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公主骑士的决定
    我今天也在冒险者公会的二楼,陪德兹这个大胡子矮人聊天。我们平常总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偶尔还是会聊比较正经的事。

    「德兹啊,难道你就不打算复出吗?」

    要是德兹可以加入艾尔玟的队伍,我就放心多了。毕竟他的实力与经验都无可挑剔,还是个爱妻的好男人,不会跟某个叫作拉尔夫的家伙一样整天对着艾尔玟抛媚眼。

    「没这个打算。」

    「这样啊……」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反正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看,本来就不打算勉强他答应。

    「你怎么还会想问我这种事情?」

    这次换德兹一脸狐疑地这么问。

    「因为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心情很差。」

    最近有不少外来的冒险者接连来到这个城市,他们的目的当然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座迷宫「千年白夜」。虽然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跟小混混没两样的废物,其中还是有一些本领不错的家伙。

    以擅长枪剑二刀流的「雷克斯」为首的「黄金剑士(Chrysaor)」,还有由魔术师「玛雷特姊妹」率领的「蛇之女王(Medusa)」,以及当过盗贼的斥候「尼克」所属的「金羊探险队(Argo)」,这些最近开始崭露头角的冒险者队伍,都不断往「迷宫」深处迈进。

    相较之下,由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Aegis)」则是缺乏战力,只能继续待在前面的楼层原地踏步,不断被那些新来的家伙追过去。这想必让她不太好受吧。因为她的目标是复兴祖国,必须抵达迷宫的最深处,拿到名为「星命结晶」的万能物质。

    「不是听说会有新人加入他们吗?」

    「其实新人应该早就要到了。不过因为天气不好与其他原因,新人迟迟没有到来。」

    据说这段旅程原本就长达好几个月,但老天爷也很不配合。那个恶烂太阳神竟然连这种时候都要扯别人后腿。

    「你最好别把那种重要的东西拿来玩。」

    听到德兹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正在把玩「片刻的太阳」。

    「那东西应该是你的保命绳吧?」

    「保命绳?我完全不这么想。」

    「那东西前阵子不是帮你捡回了一条命吗?」

    我已经告诉德兹这东西是源自「太阳神」的神器了。我曾经想过这东西或许也能帮德兹暂时解除「诅咒」,就试着照他一下,结果只换来一句「太亮了,白痴」,还顺便被他赏了一拳。

    我还告诉他原本应该早就死掉的罗兰变成太阳神手下的「传道师」复活了。包括我跟那家伙打了一架,还有太阳神企图在这个城市做些什么的事,我也都告诉他了。不过,其实我没告诉他的事情也很多。

    「听过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我发现了一件事。」

    德兹难得一脸严肃地开口。

    「那东西该不会是你『专用』的神器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只有你身上的『诅咒』与阳光有关。」

    「可是,又不是只有我能使用这东西。」

    毕竟给我这东西的凡妮莎也用过,我之前让德兹试用的时候,这东西也能正常发光。

    「如果太阳神为了制造『受难者』,到处对人下『诅咒』,那应该也有人受到同类型的『诅咒』,跟你一样只能在阳光底下发挥实力吧?」

    也就是说,这是给同类型「受难者」使用的东西吗?德兹难得这么敏锐。只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给人这种只能短暂使用的神器,实在很像那个下贱太阳神的作风。

    「这就代表适合给你和其他人使用的神器,也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吗?」

    「或许吧。」

    「你知道『那些人』的下落吗?」

    「我听说『老大』在东方当上冒险者公会的会长,其他人就完全不晓得了。」

    「我也是。」

    不光是我,「百万之刃(Millions Blade)」的其他成员也有许多仇家。因为我们的名声太过响亮,还被卷进太多纷争之中。不过,他们也不是那种会被杀掉的家伙,现在应该都躲在某个地方安然度日吧。

    「总之,只要你有找到疑似神器的东西,就跟我说一声。」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像是照着那家伙的计画在行动,想到就觉得不爽,但手边的武器还是越多越好。只要能取得神器,要是发生什么事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如果罗兰所说的话属实,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传道师』混进这个城市。要是你遇上了,就要立刻杀掉对方。他们的弱点是脖子,看你是要拿东西砍断,还是直接用蛮力扯断也行。」

    当我忙着传授他这种既大胆又细致的战术时,楼下传来了巨大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一阵欢呼声与吵闹声。一楼那边不知道在吵些什么,难道是那些愚蠢的冒险者又在发酒疯了?

    「那些家伙还真闲。喂,懒惰鬼,赶快去工作。」

    正当德兹露出不悦的表情,准备对我说些什么时,我听到某人冲上楼梯的声音,然后房门就被敲响了。

    「德兹先生,大事不妙了!」

    原来是艾普莉儿跑来叫人。她是公会会长的孙女,偶尔会帮忙做些公会职员的工作。

    「有魔物在楼下的广场搞破坏!你快点过来!」

    她心急如焚地拉着德兹的手臂。德兹的眼神也变了。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动身赶往楼下。艾普莉儿从背后推着他,一直叫他快点。我也跟着他们前往楼下。

    「难道是哥布林从『迷宫』里跑出来了?」

    冒险者公会就位在「迷宫」的入口旁边。虽然洞口平常都被厚重的门堵住,偶尔还是会有哥布林或狗头人这种弱小魔物跑出来。

    听到我这么问,艾普莉儿摇头否定。

    「是冒险者先生刚才带来的魔物突然复活……」

    当我们来到一楼时,立刻有人从外面被打飞进来,打断我们的对话。那人还碰巧撞到一位公会职员,然后两个人一起撞上柜台发出巨响。他们好像还活着,但已经完全昏死过去。我转头一看,发现门外有一头长着人脸的巨大狮子在吼叫。

    那是蝎尾狮。

    蝎尾狮是一种人面狮身的魔物,有着跟黄昏一样不祥的红黑色皮毛,尾巴前端还长着无数毒针,体格也比我大上一倍。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杀掉那家伙了……」

    一名打扮得像是战士的年轻男子站在柜台旁边,一脸难以置信地摇了头。这个蠢货居然被骗了。蝎尾狮非常狡猾,装死是它们擅长的伎俩。

    蝎尾狮的皮毛与内脏都能卖到很高的价钱。看来是他们嫌宰杀麻烦,又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就让「搬运者」把蝎尾狮搬回来,才会酿成这次的意外。

    蝎尾狮的身体与四肢都还在流血,但还是不断发出低吼声,摆出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威吓着周围的冒险者。因为身上受了伤,也让蝎尾狮变得更加凶暴。要是让这家伙跑到街上就糟了。

    「德兹,该你上场了。」

    「交给我吧。」

    德兹扛起斧头走向外面。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他身边吹过。

    那是一名年轻女子,年纪应该跟艾尔玟差不多。她有着一头及肩的整齐黑发,还有一双不大的蓝色眼睛。她穿着泛红的黑色披风与皮铠,那副黑色手甲特别巨大,与她的体格完全不搭。

    这个城市里的冒险者我几乎都认识,但我从未见过她。

    女子在奔跑的同时拿出一颗黑球,朝蝎尾狮扔了过去。蝎尾狮用尾巴轻轻拍开黑球的瞬间,一阵灰烟立刻从黑球的裂缝猛然喷出。

    那是「烟雾弹」。

    烟雾蒙蔽了蝎尾狮的视线。女子跳了起来,同时从手甲里拔出巨大刀刃。她高高举起那种像是柴刀的武器,从根部斩断蝎尾狮的尾巴。

    鲜血四处飞溅,现场响起尖锐的惨叫声。

    即便痛得在地上打滚,蝎尾狮依然鼓起斗志与怒火。它露出尖牙,扬起沙尘冲向那名女子。只要被它撞到,可能就会飞到屋顶上,但女子反而朝蝎尾狮冲了过去。就在双方即将撞上的瞬间,女子往右边一个闪身,然后踩着蝎尾狮的前脚,一口气冲到它背上。女子骑在蝎尾狮巨大的身体上,把刀刃插进蝎尾狮背后。蝎尾狮发出惨叫,巨大身躯也跟着仰起。

    蝎尾狮想要把女子甩下来,故意让身体失去平衡,直接由脸部撞向地面。

    女子抢先一步跳了下来,蝎尾狮的背后仍喷出鲜血。蝎尾狮似乎伤得很重,只能痛苦地躺在原地挣扎。它发出低吼声,倒在地上打滚,后脚还踢飞了刚被砍下来的尾巴。长着毒针的尾巴被轻易踢飞出去,眼看就要砸到那些在远方观战的公会职员。

    「危险!」

    不知道是谁叫了出来。尽管那些人赶紧逃开,还是有一位跌倒的白发老人来不及逃跑。看着快要砸到自己头上的尾巴与毒针,他大声惨叫,忍不住转过头去。就在老人快被刺穿的前一刻,一把剑从旁边冲了进来,击落那条尾巴。

    「这位老先生,你没事吧?」

    那人有着正气凛然的声音。

    现场响起了欢呼声。

    这位拯救老人的英雄就是「深红的公主骑士」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我美丽的公主骑士大人出现了,「女战神之盾」的其他队员也在她的身后。看来他们似乎刚从「迷宫」回来。

    「谢……谢谢你。」

    艾尔玟伸出手,老人立刻向她跪拜。

    「这里很危险,你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

    老人依然跪在地上,艾尔玟给了他这个忠告后就立刻冲向蝎尾狮。

    「就算敌人受伤,也不能掉以轻心。大家小心点!」

    接到艾尔玟的指示后,其他队员也跟着冲向蝎尾狮。

    一道黑影从他们头上闪过。

    「喝啊!」

    刚才那名女子跳过艾尔玟等人头上,把刀子刺进蝎尾狮的额头。

    红色狮子的身体不断痉挛,就这样侧身倒在地上。最后它闭上黑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现场响起掌声与欢呼声。

    大家称赞的对象当然不是公主骑士大人,而是那名身材娇小的女子。

    「那个人好厉害喔,一个人就能击败那么巨大的魔物。」

    艾普莉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地这么说着。

    女子完全不把这些声音放在心上,准备把刀子收进手甲之中,结果不小心从怀里掉出一块金属牌。那是冒险者公会的会员证。会员证上都会刻着与等级相符的星星,但那个女人的会员证上「连一个星星」都没有。

    也就是说,她是个才刚完成登记的新人。

    不过,那可不是菜鸟会有的实力。她看起来很习惯跟魔物战斗,原本应该是佣兵或猎人,最近才转职成冒险者吧。毕竟只要没有登记为冒险者,就无法踏进「迷宫」。

    「那家伙还挺有本事的。」

    德兹不但姗姗来迟,还说出这样的蠢话。

    「你到底跑去哪里鬼混了?」

    德兹用下巴示意。我看到六名冒险者被五花大绑,把蝎尾狮带来的罪魁祸首也在里面。看来这些家伙是想趁乱逃跑,德兹才去把他们抓了起来。正是因为看出那女人的实力,他才会一句话也没说就自己跑去抓犯人吧。

    后来,德兹准备回去工作,拖着那些被绑住的家伙走向广场深处。惩罚的时间到了。艾普莉儿也想跟过去,我赶紧拉住她的衣领。

    「接下来是大人的事。你还是乖乖回家吃水果蛋糕吧。」

    「别把我当成孩子啦。」

    就是因为你会为了这种事生气,所以才是个孩子。在此同时,那位新人冒险者似乎被围观群众团团包围了。

    「小妹妹,你好强啊。你叫什么名字?」

    「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队伍?」

    女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无视众人的赞美与邀请,就这样冲了出去。她拍掉身上的灰尘,整理好头发,小跑步来到艾尔玟面前,然后屈膝跪下。

    「有幸拜见公主殿下,小女子真是不胜感激。」

    「殿下就不用了。诺艾尔,在这里可以免去君臣之礼。」

    艾尔玟扶起这位名叫诺艾尔的女子,露出温柔的表情,还给了她一个拥抱。

    (插图007)

    「我没想到那位援军竟然是你。你的本领又进步了呢。」

    「我刚刚已经登记成为冒险者了,随时都能陪您踏进『迷宫』。如果您希望,我现在就能出发。」

    「别这么着急。」

    这女孩还真是气势汹汹。她一副随时都会跪下去亲吻艾尔玟鞋子的模样,让艾尔玟也忍不住苦笑。

    「请您放心交给从小就侍奉公主的我吧。为了实现您的愿望,我会赌上性命,代替舅舅『带领队伍』。」

    「我对你寄予厚望喔。」

    「我会努力的。」诺艾尔大声回答。

    「你远道而来应该也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也想跟你聊聊。」

    「那就让我陪您回去宅第吧。不管是要当侍女还是仆人都行,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不需要。」

    艾尔玟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不是来玩耍的,所以身旁没有侍女与仆人。自己生活上的事,我全都是独自打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我前几天做菜给她吃,把她的衣服拿去送洗,还帮她打扫房间,全都只是我在妄想。

    我努力憋笑,结果被艾尔玟瞪了一眼。她好像注意到我了。我当然不是那种会说出实情,害公主大人颜面扫地的男人。我面带笑容走过去攀谈。

    「这女孩该不会就是你说的新队员吧?」

    「没错。她名叫诺艾尔,虽然还很年轻,但实力无庸置疑。」

    这女孩应该是她引以为傲的家臣。艾尔玟挺起她那形状漂亮的胸部。

    「她是路斯塔卿的外甥女。」

    「你是说那位老骑士吗?他是个好人呢。」

    虽然他暗恋艾尔玟,还雇用冒险者想杀掉我就是了。

    听说他好像是诺艾尔的舅舅。诺艾尔不太高兴地注视着我。

    「你是谁?」

    「我叫马修,算是你们的自己人吧。虽然我不是冒险者,我会在各方面支援你们。」

    要是我说自己是个小白脸,感觉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所以现在就暂时保密吧。反正迟早会有亲切的好心人告诉她这件事。

    「我跟你舅舅的感情还算不错喔。我还曾经带他去看脱衣舞,结果他开心到不行,还把金币塞进脱衣舞娘的内衣。」

    「别把他跟你混为一谈。」

    艾尔玟从旁边轻轻揍了我一下。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顶多只会塞铜币而已。

    「原来就是你……」

    诺艾尔眯起眼,蓝色眼睛充满敌意。

    「你舅舅是不是跟你提过我?就是我介绍给他的娼馆不但违法营业,还会敲客人竹杠的事。那件事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他,我下次会写信向他赔罪的,还会顺便寄对那种病很有效的药膏。」

    也许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诺艾尔的目光越来越冰冷。

    「够了。你先回去。」

    艾尔玟推着我的背,就这样把我赶出公会。我回头一看,发现诺艾尔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她跟自己舅舅明明长得完全不像,却在奇怪的地方一模一样。

    不过,她应该没发现吧。她后面也有三个人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她。

    我认为她可能会跟圣童贞骑士大人一样,对我采取某种行动,结果她隔天就立刻登门拜访了。不知为何,拉尔夫也跟来了。

    「艾尔玟刚好不在家。你们要进来坐坐吗?我想她应该傍晚就会回来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完,他们两人就走进屋里。我跟诺艾尔面对面坐下,拉尔夫站在诺艾尔身后的墙边。我也拿了椅子要给他坐,但他完全不理我。

    我问他们有何贵干,结果诺艾尔就把装满钱的袋子摆在桌上。

    「这里有五十枚金币。请你立刻跟公主分手,拿着这些钱离开这个城市。」

    我干笑了几声。

    「你专程跑来这个城市,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我从舅舅那边听说过你的事情。」

    「说我是天下第一的帅哥吗?」

    「他说你是个需要提防的家伙,还叫我千万不能被你的语气与态度欺骗。」

    看来他没说出自己丢脸的一面,只对外甥女说了些有的没的。真是个小家子气的家伙。不过,他好像不打算说出我的秘密。这也很正常,毕竟我都那样威胁他了。

    「艾尔玟知道这件事吗?」

    「我会负起全责的。」

    没在这种时候回答「当然」,可见她还算诚实。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好失望。太失望了。」

    「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何期待,但我……」

    「我不是说你,是说你后面那小子。」

    我用下巴指了过去,拉尔夫板起脸孔。

    「想不到他竟然会盲目跟从一个刚认识的小女孩,做出这种蠢到不行的事情。那天那个赌上性命从坏人手中救出我的拉尔夫,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是为了公主大人!不是为了你!」

    他发自内心感到厌恶地这么说。

    「……更重要的是,你这人实在太可疑了。」

    声音中还隐约带着畏惧。

    「你平常只是那些冒险者想打就打的沙包,我还听说你连比腕力都能输给小孩子。不过,你又可以独自挡住冲过来的林德虫,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我不能让你这种可疑的家伙继续待在公主大人身边。」

    我想起来了,他是说之前那场乱斗时发生的事。因为事出突然,我当时无暇掩饰。

    「那只是火灾现场的蛮力。就算你要我再表演一次,我也做不到。」

    「……」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还是不相信。我好难过。我们明明是曾经互诉衷情的关系……」

    「那只是你单方面向我告白吧!再说……」

    「总而言之……」

    诺艾尔硬是把离题的对话拉回正题。

    「你别无选择。请你闭上嘴巴在这里签个名。」

    她把纸笔摆在袋子旁边,我连看都懒得看。反正那肯定是要我再也不准接近艾尔玟的誓约书吧。

    「我拒绝。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赡养费,跟艾尔玟同居要来得划算多了。」

    「我也可以直接把你赶出去。让你这种……」

    「你是要说『让你这种龌龊的小白脸待在公主身边,我光想到就不舒服』吗?」

    诺艾尔一脸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其实我并不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有个人也说过跟你完全相同的话。他叫路特维奇•路斯塔,是个很适合留胡须的大叔。我开始跟艾尔玟同居当天晚上,他就赶来了。他跟你之间的差别,大概只有他是在我和艾尔玟面前光明正大地说出这些话。」

    他当时教训了我们好久,害我那天睡眠不足。

    「……」

    「抱歉,我这不是在挖苦你。你也有不错的地方。你准备了五十枚金币,但你舅舅只准备了三十枚,他比较小气。」

    「我不允许你污辱我舅舅。」

    诺艾尔的手指稍微靠向胸前。看来她是打算拿出藏在怀里的匕首。

    「别冲动,我知道了啦。只要签名就行了吧?」

    我可不想被人大卸八块。我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纸上随便挥个几下,然后就交了出去。拉尔夫看了上面的签名一眼,立刻面红耳赤,把誓约书狠狠甩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写成你的名字了。不过,我应该没搞错拼音。你仔细看清楚,我没写错吧?这里写着『臭小子』喔。」

    「你开什么玩笑啊!」

    他最后还是拔出剑来,拿剑指着我的鼻子。这家伙还真是冲动。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砍死我了,你会负责善后吗?你该不会是想让艾尔玟自己处理吧?」

    听到我这么威胁,拉尔夫小弟吞了口口水。如果不敢杀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拔剑。

    「总之,我拒绝签名。艾尔玟需要我,我也不打算跟她分手。如果你们要杀我,那就尽管动手吧。不过,到时候你们的公主骑士大人可能会遇到一点麻烦。她应该会无法继续待在这个城市吧。」

    「你这个卑鄙小人……」

    拉尔夫恨恨地这么说,然后把剑收了回去。

    他们似乎误以为只要杀了我,就会有人到处散布艾尔玟的丑闻。当然,我是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好吧。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稍微想了一下后,诺艾尔站了起来。尽管我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她就无法轻举妄动。就算她可以拷问我,也无法保证能在艾尔玟回来之前让我说出一切,而且还会让鲜血弄脏房子。她应该是认为回去重新拟定对策比较有利,还把那袋金币也收了回去。那个明明可以放着就好。

    「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当诺艾尔准备走到屋外时,我从后面叫住她。

    「你来到这个城市,应该是为了帮助艾尔玟吧?比起我这种家伙,你更应该多注意自己身边的人。『迷宫』可没那么简单,不是空有一身本领就能顺利征服。」

    从她在公会里战斗的样子看来,她的身手不错,也经过锻炼。如果只论实力,她应该还赢过自己的舅舅。但也就只有这样。她「无法成为下一个路特维奇」。

    诺艾尔斜眼看了过来,不过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去了。

    「拉尔夫,你也是。」

    我还顺便好心给拉尔夫小弟一点建议。

    「不会自己动脑思考的冒险者绝对活不久。行动之前多想一下吧。」

    这家伙死在路边也不关我的事,然而他毕竟是「女战神之盾」的成员。要是他死了,慈悲为怀的艾尔玟也会伤心。

    拉尔夫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就用力把门关上。这家伙真没礼貌,我一定要跟艾尔玟告状。

    时间来到傍晚,艾尔玟也回来了,于是我立刻向她告状。

    「真叫人伤脑筋呢。」

    艾尔玟眉头深锁。

    「我就说吧?我觉得你应该快点赶走那个臭小子,让本领更高强的家伙加入比较好。」

    「我是说诺艾尔。」

    她一脸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我把绿色的药草茶摆在她面前。那是先用火烤过药草之后,再拿去熬煮而成的药汁。为了让她容易饮用,我还加了蜂蜜。

    「那女孩好像有点不谙世事。」

    「比你还惨吗?」

    「比我更惨。」

    据说诺艾尔的父亲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顶尖武士,也是负责守卫边境的人。他好像一直在深山里的要塞与魔物战斗,诺艾尔也是在那里出生长大。

    「因为她是女孩,她父亲没有让她参战,但她还是从会在要塞活动的斥候与武士身上学到了战斗的技巧。」

    那些家伙应该只是想打发时间,然而诺艾尔刚好也有天分。随着时间经过,她逐渐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战士。她会跟野兽一样在山里四处奔跑,解决遇上的魔物。

    「她从小就待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而且整天都在战斗,也没有同年龄的朋友。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很难沟通,也无法溶入人群。」

    「不过,我看她跟你很要好的样子。」

    「我有几次跟父王一同前往那座要塞视察,我们也是在当时认识。起初是她主动向我挑战,被我打败之后就一直都是那样了。」

    听说她后来还跟艾尔玟有过好几次书信上的往来。在王国毁灭之后,她听从路特维奇这位舅舅的命令,在旧王国境内四处讨伐魔物,还会帮忙回收遗物。而她这次则是为了填补舅舅留下的空缺,来到「灰色邻人」支援艾尔玟。

    「总之,我会去跟诺艾尔与拉尔夫好好谈谈,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谢了。」

    听到我这么回答,艾尔玟扶着自己的脑袋,一脸为难地小声低语。

    「不过,诺艾尔那边好像有点……」

    「那位外甥女有什么问题吗?」

    「不,诺艾尔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她的实力如你所见,还是个认真的女孩,肯定能在挑战『迷宫』的时候派上用场。她毫无疑问能成为战力。」

    艾尔玟慌张地帮诺艾尔说话。可是在我看来,她这些话像是要说给自己听。

    当天晚上,我来到冒险者公会附近的酒馆,跟三名男女一起喝酒。

    「对了,艾尔玟最近状况如何?」

    当我倒好第二杯酒时,一位年过三十的男子说了句「又要问这个啊」,还打了个酒嗝。他留着一头灰色短发,长着一张马脸,但体格还算不错。虽然比我矮一些,身材却是相当壮硕。

    「没什么变化,就跟平常一样。不过,她好像有些焦急。我猜应该是因为挑战『迷宫』这件事毫无进展吧。」

    他是名叫维吉尔的战士,出身自马克塔罗德王国,原本在其他国家当冒险者,后来被路特维奇邀请,就加入了这个队伍。他的经验算丰富,体力也很好,确实是个靠得住的家伙。

    「才不是呢。我猜是因为那些新来的人太嚣张了。」

    一名穿着绿色大衣的青年从旁插嘴。

    「尤其是玛雷特姊妹那边的人,一直到处放话说要征服『千年白夜』。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只知道教育弟子的方式很失败。」

    他红着一张脸,说着这种瞧不起人的话。我听说他今年二十四岁了,但他那双圆滚滚的绿色眼睛,还有整齐的浏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而且他的声音也像个孩子。他是名叫克里夫的魔术师。

    魔术师是一群封闭的人,他们会组成名为「门派」的组织,只传授魔术给加入组织的人。这种师徒关系就是如此坚定。克里夫是在十四岁时拜师学习魔术,听说他会加入这个队伍都是因为他的师父与路特维奇是朋友,把他推荐给路特维奇。

    「艾尔玟大人是个很会忍耐的人,我只希望她别太勉强自己。」

    有着银色长发的女子说出这句话,把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她看起来像是二十岁左右,但我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她穿着灰色长袍,把橡木杖立在椅子旁边。尽管她是个凤眼美女,但我不喜欢那种消瘦不自然的脸庞。她是负责治疗的赛拉菲娜。

    在魔术师之中,只有那些钻研治疗魔法的门派算是例外,向来都是来者不拒,还会积极招募徒弟,所以都特别兴盛。治疗师可说是冒险者的保命绳,所以不管是在哪个队伍,本领高强的治疗师都能得到很好的待遇。

    她原本是没有队伍的独立治疗师,因为得到路特维奇的赏识,参加了马克塔罗德王国骑士团的远征。她就是在那时认识了艾尔玟。后来,她听说王国毁灭与艾尔玟打算征服迷宫的传闻,就在路特维奇的推荐下志愿加入队伍了。

    「深红的公主骑士」艾尔玟、战士维吉尔、魔术师克里夫、治疗师赛拉菲娜,还有凑人数的拉尔夫,这就是「女战神之盾」目前的成员。

    我偶尔会跟这些人联络感情,顺便收集情报。既然我无法踏进「迷宫」,就只能靠这些家伙保护艾尔玟了。我想尽量弄清楚他们是怎样的人,实力大概在什么程度,还有艾尔玟在「迷宫」里的情况。我会像这样跟他们三个人一起喝酒,也会跟其中一人单独喝酒。

    唯一不曾跟我单独喝酒的人是拉尔夫。不管我邀请多少次,那家伙总是拒绝。

    「你这人还真是爱操心。既然这么在意,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进去啊。」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我笑着轻轻带过维吉尔的玩笑。

    「毕竟他可是马修,能不能打赢哥布林都还是未知数呢。」

    「不过,我觉得这样会很有趣。他在休息时间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克里夫与赛拉菲娜也跟着这么说。从他们那种不怀好意的语气就能听出话语中充满对我的轻蔑,但我并不在意。

    比起让他们把我当成寄生在公主骑士大人身上的碍事小白脸,选择跟我保持距离,这样要好多了。我会特地找他们一起喝酒,也是为了避免他们有这种想法。只要他们愿意认真地挑战「迷宫」,不要跟某个舅舅一样试图除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对了,你们觉得那女孩怎么样?我是说诺艾尔。她看起来好像颇有实力。」

    我发现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现场气氛好像变得有些紧绷。

    「她确实似乎有点实力。虽然个子娇小,但应该能成为战力。」

    「是啊。至少在对付魔物这方面,她可说是几乎满分。」

    维吉尔与克里夫接连给了她这样的评价。

    「是啊,她跟艾尔玟大人好像还是老朋友,我想应该可以信任。」

    赛拉菲娜也轻轻点头。

    「没错,她可是那位路斯塔卿的外甥女,我想她肯定会立下大功吧。绝对错不了。」

    他们三人突然陷入沉默,现场气氛也越来越尴尬。

    「可是,我听说她还是个菜鸟冒险者,也是头一次准备踏进『迷宫』。」

    「是啊,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

    我不着痕迹地套了一下话,维吉尔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她还很年轻。听说她一直在边境战斗,有些不谙世事。」

    「我也明白艾尔玟大人很信任她,但信任过头也是个问题。」

    他们三人越聊越开心,话题也逐渐变成对诺艾尔的批判。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下子该如何是好?我暗自盘算着今后的对策。

    隔天,艾尔玟带着多了诺艾尔的「女战神之盾」队员踏进「迷宫」。他们打算先在前面几层确认团队默契,等适应之后再前往未知的楼层。

    结果很快就发现问题了。

    「诺艾尔跟其他人合不来。」

    几天后,艾尔玟从「迷宫」回来,在吃早餐时说出心中的烦恼。

    「她很少跟其他人说话。她刚开始还会主动找人说话,但说话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天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那些家伙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乱搞。

    「不光是这样,自从路斯塔卿离开后,大家就变得很少说话了。最近只要踏进『迷宫』,队伍的气氛就会变得很糟糕,我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抱着自己的脑袋,手肘撑在桌上。真没规矩。吃饭的时候可不能想东想西,不然食物会变难吃。

    「答案很简单。」

    我这么说道。

    「因为『女战神之盾』『不是你的队伍』。」

    艾尔玟惊讶地睁大双眼。

    「真正的队长是路特维奇。『女战神之盾』其实是那个舅舅大人的队伍。」

    实际以重振王国为名义,利用艾尔玟这面大旗招募队员,并且有效率地加以运用的人是路特维奇。

    就我所知,各种繁琐的交涉与后勤工作全都是由担任军师的路特维奇主导进行。艾尔玟只负责决定方针,还有下达命令。这应该也是因为公主大人缺乏经验,无法负责实务工作。事实上,现在这些队员也都是路特维奇找来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杀掉他。我不能那么做。

    「所以一年前发生绑架事件时,才会谁也不愿意出手帮忙。因为队长反对去救人。」

    路特维奇或多或少都有恩于他们三人,所以他们也很难反对其方针。也许是想起当时的失望与无力,艾尔玟露出懊悔的表情。

    「这种领导模式过去不曾出过问题,所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要是随便做出改变,结果反而搞砸一切就糟了。」

    有些队伍是大家平起平坐,也有些队伍是让一位强大的队长任意指挥同伴。重点只有这样能否让队伍顺利运作,没有正确答案。

    「路特维奇离开后,那些人都想接手空出来的队长宝座。他们想成为下一个路特维奇。」

    路特维奇离开之后,战士维吉尔就是队伍中最年长的人,他认为自己最有资格担任队长。

    魔术师克里夫仗着自己知识渊博,而且头脑聪明,总是反对别人的意见,想让队伍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

    治疗师赛拉菲娜是队伍中认识艾尔玟最久的人,常会摆出一副自己深受信任的样子,但诺艾尔加入后,让她担心这个位子会被人抢走。

    然而,他们三人都无法取代路特维奇。因为那个圣童贞骑士大人也颇有实力,不但经验丰富,人脉也广,而且深谙处世之道。

    他甚至知道要雇用冒险者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小白脸。

    「他们三人的地位几乎平等,但在他们互相牵制,队伍还能保持平衡的时候,那位外甥女出现了。」

    诺艾尔明明是个新人,还是个没有星星的菜鸟冒险者,却想继承路特维奇留下的宝座。那些跟艾尔玟患难与共的人绝不可能容许这种事情。

    「他们现在还只会做些不成熟的举动,但这种情况会随着时间经过不断恶化。如果要想办法处理,就只能趁现在了。」

    要是没有处理好,这些队员也可能暗中争斗。

    「那……只要我像路斯塔卿那样,对任何事都逐一下达指示就行了吗?」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那么做。」

    我摇摇头。

    「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情。你不适合处理财务,也不适合去跟商人交涉。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你最好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想拥有领袖风范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失败」。若她勉强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失败次数也会变多,这样只会让其他人更急着争夺队长的宝座。大家不需要她站出来处理琐事与管钱,只需要她凭着强大的武力率先冲向敌人。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艾尔玟懊恼地抱着头。老实说,我不是很想给她建议。「不给她建议才是对的」。一个连队员都不是的小白脸说的话,不该左右队伍的未来。要是这件事曝光了,队员都会对艾尔玟失去信任,还会让队伍四分五裂。而这正是路特维奇害怕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避免在冒险与经营队伍这方面直接给她建议。不过,路特维奇已经离开,剩下的每个人都无视船长,抢着去握「女战神之盾」的船舵,根本不管海图与罗盘。这样船迟早会触礁沉没,不然就是被海贼船击沉。

    「……我还真是没用。」

    艾尔玟撩起头发,小声说着这句话。

    「看来我还无法成为『卡麦隆的大树』。」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棵种在城里庭院的大树。」

    据说那棵树是在马克塔罗德王国建国的日子种下,树龄达几百年之久,每年春天,粗大的枝干上都会开满白花。下雨的时候,大树会用叶子帮人挡雨;刮风的时候,大树会用树干保护人们。一旦顺利度过寒冬,大树又会再次开花。

    「在城外也能清楚看到那棵大树,人民都很期待看到那棵大树开花。那棵树可说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象征。」

    她露出怀念的表情望向远方。我猜她眼中肯定映着昔日的故乡。

    「我想要像『卡麦隆的大树』那样保护国民,受到国民景仰。我想成为那样的人,那也是我练剑的初衷。」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艾尔玟摇摇头。

    「我是在八岁的时候立志变强,把父王赐给我的短剑埋在树下。我当时心里想着,等我十年后成为一名出色的骑士,我就要拿起那把剑,为了国民挑战各种困难。」

    「结果呢?」

    艾尔玟露出自嘲的笑容。

    「结果十年都还没到,魔物大军就来袭了。」

    马克塔罗德王国毁灭了。艾尔玟同时失去双亲与故乡。

    「也就是说,那把短剑还埋在树下吗?」

    「前提是那把短剑没被魔物踩烂。因为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地又很硬,我没有埋得太深。」

    「……」

    「『卡麦隆的大树』应该也早就被魔物踏平,不然就是被吃掉了吧。如果我当初至少有带走一根树枝就好了。」

    「那棵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巨大吧?只要花时间慢慢成长茁壮就行了。你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你真的这么认为?」

    「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可是,我还有眼前的问题要解决,而且时间有限。我到底该怎么做?」

    艾尔玟再次抱头苦恼。

    没办法。尽管公主骑士大人忧郁的脸庞也很美,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种主导权之争,我在佣兵时代与冒险者时代已经看过不少。我曾经被牵扯进无聊的暗斗与互扯后腿,也曾经成功解决这种问题。我能得到「巨人吞噬者」这种夸张的称号,可不单纯是靠着武力。

    「他们想当队长不是吗?既然他们想当,就让他们去当。」

    当天傍晚,我出门来到街上。艾尔玟一直怀疑我又要跑去娼馆,但其实我另有目的。不,我真的没骗人。

    我来到一间名为「五羊亭」的三层楼旅馆。一楼是酒馆兼餐厅,二楼与三楼则是旅馆。因为这里离冒险者公会很近,每天都有许多冒险者在这里走动。艾尔玟以外的「女战神之盾」成员也都住在这里。

    我固然很想教训一下那三个害公主骑士大人烦恼的笨蛋,还有拉尔夫那个臭小子,但我今天不是来找他们的。我在楼下的餐厅喝酒打发时间,结果要找的人很快就出现了。当然,她现在没有穿戴大型手甲与披风这些装备。

    「嗨,诺艾尔。」

    看到她下楼,我立刻向她打招呼,而她也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想邀你一起吃顿饭,顺便增进一下感情,不知你意下如何?当然,我请客。」

    「我拒绝。」

    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离去。这家伙还真是冷淡。

    「别这么说嘛。我也想跟你们打好关系。我经常跟其他人一起喝酒,也曾经跟你的舅舅单独喝酒。」

    这是事实。不过,他只喝了一杯就立刻离开了。

    「拜托啦。我想听你聊聊艾尔玟的过去,难道你不想听听她最近的事情吗?」

    「……」

    「我没打算对你乱来。不管是要在这间餐厅吃饭,还是要换个地方都可以,由你来做决定。如果你不想吃饭,只陪我喝一杯酒也行。」

    「……好吧。」

    到了傍晚,从「迷宫」回来的冒险者变多了。店里的桌席都客满,我们只好并肩坐在吧台旁边。我把菜单拿给坐在左边的诺艾尔。

    「你要喝什么?这间店的葡萄酒还不错,麦酒就不推荐了。虽然不能大声张扬,但这里的麦酒喝起来就跟马尿差不多。其他还能喝的大概就是兰姆酒了吧。」

    「给我一杯水就好。」

    她毫不考虑就要了一杯水。不知道她是不会喝酒还是担心被我灌醉,不过像她这种戒心很重的人,正好适合担任艾尔玟的护卫。我帮自己点了一杯兰姆酒。

    「你为什么要找我吃饭?」

    诺艾尔喝了一口送上来的水,然后向我如此问道。

    「因为我是真心想跟你打好关系。你对我有所误会,而我想解开误会。」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其实我根本不想与你这种人扯上关系。」

    她不太情愿地这么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真的吗?」

    「是啊。」

    「难道你舅舅没有叫你砍下我的脑袋?」

    哎呀,她终于愿意转过头来了。这句话还真是说对了。

    「这只是我乱猜的。因为他就是能若无其事下达那种命令的人。你之前到家里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要来杀我的。」

    可是,不知为何连拉尔夫都跟着一起去了。那家伙根本不适合做暗杀那种事,顶多只能被真凶拿来当顶罪的替死鬼。

    「我感觉不出你有想要动手的意思。不过,我倒是可以感受到你的敌意。而你实际行动与态度上的落差,让我觉得莫名在意,才会跑来找你吃饭。」

    诺艾尔眯起眼睛。我知道她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迅速提高警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舅舅没告诉你吗?我是天下第一帅哥,现在则是公主骑士大人的小白脸。你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吗?」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她激动地反驳我。我猜她应该是在听说我的事情之后才顺便得知这件事的。

    「不就是女性公敌吗?」

    「不,我自认是女性的伙伴。」

    尽管有许多像艾尔玟这样的女人可以理解,但也有许多女人把我这种人当成眼中钉。我还曾经被当冒险者的大姊姊拿着武器追杀,现在也偶尔会梦到当时的事情。

    「再说,你为什么要当小白脸?你怎么不去工作?」

    「因为我不想工作。麻烦死了。」

    「我不知道你信仰哪个宗派,但所有神明都说勤劳是一种美德……」

    「如果想让我工作,你可能得把魔王请来。」

    我可不想在酒席上聊起神的话题,而且我只相信一位女神。

    「原因到底是什么?你不想要我的脑袋了吗?」

    诺艾尔显得有些犹豫,低头看向杯子里的波纹。

    「……我确实有接到那样的命令。」

    我就知道。下次遇到那家伙,我一定要把石头塞进他的屁眼。竟然连要她暗杀的对象是谁都没说,这个舅舅还真是过分。不过,这可能是因为我的威胁真的有效,也可能是他觉得凭诺艾尔的本事足以除掉我,不然就是担心她听到「巨人吞噬者」这个名号之后,会因为畏惧而无法发挥实力。

    「不过,其实我不是很确定。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除掉你。」

    说完,诺艾尔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摆在桌上。

    「这是公主写给我的信。」

    我记得艾尔玟好像说过她们曾经当过笔友。

    「公主来到这个城市后,我还有收到几封她寄过来的信。她在信里都说自己平安无事,但我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完全相反的情感。」

    不管是谁都好,拜托来个人把「忍耐」这个词汇从艾尔玟的字典里删掉吧。

    「那种情绪就是不安。如果情况允许,我真想『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尽快赶来这个城市帮助公主。」

    我喝了一口兰姆酒,把冲到嘴边的话语随着热流一起吞回肚子。

    「可是,大概在一年前左右,公主又变得不一样了。她变得跟以前一样开朗可靠,变回那个大家都崇拜的公主殿下。」

    「就是她开始跟我同居的时候吧。」

    诺艾尔点了头。

    「她也有在信里提到你。」

    「说她跟帅气完美的马修大人过着恩爱的生活吗?」

    「不,她说你是个人品低劣又寡廉鲜耻,嘴巴与个性都烂到极点,一无是处且无可救药的男人。」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就连路特维奇都没有说得这么过分。

    「我前几天冒昧问过公主了。我问她为何要让你这种男人待在身边,结果她说『就算马修是这种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保命绳,我希望你不要过问太多,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

    不过,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她也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这位公主骑士大人还真叫人头痛,害我快要哭出来了。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公主,不是为了马克塔罗德王国,也不是为了人民,就只是为了她这个人。」

    她应该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吧。明明说话时都很小心翼翼,就只有说这番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如果你是让公主改变的原因,也是对公主来说不可或缺的人,那我就不能杀你。」

    「所以你才故意用钱试探我吗?」

    诺艾尔点了头。

    「如果我选择收下那些钱,你会怎么做?」

    「我会动手执行舅舅的秘密指令。当然,我会先对你严加拷问,问出你真正的意图。」

    因为她觉得会被钱收买的人没资格待在艾尔玟身边,才会想在丑闻传开来之前,把这种人解决掉吗?

    看来我们应该很合得来。

    「原来如此。不错,我很喜欢你的忠诚与决心。」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应该可以变成不错的朋友。来,让我请你喝一杯吧。喝完我们再来慢慢聊。」

    虽然有点不近人情,但她的忠诚是货真价实。这样她应该也会在「迷宫」里拼命保护艾尔玟,这点算是及格了。再来只要她能跟其他人好好相处,就无可挑剔了。我就陪她喝酒聊天,慢慢告诉她当一个冒险者的心得吧。

    我帮诺艾尔倒好的兰姆酒让她皱起了眉头,不过她最后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

    「──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她整个人靠着我的手臂睡着了。她应该不是酒量不好,而是根本没喝过酒。她大概没想过自己的酒量竟然差成这样。

    她小声说着梦话,身体也稍微动了一下,让我闻到桃子般的芳香。可爱的睡脸充满稚气。

    「我现在该怎么处理这家伙?」

    以前的我会直接把她带进房间,就这样度过一晚,但凭我现在的臂力可能有些困难。而且我不能对艾尔玟的队员出手,这不是道义上的问题,而是攸关我的性命。

    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叫醒诺艾尔,于是转头看了过去,结果因为身高有段差距,变成我低头俯视着她。我看到形状漂亮的胸部静静地上下起伏,不该看到的东西好像快从领口露出来了。

    「嗯……」

    为了避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勾开她的领口。

    哎呀,真可爱。颜色也很漂亮。她该不会还是处女吧?

    「看来我得给她点忠告,免得她被奇怪的家伙缠上。」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我立刻冷汗直流。

    「我会再三提醒她,免得她被你这种人品低劣又寡廉鲜耻,嘴巴与个性都烂到极点,一无是处且无可救药的男人拐走。」

    我回头一看,发现亲爱的公主骑士大人面带笑容站在后面。

    「马修,你不会反对吧?」

    她在我右边坐下,大摇大摆地跷起二郎腿。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我拿开手指,小心翼翼地让诺艾尔趴在桌上,免得不小心吵醒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没有犯下你所想的那种过错,也绝对不会那么做。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好啊,我会听你慢慢解释,聊聊你对我重要的同伴做出猥亵行为的罪行。」

    她一把抓住我的胸口,使劲往上揪。

    「夜晚还很长,给我做好觉悟吧。别以为我今晚会让你睡觉。」

    真希望她能用更温柔的语气,在床上对我说出这句话。

    「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

    几天后,艾尔玟再次从「迷宫」回来,脸上挂着放心的笑容。

    我给艾尔玟的建议其实就是分工制。换句话说,让每个人都在某方面做队长的事情。

    交涉、后勤、指挥、杂务……就是因为没把每个人的职责分清楚,才会产生纠纷。既然如此,只要把任务与责任分配给每个队员就行了。如果他们想要属于自己的地位,那就给他们吧。

    分工制也能让大家发挥自己的专长。让他们拥有名为「负责人」的地位,应该能稍微满足他们对认同的渴望。这样也能增加他们交谈的机会,队伍也变得会互相配合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

    「没事就好。」

    竟然让公主骑士大人为了那种无谓的纷争担忧,真是群不识相的家伙。害得晚饭都变难吃了。亏我还对今晚的香草汤与药草酱鸡肉很有信心。

    「可是,大家心里好像还有些疙瘩。」

    「我想也是。」

    毕竟这种办法只能应急。他们那种山大王心态,也会演变成排他的举动。如果大家没有敞开心胸好好谈谈,就不可能互相理解。

    「你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怎么做的?」

    「跟对方打一架。」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冒险者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想知道对方的实力,或是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实力,以拳交心就是最快的方法。不管是谁,在踏进强者的地盘时都会变得谨慎。只要能用实力让对方明白,要是敢冒犯我就会受到反击,对方便会收敛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也能得到对方的尊敬。会跑去当冒险者的人,基本上都是实力的信徒。那几个家伙也是冒险者,这个道理应该也能套在他们身上。

    我在冒险者时代也经常跟别人打架。每当有战士或剑士那种自认厉害的家伙加入队伍,我都会故意跑去找碴,跟对方培养感情。我也会反过来被人找碴。只要觉得不爽,我就会直接把对方打到趴下。我有时也会故意手下留情,给对方一点面子。我从来不曾打输,全力以赴也只能打成平手的家伙就只有那个大胡子。

    「不管是拿棍棒还是什么都好,只要把所有人都打趴就行了。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就会明白谁是主人。这你应该办得到吧?」

    事实上,诺艾尔也是因为在小时候打输艾尔玟才会效忠于她。

    「姑且不论维吉尔,我不认为这种做法能让克里夫与赛拉菲娜服气。」

    「或许吧。」

    毕竟那种脑袋聪明的家伙自尊心都很强,而且每个都很阴险。就算表面上服从,应该也会一直怀恨在心。

    「如果是这样,再来就只能……」

    正当我准备说出下一个办法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公主大人,大事不妙了!」

    是拉尔夫的声音。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就算要来夜袭,也不该这么大声吧。

    「小子,怎么了吗?你该不会是染上了奇怪的病吧?我明明再三提醒你要慎选娼馆……」

    我帮他开门后,他完全没有理会我的玩笑话,脸色苍白地冲去找艾尔玟。

    拉尔夫气喘吁吁地这么说:

    「维吉尔先生他们……跟黑道打起来了……」

    起因是常有的事情。当他们在冒险者公会附近的「奔跑树妖亭」这间酒馆喝酒时,有小混混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跑去找他们麻烦。冒险者不能出手对付善良百姓,因此经常被一些想试胆的臭屁家伙找麻烦。不过,那种被人殴打还能笑着原谅对方的圣人君子根本不会跑去当冒险者,而且想当也当不了。说起来,那些小混混经常搞不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冒险者是被允许为了自卫而抵抗与反击的。更重要的是,那种会跑去找别人麻烦的小混混在世人眼中也不算是善良百姓。

    他们当然会毫不客气地揍人。如果是聪明点的家伙,还会先故意让对方揍一拳,再乘以十倍揍回去。

    如果对方这样就夹着尾巴逃走,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有时候也会有真正的黑道找上门,说要帮他们的小弟讨个公道。通常在这种时候,只要请对方喝杯酒就能和平解决纠纷。不过,要是连这种人都揍下去,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因为对方所属的黑社会组织很快就会成群结队地找上门来。

    就算不论实力,人数也会是对方比较多,想对付并不容易。即使是单挑可以轻松打赢的对手,一次要对付几十个人还是有些不利。只要对方全部围上来,就会无法施展拳脚,最后只能被人五花大绑。到了这种地步就没救了。不管是要围起来痛殴一顿,还是把人带回去强奸,全都是对方的自由。

    「他们三个是被什么人抓走?」

    「是『群鹰会』的人。」

    「他们怎么会惹上那种难搞的家伙……」

    对方表面上是经营盐业的商会,私底下其实是以城里的东南一带为地盘的黑道。主要事业是走私、经营地下赌场与担任保镳。他们是知名的武斗派黑道,养了许多爱打架的笨蛋。我也有好几次被他们的人殴打,抢走身上仅有的一点零用钱。

    「对方刚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有个名叫奥斯华的男子带着二十个人找上门,然后维吉尔先生他们就被抓住了。」

    奥斯华是「群鹰会」的干部。他是个年过五十,长相凶恶的人,有着秃到头顶的白发与落腮胡,那对粗眉毛底下的黑色眼珠总是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对方的要求是什么?」

    如果对方只是要杀了他们,拉尔夫就不会在半夜跑来求救了。这家伙就是负责传话的信使。对方应该是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才会跑来讨救兵吧。

    拉尔夫怅然若失地这么回答:

    「……是公主大人的脑袋。」

    「那就不用谈了吧。」

    那三个蠢货的命跟艾尔玟根本没得比。

    「说不定可以拜托公会帮忙调解。」

    「想也知道公会不可能出面吧。」

    拉尔夫小弟的想法太天真了。冒险者公会很不喜欢处理麻烦事,尤其是跟黑道扯上关系的纠纷。因为处理起来很费力,又得不到太多好处。公会才不会主动插手这种事,所以我也无法请德兹出面。

    「艾尔玟,放弃吧。是那些家伙运气不好。你可以再去拜托路斯塔卿帮忙招募新同伴。」

    「我不能这么做。」

    艾尔玟站了起来。

    「我要去跟对方谈谈。」

    她应该是打算去把他们带回来吧。她明明只要袖手旁观就行了。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应该也听不进我的劝告。

    「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太情愿地说要一起去,让拉尔夫露出厌恶的表情。

    「算了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如果你比我还要熟悉这个城市的『江湖事』,我当然不会出面。」

    如果他们熟悉这些事情,这种纠纷应该就不会发生了。不光是艾尔玟他们,那些整天窝在「迷宫」里的冒险者,其实意外地都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那你就知道了?」

    「知道不少。」

    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我就开始积极收集那方面的情报。因为要是跟奇怪的家伙起冲突,我就死定了。只要对那些老人说几句好听话,顺便请他们喝点酒,对方就会在自我吹嘘的时候顺便告诉我许多事情。这也让我变得很熟悉这个城市的黑社会。在我找寻「禁药」的交易地点时,这些情报也派上了用场。

    「我不会碍事的。你只要把我当成顾问就行了。」

    「那就随便你吧。」

    这家伙明明没有决定权,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原本以为维吉尔他们已经被带到对方的巢穴,但听说他们还在酒馆里面。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一大群黑道的陪同下,苦苦等待公主骑士大人的到来吧。我倒是希望他们三个干脆一点,直接咬舌自尽算了。这样我们也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请跟我来。」

    忠犬拉尔夫走在前面带路,艾尔玟也神色紧张地走在他后面。因为没时间让她穿上铠甲,她只穿着便服与披风,还带着自己的剑。

    我走到艾尔玟旁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你有什么计画吗?或是能解决这件事的想法?」

    「没有。」

    「我就知道。」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如果可以用钱解决倒还好,但我想应该不可能。」

    冒险者与黑道有不少共通之处。他们都是法外之徒,靠着武力讨生活,而且很重视同伴与面子。

    要是队员被黑道打得落花流水还付钱求饶这种事传出去,「女战神之盾」就会名声扫地,今后恐怕永远都会被其他冒险者瞧不起。

    「而且『群鹰会』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你,那几个只是落入圈套罢了。」

    如果这是突如其来的纠纷,对方实在是准备得太过周到了,奥斯华赶到现场的速度也很快。对方从一开始就是以「深红的公主骑士」为目标,才会对她的队员设下圈套。

    「你是说,他们想要我的命?」

    「不,你错了。」

    对方应该不是认真想要艾尔玟的首级。虽然这种可能性不是零,但如果对方想要艾尔玟的命,让小混混在她从「迷宫」回来时动手,成功率还比较高一些。

    「对方的老大应该是想得到你的名号与身体吧。」

    毕竟艾尔玟以前是王族,还是既强大又美丽的「深红的公主骑士」。如果可以跟她打好关系,肯定很有利用价值。当然,对方应该也想跟这种美女共度春宵。听说奥斯华是个好色之徒,现在也是妻妾成群。

    「据说他跟冒险者公会的会长势同水火。也因为这样,他好像从以前就很讨厌冒险者。」

    他会盯上艾尔玟,八成也是因为想羞辱公会的名人吧。

    「开什么玩笑。」

    「就是说啊。」

    我叹了口气。

    「公主骑士大人明明已经有我这个男人了。」

    我走到艾尔玟背后,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柳腰,还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紧贴着她的脸颊。因为我们的身高有段差距,我必须弯着腰。我闻到甜甜的香味,脸颊也碰触到她那头红发,柔顺的触感让人心旷神怡。

    艾尔玟羞红着脸,用手肘揍了我一下。有点痛。

    「放开我。这样我不好走路。」

    「啊,抱歉。那这样可以吗?」

    这次我走到她旁边,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拥入怀中。因为我有配合她的步伐,应该不会让她不好走路。

    艾尔玟瞥了我的手一眼,轻轻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再次迈出脚步。夜风从街上呼啸而过。

    「冷不冷?」

    「还好。」

    「我们是不是应该贴得更近一些?那样应该比较温暖。」

    「那你可以走在前面,正好帮我挡风。」

    「你要不要干脆从背后抱住我算了?」

    「这样我看不到前面。」

    「不然这样吧,我们可以面对面拥抱,然后横着走路……」

    「你给我适可而止!」

    一直走在前面的拉尔夫激动地大声怒吼。

    「我们可不是要去玩的。如果你要胡闹就给我回去!」

    「我只是想善尽自己的『职责』,才会认真地跟艾尔玟打情骂俏。要是我不够常碰她,她反倒会骂我呢。」

    「笨蛋。」

    她这次揍了我的侧腹。

    拉尔夫不甘心地皱起脸,踩着大步往前走。他打算丢下重要的公主不管吗?真是个欠教训的小子。

    最后我做出妥协,再次走在艾尔玟旁边,搂着她的肩膀。她问了这个问题。

    「那你有什么计策吗?」

    「要不要用美人计试试看?」

    「认真听我说。」

    艾尔玟依然朝向前方,在我的手背上捏了一下。就算她这么说,我连对方有什么底牌都不知道,很难给她具体建议。

    「对方手上有我方的三个同伴可以拿来当成筹码。即使要跟对方交易,我们应该也很难拿出来吧。如果真的要交易,我们也只能拿出更多筹码,但这并不容易。」

    尽管我有想到几个办法,还是只能先到现场看看情况,再决定该怎么做。

    当我们忙着想办法时,人已经来到了「奔跑树妖亭」。周围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也许是被「群鹰会」的人赶出来了,有些人还拿着酒瓶与盛着料理的盘子。拉尔夫怯怯地站在门口等我们。

    「怎么了?快点进去,我让你打头阵。」

    「那个……」

    拉尔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现在才开始感到害怕吗?真没出息。

    「我先进去吧。」

    结果是艾尔玟率先推开大门,我跟拉尔夫跟着走进去。

    「奔跑树妖亭」的一楼是酒馆,二楼是给冒险者住宿的旅馆。烛台以同样的间隔摆在石墙旁边,绽放烛火的光芒。

    一楼的酒馆变得一片狼借。木桌都被搬到角落,椅子也被随便丢在旁边。唯一还剩下的那张桌子后方,坐着一个油腻大叔。那个人就是「群鹰会」的奥斯华,我之前曾经见过他,所以绝对错不了。

    他身旁还站着许多长相凶恶的手下。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三个手脚都被绑住,只能坐在地上的笨蛋。

    「这下糟了……」

    我小声叫了出来。

    因为诺艾尔就站在奥斯华面前,隔着桌子与他对峙。

    「其实诺艾尔小姐先一步过来了……」

    这种事应该先说吧。

    桌上有个装满钱的袋子。不用想也知道她打算怎么做。

    我还知道这样会让奥斯华不高兴。

    「这样你们满意了吧?这些钱都给你们。」

    即便面对一群心情不好的凶神恶煞,诺艾尔依然不为所动。

    「那我要把人带走了。」

    「等等。」

    奥斯华双臂抱胸,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们可不是乞丐。你该不会以为只用钱就能摆平这件事吧?」

    「不然你们还要什么?这不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世上有着真心话与场面话这种东西。对方想要钱应该也是事实,不过,那种人很重视面子,要是自己肤浅的真实想法被人点破,就绝不能乖乖承认。诺艾尔八成无法体会那些黑道的心情与立场。她应该是想赶快帮艾尔玟解决这件事,只是结果完全适得其反。

    这样我们就不可能用钱摆平这件事了。

    「照理来说,我们根本不需要付这笔钱,但我好心给你们了。快点拿去吧。」

    「小妹妹,你说话最好放尊重点。」

    奥斯华不屑地笑了出来,然后动了动下巴,对身后的手下做出指示。

    手下们拿着刀剑抵住那些笨蛋。

    「既然你摆出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我也不能就这样放你们回去。」

    「那你到底有何目的?嫌这些钱太少吗?你到底要我付多少钱才愿意放人?快点说吧。我们可没有时间陪你们这种人胡闹。」

    奥斯华怒吼一声,同时伸手抓住桌子。他应该是想翻桌,却只能让桌脚浮起来一些。因为诺艾尔迅速跳到桌上,用匕首抵住奥斯华的喉咙。汗水从他的下巴滑落,滴在诺艾尔的匕首上。

    手下们接连拔出刀剑。这下糟了。要是放着不管,肯定会有人流血。就算我们能杀掉奥斯华,也绝对来不及救维吉尔等人。

    「住手。」

    艾尔玟再也看不下去,只好站出来。

    众人的目光同时看向我们……更正,是看向艾尔玟一个人。

    「诺艾尔,放下武器。」

    「可是……」

    「这是命令。」

    诺艾尔静静地收回匕首,一个后空翻从桌上跳下来。

    艾尔玟代替她走过去,在奥斯华的对面坐下。当然,帮忙拉椅子的人是我。

    「我的部下失礼了。承蒙您的邀请,我就是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

    「感谢你如此郑重的自我介绍。我是『群鹰会』的干部奥斯华,大家都叫我『鳞云』。」

    这个外号听起来很风雅,其实由来有些血腥。据说是因为他这个人只要动手,就会跟暴风雨一样破坏周围的一切,只留下鲜血与肉片。只要在秋天看到鳞云(注:即卷积云),之后就一定会刮风下雨。因为这个缘故,这名经常掀起腥风血雨的男子才会得到这个外号。

    「如你所见,你的家臣跟我的人起了点冲突,我们这边有许多人挂彩。而且那位大姊不但拿钱羞辱我们,还用刀子抵住我的喉咙。」

    说到这里,他挥拳敲在桌子上。

    「你打算怎么摆平这件事?」

    「如果你们想打架,我们也不是不能奉陪,但那样又会有人受伤,你们应该也不乐见吧?」

    说完,艾尔玟斜眼看向我。看来总算轮到我出场了。

    「那我有个提议。」

    我轻轻拍手,让众人看向我。

    「这原本就是在酒席上发生的争执,不就应该用这个来一较高下吗?」

    然后把酒瓶摆在桌上。

    「游戏规则很简单。你们两位喝酒对决,喝到其中一方醉倒为止,先醉倒的人输。而且输家要帮赢家付酒钱,这样也能作为给店家的赔偿。」

    「小白脸,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讨回面子吗?」

    奥斯华像肉食野兽一样,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我们这还是头一次交谈,但他好像也认识我。吓死人了,我好怕喔。

    「我们可是被那个小妹妹当成乞丐羞辱。这样就想摆平这件事,难道不会想得太美了吗?」

    「可是,就算我们在这里大打出手,也只会有更多人受伤,卫兵也迟早会赶到。要是大家最后手牵着手一起去坐牢,不是也很搞笑吗?」

    「所以我就要当卒仔吗?」

    「你这个老大可能觉得无所谓,但这对整个组织真的是好事吗?组织里有没有你这个人,也会影响到整个组织的地盘。」

    「群鹰会」从以前就跟「斑狼」与「魔侠同盟」关系很差,经常与他们在许多地方展开地盘争夺战。要是少了奥斯华这个武斗派大将,肯定会陷入劣势。

    「如果你为了一点小钱与面子,害整个组织的根基动摇,难道不会对不起组织吗?」

    奥斯华眼里闪过些许犹豫。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继续说下去。

    「要是我们赢了,你就放过那三个家伙;要是我们输了,那三个家伙就任你处置,不管你要卖掉还是强奸都行。」

    三个笨蛋出声抗议,但我当然没有理会。

    「对付这种家伙,只要打垮他们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跟他们比赛?」

    诺艾尔也不太服气,小声抱怨了一句。

    「只要把坏人全部打趴,事情就能圆满结束──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观众都想看到更加曲折离奇的情节。」

    假如这是一场戏,我们只要把这些家伙全部打败就能开开心心落幕,但在现实中就不能这样了。如果只是有人受伤也就算了,要是有人因此丧命,接下来就会是永无止尽的复仇。

    奥斯华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就算我们要比喝酒,你们拿出的筹码难道不会太少了吗?」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要跟公主骑士大人单挑。如果我赢了,公主骑士大人就得成为我的女人。这样才说得过去吧?」

    艾尔玟皱起眉头。

    「你是要我当你的妻子吗?」

    「不,我已经有老婆了。不过我们结婚超过三十年,她早就是个老太婆了。」

    奥斯华自嘲地笑了出来。

    「情妇、小妾、小老婆……如果改用那些大人物的说法,大概就是侧室吧。当然,我还要你跟那个小白脸分手。」

    真的要这样玩吗?

    「你不要的话就算了。那我们就不比了。」

    我看穿奥斯华的企图了。他故意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想夺回快要被我们抢走的主导权。我们不需要理会他。正当我打算随便应付过去时,艾尔玟开口了。

    「我无所谓。」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艾尔玟……?」

    「简单来说,你就是要我们提高赌注对吧?我答应你。」

    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当赌注的。

    「公主大人,你不能答应他。」

    「公主,不可以。不然干脆让我来代替你吧。」

    拉尔夫与诺艾尔赶紧出面劝阻。虽然我这次也站在他们那边,但公主骑士大人根本不把家臣的苦恼与焦急放在心上。

    「对方指名要找我单挑,更何况……诺艾尔,你应该不会喝酒吧?」

    说完,她还瞪了我一眼,让我赶紧别过头去。

    「你也帮忙劝劝她吧。」

    也许是觉得自己劝不动,诺艾尔甚至不惜拜托我帮忙。

    我询问艾尔玟:

    「你要比吗?」

    「我要比。」

    「……你也听到了吧?」

    她这个人只要说出口,就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公主的酒量很好吗?」

    诺艾尔小声这么问我。

    「不算差。」

    我如此回答。

    「不过,我觉得她应该很难赢过奥斯华。」

    因为不想对冒险造成影响,就算是放假的时候,艾尔玟也很少喝酒,顶多就是跟我一起喝掉一瓶葡萄酒。相较之下,奥斯华可是知名的酒豪。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提议比喝酒?」

    「因为如果我不这么说,对方也不可能点头。」

    没有人会蠢到接受不可能赢的挑战。我当然打算亲自对付他,但是当我准备慢慢谈条件的时候,对方就先出招,而艾尔玟也立刻答应了。

    「别担心。」

    诺艾尔面色铁青,让艾尔玟笑着鼓励她。

    「我一定会赢。」

    「你有什么计策吗?」

    「只要喝得比那个男人多就行了吧?就这么简单。我可不会当卒仔。」

    她说得一派轻松。这样我们就无论如何都输不得了。要是最坏的情况发生,我恐怕只能杀光这些家伙。不过,这样我的真实身分应该会曝光,无法继续待在这个城市。更重要的是,既然已经接下挑战,艾尔玟大概不会允许我违反约定。拜托你别闹了。

    正当我觉得心好累的时候,艾尔玟轻轻拉扯我的袖子。

    「对了,当卒仔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夹着尾巴逃跑的意思。」

    比赛规则很简单,只要翻转沙漏,双方就要各自喝下一杯酒。一旦有其中一方醉倒,或者把酒吐出来,还是没在沙漏里的沙子掉完之前把酒喝光,就算输了。顺带一提,输家还得负责付酒钱。

    对方是由一个名叫赫克托的手下负责倒酒;我们这边则是诺艾尔。而我负责翻转沙漏。

    酒馆周围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等着看谁输谁赢。

    「我们先从葡萄酒开始吧。」

    奥斯华一声号令,红色液体就倒进双方的杯子里。为了公平起见,双方都是喝同一个酒瓶里的酒。

    「那么,干杯。」

    双方的杯子互碰,比赛也正式宣告开始。

    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只要杯子空了就会重新倒满酒。

    在喝掉两三瓶酒之后,差距慢慢开始显现。

    当他们喝完二十瓶酒时,差距就变得很明显了。

    「沙子就快全部掉光了喔。」

    「你给我闭嘴!」

    奥斯华激动地叫了出来,把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光。他用力把杯子摆在桌上,吐出充满酒臭的气息。他眼神恍惚,脸也完全红透,还打了个酒嗝。

    「再来。」

    艾尔玟也脸红了,但眼神还没恍惚。她看起来已经相当醉。可是,她说话还很清楚,也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把酒喝完。

    她把空酒杯摆在桌上。相较之下,奥斯华杯子里的酒还有一半。

    「有机会喔。真不愧是公主大人。」

    拉尔夫傻傻地称赞艾尔玟,那几个被绑起来的家伙也用期待的眼神看过来。奥斯华赶在沙漏里的沙子全部落下之前,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他喘着大气,看起来快要不行了。

    「再来。」

    看到对手把酒喝光,艾尔玟静静地递出杯子。诺艾尔在杯子里倒满白葡萄酒,然后把酒瓶交给对方的手下。

    「糟糕……」

    手下一个没接好,不小心让酒瓶掉到地上。液体弄湿了地板,桌子周围弥漫着酒味。

    「喂,小心点。」

    「对不起。」

    手下频频低头道歉,同时弯腰捡起酒瓶。酒瓶里还有酒。他怯怯地拿着酒瓶,在奥斯华老大的杯子里倒满酒。

    「再来。」

    「抱歉,稍等一下。」

    正当艾尔玟打算继续比下去时,我跳出来喊停。

    「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你们喝酒,害我都口渴了。也让我喝一点吧。」

    「臭小子,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要这样做。」

    我拿起眼前的酒瓶,直接对着嘴喝。不知道是谁叫了出来。我的喉咙发出声响,差不多喝了两口后,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巴。

    「好喝。这酒不错,口感也好,喝起来很顺口。」

    我把酒瓶放回桌上。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里面大概还剩下一杯酒的量。

    「来,两位继续吧。保证好喝。」

    「……」

    「你们不喝吗?如果你们不要了,这瓶酒可以给我吗?诺艾尔,这种酒你应该也喝得了,非常顺口喔。」

    「不用了!」

    诺艾尔严词拒绝,奥斯华也在同时打翻杯子,让酒洒了一地,然后杀气腾腾地瞪着手下。

    「喝掉在地上的酒太不吉利了。再拿一瓶酒过来。」

    手下连忙跑去拿酒。奥斯华重新看向我。

    「……你们那边也把杯子里的酒倒掉。我们另外开一瓶酒继续比吧。」

    「了解。」

    重新倒满酒后,比赛再次开始。双方后来又喝了几杯,但比赛突然就结束了。酒才倒了一半,奥斯华就连人带椅摔倒在地上。当他的手下们冲过去时,他已经在大声打呼了。

    「看来是分出胜负了呢。」

    听到我这么宣布,酒馆外面立刻发出欢呼。真是的,害我捏了一把冷汗。

    拉尔夫立刻跑去帮同伴松绑。

    维吉尔等人一脸尴尬地来到艾尔玟身边,跪下来低头道歉。

    「这次给您添了麻烦,属下真是万分抱歉。请您原谅。」

    「……」

    他们一脸歉疚地这么道歉,但艾尔玟一句话也没说。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紧握着空酒杯。

    「公主,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听到诺艾尔这么问,艾尔玟迅速递出杯子。

    「再来。」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那个……公主大人,比赛已经结束了……」

    「再来。」

    她好像听不见拉尔夫这句话,再次要求我们倒酒。我探头看向她的脸,还在她面前轻轻挥手,但她毫无反应,就只是摆着臭脸看向远方。

    「你……该不会早就醉倒了吧?」

    「再来。」

    最后是由诺艾尔负责背烂醉如泥的艾尔玟。因为艾尔玟比较高,诺艾尔背起来不太轻松,但我可不想让其他男人碰她,拉尔夫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我原本是想自己背她回去,然而现在可是半夜,我应该走不到五步就会倒下。

    「她睡得还真香。我可是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她在诺艾尔背上睡得香甜,害我很想直接亲下去。

    拉尔夫抱着艾尔玟的剑,摆出一张臭脸给我看。

    「你当时明明还抢酒来喝,怎么有脸说那种话。」

    「那不是酒,只是普通的水。」

    眼看形势不利,对方就决定出老千了。当我们这边专心比赛时,对方让手下把酒瓶里的白葡萄酒偷偷换成水。对方故意弄倒酒瓶,趁乱拿出装着水的酒瓶。因为当时是半夜,而且现场光线昏暗,对方才会认为应该不会被发现。不过,他们还是骗不过我的眼睛,因为水和葡萄酒的黏稠度不一样。

    「可是,同一瓶酒之后也得倒给公主大人喝,这样不是很快就会被识破吗?」

    「所以对方才会趁着瓶子里快要没酒的时候动手。如果瓶子里的酒剩不到两杯的量,就得另外开一瓶酒了。」

    「那你怎么不当场说出这件事?」

    「因为那种人不可能这样就乖乖认输。要是我随便追究这件事,对方肯定会破罐破摔,直接动手跟我们打起来。」

    明明是为了避免有人受伤,我们才提议要比喝酒,那样可就本末倒置了。所以我才会让对方彻底明白我已经掌握他们作弊的证据,避免他们继续乱来。对方愿意乖乖把三个人质还给我们,应该也是害怕自己作弊的事曝光吧。毕竟酒馆周围有许多看热闹的观众。

    「小子,你最好学着点。想要威胁别人的时候,可不是只能拿刀子抵着对方,重点是能不能让对方怕你。」

    「不过就是抓到一次对方作弊,你少给我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你依然是个废物。」

    「别这么说。」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发现艾尔玟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露出微笑。

    「这男人还是派得上用场的。」

    「早安。你现在感觉如何?」

    (插图008)

    听到我这么问,艾尔玟缓缓摇头。

    「……糟透了。」

    「谁叫你要那么乱来。」

    看来回家之后得立刻准备水桶了。

    「……我还记得自己跟那个男人喝酒的事,但回过神来就在这里了。那场比赛应该是我赢了吧?」

    艾尔玟放心地吐了口气后,三个笨蛋接连开口道歉。艾尔玟轻轻拍打诺艾尔的肩膀,要她停下脚步,然后从她身上跳下来。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面前,展开双手。

    「在你们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拉尔夫一直说着「您很伟大」和「我很尊敬您」这种蠢话,我只好帮忙说出正确答案。

    「就是个酒鬼。而且还醉醺醺的,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答对了。」

    艾尔玟笑了出来。

    「我根本站不稳,脑袋里醉茫茫,连话都说不好。别说是战斗了,我应该连要自己回家都很困难。如果没有别人帮忙,我就什么都办不到。这就是现在的我。」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自嘲,却没有任何自卑与轻视的意思。

    「我不是路斯塔卿那样的武士,也没有马修那么善于处世。我深知自己是个不可靠的家伙。不过,我还是发誓要为了人民与复兴王国赌命战斗。我不是强者,但是会继续变强。如果各位不介意,希望你们可以继续跟随我。」

    诺艾尔等人全都愣住了。他们现在应该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我别无选择,只能亲自示范给他们看。

    我在艾尔玟面前跪下,轻轻拉起她的手。

    「遵命,我的主人。」

    如果这里是王宫,这幅光景应该会更好看些,可惜这里只是肮脏的路边。不过,这完全无损她的威严。她就是这样的人。

    诺艾尔率先做出反应。她来到我旁边,深深地低下头。

    「我愿意效忠公主殿下。」

    维吉尔等人也跟着低头鞠躬,最后连拉尔夫也摆出奇怪的姿势。这样就对了。这样他们应该稍微明白了吧。眼前这个人不是应该保护的公主大人,而是他们应该侍奉的主人。如此「女战神之盾」大概也会在真正的意义上慢慢变成艾尔玟的队伍。

    这就叫作因祸得福。虽然发生了一点意外,但结果还算圆满。

    这样事情就结束了。接下来我只要回到家里,帮公主骑士大人脱掉衣服,在她身上轻轻抚摸,好好享受……更正,是好好照顾她就行了。可是,有一群人跑来碍事。

    小混混从巷子里的各个角落冲了出来。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人都是「群鹰会」的手下。尽管没看到奥斯华,但对方至少有二十个人。

    「这是奥斯华的指示吗?想不到他是这种小人,竟然做出让自己蒙羞的事。」

    「吵死了!」

    对方举起手上的棍棒与刀剑,朝着我们发动攻击。这应该是手下们擅自做出的决定吧。如果是奥斯华,绝不会在这种巷子里动手。因为假如不是光明正大地挑战我们,就无法帮他自己讨回面子。

    结果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了。看来观众还是喜欢直截了当的情节。虽然我想尽办法要和平解决这件事,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就没办法,只能反击了。

    「这里很危险。你现在只会碍手碍脚,还是快点逃跑比较……」

    我轻轻拉扯艾尔玟的袖子,但她没有回答,而是就这样倒在我身上。我探头一看,发现她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我们的公主竟然睡着了,还真是悠哉呢。」

    因为现在是晚上,我也无法成为战力。

    「你快点带着公主大人逃跑,我们会在这里挡住敌人。」

    拉尔夫拔出剑,还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那就交给你了。」

    「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保护公主大人。」

    「那样就好。」

    就算他叫我快点逃走,凭我现在的臂力,连艾尔玟一个人都抱不起来,只能勉强把她拖到暗处。

    就在这段期间,双方也展开乱斗。

    「别让敌人跨过这里一步。准备应战!」

    众人按照维吉尔的指示摆好阵型。维吉尔与拉尔夫站在前面,克里夫站在他们后面用魔法支援。而诺艾尔就直接冲进敌阵之中到处打游击,她抢走对方的棍棒,拿来打在那些小混混身上。就算敌人反击,她也能灵活地左右闪躲,诱使对方打到自己人。当敌人一棒敲在同伴头上,整个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她便出现在对方身后,从头上一棒打下去。

    尽管她大显身手,但对方的人数太多了。她在落地的瞬间挨了一记扫堂腿,整个人趴倒在地上。

    「去死吧!」

    小混混举起棍棒。诺艾尔缩起身体,然而对方迟迟没有攻击。

    「要死的人是你。」

    因为赛拉菲娜从背后狠狠踢中小混混的跨下。

    「诺艾尔,你没事吧?」

    她还伸出手把诺艾尔拉了起来。

    「谢谢你出手相救。」

    诺艾尔笑了出来,向她如此道谢。

    「别发呆。右边还有敌人,准备应战!」

    听到维吉尔大声下令,其他四人也换上认真的表情。

    他们五个人发出吼声,一起冲向「群鹰会」的那些人。

    看来他们也慢慢培养出一支队伍该有的默契了。

    想让一群关系不好的人团结起来,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们一个共通的敌人。

    这场架就是一个好机会,毕竟现在刚好有个清楚明白的坏人。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随便准备一个坏人给他们,但奥斯华等人刚好在这时跑来找碴,让我省去了这个功夫。真的很感谢他。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能做的事就不多了,顶多只能丢石头牵制一下敌人。因为地上都是小石头,没什么杀伤力,但还是可以让敌人停下动作。

    虽说敌人都是武斗派,那也只不过是跟其他黑道比较的结果。而且这些小混混能在酒馆里打赢只是因为地方太过狭窄,才能靠着人数优势取胜。如果双方认真打起来,这些小混混根本不算什么。

    当我回过神,已经有将近一半的小混混倒在地上。

    就在战况逐渐明朗时,一名年近四十的男子慌张地下令,要其他人赶快逃跑。看来那家伙就是主谋了,他的手臂上还有疑似山羊头恶魔的刺青。他正是刚才站在奥斯华身边,那个名叫赫克托的男子。他还知道要带走昏倒的同伴,这点倒是令人佩服。

    不过,我猜他明天就会被奥斯华亲手变成尸体,被丢到「迷宫」里去吧。

    赫克托跟手下们分头逃跑。

    「站住!」

    明明不需要去追,拉尔夫还是追了上去。那个笨蛋又得意忘形了。

    「喂!别追了!」

    他无视我的劝告,跑去追逃走的赫克托。他不愧是年轻人,跑起来非常快,转眼间就绕到前面挡住赫克托的去路。

    「该死!」

    赫克托怒骂一声后,现场便响起女子的惨叫声。赫克托抓住刚好路过的娼妇,把她拿来当成人质。他用一只手从背后勒住女子的脖子,又用另一只手拿着小刀抵住女子的脸。拉尔夫的表情动摇了。我就说吧,你看看你。

    「卑鄙小人!快点放开她!」

    「谁理你啊!智障!」

    拉尔夫想叫对方放人,却换来一阵痛骂。赶到现场的诺艾尔也在找寻机会,但赫克托背靠着墙壁,还把女子当成自己的盾牌。要是我们轻举妄动,只会伤到那名女子。这种情况通常都是由公主骑士大人负责处理,但她依然醉得不省人事。

    「给我让开。不然这女人的脸就要开花了!」

    赫克托是认真的。要是随便刺激他,他真的会动手,我们只能让开一条路。

    「听好,谁也不准乱动。在我还没说好之前……」

    赫克托威胁的话语被一阵响亮的脚步声盖过。

    我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一名长得很高的男子沿着夜晚的巷子走过来。

    他的年纪大概二十岁后半,有一双猛禽般锐利的栗色眼睛,还把浅棕色的长发绑成马尾。虽然脸型与体格都偏瘦,但又不算柔弱,给人一种彻底排除多余赘肉的感觉。他看上去无懈可击。看起来像是一名冒险者,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不管是配在腰间的那把剑,还是那件白色外套,全都要价不菲。那种举止与姿态必须经过长年的训练和教育才能练就。

    他应该是一位骑士,不然就是贵族阶层的人吧。

    我们毫无疑问是初次见面,我却莫名觉得好像遇过他。

    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还是说,他长得跟我认识的某人很像?

    当我忙着思考时,男子默默地走向赫克托。

    「喂,别过来!你不管这女人……」

    赫克托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男子就拔剑了。银光闪了两次。当他将那把类似军刀的细剑收回剑鞘,赫克托的双手手腕早已掉在地上。红黑色的鲜血喷出,掉在地上的手也放开了小刀。

    赫克托这时才总算发出惨叫,躺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痛苦打滚。

    浑身是血的女子大声尖叫,一脸害怕地逃走了。

    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我们这边。

    「你们几个是冒险者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年轻。声音低沉,但很清楚。

    「正是如此。」

    我代表众人出面回答。毕竟艾尔玟还在休息,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即使我其实是个外人,也没必要跟他解释得那么清楚。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请问由冒险者公会负责管理的墓园在哪里?」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我疑惑地歪着头。

    「现在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扫墓吗?你该不会是守墓人吧?还是说,你是专门盗墓的那种人?」

    「我打算明天过去扫墓,却想不起来地点在哪里。我只记得城外的墓园要怎么过去。」

    我还以为他会生气,但男子完全没把我的「嘴炮(Wisecrack)」放在心上。

    「就在从城外墓园正中央的那棵大树笔直往西边走过去的地方。墓园前面有许多生锈的剑与酒瓶,很容易就能找到。」

    「原来如此。谢谢你。」

    「顺便告诉你,那里有两种墓园。一种是个人墓园,另一种则是共同墓园。只有对公会有贡献的人与知名冒险者会葬在个人墓园,其他人通常都是葬在共同墓园。不过,我也不知道你朋友葬在哪边就是了。」

    反正只要把酒洒在那附近,故人应该就会感到开心了。

    「这倒是不成问题。我是要去个人墓园。」

    男子对我深深一鞠躬。

    「我妹妹就在那里长眠。」

    男子反射性地又说了一次「妹妹」之后,眼神便燃起了怒火。看来他妹妹并非善终。

    「啊,找到人了。」

    「卡莱尔大人,我们一直在找您呢。」

    几名卫兵慌张地冲了过来。其中也有我的熟人,那就是翘胡子与黑肉男。看来他果然是个身分尊贵的人。

    「抱歉。因为很久没来,我想在街上逛逛,结果好像不小心迷路了。」

    这位被称为卡莱尔大人的男子随口道歉后,很快就做出指示,要人把浑身是血的赫克托带走。赫克托流了许多血,应该还来不及审问就会死于失血过多,然而男子毫不在意。

    「来,请往这边走。领主大人正在等您呢。」

    翘胡子努力说着好听话,请男子快点动身。

    卡莱尔大人走了几步后,重新转头看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报上名号。

    「我叫马修。你问这个做什么?」

    「原来就是你啊……」

    男子心领神会地点了头,眼里似乎在一瞬间闪过憎恨的火光。难道这家伙认识我?

    「我叫文森特。再见。」

    文森特?

    也许是发现我心生动摇,男子露出得意的微笑,就这样跟着翘胡子等人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同时感觉到自己背上冒出冷汗。我总算想起那名男子是谁了。

    那位名叫文森特的男子,正是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师凡妮莎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