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守护骑士的煎熬
    小白脸是一种全年无休的辛苦职业,但活动时间几乎都在半夜,所以早上总是很晚才起床。通常当工匠与商人都起床干活一段时间后,我才刚要起床,早餐也经常跟午餐一起解决。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我今天赶在太阳升起前就起床了。

    「感觉如何?」

    听到我这么问,趴在餐厅桌上的艾尔玟吃力地转过头来。她脸色苍白。「深红的公主骑士」正饱受宿醉之苦的折磨。她表情僵硬,慢慢举起手。

    「……我没事了。」

    「看来你还不太舒服。我明白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杯子摆在她的脸旁边。

    「你先喝下这杯水吧。我在里面加了果汁。」

    艾尔玟向我小声道歉,然后直接喝光杯子里的水。

    「……好喝。」

    她放松地吐了口气。

    因为昨晚跟黑道老大比酒量,她一回到家里就倒在床上,而且当然没换衣服。

    这让我从昨天就忙得要死。我先让美丽的公主骑士大人喝水,还帮她脱下衣服,让她在洗衣盆里洗澡,把水全部擦干,最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因为这份工作实在太累,我无法交给别人来做。牺牲者有我一个就够了。

    不过,我当然还得做些帮忙处理呕吐物,或是烧开水这种无聊的工作。

    「你今天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应该没什么事情要处理吧?如果都是一些杂事,叫其他人去做就行了。我会去帮你传话。」

    「对了。」

    喝下第二杯果汁水后,艾尔玟开口了。

    「昨天那位男子好像说他叫卡莱尔对吧?」

    「原来你当时醒着吗?」

    我还以为她完全睡死了。

    「我记得那是这个国家的一个骑士家族,对方好像认识你。他是你朋友吗?」

    「我只知道他这个人,昨天还是头一次见面。」

    我这么回答。

    「他是凡妮莎的哥哥。」

    他的全名是文森特•巴力•卡莱尔,是效命于列菲尔王国,而且还是王家直属的骑士。他比凡妮莎大两岁。虽然他是艺术品商人的长子,但从小就有着出色的体格,也擅长剑术。因此,他被据说是骑士家族的远房亲戚收养了。凡妮莎曾经告诉过我,那个家族的家名就是卡莱尔。

    「他父亲怎么会让负责继承家业的长子给人收养?」

    「听说是因为他完全没有鉴定艺术品的眼力与知识。而且他跟父亲的关系本来就很差,他父亲似乎想让凡妮莎讨个女婿,让女婿继承家业。」

    就结果来看,他父亲的计画算是成功了一半。虽然家里的艺术品生意没落了,然而文森特在养父家里不断累积实力,十九岁就获选成为王家直属的骑士。

    「他现在似乎隶属于负责守卫王城的部队。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到这个城市,总觉得不只是来扫墓的。」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要放下身分前来寻仇,但是看到卫兵恭敬地帮他带路的样子,感觉又不是那样。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遭到贬职,或是做了贪污与盗用公款之类的事。他五官端正,又是骑士,应该会是不少女性心仪的对象,却也不像是好色之徒。他当时甚至没把艾尔玟与诺艾尔放在心上。

    「我想应该是为了『圣护队』的事情吧。」

    艾尔玟抬起头来,用手梳开自己凌乱的头发。

    「我之前就略有耳闻,看来王国那边应该是要认真行动了。」

    艾尔玟以前毕竟是个公主,经常会从大人物那边得到情报。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列菲尔王国直属的治安维持部队。」

    据说国王与那些贵族从以前就对「灰色邻人」的治安恶化感到不安。对那些人来说,「迷宫」是为他们带来世间少有的珍贵宝物的金山,看到那些利益与宝物流入黑社会手中,成为那些坏人的财富,应该让他们很不开心。

    「那是个独立于领主大人之外的调查机构。城里的警备工作跟过去一样由卫兵负责,至于调查犯罪……特别是买卖赃物与走私这类组织犯罪的工作,则会由他们负责进行。」

    「哈哈。」

    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大人物在脑袋里与桌子上想出来的事。这个计画肯定会失败。只准备那一点战力,怎么可能扫除这个城市里的恶势力?

    「那种事绝对办不到吧。他们最后只会跟其他卫兵一样被脏钱收买,我敢跟你打赌。」

    「你别说这种话。」

    艾尔玟露出寂寞的笑容。

    「只要能让这个城市变得宜居一些,我们就应该支持。至于我这种被这个城市染黑的家伙会变得如何,就先别管了吧。」

    「……」

    我给艾尔玟吃的糖果里面加了名为「解放」的「禁药」。

    我告诉她我是透过住在这个城市的老朋友,拿到制作糖果的材料。一旦这里的治安变好,犯罪就会跟着减少,违法的「禁药」买卖也会受到限制,让「禁药」变得难以取得。她就是在说这件事。

    即便是多数人都乐见的事情,也会给某些人带来麻烦。能避免她再次犯错这点固然很棒,但这对她来说还太早了,她还没恢复到那种程度。

    「别担心,交给我就行了。你不需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只要心里感到不安,她的「迷宫病」就有可能复发。为了隐瞒病情,她就得服用更多「解放」,我们过去的努力将会化为泡影。这不但算是犯罪,她的寿命也会因此缩短。不过,想要得到「禁药」的人不会轻易消失。正因为人类是一种愚蠢又软弱的生物,我绝对能找到取得「解放」的管道。

    艾尔玟握住我的手。

    「你千万别太乱来。我不想看到你为了我这个蠢货死掉的样子。」

    「我完全没那种打算。」

    我这么说道。

    「毕竟『保命绳』可不能先断,所以我不会死,也不打算去死。」

    我同样握住她的手。要是我死了,又有谁能保护她?

    「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马修……」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从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偏偏选在气氛正好的时候,到底是哪个家伙这么白目?

    我心怀不满地走向玄关。听到这种敲门声,我就猜到对方是谁了。我开门一看,果然看到熟悉的面孔。

    「马修先生,大事不妙了!」

    她现在应该相当慌张吧。艾普莉儿拼命动着娇小的身躯,手舞足蹈地这么说:

    「有一群自称『圣护队』的人要找你。他们说要向你打听有关凡妮莎小姐的事情。」

    我被带到冒险者公会附属楼房里的鉴定室,而且还是凡妮莎曾经用过的房间。这里在她死后就没人使用了。听说公会要找新的鉴定师,但好像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我走进房间,发现有三名男子坐在玻璃窗后面。中间那人正是文森特。他们三人都穿着同样的服装,看来那就是「圣护队」的制服。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就看到四个「圣护队」队员手拿长枪站在墙边。

    「感谢你专程跑这一趟。来,请坐,不用太过拘谨。」

    有别于口中的话语,他感觉不是很友善。看来这件事会有点麻烦。我一边暗自感到厌烦,一边在文森特面前坐下。

    「嗨,谢谢你昨天出手相助。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马修。请多指教。」

    我伸出了手,但对方似乎不想跟我握手,我只能把手收回来。

    「我都听说了。你是凡妮莎的哥哥对吧?文斯,如果你想打听有关妹妹的事,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酒馆,而不是来这种地方。」

    「叫我文森特。」

    骑士大人一脸严肃地纠正我。

    「如果要用昵称叫我,也应该先等我们更熟悉彼此。」

    「我明白了,卡莱尔大人。」

    我正襟危坐。

    「听说你跟凡妮莎交情不错。」

    文森特单刀直入地这么说。

    「是啊。」我直接承认。

    「不过,我们不是男女朋友那种亲密关系,比较像是朋友。」

    虽然我们曾经在这个房间单独谈话,但连接吻都不曾有过。

    「我就直接问你了。对于杀死我妹妹的凶手,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我睁大眼睛。

    「我听说她是被某个黑社会的家伙杀死。」

    「卫兵们调查的结果也是这样。不过,那只不过是从间接证据做出的推测。」

    因为她男友史达林擅自贩卖「禁药」,无视黑社会私下分配好的地盘,对方发现这件事之后就杀死史达林作为惩罚,还在前去湮灭证据与回收「禁药」的时候碰巧遇到凡妮莎,于是也杀死了她。

    「负责验尸的人说,史达林是被他自己持有的凿刀一击刺穿喉咙,凡妮莎则是先被勒住脖子,然后才淋上油点火烧死。」

    「太残忍了。」我伸手掩面,小声呢喃。「简直就是恶魔干的好事。」

    「可是,卫兵到现在都还没抓到凶手。他们查不出实际下手的人是谁,也不确定到底是哪个组织下令杀人。虽然有不少传闻,但每种传闻都只能算是推测。于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说到这里,文森特眯起眼睛。

    「那个黑社会凶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真凶其实另有其人。」

    如果是黑社会组织下手行凶,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找不出凶手是谁,也是很正常的事。只要能让王国这么认为,就绝对不会查到我身上,至少也能让我摆脱嫌疑。

    「我就坦白说了吧。我会来到这座城市,就是为了逮捕杀死凡妮莎的凶手。」

    这个平静却强而有力的宣言在屋里回荡。

    「不是为了『圣护队』的任务吗?」

    「我当然也会努力维持并改善这个城市的治安,毕竟这是陛下的命令。这跟我要逮捕杀害凡妮莎的凶手并不冲突。」

    只要能抓住杀人凶手,这个城市的治安也会变好。这家伙还真是贪心。

    「对于你刚才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没有。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也想逮住那个凶手。不过,如果问我还有谁可能杀死凡妮莎,我想应该是她交往过的男人吧。毕竟他们全是些可疑的家伙。就算可以排除掉史达林,也可能是那些家伙盯上了她。」

    「那你觉得黛安•克拉克这个人怎么样?」

    「谁啊?」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只是有点想不起来。

    「听说凡妮莎在遇害前不久,曾经告发她服用『禁药』。」

    我想起来了,他是说那个女人。我还记得她拒绝接受凡妮莎的好意,乱挥刀剑大闹了一场。我不知道她被德兹抓住,关进地下牢房之后怎么样了,然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那种屈辱,就算怀恨在心也很正常。

    「她就是凶手吗?」

    「她有不在场证明。她那天一直待在这里的地下牢房,现在已经被移送到『更生院』了。」

    「那又是什么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负责治疗『禁药』中毒者的设施。」

    我倒抽口气。

    「原来还有那种地方吗?」

    「还在试行阶段。目前是把『圣护队』的部分设施拿来当场地使用。毕竟光是逮捕那些药头与毒虫,这场鬼捉人游戏永远不会结束。如果计画能顺利进行,中毒者数量应该也会减少。」

    「这样啊……」

    毕竟凡妮莎也痛恨「禁药」。他大概是想继承妹妹的遗志吧。

    「你说的那个『更生院』都在做些什么?会让中毒者服用治疗药吗?」

    「基本上就是一直把人关在里面,直到他们戒掉『禁药』为止。」

    那不就没屁用吗?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有治疗药,我就可以去偷出来用了。

    「据说王城里的药学院已经在研究治疗法。只要那边有了成果,就会立刻交到我们手上。」

    「这是件好事,凡妮莎也会很开心的。」

    「再来只要能逮住凶手,她的灵魂应该就能得到救赎了吧。」

    「……是啊。」

    这明明是个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却害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这让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恶。

    「我们回到正题吧。证据这种东西总是藏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时候只是刚好被人遗忘,一点小事也可能是真凶下手的动机。」

    文森特用猎人般的冷酷口吻这么说。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毫无头绪吗?」

    「要是我想到了,一定会立刻告诉你的。」

    我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

    「该说的应该都说完了吧?你下次要喝酒的时候,记得找我一起去。如果可以,最好是三天前就先跟我说一声。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

    「马修,你以前好像是个冒险者对吧?」

    文森特又问了其他问题。

    「我以前都在东方那边混,结果做了些不好的事情,就逃到这边来了。」

    冒险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经历。不管我是欠钱不还,还是被黑道追杀,只要是在其他国家犯下的罪行,文森特都没有告发我的权利。

    「我听说你退休了,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外表看起来是这样,其实里面已经千疮百孔了。别说是要挥剑了,我连要拿起刀叉都有困难。」

    「所以你在流浪到这个城市之后就一直没去工作,整天到处玩吗?我听说你在认识艾尔玟小姐之前,也曾经住在几名女子家里当小白脸。」

    「不是小白脸,是迷途女子的引导者。」

    要是这点没说清楚,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我听说波莉也是其中之一。」

    我惊讶得睁大眼睛。

    「你认识她吗?」

    「她是我的老朋友。」

    我想起来了。波莉与凡妮莎是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就算波莉认识她哥哥文森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们应该算是青梅竹马吧。

    「我听说你跟波莉好像闹翻了。」

    「所以我才会被她抛弃。她搭乘马车离开这个城市后,我们就再也不曾联络了。」

    「不过,这种事根本无从确认。就在这一年里,你身边有一个人失踪,一个人死去。这又该如何解释?」

    「只是偶然罢了。」

    不然就是因为名为命运的可笑指南书。

    波莉前阵子已经死在这座城市,被当成身分不明的死者扔进「迷宫」,现在应该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凡妮莎一直都很关心波莉。她还曾写信给我,提到这件事。」

    我似乎看穿文森特的想法了。他怀疑是我杀死波莉,因为这件事被凡妮莎发现,我才会为了灭口,连凡妮莎也一起杀掉。

    真可惜,这推理只有七十分,离真相还有一段距离。

    「我知道。她一直把『我或许有机会多为她做些什么』这句话挂在嘴边,为此烦恼不已。」

    「……」

    文森特突然陷入沉默。他刚才明明还在用犀利的言辞追问我,现在却像是被责骂的孩子一样毫无霸气。

    「我明白了。」

    文森特轻轻摇头后,彷佛宣告话题结束,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要是你有想到什么,请告诉我一声。虽然我们的总部位在城北那边,之后还会在其他地方设立几间办公室,冒险者公会附近也会有一间。」

    正当我丢下一句「我知道了」转身准备离开,一根细长的棒状物体就落到眼前。我发现那是「圣护队」使用的长枪时,用双臂接住那把长枪,就这样往前扑倒。痛死人了。我整张脸都撞到地板了。这根长枪相当重,看起来很细,但里面可能灌了铅或其他东西。

    「啊,抱歉。他好像手滑了一下。请让我代替部下向你道歉。」

    这绝对是故意的。他应该是想在我没有提防的情况下,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如果你要道歉,就先把这东西拿开。」

    文森特一声令下,「圣护队」的士兵就单手拿起长枪,比某个小白脸强多了。

    「不好意思,我之后会好好教训部下的。」

    他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对付这小子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一边轻抚刚才接住长枪的手臂,一边重新起身。当我准备推开门的时候,文森特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姑且问你一下。凡妮莎遇害的那天晚上,你人在哪里?」

    「我记得我那天跟德兹喝完酒,就在半夜的街上到处闲逛。至于我当时曾经走过哪些地方,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你当时应该没有经过『油画街』吧?」

    凡妮莎的男朋友史达林就住在那边,凡妮莎的家也在那附近。

    「应该吧。不过我当时喝了酒,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你有经过『毒沼街』吗?」

    想不到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调查得比我想的还要清楚。

    「那里经常被人拿来交易违法药物。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可没有服用『禁药』。如果你不相信,想确认看看也行。」

    文森特摇摇头。

    我还以为他死心了,结果他又从其他方面展开攻势。

    「从颈骨断裂的方式可以得知,勒住凡妮莎脖子的凶手应该是个体格高大的壮汉。」

    「凶手也可能是女人吧。毕竟巨人族里也有些高壮的女人。」

    文森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马修,我看你的体格也相当高壮呢。」

    「文斯,你的体格也不错啊。」

    如果只论身高,他几乎跟我一样。

    「再见。」

    我这次总算走出房间。虽然待在里面的时间应该不是很长,我却感到莫名疲倦。

    走廊上空无一人,我背靠着墙壁,在不知不觉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马修,你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我好像听到有人这么问。

    「哈,这怎么可能?」

    不管遇到同样的情况多少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差别只有我下次会做得更好。只要有那个必要,不管要我勒住凡妮莎的脖子多少次都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过没多久,「圣护队」就正式驻扎在「灰色邻人」了。据说王家直属的守护骑士文森特就是他们的队长,为了消灭城里的犯罪,他总是站在第一线努力奋斗。街上也变得到处都能看到穿着「圣护队」制服的人。他们的第一步是加强取缔走私「禁药」的行为,那些涉嫌收贿的官员都受到了惩处。对于「神圣太阳」那种可疑的宗教团体,他们也有加强取缔。

    尽管目前为止都有取得成果,我同时也发现了问题。

    那就是他们只能抓到一些小弟,完全抓不到背后的大哥。

    虽然也有抓到黑社会的人,但都是一些底层的小弟。他们甚至无法威胁到那些干部。那些干部连贵族都收买了,应该不会被轻易逮捕。

    如我所料,「圣护队」跟卫兵之间的关系也很差。我看过他们双方敌对的样子好几次了。看来他们应该前途坎坷吧。

    「不知道那位仁兄再来打算怎么做。」

    就算遇到这种情况,他也要不顾一切贯彻正义吗?还是说,他要跟其他卫兵一样收贿贪污,只抓些小弟就交差了事?

    我无法断言哪种选择比较好。毕竟贯彻使命与信念也是一种人生,善恶兼容也是一种处世之道。

    艾尔玟今天早上又踏进「迷宫」了。因为队伍终于有了默契,他们好像要从今天开始认真挑战「迷宫」。我看她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看来我应该有好一段时间都得顾家了。

    因为拿到了零用钱,我打算立刻冲去娼馆,家里却偏偏在这时有客人上门。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然后厌烦地叹了口气。

    「这里可不是赌场,也不是餐厅。」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两位客人也算是我的熟人。他们正是翘胡子与黑肉男。他们明明应该是负责在街上巡逻的卫兵,却不知为何穿着「圣护队」的制服。

    「你们两个是跳槽了吗?」

    「只是调职罢了。」

    黑肉男开口回答我的问题。我也经常模仿他那种很有特色的菸酒嗓。

    「因为『圣护队』里都是些外来的家伙,需要熟悉这座城市的人,就从卫兵队里调了几个人过去。」

    「薪水倒是没有改变。」

    翘胡子自嘲地笑了笑。

    「同伴也把我们当成叛徒。而且还得穿着这种可笑的制服,在满是呕吐物与尘土的街上走动,感觉像是变成艺人了。」

    「请节哀。」

    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入官门」吧。

    「马修,这是上头的指示。」

    因为他们两人拿长枪指着我,我便举起了双手。

    「卡莱尔大人指名找你,请你跟我们到『圣护队』总部走一趟。听说你可是主宾喔。」

    黑肉男语带同情地这么说。

    「不好意思,我还没决定好要穿什么礼服过去,而且我还没穿上马甲。」

    「放心吧,今天是变装派对。听说你负责扮演一个『可悲的小白脸』。」

    他们拿长枪轻轻戳了我的侧腹,让我不得不迈出脚步。

    「骑着白马的骑士大人正在等你过去。你最好趁现在想想华尔滋该怎么跳。」

    「圣护队」总部就位在城北地区,离领主的城堡很近。那里原本是一座老旧的要塞,但他们好像重新改建过了。我们穿过只有坚硬这个优点的大门,走进这栋石造建筑物,然后立刻沿着旁边的楼梯往下走。那里似乎就是审问犯人的地方,门是由钢铁打造而成,是一间半地下室,阳光从天花板附近的细长型格子窗射入,里面还摆着桌椅。而文森特就端坐在桌子后方,身后还站着四个人。

    「以宴会的余兴活动来说,我觉得这样好像有些太夸张了。」

    我被迫在他对面坐下,身上的东西与钱包都被拿走,双手还铐上了手铐。当然,凭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挣脱。

    文森特无视我的玩笑话,把一叠皱巴巴的文件丢到桌上。我对那些文件没印象,却认得出上面的内容与笔迹。

    「我听说你有向凡妮莎借钱。」

    「是啊。」

    因为没理由说谎,我很干脆地承认了。我不会特地写借据,所以那大概是凡妮莎自己留下的纪录。我通常都是跑去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室向她借钱,她应该是把这份资料放在那边了。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因为还不出钱就杀了她吧?」

    如果要为了这种理由杀人,德兹至少被我杀掉三十次了。虽然我很怀疑他会不会死就是了。

    「我还会向其他人借钱,也都有慢慢还钱。」

    「确实,虽然你每次都只还一些,还是有在还钱。不过,你很快又会再次向她借钱。」

    文森特用指头在那些文件上敲了几下。

    「你说凡妮莎不是你的女朋友,然而,有没有可能是你单方面在追求她?」

    「毕竟她长得很漂亮啊。虽然在你这个哥哥面前说这种话不太好,不过我是曾经想与她共度春宵,但也就仅止于此。我可不是后宫之王,不是每个看上的女人都要硬上。」

    「难道不是你硬要与她发生关系吗?」

    「这只是你的妄想。」

    「你试图强暴她,但她大声求救,结果你就勒住她的脖子,不小心用力过猛杀了她。」

    「你这话是一种污辱,对我和凡妮莎都是。你是想拿心爱妹妹的死状打手枪吗?死变态。」

    我快要压抑不住怒火了。我很清楚他是故意要惹火我。他应该是在等我因为生气而露出马脚,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

    「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

    当文森特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你的眼神不一样了呢。刚才明明还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

    「我不想听你说出她的名字,因为那是一种玷污。」

    「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们好像正在跟『群鹰会』那些人大打出手对吧?」

    「那你还不赶快把那些家伙统统抓起来,看是要关进牢里还是送上处刑台。那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老实说,在那场乱斗之中,我看到你在保护她。」

    「看到『善良』市民陷入危机,你没有出手相救,而是在旁边看好戏吗?你这份工作还真是轻松呢。」

    文森特无视我的挑衅,兴致盎然地盯着我。

    「我认识几个当小白脸的家伙,但你看着艾尔玟小姐的眼神中既没有情欲,也没有贪念。你把她当成必须赌命保护的对象,简直就像是她的父亲或哥哥。」

    「我倒是希望你说我是她的情人或丈夫。」

    「你可能确实没有杀凡妮莎的动机,不过,如果是为了艾尔玟小姐呢?只要是为了心爱的人,就算要杀人也在所不惜。世上也有这样的人。」

    「你白痴喔。」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艾尔玟跟凡妮莎之间才没有那种问题……」

    「我想应该没有吧。我调查之后也没发现。」

    文森特很干脆地承认了。

    「当然,她们之间也没有金钱与感情上的纠纷。不过,我之前就说过了,『证据这种东西总是藏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时候只是刚好被人遗忘,一点小事也可能是真凶下手的动机』。」

    说到这里,文森特向身后的部下做出指示。接到命令之后,部下有一瞬间板起脸孔,然后就随手把一叠文件摆在桌上。那叠文件大概有一本辞典那么厚。

    「这些都是关于艾尔玟小姐的证词。因为她是名人,证人也很多。尽管绝大多数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相信其中必定隐藏着真相。」

    正因为她是个名人,一举一动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她很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某人看到对她不利的事情。过去的我就是这样。

    当我沉默不语时,文森特故意用手指在那叠文件上敲了几下。

    「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些还不是全部,今后还会越来越多。你敢说艾尔玟小姐来到这个城市之后,真的完全没做过亏心事?真的『一直清廉洁白吗』?」

    「……」

    她的秘密很可能早就被某人发现了。不过,对方可能马上就忘记这件事,不然就是没有放在心上,或是以为自己误会了,才没有人感到奇怪。就是因为这样,艾尔玟才能一直平安无事,至今都没有人像奥斯华那样威胁她。

    可是,如果有人跑去向他们征求证词,他们可能又会想起那些事情,心想:那位公主骑士大人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她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如果又有人来威胁她,那我还有办法处理。不过,想要把多达几十位的证人全部解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谁也不晓得能推导出真相的线索藏在什么地方,可是,如果要认定他找不到任何线索,不确定因素也实在是太多了。

    要是她的秘密曝光,我们就完蛋了。

    我开始觉得口干舌燥。难道没有办法帮我度过这关吗?至少也得让艾尔玟得救才行。我偶然瞥见手上的手铐。这个用来束缚罪人的东西,感觉既坚硬又冰冷。

    「怎么了?你很在意那副手铐吗?还是说,你想起杀死凡妮莎时的情形了?」

    也许是发现我在看哪里,文森特探出身体,用狡猾野兽的眼神俯视着我。

    「马修,你说话啊。」

    「文斯,你可以不要问那种无聊的问题吗?」

    不管他是要在处刑台上把我吊死,还是要砍下我的脑袋,我都不在乎,随他怎么处置我都行。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打算说。我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甚至是来世。下定决心之后,我也想到自己该怎么做了。

    「我保护艾尔玟是理所当然吧?」

    我这么说道。

    「要是她不在了,我就会失去依靠,到时我迟早会饿死在路边。如果是这样,不管对方是黑道还是什么人,我都只能挺身战斗了吧。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就是了。」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打算把艾尔玟让出去,也不打算跟别人一起服侍她。

    「为了重要的女人赌上性命,应该是骑士大人的拿手好戏吧?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就在这一瞬间,文森特露出痛苦难受的表情。

    他好像无法呼吸,虽然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场突然陷入沉默,疲劳迅速向我袭来。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虽然对你这个复仇心切的家伙过意不去,我还有负责看家这重要的工作。我们应该聊够了吧?快放我出去。记得顺便把钱包跟那东西还给我。我是说你们刚才拿走的那颗水晶球。」

    「这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文森特从怀里拿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球。那是「片刻的太阳」。

    「冒险者公会的职员都告诉我了,这是公会交还给凡妮莎的东西。」

    文森特的眼神闪烁着杀意。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因为凡妮莎给我了。」

    「原因呢?这东西好像没什么用,但也是货真价实的魔法道具。只要拿去卖掉,应该能换到不少钱吧。而且你还欠她钱没还,她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你?」

    「因为她男朋友史达林跟黑道之间有些纠纷,当时是我出面帮忙摆平。这东西是她给我的谢礼,我才会心怀感激地收下。」

    「你有办法证明这件事吗?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没有。也没人可以作证。」

    当时就只有我跟凡妮莎两个人。因为那件事关系到「伪币」,不能被别人听到。身为当事人的史达林也已经去冥界报到,不可能帮我作证。

    「你该不会要说,我是为了偷走那东西才下手杀死她吧?那东西就跟你说的一样,根本没有太大的用处。」

    「如果我说是,你又要怎么办?」

    文森特把「片刻的太阳」拿到我眼前。那颗半透明的水晶球里浮现出太阳神的纹章。

    「我还在想你怎么会一直把这东西带在身上,想不到你竟然是太阳神的信徒。」

    「我才不是!」

    我大声反驳,同时站了起来。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文森特用冰冷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是哪个宗派的人?你有在捐钱给『神圣太阳』吗?」

    「我就跟你说不是这样了!」

    我探出身体大声怒吼,但立刻就被「圣护队」的人制伏。

    文森特低头俯视着被压在桌上的我,继续说下去。

    「法律并没有禁止民众信仰太阳神。可是,有许多人相信所谓的『启示』与『神之宫殿』,因为过度沉迷信仰而犯罪也是事实。尤其是『神圣太阳』的那群人,他们最近做了不少危险的事情。」

    他们会走私违法药物与武器,也会利用「卷轴」走私魔物,最近甚至连绑票跟杀人都敢做。他们真不愧是把屁眼献给垃圾虫太阳神的疯子,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而他们特别重视的圣物,就是上面有太阳神纹章的魔法道具。他们把那称作『神器』。只要是为了得到『神器』,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在其他城市甚至有人为此杀人。换言之……」

    文森特把「片刻的太阳」拿到我面前。

    「『这就是你行凶杀人的动机』。只要是为了得到这东西,就算要你们勒死一个女人,你们也在所不惜。」

    「你要说蠢话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大声吼叫。

    「好啊,那我就证明给你看。不管要我痛骂那家伙几百万遍,我都没问题。不然我也可以在那些家伙的教会拉屎放尿给你看。」

    「只要你相信『日蚀』,就算你想放火烧掉教会,也无法证明什么。」

    「那又是什么东西?」

    「别想装傻。那是『太阳神』信仰的教义。我记得好像是说『太阳总是高挂在天上,就算躲在云层后面,或是被月亮挡住,也会如影随形跟着我们』。根据这项教义,信徒可以为了逃离迫害而隐瞒自己的信仰。」

    简单来说,就是秘密信徒的意思吗?我可不知道还有「那种家伙」。

    「我没有说谎。我绝对没有信奉那种臭秃驴。」

    「既然这么讨厌太阳神,你又为何要带着这东西?只要拿去丢掉或卖掉不就行了吗?」

    「要是我能这么做,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想说这东西是被诅咒的道具吗?这东西完全没有受到任何诅咒。你毫无疑问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把这颗水晶球带在身上。你就是为了抢夺这东西,才会动手杀了凡妮莎对吧?」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起身准备扑向他,但很快就再次被制伏了。我的上半身被紧紧按在桌上,双手也被两个人牢牢抓住。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动机。」

    文森特动手整理乱掉的衣服,同时一脸意外地小声呢喃。

    「把他带下去。只要稍加拷问,他应该还会招认不少罪状。」

    文森特轻轻拍手后,「圣护队」的人就把我拉走了。我注视着逐渐离我远去的文森特,无力地笑了出来。

    虽说是为了保护艾尔玟,我还是想不到自己竟然会主动自称是太阳神的信徒。当然,文森特刚才提到的「神圣太阳」教义,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就算我直接承认自己是太阳神的信徒,文森特那家伙应该也不会相信,所以我故意否认。

    我越是否认,他越会想找出背后的隐情。脑袋好的家伙都是这样。尽管我顺利让他中计,成功保住艾尔玟的名誉,却让自己背负了臭名。不,这种结果还算是比较好的。

    凡妮莎,难道这就是你给我的报应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还真聪明呢。这招确实挺有效的。

    之后就是老套的拷问时间。我才刚被扔进狭窄的小房间,就立刻被四个人围上来拳打脚踢,还被他们摔来摔去,一下子被用脚猛踹,一下子又被勒住脖子,不然就是被木棍或鞭子打在身上。即便受到诅咒,我还是对自己耐打的程度很有信心。当我无聊到快要睡着时,又被他们泼了冷水,还被大声怒骂,把脸按在墙壁上摩擦,简直惨到不行。我都要哭出来了。

    因为我到了半夜也没有认罪,结果那四个人好像累坏了。我就这样被他们丢进地下牢房。当我趴倒在充满屎尿味的石造牢房里时,听到了脚步声。

    我还以为是文森特来了,结果却是那个翘胡子。

    「喂,你没事吧?」

    我只把脸转过去,对他说道:

    「我不行了。小马修好有感觉。不行,要去了。」

    「看样子你还很有精神。」

    翘胡子走到我旁边,在铁笼的对面蹲下。

    「找我有事吗?你这个无良的狗官。」

    「别这么说嘛,我可是专程来探望你的。来,这是你的晚餐。」

    他打开牢房的小窗口,把摆着面包和水的餐盘放了进来。

    「这些食物应该没有下毒吧?」

    「应该吧。要是真的下了毒,你就认命吧。」

    他还真是好心。如果他能顺便帮我试毒就好了。

    「找我有什么事?你要放我出去吗?」

    「这个我做不到。卡莱尔大人拼命想把你送上处刑台,要是随便帮你说话,连我都会被拖下水。」

    他轻轻用手刀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还真是可怕啊。」

    「是啊,大家都吓坏了,尤其是我们这些来支援的。」

    这个城市的卫兵或多或少都有拿黑社会组织与富人给的脏钱,对犯罪视而不见,从中谋取利益。对这些家伙而言,文森特的方针等于破坏他们的既得利益,就跟把沙子倒进面粉里差不多。

    「我们的收入已经为此减少了,他还准备建立起『更生院』那种莫名其妙的机构。你觉得那种机构能让那些毒虫改过向善吗?」

    他先是用嘲讽的口气这么说,然后又笑了出来。不过我没有笑。

    「所以我也只能劝你死心,不过……」

    翘胡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你的表现,我或许可以帮你传个话。不过这得看你怎么做了。」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灵光一现。

    「你是要问明天在『毒蜘蛛广场』的比赛吗?」

    「没错。」

    「第几场?」

    「最后一场。」

    「那你就押『智多星』赢吧。虽然『皇帝』的实力比较强,但这次的比赛场地有障碍物,对擅长跳跃与灵机应变的『智多星』比较有利。」

    「智多星」与「皇帝」都是在斗鸡场拼搏的斗鸡。因为我很擅长找出实力强大的斗鸡,偶尔会做这种类似报明牌的事情。

    「不会有错吧?」

    「那当然。」

    翘胡子这个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是个赌鬼。他的薪水几乎都花在斗鸡与赌骰子上了。他明明已经老大不小,却还是只能当个底层小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会对这个城市的地理这么熟悉,也是多亏了在城里各个角落经营的赌场。

    顺带一提,黑肉男是个大胃王。他会以收保护费为名义,要求各地商家免费提供食物给他。因为他都只是拿走一些小点心与下酒菜,「至今」还不曾有过问题。

    「只要帮你传话给那位矮人就行了吗?」

    「不,请你帮我传话给矮冬瓜……我是说艾普莉儿。」

    虽然德兹是个好人,但脑袋不太灵光。如果要他想办法救我出去,他应该只会把这里变成一堆瓦砾吧。而艾普莉儿肯定会去拜托她爷爷帮忙。如果是她那个担任冒险者公会会长的爷爷,应该握有足以让「圣护队」释放我的权力。我固然不想欠那个老头子人情,但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不用告诉公主骑士大人吗?」

    「我会被骂,还是算了吧。」

    虽然我觉得她知道这件事之后,应该会立刻赶来救人,但她人在「迷宫」之中,而且让她接近文森特也很危险。这样我让自己背负臭名就失去意义了。

    「你就告诉她『温柔的马修哥哥被坏人抓走了,快来救他』吧。」

    「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她的。」

    留下这句话后,翘胡子就迫不及待走上楼梯。想不到他竟然会为了这种事特地跑来找我,看来他已经满脑子都是斗鸡了。

    队伍里竟然有这种家伙,我看「圣护队」堕落果然只是迟早的事。不,他们应该早就堕落了。至于那位守护骑士大人有没有发现这件事,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隔天,我也是从早到晚都在接受审问与拷问,没有片刻安宁。这些家伙还真闲。

    又到了隔天早上,太阳才刚升起没多久就有一大群人跑来找我,把我从地下牢房拖了出去。他们把我带到昨天与前天都在举办拳脚派对的游戏会场。只不过,文森特今天也出现了。他似乎也想参加,手里还握着棍棒。

    「你想认罪了吗?」

    「……差不多有两年半吧。」

    听到文森特这么问,我用手铐与手背擦了擦脸颊,开口回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跟凡妮莎就是认识了这么久。虽然你努力扮演一个整天把妹妹挂在嘴边的好哥哥,但你在这段期间连一封信都没有寄给她。她过世的时候也一样。冒险者公会应该有通知你才对。没办法赶来参加葬礼就算了,你甚至没有跟公会联络。」

    「这件事跟你无关。」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亚曼达婆婆这个人吧?」

    「……她是凡妮莎雇用的佣人。」

    她原本是住在凡妮莎家里当帮佣,现在已经回到孙子家里了。我曾经去探望她一次,她当时还哭着告诉我如果她没有出门,凡妮莎就不会死了。

    「正当她为了凡妮莎的事伤心难过时,有个自称凡妮莎哥哥的人跑去找她,一副把老婆婆当成杀人凶手的样子,对她百般责难。真是可怜。当时受到的打击,让她直到现在都还卧病不起。你觉得那位连腰都挺不直的娇小老婆婆,看起来像是勒死你妹妹的凶手吗?」

    「看来你这个『嘴炮王』今天还是一样厉害。」

    文森特不屑地笑了出来。

    「那也是太阳神的教义吗?」

    「这就是我的回答。」

    我对着那张蠢脸竖起中指。

    「去死吧,你这个恶心的乱伦妹控。」

    「……马修,我很遗憾。」

    他握紧手中的棍棒,发出嘎吱声响。

    「看来我们永远没机会一起去喝酒了。」

    文森特随手丢掉裂开的棍棒,把一张画着复杂图案的纸拿到我面前。

    「『圣护队』也握有处刑罪犯的权力。你应该要高兴,你就是值得纪念的第一号死刑犯。」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罪状是什么?因为我说出你是个变态妹控吗?」

    「强盗杀人与纵火。光是这两项就足够判你死刑了。」

    而动机则是太阳神信徒想夺取「神器」吗?我好想哭。

    「证据呢?」

    「有人在犯罪现场附近看到疑似你的人物,你也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只要让凡妮莎喝下安眠药,就算是你这个没力气的家伙,也有办法勒死她。」

    「你只凭这种不明确的证据就要判我死刑吗?因为死的人不是自己,你就想随便交差了事是吧?」

    「把他带下去。」

    文森特一声令下,部下们就从左右两边架住我。

    「两天后处刑。在那之前,你就待在牢房里向太阳神祈祷吧。」

    我被他们逼着起身,就这样硬拉着走。两天后处刑是吗?我只希望他们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那样我就还有一线生机。

    艾普莉儿还没有联络我,说不定是她爷爷反对出手救我。一年前发生绑架事件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既然他都可以对娼妇母女见死不救,应该也能轻易舍弃一个没出息的小白脸。

    现在只剩下德兹可以救我。他八成已经从艾普莉儿那边听说这件事了。只要那家伙出手,「圣护队」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如果他动用武力帮助罪犯逃狱,他也会变成罪犯。他好不容易才跟妻儿建立起平稳的生活,我可不想让他变成被通缉的亡命之徒。拜托,你千万不要乱来啊。

    正当我为此抱头苦恼的时候──

    「来人啊!」

    我听到有人在屋子外面大声喊叫。「圣护队」那些人开始四处张望,最后看向用来采光的窗户。

    「来人啊!」

    我再次听见呼喊声。我原本以为是幻听,现在可以确定了。会这样大声求见的公主骑士,全天下只有一个。

    不久后,屋子里热闹了起来。脚步声与劝阻的声音也逐渐逼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部下们慌张地冲出去确认情况。他们开门冲出去,但很快就整个人往后滚回房间里面。

    「打扰了。」

    艾尔玟绕过那些人,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我来接我的小白脸回家。」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原本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从「迷宫」回来。

    「不好意思让你专程跑这一趟,但这里可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请你回去。」

    有人突然闯进来,然而文森特依旧若无其事地请对方离开。

    艾尔玟没有反驳。她大摇大摆地走过文森特旁边,从怀里拿出白布放在我头上。

    「还好吧?赛拉菲娜很快就会赶到,你要撑到那时候。」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来接你回去。」

    艾尔玟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拔剑砍断我的手铐。

    「我们走吧。」

    「谢……谢了。」

    我拉着艾尔玟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站住。」

    文森特当然挺身挡住我们的去路。

    「这里是列菲尔王国。一个来自别国,而且早就亡国的公主,可没有任何权力。」

    艾尔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纸,在文森特眼前摊开来。

    「这是『片刻的太阳』的交还证明书,是我向公会借来的。」

    那是公会发还鉴定品时的纪录文件。文森特的表情扭曲了。虽然我这边看不到,那份证明书上当然也会有凡妮莎这个领收人的名字。

    「上面有列出这东西的特征与效果,却完全没提到太阳神的纹章。换句话说,当公会把这东西交还给凡妮莎的时候,上面还没有纹章。」

    「那又如何?」

    「如果是这样,那个纹章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你无法证明那是马修拿到这东西之前发生的事情,那你认为他是因为这东西上面有太阳神纹章,才会动手杀人的推理就无法成立。更何况,这东西上面有没有纹章并不是问题。」

    文森特的脸越来越臭。推理被人推翻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审问犯人的笔录泄漏出去,应该让他很生气吧。

    艾尔玟接着又拿出一本小册子。

    「我应该不需要特地对你这个哥哥说明吧。凡妮莎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听说她以前曾经遇过鉴定品失窃的案件,所以习惯对鉴定品留下详细的纪录。这上面也有她留下的纪录,明确写着『给马修的谢礼』。」

    「可是……」

    「这毫无疑问是凡妮莎本人的笔迹。如果你怀疑,之后可以自己去冒险者公会确认。」

    换句话说,「片刻的太阳」无疑是凡妮莎自愿送给我的礼物,跟太阳神的纹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管太阳神的纹章是在给我之前还是之后出现,都不足以成为处死我的理由。

    「顺便告诉你,我早就『办好』释放这个男人的手续了。所以我刚刚才会说我是来接他回去的。」

    「……」

    推理被人彻底推翻,让文森特忍不住伸手扶额。我还以为他已经完全无法反驳,但他的眼神看起来还没放弃。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艾尔玟收好那些文件,大声地宣言。

    「马克塔罗德王国还没有灭亡,我一定会重新回到那片土地。『我说到做到』。」

    「……」

    「那没事了吧?我要告辞了。」

    「艾尔玟小姐。」

    我们刚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文森特就从后面叫住她。我们没必要理他,直接走吧──我正准备说出这句话,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在距今一年前左右,你经常在『夜光蝶大道』出没。」

    艾尔玟停下脚步。「夜光蝶大道」是这个城市的红灯区,不但到处都是娼馆,还有许多人在那里买卖「禁药」。

    在一年多以前,她确实曾经出现在那附近。

    「当然,这没有违法。不管你要花钱跟什么男人上床,都是你的自由。就跟你包养那个小白脸一样。」

    「……」

    「我记得你好像常去『红棺』这间娼馆,但那里可没有男娼。难不成你去那里是为了其他事情吗?」

    「不好意思。」

    艾尔玟缓缓转过身,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那可真是抱歉。」

    文森特假装恭敬地低头鞠躬。

    「衷心期待下次还能与你见面。」

    艾尔玟没有回话,直接迈出脚步。她拉着我的手,率先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周围回荡,我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

    「马修,你这次还真是倒楣。」

    当我们走到外面时,艾尔玟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不是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吗?」

    「当我们在『迷宫』里扎营的时候,传令员跑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就提早回来了。」

    为了应对紧急状况,冒险者公会有专门负责前往「迷宫」内部将讯息传达给冒险者的传令员。从翘胡子那边得到消息后,艾普莉儿跑去拜托她爷爷帮忙,而她爷爷为了把我的事丢给艾尔玟处理,就派人到「迷宫」里把她叫回来。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原委我都听那位『圣护队』队员说了。他说『那个没出息的小白脸犯下过错被关进牢里,还哭着向我求救』。」

    这些话跟事实有很大的出入。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你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

    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帮我拿回来了。艾尔玟把「片刻的太阳」交还给我。

    「我记得你很讨厌太阳神。」

    「我现在也很讨厌。」

    而且连那家伙的名字都不想听到。

    「不过,这东西已经变成朋友留下的遗物,我想丢掉也没办法。」

    「这样啊……」

    她露出寂寞的笑容。

    「对了,你不需要理会那个叫文森特的臭小子。」

    「我知道。」

    艾尔玟垂下目光。

    「他应该是在调查犯罪组织的时候,偶然听到了一些传闻。别放在心上,他没有证据,只要我装傻到底就不会有事。」

    那你就不要露出那种畏惧的眼神,不然我会觉得你只是在逞强。

    「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等等,那是……」

    「话说回来,你的伤还真严重。」

    艾尔玟不想继续聊这件事,硬是转移话题。

    她又拿出一块白布,擦掉我脸上的血渍与脏污。

    「好痛……」

    「忍着点。」

    艾尔玟露出怜悯的表情。

    「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现在必须忍耐。你总有一天会洗刷冤屈的。」

    你误会了,艾尔玟。

    我会挨揍都是自作自受,有时候就算要我笑着原谅对方也行。

    不过,我也有绝对无法退让的时候。要是有人敢危害我重视的事物,我就只能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就算对方只是打算出言威胁,危害这女孩的家伙就是我的敌人。

    抱歉了,凡妮莎。

    看来我好像得让你哥哥过去陪你了。

    隔天,艾尔玟与「女战神之盾」再次踏进「千年白夜」。艾尔玟一脸担心的样子,但我还是硬把她送走了。他们挑战「迷宫」的进度本来就落后了,我不想给她添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其他人也会恨我。

    更何况,要是她没有离开,我也很难下手杀文森特。

    不过,对方毕竟是王国的骑士大人,无法跟路边的小混混相提并论。

    要是我直接杀他,「圣护队」应该会为了保全颜面,尽全力追捕凶手吧。如果情况允许,我想把整件事伪装成一场意外。为此,我就必须掌握那家伙的行动模式。

    首先,他就住在「圣护队」总部附近的宿舍,通常都是待在总部里工作。

    他偶尔会出来巡逻或是逮捕犯人,不过身旁当然会有部下陪伴。

    到了傍晚时分,他会在下班后去喝酒,独自走过没什么人的马路,喝个两杯就回到宿舍。看到他的生活如此规律,让我无法不体认到一件事。

    这是陷阱。

    他应该是认为只要故意刺激艾尔玟,我就会有所行动。这就是他当时说那些蠢话的目的。虽然我感觉不到有别人躲在附近,但他应该是有胜算吧。他想让我傻傻地自己出现,再反过来解决掉我吗?这家伙真是卑鄙。

    既然知道是陷阱,自己也应该放弃跟踪他,但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样。他在黄昏时分走出总部,然后选择走不同于平时的另一条路。他可能是发现每次都走同一条路不太好,才会改走另一条,不过也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结果来到一条熟悉的道路。这是通往凡妮莎家的路。

    当太阳完全下山,黑暗笼罩着城里时,文森特跟我想的一样,来到凡妮莎的家。不过,房子早在火灾时付之一炬,现场只剩下变成瓦砾的烧焦地基、柱子与墙壁。听说这些瓦砾再过不久就会被搬走,这里也会开始盖新房子。他应该是来这里找寻妹妹留下的痕迹吧。他踏进房子的废墟,走没几步就蹲了下去,捡起化为焦炭的家具碎片。从我这边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现在大概很感伤吧。

    正当我想着可以趁现在杀掉他的时候,听到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脚步声。

    我心想这果然是陷阱,躲起来准备应战时,一群人拿着刀剑从巷子的各个角落现身了。对方应该有十个人。他们身上的服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蒙着脸,二话不说就杀向文森特。

    文森特突然遇到袭击,内心似乎有所动摇,但他看起来并不害怕。他拔出挂在腰间的剑,想趁被人包围之前转身逃跑。

    「站住!」

    其中一名蒙面客追了上去。对方叫喊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地痞流氓,追赶文森特的步伐也跟军马一样强而有力。他们利用人数优势,挡住文森特的去路。只要一度停下脚步就会立刻被追上。对方成功包围了文森特。

    「你们是什么人?强盗吗?还是某个组织的手下?」

    文森特一边大声质问对方的身分,一边不断迅速移动视线。他是想用话语牵制对方,同时找寻让自己活下去的方法吧。他故意大声喊叫,应该也是希望有人发现。不过,这个城市里可没有太多愿意主动替自己找麻烦的好人。事实上,虽然附近就有好几间房屋,却没有人要出来查看情况。现在明明才刚入夜,还不到人们就寝的时间。

    其中一个蒙面客发出不像是刺客的吼叫声,挥剑砍了过去。文森特用熟练的手法把剑架开,然后顺势砍中对方的手腕。在喷出鲜血的同时,手腕也掉在地上。对方发出惨叫,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他才刚让一个敌人失去战斗力,第二个人与第三个人立刻同时冲了过去。文森特努力挥着剑,试图找出一条生路,但那些蒙面客的行动毫无迷惘,而且正确无比。只要有人受伤就会立刻后退,由其他人补上挥剑砍向文森特。

    文森特拼命抵抗,但场地太恶劣了。当他的上臂挨了一剑开始流血,动作就变得越来越迟钝。看来他已经没救了吧。这些蒙面客不是普通的小混混,而是某个组织派来的刺客,也可能受过训练。

    如果放着不管,他很可能会在自己妹妹死去的地方丧命。这个乱伦妹控应该会爽到绝顶升天吧。我甚至不用亲自下手,省去了不少麻烦。

    永别了。永远没机会跟你一起喝酒,我也觉得很遗憾呢。

    正当我准备走掉时,发现自己又低头看着双手了。

    「……」

    我的决心没有改变。如果有那个必要,不管要我勒死凡妮莎几次都行。

    我也不是那种会想帮自己赎罪的人。文森特是个高高在上的讨厌鬼,死了正合我意。为了艾尔玟好,他死掉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不过,让他在这个时间点这样死掉,或许有些不妙。要是正在怀疑我们的文森特突然死掉,艾尔玟会怎么想?我过去都是背着艾尔玟暗中处理掉对方,但这次可不一样。就算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公主,要是对自己不利的人每次都正好消失,她不会觉得奇怪吗?

    还不只这样。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那些刺客似乎不打算把这件事伪装成意外。「圣护队」里的人都知道我跟文森特之间的纠纷,我这次很可能被当成杀死文森特的嫌犯遭到逮捕。而且要是让文森特现在就死掉,还在试行阶段的「更生院」也会化为泡影。为了今后着想,我应该尽量保留希望的幼苗。

    所以,这只是我考量过利害得失后做出的选择。就只是我欠凡妮莎的人情、让艾尔玟发现我秘密的风险、我自身的安全、「更生院」与研究中的治疗法这些因素,让天秤稍微倾斜罢了。

    「在这边!卡莱尔大人有危险!」

    我捏着鼻子伪装成别人的声音。这是我擅长的技能,也就是模仿黑肉男的菸酒嗓。

    那些蒙面客回过头来。他们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吓到,而是互相使了个眼神,派出三个人往我这边过来。我的模仿技能居然不管用?当我为此感到慌张的时候,对方也逐渐走向躲在暗处的我。这下糟了。

    我背对着敌人拔腿就跑,冲过两个转角,还越过躺在路上的醉汉,一边确认文森特等人是否看不到这里,一边从怀里拿出半透明的水晶球。

    「『照射』。」

    在我喊出咒语的同时,「片刻的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

    三名蒙面客有一瞬间畏缩了,但他们很快就低着头朝我冲过来。一群蠢货。

    结果当然是秒杀。我先是一拳把对方的脸打到陷进去,又躲开砍过来的剑,伸手握碎另外一人的喉咙。最后一人完全吓傻,被我抓住脑袋塞进墙壁。

    确认对方完全不会动之后,我把手伸进他们的衣服,结果找到了眼熟的东西。是警笛。我先用衣服擦干净,然后吹响警笛。

    我短暂地连续吹了几下。这是卫兵请求支援时的信号。

    我突然听到吵闹的声音。我回到现场一看,发现那些蒙面客已经快步逃走了。文森特茫然望着那些家伙的背影,然后就屈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嗨,好久不见。」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后,我走过去向他搭话。虽然文森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他很快就皱起眉头,重新跪了下去。

    「别勉强自己了。反正巡逻的卫兵很快就会赶到,你只要向那些家伙求救就行了。」

    「刚才大声求救与吹警笛的人是你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是我实话实说,感觉又会惹上麻烦。毕竟我是个含蓄的好男人,不喜欢拿救命之恩来讨人情。

    (插图009)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怎么可能?」

    我耸耸肩膀。

    「被你们打伤的地方还在痛呢。因为我实在睡不着,才会在晚上出来散步。」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信不信是你家的事。不过,我们可以巧遇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我想给你一点忠告。其实我原本都会收一笔不算少的费用,但你不用担心付款的问题。因为你妹妹已经给我了。」

    我对不起她一次,但也帮了她一次。再来只要能让负债一笔勾销,我就不需要继续对她感到亏欠。

    「你要给我忠告?」

    「一共有两个。」我先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是关于你刚才被人袭击这件事。那应该是你『同伴』干的好事吧?」

    看动作就知道对方是受过训练的人。就算我会模仿黑肉男的声音,对他们「自己人」也不会管用。就是因为他们听到声音之后,马上就认定我是冒牌货,才会毫不犹豫就派人过来杀我。

    「你有想到对方可能是谁吗?不过,我猜对方应该是有跟黑社会组织拿钱的家伙。」

    「……你说的那种人不存在。」

    文森特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却露出正在努力回想的眼神,拼命试着找出真相。

    「……还有一个。」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说你来到这个城市是为了复仇。不过,那应该是骗人的吧?」

    「你说什么?」

    文森特激动地叫了出来。

    「你是在十九岁那年正式当上骑士。换句话说,凡妮莎当时是十七岁。就在那一年,你们兄妹遇上了天大的灾难。」

    家里的事业失败,父亲也身败名裂。文森特那个曾经是艺术品商人的父亲,因为灰心丧志而染上「禁药」,行为与想法都变得不正常了。文森特当时已经被人收养,母亲也在家道中落之后就卧病在床。这让凡妮莎不得不独自面对自己的父亲。

    「凡妮莎好像有写信给你,但你没有回信。听说你后来几乎没写信给她,理由当然是为了骑士的爵位。毕竟你就快要当上荣耀的骑士了,一定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亲父成了毒虫。」

    「给我闭嘴。」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你就快要出人头地了,当然不希望被感情不好的父亲扯后腿。」

    所以他无视妹妹的请求,把她跟亲生父亲一起舍弃掉了。最后他父亲因为「禁药」而死,凡妮莎也为了还债,跑到满是笨蛋与莽夫的冒险者公会上班。

    「尽管结果算是皆大欢喜,但你的良心过意不去。你觉得自己对不起凡妮莎。」

    虽说是逼不得已,他还是一度对妹妹见死不救。这股内疚一直在折磨文森特的心。就算想要当面道歉,但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文森特可能也很忙碌,于是就完全没跟妹妹联络,迟迟没有去做这件事。他甚至没想过要来跟妹妹见面。

    「凡妮莎在这段期间也忙着工作,总是跟一些奇怪的男人交往。不管是奥斯卡这个『禁药』贩子,还是史达林这个没出息的画家,她会跟这些男人交往,应该都是因为你不在她身边。至少你是这样认为的。」

    她每次都跟那种人渣交往,应该有一半是因为父亲与哥哥的影响,但另一半就是她本人的喜好了。

    「可是,在你道歉之前,凡妮莎就过世了。你永远没机会向她道歉了。」

    要是可以重新回到那时候,他说不定可以让父亲受到妥当的治疗;说不定家里的店也不用倒闭,可以让凡妮莎找个女婿继承下去;说不定凡妮莎也不需要扛着债务到冒险者公会上班,现在也在这个城市里安稳度日。这些不确定的推测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肯定的答案,最后变成文森特心中的枷锁。

    凡妮莎也是这样。她也一直对沦落为娼妇,最后下落不明的波莉感到歉疚。这对兄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还真像。

    「不要再说了。」

    「罪恶感日渐膨胀。就在这时,你得知『圣护队』的事情。你心想至少要替自己妹妹居住的城市做些什么,才会为了赎罪来到这里。我有说错吗?」

    「你懂什么!」

    他大声呼喊,抓住我的领口拉向自己。

    「说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样子!你有什么证据……」

    「因为你眼中只有怒火,几乎没有热情。」

    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原本就不感兴趣。

    「你想帮她报仇,也只是为了逃离罪恶感,才会做做样子罢了。所以你才会故意对管理纪录视而不见。难道不是吗?连艾尔玟这位公主大人都能找到的证据,你应该不可能找不到吧!」

    照理来说,贵重品的管理纪录应该是第一个要找的证据。他会盯上我,只是因为我最可疑,也最适合「担任犯人」,而不是为了找出真相。就连他推理中的犯罪动机,也只是观察我的反应之后才挑选出来的。

    文森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查出真相。他只想得到妹妹的「原谅」。他只是想要被妹妹原谅罢了。

    「别怀着罪恶感做事,因为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

    「给我闭嘴!」

    他情绪激动地揍了我的脸颊。我整个人倒在瓦砾与灰烬上面,然后又被文森特骑在身上。他一手抓住我的脖子,不断挥舞着另一只手。

    「人是你杀的!杀死凡妮莎的人就是你吧!」

    我仰躺在地上,眼里只有文森特的脸庞与拳头。他端正的五官早就变得扭曲,看起来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在发怒。我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不知道凡妮莎看着我的脸死去的时候,我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

    「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不过,就算你把我送上处刑台,你心中的罪恶感也不会消失。因为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吗!」

    「比起对付我这种人,你更应该去帮她扫墓不是吗?你应该还没去过吧?」

    拳头在我眼前停了下来。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今天早上去过了,但那里还是跟之前一样。至少我没看到你给她的祭品。」

    既然他会打听地点在哪里,就表示他应该想去,只是拿不出勇气吧。真是个懦夫。

    文森特不再使力,我趁机从他身体底下爬了出来。

    「你必须先面对自己心中的凡妮莎与父亲。报仇这种事之后再做也不迟。」

    我缓缓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文森特没有继续挥拳打过来。

    「我的忠告都说完了。这样我的负债也算是一笔勾消了。」

    我背对着他迈出脚步。

    「你要去哪里?」

    「回家。」

    明明才刚请人用治疗魔法帮忙治好,结果我又被人打成猪头了。我可不想再让艾尔玟为我操心。

    「再见。夜游也该适可而止喔。」

    挥手道别后,我就这样离开了。

    「原来你在这里。」

    几天后,我在白天来到「夜光蝶大道」闲逛时,某人叫住了我。那人正是文森特。

    「那是你干的好事对吧?」

    「你是指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被人袭击的事情吧?」

    「你是说我被你痛殴一顿那件事吗?」

    虽然我好心帮他更正,但文森特没有向我道谢。

    「那些跑去袭击我的家伙已经被抓到了。」

    犯人果然是「圣护队」里的家伙。在那些被派去支援的队员之中,并不是只有卫兵,还有曾经在这个城市的领主底下任职的骑士。那些家伙全都成了以文森特为首的王国骑士的部下。

    就算双方主人的身分有段差距,一个外来的家伙不但跑来侵犯自己的地盘,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也难怪那些家伙会感到恼火。而且他们也很难跟过去一样,继续向商人与黑道要钱和女人了。就算那些家伙都是些人渣,一旦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与钱财同时受到侵害,也会想要找机会报仇。

    「在那些跑去袭击我的人之中,除了被我斩杀的人,还有三个人也死了。他们全是被超乎常人的蛮力杀死。」

    也许是看过那些尸体,文森特面露惧色。

    「那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凶手?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软脚虾吧?」

    「我们审问犯人之后才知道,那三个死掉的家伙当时都跑去调查可疑的声音。后来有人吹响警笛,然后你就出现了。如果要说这是偶然,也实在太过凑巧。」

    说完,文森特一把抓住我的上臂。

    「照理来说,你有这种体格,力气不可能小成那样。就算要说你身上有伤,你的动作看起来也很正常。换句话说,你是在故意隐瞒自己的蛮力。」

    「你是说,我宁愿被那些小混混痛扁,抢走身上的钱财,也要隐瞒自己的实力吗?」

    「如果是为了艾尔玟小姐,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我比艾尔玟还要早来到这个城市。我当时就经常被人殴打抢劫了。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可以随便抓个小混混打听一下。」

    「不然就是你的同伴……」

    「你说的同伴又是谁?先说好,艾尔玟他们那天都在『迷宫』里,德兹也在冒险者公会上夜班。那种人根本不存在。」

    文森特一言不发。他仔细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想知道我有没有在说谎。真是烦死人了。

    「更何况,那些家伙都想要杀了你不是吗?为什么你需要找出杀死他们的犯人?要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就是所谓的秩序。」

    「真了不起。」

    这我实在无法理解。我把手一甩,结果很轻易就让文森特放手了。

    「你问够了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办。」

    「喂,我话还没说……嗯?」

    文森特突然转头看向巷子里面。

    「喂,艾尔玟小姐应该还在『迷宫』里面对吧?」

    「是啊。她有说要到傍晚才会回来。」

    在我们眼前,有一位留着红色长发的女性背对着我们走在路上。

    我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文森特就冲了过去。

    「可以请你留步一下吗?」

    文森特自鸣得意地叫住对方。女人回过头来。

    「咦?」

    他惊呼一声。尽管发型与服装都很像,但对方毫无疑问是别人。虽然她也算是一位美女,然而长得跟艾尔玟完全不像。

    文森特大吃一惊,但他很快就清了清喉咙,重新振作了起来。他摆回「圣护队」的骑士大人该有的表情。

    「你是谁?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深红的公主骑士』?这不可能是个偶然。」

    「你是说这个吗?这是我们店里的制服。」

    女子用棉花糖般娇滴滴的声音如此回答。

    「因为那位公主骑士大人很受欢迎,但大家又没机会一亲芳泽,所以只要我们打扮成这样,客人就会觉得很开心。」

    她拿下假发,露出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

    「其实店里有要求我们不能穿成这样出来,但刚才有客人忘记把东西带走,我才会急忙冲出来。」

    「……你们做这种事情多久了?」

    「让我想想……大概有一年多了吧。公主骑士大人之前不是曾经帮忙解决绑架事件吗?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这位大哥,你要不要也来我们店里玩玩?我们的店离这里很近,就在『红棺』这间娼馆隔壁而已。」

    文森特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后就让那名女子离开了。看着那位打扮成艾尔玟的女子走进巷子之后,他转过头来。

    「你知道这件事吗?」

    「拜托你不要告诉她本人。」

    我语带不耐地这么说。

    「要是让她知道在那间娼馆里面,有人打扮成她的样子在男人身上扭腰,肯定会发生腥风血雨的惨剧。」

    「难道你就不想让那间店停止这种行为吗?」

    「我劝过他们了。结果他们要我付钱,弥补他们为此损失的营业额。真是听不下去。」

    「这样啊……」文森特露出疲倦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得没错,这么做真的不会有好结果。对不起,我会找机会向艾尔玟小姐道歉的。」

    看来我的计画成功了。

    刚才那名女子当然是我安排好的演员。我算准文森特出来巡逻的时间,事先请她刚好在这时候经过这里。我以前就知道她会穿成那样接客。虽然这是非常不光彩的事情,但我觉得或许可以派上用场,才会故意「留她一命」,结果真的奏效了。

    「你话都说完了吧?那我要走了。记得去跟艾尔玟道歉喔。」

    「慢着。」

    「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去。文森特略显尴尬地别开目光,说出了这句话。

    「……我去帮凡妮莎扫墓了。」

    「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心里的大石头好像变轻了。」

    事实上,文森特好像终于找回平常心,表情变得轻松多了。

    「我在凡妮莎坟前再次发誓了。我绝对不会放弃,一定要帮她报仇。」

    「随你高兴。」

    虽然留下了一个麻烦的家伙,但现在就先不管了。我就暂时饶他一命吧。不过,我可不会放过他第二次。

    事情办完之后,我来到冒险者公会。之前安排好的事情遇到了点麻烦,所以我跑来拜托德兹帮忙。

    「奇怪?」

    附属楼房那边不知道在吵些什么,有一群冒险者聚集在房子周围看热闹。我记得那边应该是鉴定室才对。

    「发生什么事了?」

    我随便在旁边找了个冒险者打听。

    「该不会是有漂亮的金发大姊姊在扭腰吧?」

    「小白脸,你猜对了。」

    眼前的肌肉壮汉笑着这么说。

    「这次新来的鉴定师又是个美女,屁股超级大。虽然跟你家的公主骑士大人不同类型,但也算是相当漂亮。」

    「我也要去看看。」

    只要听到有美女,我就会想要见识一下。当我从人群上方探出头,努力找寻美女的身影时,附属楼房的门打开了。

    「不错喔。」

    她有着一头披在背后的柔顺金发,还有眼角上扬的蓝色眼睛,鼻梁高挺,嘴唇也很厚,给人一种艳丽的感觉。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只要稍有动作,挂在脖子上的蓝宝石项炼就会跟着跳动。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底下则是红色连身迷你裙,裙摆高过膝盖。总觉得只要她稍微蹲下,别人就能看到她的内裤。这身打扮实在太色情了。她的双手都戴着白手套。

    她还拿着一个疑似装着鉴定品的小木箱。

    这群白痴冒险者立刻对她说出下流的话语,但她似乎不以为意。她随口说了几句话,轻易就打发掉那些人了。看来她很习惯应付那种笨蛋,应该不会遇上麻烦。

    当我顺利一饱眼福,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好跟她对上视线。

    「喂。」

    她绕过围观的人群,用有些低沉的甜美嗓音对我这么说:

    「你该不会就是那位小白脸吧?我记得你好像叫作……马文对不对?」

    「我叫作马修。」

    「对,就是这个名字。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

    她小声笑了出来。

    「你该不会是要找我去约会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不过我愿意为了你……」

    我想搂住她的肩膀,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你答对了。」

    她低头看着差点就要往前扑倒的我,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名字叫作葛罗莉亚,有点事想请你帮忙。你可以陪我一下吗,小白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