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小白脸深谙处世之道
    故事里经常会有那种被人打晕后,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被关在陌生地方的桥段。可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比较强壮,所以没被打晕,只能任凭对方拿东西塞住我的嘴巴,把我的身体五花大绑。后来,我被波莉跟那些疑似她同伴的男人塞进马车,就这样在马车上摇来晃去,最后在城北高级住宅区角落的一栋宅第被搬下来。

    我被搬到那栋宅第的地下室,还被绑在椅子上。石墙与地板上都有血迹。不晓得这是哪位富豪的宅第,还特地为了找乐子打造出这种房间,实在是很懂得享受。入口的铁门也被锁上了。因为头还在痛,我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然后就被人泼了一头冷水。眼前有一个陌生的贵族,还有几个他雇用的私兵与波莉。

    「你醒来了吗?一年没见了,我好想你。」

    她露出好胜且从容的笑容,说话时也完全不会怕生。她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还有长着雀斑的可爱脸庞。这女人跟我认识的波莉截然不同。就算头发可以染成其他颜色或是剪短,一个人的个性应该也无法轻易改变。

    「好久不见。你完全变了个人,害我吓了一跳。」

    「就是说啊。」

    波莉一脸得意地跺着脚。

    「这就是我。这才是真正的我。你看,我现在很棒吧。」

    她用做作的口气这么说,让我以为她要开始唱歌,结果她竟然伸出手跳起舞来。

    「不,你让我很失望。」

    我故意叹了口气。因为她的后颈上冒出了黑色斑点。

    「想不到『连』你都碰了『禁药』。」

    一年前的波莉是个阴沉的女人。她也曾在喝了酒后突然发酒疯,可是,她绝对不会去碰「禁药」那种东西。

    「不过这种感觉非常棒,真的很厉害喔。我觉得过去那个只会烦恼的自己实在很蠢。我的脑袋也变聪明了。以前明明像是永远笼罩着一团迷雾,现在只要舔一下这个东西,就会立刻豁然开朗。」

    波莉在我眼前摇晃一个跟脸差不多大的袋子。

    「马修,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我拒绝。」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我身边碰过那种「禁药」的人可不是只有公主骑士殿下,「百万之刃」……不,我早在佣兵时代就看过许多碰那种东西害死自己的蠢蛋,我才会痛恨「禁药」。

    「是喔,真可惜。」

    波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把手指伸进袋子里,然后舔了一下沾在指头上的白粉。她的神情变得恍惚。看样子她使用的「禁药」不是只有「解放」。

    「你之前都跟谁在一起?」

    波莉这种女人不可能独自活下去,肯定有某人陪在她身边。

    「就是王子殿下啊。」

    我还以为是「禁药」影响了脑袋,但她的眼神中确实含有憧憬与崇拜。

    「我被你抛弃之后,他很快就出现在我面前。他还把我从这个污秽的城市里救了出来。他就是我的王子殿下。」

    「原来如此,就是那家伙对吧?」

    我看向站在波莉身后的男子。他应该超过三十岁了,有着一头整齐的红发,还有不带情感但充满气质的脸庞,剪裁合宜的服装底下藏着经过锻炼的身躯。

    「你的喜好也变了呢。你现在喜欢那种弱鸡男吗?」

    「原来如此,『嘴炮王』果然名不虚传。」

    男子大摇大摆地走到我面前。

    「而且毫无品格可言,只不过是个无能的人渣。」

    「至少比你好多了,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前贵族大人。」

    男子脸色一变。

    「想不到你竟然看得出来。」

    「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虽然上面看不到纹章,那件衣服跟我家的公主骑士殿下的衣服很像。那种服装在这一带很少见,更不用说连剪裁都是一流的。」

    看到这些线索,我就能猜到这家伙的真实身分了。他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前贵族。就算不是王族,地位也至少高过伯爵吧。这样我也可以猜到他们把我抓来这里的理由了。

    「你想利用我钓出艾尔玟吗?」

    我猜他应该是想争夺王位继承权或某种东西,觉得艾尔玟阻碍到他了吧。可是,如果跟艾尔玟正面对决,他肯定毫无胜算。尽管这个弱鸡男看起来也不弱,但还是艾尔玟比较厉害。

    「你猜得真准,就是这么回事。」

    男子不知为何摆起架子,让波莉毕恭毕敬地替他报上名号。

    「这位大人正是罗兰•威廉•马克塔罗德殿下。你猜得没错,他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侯爵家之子,而且是下一任当家。」

    「我就知道。毕竟他长着一张没品的脸,就像是哥布林的屁股。」

    屁股……更正,弱鸡男揍了我一下。

    「不可以对他失礼喔。因为这位大人是公主骑士殿下的堂兄,也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王位继承人之一。罗兰大人,请您息怒。」

    也许是怕王子殿下不高兴,波莉恭敬地低头道歉。听说他是侯爵家的三男,但兄弟全都死在那个魔物大举入侵的事件当中,才会由他来继承家主之位。

    「应该加个『前』才对吧?」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个国家早就灭亡了。」

    他这次在我的肚子上踹了一脚。我跟椅子一起摔倒在地,然后又被波莉扶起来。谢谢你把我扶起来,让我可以继续挨揍。

    「王子殿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为何要帮助波莉?」

    毕竟波莉是个误以为自己被我抛弃,一时精神错乱,在夜晚的街道上乱跑的女人。她当时应该连外表都很糟糕才对。

    「那只是个偶然。不过,要说是命中注定也不是不行。」

    听说他是在晚上搭乘马车外出时,撞到了一个乱吼乱叫的女人。

    「她当时看起来非常狼狈。我猜她可能遇上了坏事,就立刻加以保护。她好像很熟悉这个城市,让我觉得她是担任向导的最佳人选。而且仔细一看,她还长着一张可爱的脸蛋。」

    波莉顿时羞红了脸。原来如此,在喜欢作白日梦的波莉眼中,这个长得好看的弱鸡男应该就像是一位王子殿下吧。

    「所以你最后就让她沉迷于『禁药』吗?」

    我看出这位王子殿下在打什么算盘了。他是把波莉当成确认「禁药」效果的实验品。一个无知又身分低贱的娼妇应该是最好的人选。结果波莉意外地有用,他就连哄带骗地把波莉当成手下使唤了吧。一旦波莉没用了,也随时都能把她解决掉,她就只是一个方便的道具。

    「因为被你抛弃好像让她失去了自信。那只是『帮她打气』,只要用量不多就不会有事。」

    「那些把别人推进无底深渊的家伙全都是这么说的。」

    只用一点点就好,只用一次就好;我不会有事的,放心,还有别人也在做这种事。不过,事实却是只要不小心在悬崖边踩空,就会头下脚上地跌入万丈深渊。某位公主骑士殿下好像也是这样。真是太可恶了。

    「你还真是好人,明明自己的国家都灭亡了,还有心情拯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

    「才没有灭亡,马克塔罗德王国将会复活,一定会!在伟大之神的庇佑下,马克塔罗德王国会重生成一个全新的国家。」

    「如果不这样,你就要伤脑筋了吧。」

    他甚至不惜为此专程跑到这个异国,制定这种无聊的计画。反正他也只是个无能的饭桶吧。

    「可是,就算你不抓我当人质,应该也能找到许多杀手吧。」

    「不是只要杀掉她就行。」

    能因为艾尔玟之死得到好处的人当然都会变成嫌犯。要是一个没弄好,说不定连罗兰自己的王位继承权都会有危险。照理来说,让艾尔玟在「迷宫」里被魔物吃掉是最好的结果,但罗兰的预想没有成真,她至今依然在挑战「迷宫」。

    「我本来是打算在一年前让那女人沉迷于『禁药』,变成一个没有『禁药』就什么都做不到的奴隶,然后用『禁药』换取她辛苦得到的秘宝。」

    「……」

    这位尊贵的大人物特地跑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干这种大事吗?真了不起。这种人还是去死一死吧。

    「可是,我后来也没必要那么做了。因为她搞上了你这只野狗。」

    这会让「深红的公主骑士」这个威名在幸存的贵族之间变得一文不值,据说还有人提议要剥夺她的王位继承权。那群垃圾明明没有那种权力,却擅长装出不可一世的样子。垃圾还是赶紧拿去烧掉吧。

    「这让我之前一直放着她不管。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听说其他王位继承人突然死了好几个,让王国的某些幸存者再次准备拥立艾尔玟登基。

    「我真是不敢相信!为什么大家要推举那种『淫妇』当下任女王!」

    「不就是因为她比其他废物与弱鸡男要来得好吗?」

    我又挨揍了。虽然他赤手空拳,没对我造成太大的伤害,也不会很痛,却让我很不爽。

    「而且你们现在讨论王位继承权或下任女王这些问题,不会太乐观吗?你们国家的领土现在还堆满了魔物的屎尿。难道你没听说过『小鸡还没孵出来之前,先别去数它们』这句谚语吗?」

    「给我闭嘴!」

    「再说,如果你们想复兴王国,不是必须先征服『千年白夜』,拿到秘宝吗?要是在拿到秘宝前就把公主骑士殿下赶走,你们又要怎么夺回领土?难不成你要亲自去挑战『迷宫』?」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那块土地。想复兴王国有很多种方法,而且每种方法都比赶走那一大群魔物要来得实际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这种话我也说过好几遍了。

    「你把她叫出来有何企图?你要杀了她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罗兰冷冷一笑。

    「我只想确认一下那个可怕的传闻是否属实。」

    「你可能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很好听,但下半身早就出卖你了。你儿子可是很诚实的。」

    拳头又揍了过来。这是第四下了。

    「波莉,把这家伙的那东西砍下来!」

    「真亏你想得到这种馊主意,害我儿子都吓得缩起来了。」

    波莉「好像很怀念地」看着我的胯下。

    「可是,我看他好像很有精神的样子。」

    「这小子正处于叛逆期,完全不听我这个老爸说的话。」

    「不然我也可以帮他学会『独立自主』。」

    「虽然这个坏孩子整天只会反抗父亲,但毕竟是我『血脉相连』的儿子,我很乐意让他一直当个啃老族。你以前不是也很疼爱他吗?」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吧。」

    波莉狠狠瞪着我。

    「『三头蛇』手上那批『解放』在哪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歪着头。

    「还记得奥斯卡吗?就是凡妮莎的前男友。」

    「好像是有这个人没错。」

    我已经连他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三头蛇』手中的一部分『解放』私藏了起来。那批货原本是要卖给罗兰大人的,不过就在快要交货时,奥斯卡突然失踪了。而且最后就连『三头蛇』都被消灭,害得罗兰大人无法得到『解放』。」

    「那他现在应该早就逃到某个地方,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了不是吗?」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在这一年里四处找人。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他。」

    「你们没找到人吗?」

    正当我准备出言安慰她时,一阵巨响打断了我要说的话。

    原来是波莉默默地用战棍敲打墙壁。战棍的前端陷进墙壁,碎石也喷得到处都是。我刚才被揍的时候也是这样,凭女人的力量,就算拿着铁块也不可能发挥出这种威力。我猜这八成是服用「禁药」的影响,她发挥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这就是弱鸡男的实验成果吗?

    「是啊,我们失败了。」

    波莉微微一笑。

    「再来就剩下这个城市了。我猜奥斯卡早就被某人杀掉了吧。毕竟他做了不少坏事,好像有许多仇家。」

    「或许吧。」

    「可是,市面上没有大量『解放』流通的迹象。换句话说,那批货还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以上都是罗兰大人的推测。」

    「那可真是遗憾啊。」

    也就是说,这个城市里还藏着一批没人碰过的「禁药」吗?

    「拜托你饶了我吧。我跟奥斯卡又不熟,也不知道那批『解放』藏在哪里。是真的,我可以对神发誓。」

    「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虔诚了?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神,只要在教会里看到神像就会用脚去踢,不然就是对着神像吐口水或是撒尿。」

    有人知道自己「年少轻狂的过去」实在是很麻烦的事情。

    「看来你好像真的不知情。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追究,不过,被你偷走的那些货又到哪里去了?」

    我有一瞬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犯人只可能是你。据说『三头蛇』一年前在仓库里堆满了『解放』,可是当卫兵赶到的时候,那间仓库已经烧起来,里面的货物全都烧焦了。然而,其中有些货物凭空消失了。因为『三头蛇』的幸存者几乎都被抓住,有机会拿走那些货物的人就只有公主骑士殿下跟你。」

    「啊,我知道了。」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头。

    「那些没放货物的空间,其实是他们用来关孩子的地方。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些家伙还会绑架孩子,而救出那些孩子的人就是我家的艾尔玟。」

    「你说谎。」

    波莉一口否定我的说法。

    「我们已经掌握证据了。虽然量不是很多,『解放』最近又开始在市面上流通,而且就是『三头蛇』制造的那批货。」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放出这批货的人就是你对吧?」

    「不对,不是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解放」又在市面上流通?我才刚杀掉「虎手」泰瑞,难不成是那家伙留下来的「禁药」?还是说,那是其他人放出来的货?

    「如果你想装傻,我也只能让你尝点苦头。那种感觉还不错喔,每次都让我挺兴奋的。」

    「你的性癖该不会变了吧?」

    我叹了口气。

    「你以前明明喜欢玩『骑马游戏』。」

    「我现在也很喜欢啊。可是,比起在马背上摇晃,我现在更喜欢鞭打马儿。」

    看来她学坏了呢。

    「我可不喜欢被女孩子虐待,也不喜欢虐待女孩子。」

    「可是,有个人好像很想虐待你,就快要按捺不住了呢。」

    波莉拍了拍手。一个年过二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略显肮脏的皮铠,还有磨破的靴子与皮手套。这身装扮就像个冒险者,但他手上却拿着带刺的铁棒与奇形怪状的刀刃,还有各种吓人的道具。难不成他是从冒险者改行当拷问专家了吗?也是啦,毕竟最近景气不是很好。

    「你就是马修吗?」

    对方看起来杀气腾腾。

    「可以把你大卸八块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我见过你吗?啊,你该不会是四年前被我抢走食物的那只猴子吧?对不起啦,我当时肚子太饿了。」

    我挨了一记反手拳。

    「我叫诺曼!被你杀死的内森与尼尔是我哥哥!纳许失踪前都告诉我了!他也是被你杀掉了吧!」

    我总算搞清楚状况,但也不由得感到厌烦。我下次绝对要叫那个大胡子请客。

    「我们四兄弟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了……可是,神是有眼睛的。我很快就能帮哥哥们报仇,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知道你是『最后一个』,我也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可以替我转告你爸妈吗?凡事都该适可而……」

    眼前突然冒出火光。刚才那记反手拳也是,这家伙的拳头还挺不错的。

    「如果你不肯说,我就拔掉你的牙齿,还会剥下你的脸皮。很可怕吧?这样你想说了吗?」

    「没有想不想说这种问题,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即便波莉出言威胁,我也只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

    「波莉,给你一个忠告。赶快跟这些人断绝关系吧。等你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就来不及了。难道你忘记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吗?」

    听到这里,波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说玛姬那件事吗?」

    「没错。你为了一点小钱,就把她女儿莎拉卖给坏人。这件事让她受到很大的痛苦。你应该很后悔吧?而且你还把那些钱全都拿去喝酒花光,你当时不是还为此抱着我哭泣吗?」

    「是啊,确实有这件事呢。」

    波莉低下头,神情忧郁地小声呢喃。

    「我当时真的很蠢,才会没想太多就把莎拉卖掉。」

    「你不是说自己变聪明了吗?每个人都会犯错,重点是能不能从中学到教训。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是啊。马修,你说得很对。」

    波莉点了点头。

    「所以呢……」

    我抬起头来,然后感到不寒而栗。波莉的表情极为开朗,跟这个地方一点都不搭调。那是毫不怀疑自身正义的纯粹笑容。

    「我『这次』让她再也不会被人卖掉了。」

    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因为我正确理解了波莉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因为这样,我的脑袋才会想拒绝接受那个答案。

    「你看这个。」

    波莉把手伸进袋子里,把那个东西丢到我脚下。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很久不曾这么痛恨自己的直觉了。

    那是小孩子的手腕。

    「差不多是一个月前吧。我在找奥斯卡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她。她跟玛姬看起来非常开心。可是,要是她们又被我这种人拆散,不就太令人难过了吗?所以我就让她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说得非常开心。这还是头一次有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让我讨厌到想吐的地步。

    「把她们两人的手腕切下来后,我就帮她们把手缝在一起。这样是不是很棒?以后就再也没人可以拆散她们了。」

    波莉扭动着身体,沉醉在自己的话语中。不光是旁边的诺曼,连她最爱的王子殿下都皱起了眉头,但她好像浑然不知。

    「可是,我没有做好止血,结果她们两人都死掉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有好好地埋葬她们,而且当然是葬在一起。这样她们母女就永远不会分开了。你不觉得很棒吗?」

    我听到波莉的笑声。我一年前也曾经听过。虽然她的个性阴沉又怯懦,而且总是在道歉,但我喜欢她偶尔露出的含蓄笑容。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是痛苦的过去?是罗兰?是「禁药」?还是我?我唯一确定的是,我认识的波莉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也许是经过盐渍处理,手腕还保持着原形。虽然皮肤变色了,我还是能清楚看到沾在手指上的墨渍与笔痕。脑海中闪过矮冬瓜痴痴等着信的身影。

    「波莉,我很遗憾。」

    我叹了口气。

    「看来你真的『学坏了』。」

    波莉似乎没听到我的呢喃,像歌剧的主角般不停地跳舞。没错,这是一对可怜的母女被恶魔吃掉的故事。

    「叙旧时间就到此为止吧。」

    罗兰拍了拍手。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不肯从实招来,你也会跟这位可怜的女孩有同样的下场。」

    诺曼也加入对话。

    「别以为你能轻松死去。我要不断地折磨你,直到你主动哀求我杀了你。」

    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

    「能让我苦苦哀求的人就只有公主骑士殿下。我会说,求求你再多给我一点零用钱啦。」

    「──那件事我应该早就拒绝你了吧。」

    在场众人同时转过头去,因为声音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铁门打开了。一名外表像是小混混的男子头下脚上地从通往这间地下室的楼梯滑下来。一名女子跨过翻着白眼昏死过去的小混混现身了,她就是我美丽的公主骑士殿下──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

    「马修,你很烦耶。」

    艾尔玟环视整间地下室。她看到那只小小的手腕,不舍地皱起眉头。简单献上祈祷后,她脱下自己的披风,盖住了手腕。

    然后,她看向罗兰,一脸无趣地这么说:

    「罗兰,好久不见。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兰没有回话,而是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

    「因为那男人太显眼了。」

    艾尔玟用形状漂亮的下巴指向我。

    「虽然当时还很早,仍有目击者看到那一幕。有个乞丐看到马修被扛上马车。对方没看清楚长相,但他说『那种连柔弱女子都打不赢的没用大块头,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

    「真没礼貌。」

    我气得鼓起脸颊。艾尔玟用眼神让我闭上嘴巴,再次转头看向罗兰。

    「我听说你在大约一年前就下落不明,还以为你是跑去某间教会修行……这就是你『改信太阳神』的结果吗?真是可耻。」

    什么?

    「给我闭嘴!」

    罗兰激动地大喊。

    「那场灾厄结束后也是如此。尽管有人指责你舍弃祖传信仰的行为,但我也能体会那种失去家人的痛楚。我希望你的灵魂可以得到平静,所以没有反对你的行为。可是,你却丢下自己的职责,沉迷于信仰。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自己的父亲抛弃。」

    「你说他被抛弃……这家伙不是早就继承侯爵家了吗?」

    我说出内心的疑惑。艾尔玟摇了摇头。

    「过去确实有人这么提议,但他擅自把家传的珍贵宝石奉献给太阳神教会,结果就被逐出家门。他现在只是平凡的罗兰。」

    原来如此,所以这家伙是真正的前贵族大人吗?他沉迷于宗教,最后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偏了。不过,我不会同情他。

    「如果只是一直紧抓不放,传家之宝那种东西根本毫无意义。太阳神是这么对我说的!」

    在那些信奉太阳神的宗教人士之中,有许多人渣会宣称要得到「启示」,逼迫信徒展开过度严苛的修行,害得信徒死于非命,或是借此敛财。即使那种事情不管怎么想都很疯狂,会上当的笨蛋还是到处都有。

    「我倒是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很不舒服。」

    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而且想到就忧郁。

    「你就是艾尔玟吗?」

    波莉从旁插嘴,说话的口气毫无紧张感,就好像她完全没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事实上,她应该也没听进去吧。早在跟我同居的时候,她就习惯对不想知道的事情充耳不闻了。波莉双眼闪闪发亮,兴致盎然地在艾尔玟身边慢慢打转。

    「你好漂亮。公主骑士殿下果然就是不一样。可是,我必须向你道歉,要给你的邀请函还没做好。请你下次再来参加舞会吧。」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样的习惯没错。」

    艾尔玟恍然大悟地这么说。

    「不过,如果想邀请王族,就绝对不可能只寄一封信。一定得由主办者本人,或是值得信赖且地位够高的使者亲自上门邀请。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卖弄那种一知半解的知识,那只会丢自己的脸。」

    「是喔,公主殿下果然跟那些底层的家伙不一样。多谢您的赐教,帮小女子上了一课。」

    波莉佩服地说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敬语,然后就绕到我背后,拿出短剑抵住我的喉咙。

    「那我就亲自拜托你吧。把武器丢掉,不然你就再也无法拥抱自己的爱人了。」

    艾尔玟紧闭着嘴唇,还皱起了眉头。乍看之下像是在伤脑筋的样子,但我非常明白,她其实是在生气。

    「对了,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波莉,是马修的前女友。」

    波莉没有发现这件事,抱着我的脑袋,整个人贴了上来。

    「你应付得了吗?马修在床上很厉害吧?就算我隔天还要工作,他也总是不让我睡觉呢。」

    「……」

    糟糕,艾尔玟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了。

    「以为我只是在威胁你吗?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能伤害过去的爱人?可惜你错了。」

    波莉用短剑的剑身轻拍我的喉咙。只要她想动手,一瞬间就能割开我的喉咙。

    「快把武器丢掉!」

    艾尔玟无视波莉的命令,一脸不服气地这么说:

    「那男人不是我的爱人。」

    波莉觉得莫名其妙,露出不悦的表情。

    「不然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的小白脸。」

    沉默笼罩了整间地下室,随后又响起一阵爆笑。

    「讨厌啦,真是笑死人了。想不到『深红的公主骑士』殿下这么好色。有句俗谚是『勇者会娶七个老婆』,但这样正好反过来了呢。」

    波莉捧腹大笑。

    「艾尔玟公主殿下,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罗兰摇响手上的铃铛。下一瞬间,一群武装男子立刻冲进这间地下室。每个家伙看起来都像是地痞流氓,不然就是退役的冒险者,人数至少超过二十。这下糟了。如果是一对一单挑,艾尔玟绝对不会输。可是,要在这个小房间开战,对方又有人数优势,她就有可能不小心落败。

    更重要的是,一群臭男人聚集在这个小房间里,感觉实在很糟糕。我都快要吐了。

    「你竟然跟这种低贱的家伙上床,堕落到这种地步。看来你说要取得『迷宫』的秘宝,借此复兴王国,果然只是痴人说梦。」

    「没错。」

    艾尔玟点了头,像在同意他说的话。

    「你说得对,我应该早就堕落了吧。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勇敢与坚强,我是个软弱、胆小、卑鄙、怠惰、无知且情绪不稳定的家伙。我失去了太多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挽回。如果现在的我回到过去,我应该会拼命阻止自己,要她认清现实。不过……」

    说到这里,她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没错,她根本不把这些家伙放在眼里。

    「正因为我自甘堕落,一头栽进这个地痞流氓的世界,才能看到某些东西。以前的我或许曾经是个纯洁高贵的美丽公主,但正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满身污泥,才能学到某些事情。」

    「怎么说呢?」

    听到我这么引导话题,艾尔玟冷冷一笑。

    「谁说我是一个人过来的。」

    从头上传来一阵巨响。地下室不断摇晃,灰尘也掉了下来。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罗兰趴在地上,脸色变得苍白。

    又有一名外表像是小混混的男子从通往这间地下室的楼梯滚下来,很快又有第二与第三个人接着滚下来。仔细一看,他们的肚子全都挨了一记重击,其中一名外表像是骑士的男子甚至连铠甲都凹下去陷进肉里。那家伙未免太乱来了吧。我还听到不规则的脚步声。

    这位靠着一双短腿辛苦走下楼梯的访客,果然就是大胡子。而且他还戴着装有犄角的头盔,穿着红铜色的铠甲,手里那把造型粗犷的战锤名叫「三十一号」,是他亲手打造的杰作。要是被那把战锤击中,就连巨龙的身体都会被敲烂。「移动要塞」德兹穿着全副武装赶到了。

    自从我们闯进太阳神之塔后,他就说不想看到自己再也做不出来的武器,把这身装备收到柜子里面,但现在却全部拿出来,害我只能笑了。

    「你笑个屁。恶心死了。」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帅?是要跟老婆出去约会吗?」

    「还没睡醒啊?饭桶。」

    言不由衷地咒骂了一句后,德兹揍飞朝他砍过去的男子,然后扯断绑住我的绳子。我回头一看,发现艾尔玟正在跟一群恶棍激烈交锋。对方人多势众,果然让她陷入苦战。

    「你快去帮她吧。」

    「这样好吗?」

    他应该是想说要是他离开我身边,我就会有危险。但这不成问题。

    「你敢让艾尔玟受伤的话就给我试试看,小心我拔光你的胡须。」

    「那我就去帮她吧。」

    德兹先往我的肚子揍了一拳后,就慢吞吞地过去支援了。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帮上了忙,途中遇到的家伙都被他揍飞了。他还用一只手捡起被自己揍倒的敌人,像丢石头般扔了出去,砸在跟艾尔玟互砍的男子身上。至于那些整个人冲过去的家伙,也被他用战锤打成了绞肉。即便面对成千上万的魔物,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彻底击垮。就算是以前的我,也没把握能打赢他。已经有敌人开始逃跑了。

    「抓住那男人!把他当成人质!」

    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在旁边看戏就好,但罗兰下达了多余的命令,害得那群恶棍往我这边冲过来。这下糟了。

    尽管我想逃跑,却很快就被逼到墙边。眼前有两个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壮汉,还有诺曼也在。

    「给我做好觉悟吧。」

    诺曼喘着大气,丢掉原本拿着的鞭子,改用满是缺口的剑指着我。

    「你没听到命令吗?他是叫你抓我当人质,不是叫你杀了我。」

    「关我屁事!」

    他挥剑砍了过来,我勉强蹲下躲过这一剑。剑直接砍在石墙上,又多出了新的缺口。反震的力量好像让他手麻了,但他依然愤怒地向我袭来。

    「我要帮哥哥们报仇!」

    我好不容易才往旁边跳开躲过这一击,却因此失去平衡。当我重心不稳的时候,那两个壮汉从左右两侧抓住了我。

    我挣扎着想要摆脱,却完全使不出力气。诺曼露出残忍的笑容,就这样挥下了剑。

    糟了。我全身冷汗直流。

    从必杀的距离挥下来的剑从我旁边划过,刺进石墙里一动也不动。诺曼睁大眼睛,然后就张开嘴巴倒在地上。他背上有一道斜砍的伤痕,伤口喷出了鲜血。

    「真是太可惜了。」

    那名战士气愤地这么说。

    「如果不是公主殿下拜托我,我早就亲手杀掉你了。」

    「哈啰,小弟弟,你也赶来啦。」

    他就是艾尔玟的团队成员拉尔夫。

    「我才不是什么小弟弟,我是侍奉公主殿下的战士。不然谁会想来救你这种渣男。」

    因为诺曼倒下,那两名壮汉也逃走了。我无力地瘫坐在墙边,被拉尔夫小弟弟冷冷地俯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你为了艾尔玟赶来这里这件事。」

    「那还用说吗?」

    他皱起眉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会为了公主殿下挥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拉尔夫,爱你喔。」

    「别说那种话啦,恶心死了。」

    「有什么关系,你就让我说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别闹了。」

    他抓住我的手臂,帮我站起来。

    「上面已经没有敌人了。你快点滚去上面,别在这里碍事。」

    「知道了啦。」

    我还没幼稚到会在这种时候逞强,我很清楚自己只会碍手碍脚。只要有德兹在场,这里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我抓住机会走向楼梯,想着我就先一步到楼上休息吧。正当我快抵达楼梯时,我看到一个女人呆立在混乱的战场之中。她就是波莉。她紧盯着艾尔玟,眼神中充满着杀气与疯狂,还有一丝丝的愉悦。看来她打算找机会刺杀艾尔玟。我看得出来,如果情况允许,她甚至想把艾尔玟大卸八块,就像砍下八岁小女孩的手腕一样。

    「哈啰,波莉,你迷路了吗?」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对她这么喊话了。波莉猛然转过头来。

    「你应该很想知道那批『解放』藏在哪里吧。我会告诉你的,跟我走吧。」

    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我立刻冲上楼梯。我很确定她会上钩。波莉现在一定很着急,她担心如果自己无法找到「禁药」,说不定会被罗兰抛弃。

    「给我站住!」

    我回头一看,发现波莉举起短剑追了上来。虽然作战成功了,但我完全开心不起来。因为我一时冲动就这么做了,根本没想过之后该怎么办。要是一个弄不好,就会变成我被她大卸八块。可是,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一年前没完成的事情,我这次一定要完成。

    「别想逃!」

    波莉一口气冲上楼梯。也许是「禁药」的效果,她的爆发力也提升了。照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被她追上。

    我成功来到地面上。这里是宅第的走廊,地板上还铺着红色的地毯。可以从窗户看到外面,可惜现在正好是阴天。该死。我把门关上,当我准备栓上门栓拖延时间时,我被迫停了下来。因为门栓断掉了。从这种坏掉的方式看来,犯人肯定是德兹。难道那个野蛮的大胡子不知道什么叫作文明吗?

    我找不到其他可以用来栓上门的东西,正准备放弃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猛然开门的声音。就算我想逃到外面,也不晓得这间宅第的出口在哪里。当我在屋子里迷路的时候,肯定会被她追上。即使我想从窗户逃出去,这些格子窗也全都无法打开。逼不得已,我只能冲上偶然看到的楼梯。我没有想到任何对策,会这么做只是出于停下脚步就会被杀的危机意识。好笑吧。

    「马修,拜托你等等我啦。让我们好好谈谈,就跟过去一样。」

    「那就请你先把刀子丢掉吧。」

    我畏惧着来自身后的杀气,把摆在楼梯间的花瓶丢到地上,扯下墙上的壁毯随手乱丢,还故意推倒用来装饰的铠甲。我很清楚这些都是无谓的挣扎,但马修先生也不是那种会乖乖让人杀掉的圣人。

    「你别跑……拜托你别跑……」

    波莉一边小声碎念一边追了上来。也许是被我乱丢的花瓶或其他东西击中了,她的额头流出鲜血。一个血流满面的女人双眼充血,拿着刀子乱挥的样子,还真是会让很多东西都被吓得缩起来。

    我这个软脚虾已经很努力逃跑了,但距离还是完全没有拉开,反倒还逐渐缩短。我挥汗如雨地冲上楼梯,发现天色好像稍微变亮了。往窗外一看,灰色的乌云变得比刚才薄,阳光从云缝中洒落,就像直达天际的光柱。好耶。

    只要再撑一下就行了。我怀着这种想法,喘着大气冲上楼梯。屋顶怎么还没到?自己的无力使我感到焦急,更加卖力地冲上楼梯。快点前进啊!混帐东西!你想死吗?我拼命鞭策自己不断前进。终于看到了。我大声怒吼,直接用身体撞开楼梯尽头的门。眼前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微风轻拂而过,让我火热的身体觉得舒服多了。这栋宅第的屋顶是个露台。这里只有简单的护栏,底下则是铺着石砖的广场。我猜这里应该是屋主对家仆发号施令的地方。不过,我倒想在这里放上那位冒牌侯爵的处刑台。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下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女食尸鬼的波莉也冲到露台。我握紧拳头转过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挥出一记直拳。

    我完全没有打到东西的感觉。

    波莉的身体像纸屑般飞了出去,穿过大门撞在楼梯旁边的墙上。

    「啊嘎……」

    波莉口吐鲜血。她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非常惊讶。不过,她还是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双脚抖个不停,宛如刚出生的小牛。

    力道不够重吗?我原本是打算一拳杀了她,然而因为是转身出拳,而且力量才刚恢复,让我没有拿捏好力量。就算我想追击,她也已经回到暗处了。

    「你该不会这样就升天了吧?毕竟你的身体从以前就很敏感。」

    我耸耸肩,故意说了句风凉话。波莉吐出断掉的牙齿,气愤地这么说道:

    「你不是说过不喜欢虐待女人吗?」

    「我刚才只是在玩『打桩机游戏』。」

    不能算是打女人。

    「别跟我开玩笑!你到底把『禁药』藏在哪里!」

    「我现在正准备告诉你这件事,不过是在床上。来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我向她招了招手。波莉紧咬着牙,吐出混着鲜血的口水,重新举起短剑冲了过来。

    我算准时机挥拳打过去,但她在前一刻突然改变方向,像是一阵旋风绕到我背后,手中短剑的黯淡光芒也划出一道弧光。

    我彷佛听到身后传来了奸笑声。

    她还真有两把刷子。波莉并非只有体能变强,这一年应该也闯过不少生死关头了吧。杀气从斜后方向我逼近。

    对准我的侧腹砍过来的刀刃挥空了。波莉整个人跟短剑一起从我的「脚底下」经过。当我重新着地时,波莉转过身来,因为懊悔与惊讶而皱起脸。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变得跟之前判若两人。难不成你骗了我?其实你根本就能战斗!还让我出卖身体养你!你这个卑鄙小人!渣男!」

    「你误会了。」我抬头看向天空。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我现在有其他心爱的女人了。只要想到她,就让我浑身是劲。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啦。」

    「可恶!」

    她掷出短剑,同时从怀里拔出另一把短剑,整个人冲过来。

    我接住飞过来的那把短剑,靠着握力直接握烂,然后把残留在手中的碎铁片丢向波莉。碎片砸到她的脸。当她停住不动时,我趁机欺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好痛!马修,你弄痛我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只是配合你的性癖。」

    我使劲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喜欢『被男人虐待』吗?」

    很可惜,天色又开始变得阴沉,没时间慢慢玩了。

    「永别了,波莉。我很庆幸能遇到你。」

    「你想对我做什么?马修,你不要这样。我好怕。我不想死,拜托你饶我一命。」

    「我猜玛姬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

    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莎拉应该也是吧。」

    我使劲把手往上一甩,波莉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拉了起来。我在波莉被拉到顶点的时候放开手,让她就这样飞向后方。波莉大声尖叫,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最后越过护栏消失不见。我以为她会就这样倒栽葱摔落地面,却在露台边缘看到了一点手指。

    波莉没有摔下去。因为我把她甩得太高,结果好像丢得不够远。

    我默默走过去,低头俯视着她。恐惧让她扭曲着脸。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运气好的话是当场毙命,运气不好就是全身骨折,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是我错了。马修,拜托你救救我。我喜欢你。如果是为了你,要我再次去卖身也行。让我们重新来过吧。」

    「你已经不需要那么做了。波莉,一切都结束了。」

    我怜悯地抬起脚。

    「我也愿意向玛姬和莎拉道歉。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所以……」

    我摇了摇头。

    「你『已经』没那个价值了。」

    我使劲踹开波莉的手指。她露出充满绝望的表情,缓缓地离我远去。我听着她那拉长的尖叫声转过身,还没走到楼梯,尖叫声就戛然而止。我离开屋顶,把门重新关上。

    我来到地面,发现波莉的头撞在石地板上。她睁大眼睛,头颅像是熟透的果实般裂开来,从里面流出鲜血,脖子也弯向奇怪的方向。

    「这次真的要跟你告别了。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祝你好运。」

    留下一年前没机会说出口的道别之辞后,我离开那个地方。波莉没有回话。男人和女人分手的时候不需要任何话语,只要祝彼此幸福和好运就够了。

    「你没事吧?」

    当我准备回到宅第时,艾尔玟正好从门里走了出来。一次对付那么多人果然不太容易,让她露出了倦容。

    「托你的福。」

    我原本想给她一个拥抱,结果肚子挨了一拳,痛得缩起身体。太阳公公又躲到云后面了。

    「我们这边都搞定了,罗兰也被抓住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卫兵去处理就行了吧。」

    他是个连「禁药」都敢碰的家伙,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应该可以查到不少罪证吧。虽然其中有些家伙跟诺曼一样是正职冒险者,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累?」

    「有一点。」

    艾尔玟脸色苍白地点了头。看来她现在面对的问题不是只有疲倦。

    「既然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就回家吧。」

    我现在身上没有,不过只要回到家就有材料了。

    「这样啊……」

    艾尔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因为「那东西」现在可是她的保命绳。

    「马修!」

    就在这时,德兹快步冲了过来。

    「嗨,德兹,谢谢你赶来救我。我真是爱死你了。不过,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现在可不是聊天的时候!」

    他激动地叫喊,从胡须里喷出口水。

    「那个智障贵族养了一只不得了的家伙。要是没处理好,住在这附近的人全都会遭殃。」

    「你说他养了什么?小猫咪吗?是不是小猫咪?」

    「你这人开玩笑真的都不会看场合!欠揍是吧!」

    一旦德兹说出这种话,他就真的会揍人。他的拳头还是一样沉重,真的很痛。

    「是魔物。那位大少爷释放了被封印在卷轴里的魔物。」

    那家伙竟然拿出那种麻烦的东西。世上总是有些想收集罕见魔物,拿来当宠物养的智障。世界各国都禁止买卖活生生的魔物,这个城市当然也是如此。可是,只要是有人禁止的事情,就一定会有人去做。人们会在私底下以高价买卖活着的魔物,只要把魔物关进卷轴里,就连大型魔物也能轻松搬运。

    「到底是哪种魔……」

    根本没必要问这个问题。

    我听到地面震动的声音,宅第的墙壁不断冒出裂缝。我看向窗户,发现屋里有个庞然大物在爬行。当我紧张地做出反应时,拉尔夫小弟弟开门冲了出来。

    「公主殿下,请您快逃!」

    在听到巨响的同时,宅第整个炸了开来。瓦砾化为一道浊流,朝我们落下。我立刻准备扑到艾尔玟身上,却发现没有那么做的必要。因为德兹把掉下来的屋瓦、柱子与石墙碎片全都打飞了。拉尔夫小弟弟也平安无事。

    「那家伙是……」

    一只长着蝙蝠翅膀的深绿色大蛇从瓦砾堆中钻了出来,它的尾巴就跟长枪一样尖锐。那家伙伸出左右分岔的红色舌头,在瓦砾堆上卷起身体。我见过那种魔物一次。

    「林德虫……」

    艾尔玟茫然地小声呢喃。

    那种魔物曾经吃掉她的同伴。不晓得是不是同一只,但她现在脸色铁青。同伴之死早就成了她的心理创伤。

    「这下糟了……」

    尽管那家伙才刚复活,看起来还没有要发动攻击的迹象,但迟早会为了填饱肚子跑去袭击附近的居民。这可不是能在街上对决的魔物,因为造成的损失会非常巨大。

    德兹也在场,如果我能拿出实力,应该有办法解决,偏偏现在是阴天。

    「我们先设法让活着的人逃走,然后去向公会求援吧。卫兵们应付不了这家伙的。」

    「也只能这么做了。我负责拖住它的脚步,你就带着公主殿下逃走吧。」

    看来德兹也发现艾尔玟不太对劲了。

    「那家伙没有脚就是了。」

    德兹没有吐槽。也许是因为情况紧急,他才没发现我在搞笑吧。总觉得有点寂寞。

    「慢着。」

    艾尔玟叫住我们。

    「我来对付那家伙。我想麻烦德兹先生在后方支援。」

    「你没问题吗?」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要是让那家伙开始作乱,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我没问题的。」

    「你现在脸色苍白,双手抖个不停,说这种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确实如此。」

    她很干脆地承认了。

    「不过,要是我在这时候停下脚步,那珍娜又是为何而死?我必须在这一刻挺身而出,站在所有人的前方战斗。可是,现在的我光是面对那家伙,双脚就会发软。马修,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正当我准备回答艾尔玟这迫切的问题时,林德虫扭动巨大的身躯,从瓦砾堆上爬下来。它浑身散发出一股腥臭味,以及暴风般的压迫感,往我们这里冲了过来。

    没时间让我们逃跑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但偶然就是这么可怕。阳光从云缝中照了下来。

    我听着怒吼声、惨叫声与踢开瓦砾的声音,把手伸出去。

    冲击力贯穿全身。果然很沉重,我的双脚都陷进地面了。

    就算是我,想用双手抱住林德虫的头阻挡这种怪物前进,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这说不定比举起独眼巨人还要费力。不过,要是我不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没命,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你竟然……」

    拉尔夫小弟弟惊讶得睁大双眼。真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这种事其实很常见,不过就是火灾现场爆发的蛮力罢了。

    「看我的。」

    我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爆出青筋,将林德虫举了起来,然后翻倒在地上。地面剧烈震动,沙尘也随风飞舞。

    「借我一下!」

    德兹听到我说出这句话,瞬间就明白我的意思,把他爱用的战锤「三十一号」扔了过来。我单手接住战锤,对准林德虫白色下腭的底下使劲全力往下一挥。鳞片顿时碎裂,底下的肉往外掀开,里面的牙齿也被打断,鲜血四处飞溅。那里就是林德虫的要害。一旦遭到重击,它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林德虫口吐鲜血,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正当我准备再来一击时,身体又突然变得沉重。我再也拿不住战锤,让「三十一号」掉到地上。我抬头一看,发现太阳又躲到云层后面了。这家伙还真是善变,简直就跟小孩子的心情没两样。

    林德虫利用这段期间跟我拉开距离,想逃进瓦砾堆里,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

    「对了,我还没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我重新看向艾尔玟。

    要战胜恐惧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就算花上一辈子,也不见得办得到。可是,我倒是知道该怎么让人立刻鼓起勇气。

    「这种时候只要这么说就对了。『吃屎去吧(Kiss my ass)!』」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讲理的事情了。大家都在参加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只能被压倒性的暴力打得落花流水。即便是前面一路获胜的家伙,最后也得打出名为死亡的鬼牌,就这样失去一切。在这个世界,人人都是失败者。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一直输下去。就算心里害怕,实在敌不过对方,再也撑不下去,也只能拼命挣扎。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狗屎,没必要规规矩矩做人。

    「臭小子!谁准你乱教公主殿下的!」

    「我可没有乱教。」

    她现在需要的是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斗志。不管是要骂脏话还是做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得到站起来的力量就行了。拉尔夫小弟弟,拜托你不要这样故意找碴行吗?

    「你说得对。」

    艾尔玟重新起身,然后拔出了剑。剑身发出镜子般的光芒,映照出阴暗的天空与她的侧脸。

    像是要呼应她的行动,林德虫也动了起来。它痛苦地扭动巨大的身躯,艰难地移动身体,再次从瓦砾堆上爬下来。在那双发出不祥光芒的金色眼睛注视下,艾尔玟毅然决然地这么说:

    「『吃屎去吧!』」

    (插图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