夏,臣?」

    「不是,为什么要用疑问句」

    「夏,夏臣……」

    「这不是可爱了不少吗?」

    「……那个,我很认真的在说欸」

    「抱歉,由依好有趣」

    夏臣坦率地向直直盯着自己的由依道歉,二人同时发出了轻笑声。

    抿了两口已经凉掉的红茶,二人长长抒了口气,又互相看向了彼此。

    「今后多多指教,由依」

    「嗯。我也是,多多指教,夏臣同学」

    「结果还是没把『同学』省掉吗?」

    「我觉得这个称呼叫起来最舒服,难道不行吗?」

    「不会不会。完全不会,既然如此,今后多多指教」

    相较之下,果然还是加上『同学』的称谓更有由依的风格。

    对于当下的二人而言这样就足矣,夏臣也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点头应答。

    「那,我们都别再用敬语了,怎么样?都是朋友嘛」

    「啊,但是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

    刚说两句的由依又像是放弃了似的,把话憋了回去。

    「也,也是呢……毕竟是,好,朋友呢……啊,不是,那个?朋友……?啊?」

    支支吾吾地挑选词汇的由依歪了歪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小动物般可爱的由依让经受不住的夏臣不自觉地发出了笑声

    「没,没办法……毕竟已经习惯了嘛……」

    脸颊绯红的由依投来了嗔怒的视线。

    那惹人怜爱的脸庞更添丝缕娇羞,再捉弄下去由依未免也太可怜了,如此想着的夏臣费力控制住了即将上扬的嘴角。

    「嘛,别勉强自己就好」

    「嗯,我会努力习惯的,所以请多指教」

    夏臣拿起马克杯,举到由依的面前。

    由依理解了夏臣的想法,也用娇小的手轻轻地举起了杯子。

    「再来一次。今后,多多关照,由依」

    「我也是。今后,多多关照,夏臣同学」

    茶杯相碰,二人不知为何又笑了出来。

    就这样,我和由依关系从邻居、同班同学、打工的同事更进一步,变成一起度过晚餐时间的朋友。

    (明天晚饭做什么才好呢)

    夏臣心切地斟酌次日的晚餐菜谱,打算迈出第一步——询问正双颊绯红,喝着红茶的好友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