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发现
    到了这里之后,就改由诺艾尔负责带路。她坐上车夫的座位,驾着马车穿过森林进到荒野。

    我还以为在进到这里的瞬间就能看到魔物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结果这里意外地安静,顶多就是偶尔会看到巨大的魔物在远方睡觉和吃草。

    「这一带的魔物还算安分,只要我们不靠过去,就不会跟它们打起来。我们愈是靠近王城,魔物就会变得愈来愈多,也会变得更为好战。」

    「这里的情况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有人居住的城市全都毁灭了。这样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国家了。」

    「抱歉。」

    我说话太不小心了。即便国土平安无事,这个国家也早就停止运作了。就算说这个国家已经毁灭也不为过。

    「国内只剩下几个小村子。而且那些村子也不算安全。」

    因为魔物的数量与危险度都大幅增加,让人无法随便走出村子。

    「而且有许多魔物集团都会到处乱晃。有些村子虽然成功逃过第一波袭击,结果还是被那些四处徘徊的魔物集团毁灭了。」

    村子之间失去联络,旅行商人也不会再来,让那些村民无法买到食物,也赚不到钱。如果赚不到钱,就更是买不到食物。每个村子都孤立无援。

    「事实上也确实有人死于饥饿。虽然曾经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去求救,但就我所知那些人全都没有回来。」

    离开是地狱,留下也是地狱。

    「还没离开的居民都是怎么维生的?」

    「他们会在村子里为数不多的田地耕种,也会射下飞过村子上空的鸟儿,再来就是靠我这种人到处提供支援。」

    幸存的人民都靠着各自的做法努力求生。而做不到这件事的村子就会毁灭。即便王国早就瓦解,马克塔罗德的人民也依然还在受苦。

    「尤利亚村就在离这里两天路程的地方。那里的人都认识我,只要拜托他们帮忙,他们应该会让我们住下来。」

    「那可真是太棒了。」

    在马克塔罗德王国瓦解后带领人民避难,帮助他们逃到国外,以及前往各地回收重要的遗物与宝物。这似乎就是诺艾尔的任务。

    就算国家灭亡了,她也还在为了人民赌命战斗。要是王国有一天成功复兴了,她的丰功伟业应该会变成英雄谭,永远被后人传颂吧。

    「大家快点躲起来!」

    诺艾尔大声叫了出来,同时让马车停在附近的岩场。

    「请快点离开马车!动作快!」

    她着急地这么喊着,对我们下达正确的指示。

    「安静。千万别说话。」

    诺艾尔躲在暗处小声说话,紧张地四处张望。我很快就知道理由了。

    巨大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从我们头上飞过去。我抬头一看,看到一只巨大的蜥蜴反射着阳光,展开翅膀在空中滑翔。那是双足翼龙,在分类上算是亚龙的一种,拥有顶尖的飞行能力。这种魔物偶尔会飞到地面猎杀家畜与人类。如果想要击败这种魔物,就只能用魔法或弓弩把它们射下来,或是趁着它们来到地面时将其打倒。

    双足翼龙似乎将我们视为猎物,在荒野上空不断盘旋。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人类与动物,它要寻找猎物应该也不容易吧。

    「只要我们躲久一点,它应该就会放弃我们,改去其他地方猎食了。我们就忍耐到那时候吧。」

    我也希望会是这样,但事实是那只双足翼龙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许是肚子饿了,它一直执着地盯着地面看。看来我们迟早都会被它发现。

    虽然我们躲在阴影底下,但这片荒野没有任何遮蔽物,所以阳光非常强烈,让我们汗流浃背。说不定敌人还没飞走,这种紧张感与温度就会先让艾尔玟撑不下去。

    「别担心。」

    我抱住艾尔玟的肩膀。

    「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只要让拉尔夫当诱饵,然后趁机逃命就行了。只要是为了救你,他很乐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你别乱……不对,你没有乱说,只是……」

    拉尔夫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说话变得语无伦次。

    「安静,别出声……要来了。」

    听到诺艾尔这么警告,我抬头看向天空。双足翼龙还是一样在荒野上空盘旋,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

    正当我觉得奇怪时,地面突然隆起,紧接着又冒出足以让人类通过的洞穴。有东西从地底下钻了出来。那是一种跟人类差不多高的蚂蚁。

    我听到身后的德兹发出咂嘴声。看来那种蚂蚁跟过去袭击他故乡的巨大蚂蚁应该是同类吧。

    巨大蚂蚁不断从洞穴里爬出来。不是只有几十只,而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爬到地面上之后,就会爬到前一只蚂蚁身上,之后出现的蚂蚁又会继续爬到那只蚂蚁身上。那些蚂蚁全都聚在一起,转眼间就变成一座黑色高塔,直达飞在天上的双足翼龙身旁。双足翼龙发现这件事之后立刻转换方向,化为黑塔的巨大蚂蚁也踩着同伴跳了过去。有几只蚂蚁在途中被风吹走,没能抓到双足翼龙就摔向地面。直到其中一只巨大蚂蚁抓住双足翼龙的脚之后,情况就改变了。双足翼龙飞行的高度稍微降低了,而那些巨大蚂蚁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第二只与第三只蚂蚁也跟着跳到双足翼龙背上。虽然双足翼龙想要摆脱那些蚂蚁,一下子急速下降,一下子又在空中翻滚,但重新跳到它身上的蚂蚁,依然多过被它甩掉的蚂蚁。

    双足翼龙化为一团黑球摔落地面。震动与沙尘甚至传到了我们这边。

    从天下摔下来的鸟儿下场就是如此凄惨。即便体格相差许多,一旦被那么多敌人压在身上,就再也无法反抗了。

    在听到惨叫声的同时,血腥味也飘了过来。看来那只双足翼龙的肉与皮都被扒下来了。

    「趁现在。我们快走吧。」

    诺艾尔要我们回到马车上。那些巨大蚂蚁似乎也忙着享用眼前的猎物,懒得理会我们。

    我们赶紧搭上马车再次出发。

    我回过头去,看到那些巨大蚂蚁排成一列回到洞穴里。

    我身旁的拉尔夫铁青着脸。他应该总算体认到事实了吧。

    那就是他们的故乡早已变成魔物昂首阔步的魔境。

    后来我们又遇到魔物好几次。早上差点被巨大的蚯蚓压死,中午被跟房屋差不多大的食人马追着跑,傍晚差点被花妖吃掉,晚上又差点被吸血鬼抓走。至于亲眼见到的魔物种类就更多了,从哥布林到巨人族都有,那些家伙简直就像是从魔物百科全书的索引中直接跑出来一样。

    我们还差点摔落谷底,如果没有德兹在场,我们至少死了五次。我们拼尽全力死里逃生,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才终于抵达尤利亚村。

    尤利亚村被巨大的石墙团团围住。

    这些石墙还很新。我猜八成是听说王国毁灭的消息后,村民才连忙建起来的。

    虽然大门是木制的,但有用铁板做过补强。

    「我是诺艾尔。我回来了。请帮我开门。」

    诺艾尔在门外这么呼喊后,大门就轻易地打开了。我们直接驾着马车进去。

    「诺艾尔小姐,欢迎您大驾光临。」

    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妇女从村子里跑过来。

    「她是这里的村长。」诺艾尔小声这么告诉我们。其实原本的村长是她丈夫,但她丈夫刚好在魔物大举入侵的时期到王城办事情,结果就再也没回来了。

    据说后来一直都是由身为村长妻子的她担任代理人。

    「这些东西请各位拿去使用。」

    诺艾尔放下背包打开封口。背包里面装着食物、油、衣服、针线、用来补丁的布料、钉子,还有其他这里无法取得的消耗品。

    这些似乎都是支援物资。原来这就是她带着那么多行李的理由。

    「……请问这些人是?」

    「我们是她的同伴。因为诺艾尔想要暂时回国探望你们,我们就跟过来了。」

    在诺艾尔开口之前,我就随便找了个理由。

    「那各位不就是公主殿下的同伴了吗?」

    村长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我们的眼神中也自然充满期待。

    「公主她……」诺艾尔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正当我准备开口时,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马车里的艾尔玟一脸不安地抓住我的手。虽然她戴着兜帽,但发色毕竟比较特别,就算别人看不到她的长相,应该也会立刻发现她是谁。

    「不好意思,艾尔玟她……公主有事无法前来,我们算是她的代理人。」

    「后面那位又是……?」

    村长看向马车上的艾尔玟。

    「她是……艾莉。」我故意压低音量,一副害怕被别人听到的样子。

    「她是公主骑士大人的替身。」

    我告诉村长,说因为有很多人不乐见艾尔玟前去挑战「迷宫」,所以经常有人想要暗杀她。为了保护艾尔玟,这女孩才会负责担任替身。这些事当然是我乱掰的,但村长还是发出惊呼,声音中充满钦佩。

    诺艾尔等人也配合我的说法在旁边帮腔。

    「那可真是辛苦各位了。这里只是个小村子,还请各位不要嫌弃,放心住下来吧。」

    村长决定让我们住在村子外缘的一间空屋。听说诺艾尔每次来这个村子的时候,也都是住在那间屋子里。

    「村子里的防御工事做得如何?」

    我们进到空屋休息了一下后,德兹向诺艾尔这么问道。

    「目前还算安全。因为村里有一间能驱魔的祠堂。」

    「祠堂?」

    「那间祠堂就位在村子中央,里面设有能展开结界的魔法阵。」

    听说以前曾经有一位知名魔术师在这个村子借住一晚,为了报答村民才会帮忙设下结界,让魔物无法靠近这个村子。这笔住宿费实在多过头了。

    「不过,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坏掉都不奇怪。」

    「那村民有打算逃走吗?」

    「我觉得很困难。」

    诺艾尔摇了摇头。那些村民看上去都是老弱妇孺。男人应该是都去当兵,而且几乎都死在魔物手中了吧。每个人都面露忧愁,看起来疲倦万分。大家好像都在担心害怕,不知道魔物大军何时会杀进村子。那种紧张感持续得愈久,身心就会变得愈来愈疲劳。

    「如果要从这里逃走就必须翻越山脉。如果可以从东边的山谷离开会比较轻松,但那条路上有个断崖太过陡峭,连要搭桥都没办法。再来就只能从西方那片荒野越过国境,但那条路上不但有魔物,还会遇到野兽与山贼。」

    如果所有人的脚程都不快,就算他们要从那些路径逃走也很困难。因为这些缘故,尤利亚村的居民才没有积极设法逃走。换句话说这个村子早就被放弃了。他们能够撑到现在反倒是奇迹。

    根据诺艾尔的说法,有个位在西方边境的村子不久前才刚被魔物袭击而毁灭。那个村子的地理条件跟这里差不多,但魔物在某一天发现人类存在的踪迹,于是就大举入侵。那些村民还来不及逃走,就跟建筑物一起被踏平了。现场只留下瓦砾与血迹,还有魔物吃剩之后连要变成僵尸都没办法的人类残骸。

    「这附近愈来愈难找到能驱魔的香草了。围墙与卫兵也无法实际派上用场。」

    一旦结界失去作用,这个村子的命运也会跟着结束。其实诺艾尔应该是想要赶在那之前,设法帮助这些村民逃到国外吧。

    说到这里,诺艾尔转头看向德兹,露出认真的表情。

    「可以请您帮个忙吗?就算不能搭『地龙车』,至少让我带他们到车站也好。」

    简单来说,就是要借用「大龙洞」的意思。

    「不行。」

    德兹冷冷地这么说。这不是因为他薄情,而是因为他做不到。他这次硬是设法让我们四个人使用禁止人类进出的通道,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如果还要把几十个人类带进去,肯定会演变成大问题。因为这几十个人类不可能全都保密一辈子,肯定会有人说出这件事。到时候围绕着「大龙洞」的纷争又会再次上演。

    德兹跟他的家人应该也会受到制裁。他将会永远被逐出矮人的社会,就此跟同胞恩断义绝。

    如果德兹还是孤家寡人,他可能还会义气相挺,但如果会连累自己的妻儿,任何人都会踌躇不前。他以前是个只为自己的信念行动,不会顾虑后果的男人。虽然有人可能会说他变得软弱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多了身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可是……」

    「别说了。」

    诺艾尔还想继续说下去。我静静地把手摆在她的肩膀上。

    「大胡子也有他的立场与苦衷。你别太为难他了。」

    德兹应该也很想帮忙。毕竟他是个温柔的男人。可是,他还没有温柔到愿意牺牲自己的妻儿去救人。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亲人摆在第一。就算死了上百个陌生人,也还是跟自己亲近的猫狗死掉比较令人悲伤。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没什么道理可言。

    「……抱歉。」

    诺艾尔不情不愿地道歉了。

    她当然也想保护自己身边的人,所以才需要同时考虑到双方的得失,但德兹还是太吃亏了。

    「我们今天可是来度假的,就算没办法去游泳,但至少这里很适合避暑不是吗?」

    「说避暑好像不太正确,因为这里在冬天总是会下大雪,连要出门都没办法。」

    如果想逃就得趁现在的意思吗?

    我隔着窗户环视整个村子。原本以为这里全是些眼神跟死鱼没两样的家伙,但也有人正在用卡片赌博,也有人忙着用绳子绑住刚收割的麦子。某块墙角还画满了孩童的涂鸦。

    即便身处在看不到明天的环境,也还是能找到生存的乐趣与喜悦。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意外地顽强。

    「关于你上次说的那件事……」

    诺艾尔把脸凑了过来,免得被其他人听见这些话。

    「你打算何时进行?」

    「……明天吧。」

    我望着天空这么说。根据诺艾尔的说法,这个时期会有温暖的风从东方吹过来,很容易遇到晴朗的好天气。而我也是这么认为。明天应该整天都是大晴天吧。因为我最近一直在休养,所以伤也好得很快,应该不会有问题。

    「你今天早点休息。我想在黎明前出发。」

    「我明白了。」

    这间空屋意外地宽敞,让我们决定分组在三个房间里就寝。

    我跟艾尔玟一间,德兹跟拉尔夫一间,诺艾尔自己一间。

    因为我们不能让艾尔玟独处,跟诺艾尔在一起又会让她静不下心。

    虽然拉尔夫不断抱怨,但也就只有这个问题。

    房间里有两张床。

    虽然我不介意两人共用一张床,但因为诺艾尔等人坚决反对,才会让房间里还摆了屏风。而且我的左手腕还被手铐固定在墙上。看来他们对我毫无信任,不过这也很正常。难道他们就不能大发慈悲,让我在人生的最后打上一炮吗?我想他们应该没这么好心吧。

    「马修……」

    正当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艾尔玟从屏风后方叫了我的名字。

    「你睡不着吗?」

    「我是个卑鄙小人。」

    看来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这件事,似乎让她觉得有罪恶感。

    「如果让那些村民知道你是公主,那事情可就严重了。他们肯定会吵着跟你要签名。要是有满脸皱纹的老先生要你在他的肚子上签名,你不就伤脑筋了吗?那些皱纹会让你的字变得乱七八糟喔。」

    「别跟我说笑。」

    「我们是来这里度假的。你只要把这当成是微服出巡就好。」

    我暗自叹了口气。

    我们来这里明明是为了帮她减轻压力,结果她又在这里给自己更多的压力。责任感这东西简直就像是一种诅咒。因为她身为王族与一国的公主,也是一位荣耀的骑士,让她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不断往高处前进,才会不小心摔下来,现在只能用一只手抓住我这条保命绳。如果再让她稍微受到一点打击,她就只能放开绳子,摔进不见天日的地狱深渊。

    为了避免她走到那一步,就得让她放下肩上的重担,减轻她内心的压力。

    毕竟没人知道我这条保命绳什么时候会断掉。她也差不多该明白这点了吧?

    真不知道她是信任我还是太没戒心了。

    当我陷入沉思时,房间里突然发出噪音。我转头看过去,发现艾尔玟正忙着把屏风移开。把屏风搬到房间的角落后,她重新躺回床上,往我这边伸出手。

    「手借我一下。」

    「会挨骂喔。」

    虽然是我会挨骂就是了。

    「我睡不着。拜托你。」

    「拿去。」

    我把手伸过去后,她立刻紧紧握住。

    「我也可以把手臂借你当枕头。你要过来这边吗?」

    「不用了。」

    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月光照进这个昏暗的房间。

    「感觉如何?」

    「现在还算不错。」

    意思是只有现在吗?

    「……只要一个人独处,我就会感到害怕。所有的一切都好可怕。就算待在宽广的地方,我也会觉得周围既阴暗又狭窄,有种快要喘不过气的感觉,就好像被人活生生关进棺材一样。」

    「那还真是可怕。」

    「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心中也为此感到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振作起来。就算明白那些道理,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内心。」

    她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她的内心失去平衡,却又无计可施,所以当初才会误入歧途,就此坠入地狱。如果她没有遇到我,应该早就坠入更深的深渊了吧。

    「……当初果然不该依靠那种邪恶的东西。就算那能让我感觉自己变强大了,也终究只是一时的虚幻。」

    「……」

    「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以前都待在『迷宫』里战斗。我以前明明一直理所当然地那么做……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样啊……」

    「……我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约定。」

    艾尔玟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般这么说道。

    「我说等我成功征服『迷宫』之后,就要让你看看我的故乡。」

    「确实有过这件事。」

    「这里其实是个更美好的地方。大家也都过着比现在更幸福的生活。不是现在这个魔物横行,人民只能活在恐惧中的国家。」

    她这是在否认现实吗?

    最爱的故乡早已变成魔物的巢窟。她至今依然无法承认,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她无法接受现实,才会选择最不切实际的解决之道。这是一场不是全赢就是全输的豪赌。而现在正是她必须算总帐的时候。

    「……不知道『卡麦隆的大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希望那棵树还平安无事。」

    「如果情况允许,我真想回到王宫,亲眼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拜托你饶了我吧。」

    「我心里很清楚。」

    我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露出苦笑。

    「王城早就变成了魔物的巢窟。凭我的本事……就算是以前的你,应该也办不到这件事。」

    「或许吧。」

    艾尔玟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还是很想知道那棵树是否依然深植于这个国家……如果那棵树依然健在,我也有办法重新振作起来。我有这种感觉。」

    「你就是你。」

    不管那棵树有多么重要,也没必要把自己的命运跟它绑在一起。

    「你可以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刚才也是靠自己的力量在夜晚把屏风收起来。」

    「……」

    「今天还是早点睡吧。等你将来成功征服『迷宫』之后,再去看看那棵树就行了。」

    「……」

    「艾尔玟?」

    她没有回答。我转头一看,发现艾尔玟抱着我的手睡着了。她看起来睡得很香。

    「晚安。」

    其实我很想给她一个吻,只可惜手腕被铐住了。

    我醒了过来。我看向旁边那张床,发现艾尔玟还没睡醒。

    这说不定会是我们今生的离别。

    我无意沉浸于感伤之中。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艾尔玟过去也不断投身于赌命的战斗,只是碰巧一直没有出事,我们两人随时都有可能永别,上次就真的差点要永别了。今天只不过是轮到我去赌命罢了。

    我拿掉绷带。伤口大致都愈合了,动起来也没有问题。

    手铐的钥匙在不知不觉时出现在地上。我猜应该是从门缝底下丢进来的吧。

    我解开手铐,背起昨天就事先准备好的背包。

    因为我没什么力气,所以只带了非带不可的东西。

    「来,这是今天的糖果。」

    为了不吵醒她,我把装着糖果的袋子放在她枕边,还一反常态地在旁边留下一封信。

    『我出去一下。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尽可能地用最轻松简洁的话语这么交代。因为我不喜欢那种长篇大论,而且那只会让她更担心。为了避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开门走出房间。

    现在还没天亮。

    我跟诺艾尔已经来到村子外头。

    虽然德兹也在场,但他这次负责留守。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

    「不需要。」

    这次的作战需要能迅速移动的身手。德兹的身手比现在的我还要慢,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

    「村子就交给你了。要是让我回来时看到村子毁灭了,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你可别把照顾公主的任务丢给我。」

    这在德兹语中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的意思。我们可是老朋友,我早就知道该怎么翻译他的话了。

    「我会铭记在心的。」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要不然艾尔玟就得永远保持这样了。

    「再见。」

    我拨开德兹的胡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心窝立刻挨了一拳,让我喘不过气。

    「谁准你做这种恶心的事情了!」

    这家伙掩饰害羞的时候还是一样粗暴。

    「亲爱的,剩下的等我回来再继续吧。」

    我举手道别,就这样走到村外。要是不赶紧离开,我可是会被五马分尸的。

    我回过头去,发现诺艾尔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表情像是撞见难以置信的一幕。

    「你该不会……不光是公主,连跟德兹先生都有一腿吧?」

    「别告诉艾尔玟喔。」

    我笑了出来。这女孩太纯真了。我甚至有点为她担心。

    「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我可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跟诺艾尔在荒野中前进。

    太阳升起之后,干燥的风就吹了过来。

    根据诺艾尔的说法,好像有条捷径可以通往王城。

    「舅舅曾经告诉我,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秘密洞窟。」

    她指向一座山。

    「那是一条紧急逃生地下道。只要利用那条密道,就能直接抵达王宫。」

    那应该是让那些大人物在城堡即将沦陷时使用的密道吧。

    既然是地下道,那就不可能会有阳光。可是,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能几乎不用遇到魔物,平安抵达位在王宫的「卡麦隆的大树」。这可真是帮了大忙。

    「艾尔玟当时也是走那条密道吗?」

    「听说公主不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诺艾尔一脸愧疚地说道。

    「她当时想要奋战到最后一刻,结果被好几个人五花大绑,硬是用快马载着逃出王宫。」

    那女孩从以前就很喜欢乱来。

    太阳慢慢升起,艾尔玟也差不多要睡醒了。拜托你乖乖待在村子里等我回去。

    我们找到一棵被枯草盖住的大树,又在树根旁边找到一个大洞。我探头看了进去,发现这个洞比想像中的还要深,应该有一个人身高的两倍……不,应该超过三倍才对。

    「就是这里了。」诺艾尔看着地图这么说。

    诺艾尔放下绑在旁边大树上的绳索,率先爬了下去。看样子下面还有一个横洞,进去之后就是通道。

    「你可以下来了。」

    确认安全无虞后,诺艾尔在洞穴底下这么呼唤我。「了解。」我跳进洞穴里。过了几秒之后,脚底便传来一股震动。

    「我觉得这样比较快。」

    我自认这个判断很合理,诺艾尔却露出傻眼的表情。

    虽然那个横洞对我来说有点狭窄,但诺艾尔还是直接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请等一下。」

    诺艾尔点亮灯火。虽然通道里有许多地方都裂开了,但里面都是坚硬的岩石。看来这是一个天然洞窟,只是被人拿来当成密道使用。地下水从墙壁上的裂痕流出来。湿气让里面充满了霉臭味。

    这里跟「迷宫」不同,一旦失去光源,就会变得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东西。

    「我们走吧。」

    我们靠着微弱的火光前进。虽然地面湿滑难走,但过程比我想得还要顺利。我原本还以为会遇到魔物,但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迹象。洞穴里寂静无声。

    不过,我们头顶上偶尔会传来震动,让砂土跟着掉下来。我猜应该是龙或贝西摩斯之类的巨大魔物在搞破坏吧。我们走地下道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可以安全抵达当然最好。冒险跟主动冲进火场还是有差别的。

    虽然这条通道还是有些弯曲,但几乎是一条直线。为了避免被盗贼利用,这种密道通常都设有陷阱,不然就是设计得很复杂,但马克塔罗德王国的人应该是没有余力做出那些机关吧。这条通道真的很长。仔细想想就知道,从入口到王宫的距离很长,至少可以翻越一座山,当然不可能马上就走到出口。

    「从出口到『卡麦隆的大树』大概有多远?」

    「我猜应该不是很远。毕竟从王城的每个地方都能看到那棵树。」

    「那也要树还没倒才行。」

    虽说是王国的象征,但那也只是棵普通的树。我想应该不可能毫发无伤。问题在于那棵树还能保有几分原本的样子。

    「就算看不到树也没关系,那棵树就种在王宫的东方,我们只要去那里找就行了。」

    「我明白了。」

    不知道我们会遇上什么状况,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负责处理的。你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了。」

    既然她敢这么说,就代表她有自信做得到。

    就算我们遇上那些让地面晃个不停的魔物,她应该也打算挺身而战吧。

    正当我打算继续问下去时,诺艾尔出声打断了我。

    「公主怎么会那么信任你?」

    虽然诺艾尔这么问我,但脸还是一直正对着前方。

    「我觉得原因不是只有男女之情。我见过好几对情侣与夫妻,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总觉得你跟公主好像不太一样。」

    答对了。为了搞懂我们两人的关系,诺艾尔应该也是绞尽脑汁吧。

    「毕竟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吧。」

    「可是,我跟公主也认识很久了。我舅舅跟拉尔夫先生,还有那些死去的队友也都是如此。可是,公主最信任的人是你。」

    「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是因为我知道她的秘密,而共享秘密是一种让人变得亲近的有效手段。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原因就是你都叫艾尔玟『公主』。」

    就是立场不同的问题。她们是一国的公主与忠臣,因为这层关系变得亲近,但也无法变得更亲密。

    「难道你就不是这样吗?」

    「因为我是个笨蛋。我只在乎她是不是个好女人。」

    「……」

    诺艾尔陷入沉默。因为她走在前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如果想得到对方的信赖,就得自己先主动拉近距离。虽然礼仪与规矩很重要,但有时候也不能光靠那种东西。」

    而且艾尔玟就是想要那种能自然相处的朋友。

    「总之,等我们回去以后,你可以自己去问她这个问题。不是去『亲近』,而是要去『倾听』。因为人类是一种喜欢说话的生物。光是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就已经很令人感激了。虽然艾尔玟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她其实……」

    我话才说到一半,诺艾尔就叫了出来。我纳闷地抬起头来,然后也跟着发出呻吟。

    眼前的通道被瓦砾堵住了。

    从那堆瓦砾的形状看来,应该是天花板垮下来了。

    因为地面上有一群巨兽在乱跑乱跳,我猜应该是变得脆弱的天花板终于撑不住了吧。现在的我当然无法搬开那些瓦砾,而且要是一个弄不好,天花板说不定会再次垮下来把我们活埋。真叫人伤脑筋。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如果还要回头就会浪费掉许多时间。

    「还有其他通道吗?」

    「有是有……」

    诺艾尔伸手指向右边的通道。原来如此,那里确实还有另一条通道。因为那条通道跟这条岩石通道不一样,还有用裁切过的石块固定住,所以看起来很坚固。

    「往这里前进可以通往其他出口。我记得这条路是通往王城的外缘。」

    「那可真是太棒了。」

    光是可以抵达那种地方,我就感激不尽了。

    「可是,那里是魔物巢窟的正中央。这实在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头吧。」

    「还有其他出口吗?」

    「有是有……」

    只是那个出口的安全程度跟距离好像也差不多。

    「那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吧。」

    「我明白了。」

    诺艾尔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右侧那条通道。我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我们在墙壁是石块的通道走了一段时间后,眼前突然亮了起来。虽然尽头的宽度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但那里有阳光从上方照进来。

    「这里就是终点吗?」

    「对。」在诺艾尔如此回答的同时,我抬头仰望天空。我看到了一块四角形的蓝天。看样子这个出口被伪装成一口枯井。想要爬上去好像不太容易。

    诺艾尔拿出前端装有勾爪的绳索,朝向天空扔出去。确认勾爪成功勾住枯井的边缘后,她就像只猴子一样爬上去,然后还把我拉了上去。

    我来到地面之后,发现这里好像是一座庭院。墙壁都倒塌了,地上也寸草不生。我只能在疑似曾经种有树木的地方,找到地面上的小洞。庭院旁边的宅邸也早就没了屋顶,只勉强剩下一些断垣残壁,才让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一间屋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路斯塔家的庭院。」

    原来这里就是路特维奇的家吗?他还真有品味。我猜他打造这条密道,应该是为了帮助自己逃命吧。他真是骑士的榜样。

    就在这时,诺艾尔的脸色突然为之一变,拿出一块土黄色的布,盖在我们两人头上。

    下个瞬间,我立刻听到地面震动的声音,还从那块布底下看到疑似魔物四肢的东西。

    难不成这家伙是察觉到我们出现,特地跑来吃掉我们的吗?

    对这些家伙来说,我们应该只是顿大餐吧。

    「别说话。屏住呼吸,不要乱动。」

    诺艾尔屏住呼吸,紧张地这么警告我。我也跟着小声呼吸,努力不发出声音。

    我感觉到有庞然大物在自己身旁蠢动。只要那家伙稍微移动脚,我们就会一起被踩扁。

    虽然太阳高挂在天上,我也不是不能冲出去战斗,但我还是想要尽量避免。因为如果我在这里跟敌人开打,就会引来其他魔物。

    敌人光是移动身体,空气就会为之震撼,让现场卷起一阵风。对这些庞然大物来说,我们两个就跟虫子没什么分别。

    我感觉到敌人逐渐远去。也许是因为一直找不到我们,让它失去兴趣了吧。它好像前往其他地方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

    「刚踏进这里就遇上这种鸟事,真是吓死人了。」

    叹了口气之后,我重新转头看向诺艾尔。

    「这里大概在王城的哪里?」

    「我记得舅舅家在王城的东边。王宫则是在西边。」

    「我明白了。」

    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东西撒在自己身上。

    「这是去味剂。」

    里面的成分是魔物的体液与粪便萃取物。只要撒上这东西,就能让自己发出跟魔物一样的味道,让魔物难以发现。

    不过,这味道对人类来说是一种恶臭,反倒会让使用者容易被人发现。我现在已经快要被臭昏头了。

    「那我要出发了。」

    「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我要你在这里守着通道。」

    就算我能顺利拿回树枝,要是出口在我回来之前被毁掉,那我就死定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跟她拿了王城的地图,请她告诉我密道入口的位置。要是遇到紧急情况,我说不定可以从那些入口逃走。

    「可是……」

    「那这个借我一用吧。」

    我拿走刚才披在身上的布。这块布应该很适合拿来藏身。

    「……请你务必活着回来。要是你死了,公主会伤心的。」

    「没问题。」

    「祝您武运昌隆。」

    我不需要她为我祈求武运,只希望她能帮艾尔玟祈祷。

    然后,我从这块土黄色的布底下冲了出去。

    我穿过化为瓦砾的墙壁来到外面。躲起来环视周围,发现眼前是片连废墟都不算的荒野。

    既然这里名为王城,就应该可以找到一些痕迹才对,但这里被巨大的魔物践踏过无数次,建筑物全都化为瓦砾,而那些瓦砾又继续遭到践踏,还暴露在风雨中,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一群巨大的魔物在这片荒野中游荡。到处都是只要击败一只就足以得到英雄称号的怪物,而那些怪物不是躺着休息,就是忙着享用抓到的猎物。那些猎物似乎都是较为弱小的魔物。这里可说是魔物的王国。

    我看向自己准备要去的王宫所在之处,但没能看到任何建筑物。那里好像只有堆积如山的瓦砾。号称在王城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的「卡麦隆的大树」,也无法从这里看见。我猜那棵树应该是被魔物大军撞倒了吧。至于树根是否还存在,从这个地方也无法确认。

    不过,因为地理位置上的考量,那里肯定是一座高台,所以我应该不会迷路。

    如果情况允许,我很想直接冲到那里,但眼前还有一群巨大如山的魔物四处横行。想要从睡着的魔物身旁偷偷溜过去也很危险。就算没被那些魔物发现,也很可能不小心被它们压扁。

    只要沿着曾经是王城外墙的瓦砾前进,就能随时找到藏身之处,让我在这一路上较为安全,但也只是稍微不那么危险。不过,如果我这样绕远路,就会耗费太多时间。如果我不能在太阳下山前达成目的回到这里,那我就死定了。

    而且去味剂的效果也无法维持太久。

    虽然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选择绕远路。毕竟心急也只会害我送命。如果我能发挥原本的实力,我有信心打赢那些魔物。可是,要是让上百只魔物发现我,对着我胡乱吐火,「卡麦隆的大树」也有可能被那些火焰毁掉。我可不能搞错自己的目的。

    我开始沿着外墙前进。因为我很自然地走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为了防备敌人的偷袭,我有做好准备,让自己随时都能使用「片刻的太阳」。当然,我早就让它吸满阳光了。

    我一边蹑手蹑脚地前进,一边眺望着这座早已毁灭的城市。

    实际观察之后,我发现自己能隐约看出那些瓦砾堆本来是什么地方。我有看到宅邸、民宅、市场与工匠作业场,甚至连娼馆都有。

    那里以前应该有不少漂亮小姐吧。我很想去一次看看,不知道那些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她们可能早就被魔物吃掉,不然就是踩死了吧。就算她们成功捡回一命,也还是顿时失去了工作与住所,往后的生活肯定充满着苦难。

    许多人的命运都被这场魔物带来的灾厄改变了。娼妇是这样,公主骑士大人也无法幸免。

    我在瓦砾堆之中看到几根折断的铁棒插在地上,还看到快要腐烂的木板上写着数字,看板上还刻着锁链与狗的图案。

    看来这里是奴隶市场。

    艾尔玟曾经告诉我马克塔罗德王国是个好国家。那应该是她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吧。可是,不管是多么和平的国家,都有受苦受难的人民。不管国王有多么疼爱子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因为人类不是神明。

    正当我准备加快脚步时,眼前突然有东西动了起来。糟了。我的直觉疯狂敲着警钟。我立刻转身就跑。爆炸声从身后传来的同时,我感觉到有瓦砾飞了过来。我的背被石块砸中,在土烟之中回过头去,看到一只巨大的蜈蚣从地面钻了出来。蜈蚣冲到直达城堡顶端的高度后,又立刻趴在地面上,动着无数只脚冲了过来。

    糟糕,我被发现了吗?我用力蹬地拼命奔跑。既然被那种危险的家伙盯上,那我就不能躲起来慢慢前进了。虽然只是瞬间瞥见,但从体型与头部的图案来看,我猜那家伙八成是一只魔王蜈蚣。

    那是蜈蚣的始祖与国王,身体比钢铁还要坚硬,而且最喜欢吃人类的内脏。我听说那种怪物很久以前就灭绝了,想不到竟然还有没死成的家伙。

    魔王蜈蚣踩过瓦砾与人们留下的痕迹向我逼近。也许是觉得沿着城市的外墙奔跑会难以行动,敌人一边撞开外墙与内侧的瓦砾一边冲了过来。那些声音就跟雷打在身旁一样吵。因为脚的长度与数量都无法比较,让我逐渐被它追上。蜈蚣的恶心臭味钻进鼻腔。这家伙明明体格巨大,速度却快得吓人。要是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被它追上。

    可是,我现在可不是那个没用的小白脸。只要身在万里无云的天空底下,我就会变回以前那个人称「巨人吞噬者」的马修大帅哥。要是以为一只蜈蚣就能吓得倒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边奔跑边捡起插在瓦砾上的铁棒,然后转身冲向外墙,就这样踩着墙壁往斜上方奔跑。

    我踩着外墙的边缘,一口气跳了起来。伸长身体的魔王蜈蚣就在我脚边。发现我跳过去之后,它抬起头来。笨蛋,我就是在等你抬头。我朝向铁棒前端的瓦砾吐了口口水,然后大声吼叫,使劲把瓦砾砸向魔王蜈蚣的眼珠。我听到东西破裂的声响。恶心的体液喷了出来,让魔王蜈蚣疯狂地扭动身体。它的一颗眼珠被我砸破,倒在地上痛苦打滚。别担心,我立刻就让你解脱。

    我扑向魔王蜈蚣的触角。尽管身体被四处乱甩,我还是拼命站稳脚步,使劲拔下那根触角。黏黏的体液再次喷了出来。

    我在魔王蜈蚣的头顶上把那根触角转了一圈,把口水吐在触角的前端,然后狠狠刺进剩下的那颗眼珠。

    我听到牙齿不断摩擦的声响。因为这种魔物无法发出声音,我猜这应该就是它的惨叫声吧。

    魔王蜈蚣失去双眼,痛苦地到处打滚,变得越来越虚弱。

    这些家伙很讨厌人类的口水。

    不久后,魔王蜈蚣仰躺在地上,缩起自己的脚,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只要把一只这样的魔物带到冒险者公会,就能拿到上百枚金币,但现在可不是赚这种小钱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其他魔物都跑过来了。

    看吧,就像现在这样。

    一只巨大的黑色猿猴不知道从哪里跳到我面前。

    这是「灾厄猿」。这种魔物光是用叫声就能让生物动弹不得,甚至是死亡。那是名为「万死之歌」的必杀技。竟然又是这种传说级的怪物,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灾厄猿无视于我的怨言,大大地吸了口气。

    我赶紧捂住耳朵,躲到附近的墙壁后面。强烈的声音撼动空气,像是洪水般向我袭来。真是吵死人了。我好像快要重听了。确认叫声停歇后,我抓起附近的石头,使劲扔了过去。如果我随便接近,敌人又会发出刚才那种叫声。躲在远处攻击才是最好的做法。凭我的蛮力,就连普通的石头也会变成炮弹。可是,灾厄猿灵活地避开石头,用长长的双手捡起瓦砾丢了过来。我赶紧往后跳开,刚才站着的地方立刻被瓦砾砸烂,外墙也被打出破洞。

    这家伙的力量实在可怕。如果我随便靠近,它就会发出吼声,如果我离得太远,它就会投掷石块。它应该很擅长在中距离与远距离对付敌人吧。可是,这反倒是它的弱点。

    我再次抓起石头,从墙壁后面冲出来,朝灾厄猿丢了过去。不是只有一颗,我还连续丢出第二颗与第三颗石头。

    灾厄猿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一边避开石头一边向我逼近。它应该是打算在我无法闪躲的距离,再次发出刚才那种叫声吧。

    我的背撞到某种坚硬的物体。原来是我在四处逃窜时来到外墙旁边。而眼前的灾厄猿正在大口吸气。左右两侧就不用说了,我也不可能逃向上方。因为在我跳起来的瞬间,石块就会立刻砸到我身上。我无处可逃。可是,路是要自己开创的。我握住石块,高举过头使劲一扔。虽然这是必杀的一击,但灾厄猿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正当灾厄猿准备施展「万死之歌」时,它突然瞪大眼睛,因为从后面飞过来的石块砸到了它的后脑杓。

    只要回过头去,可以看到刚才被我击败的魔王蜈蚣的尸体。毕竟直接丢过去也会被它躲开,我只好利用魔王蜈蚣比钢铁还要坚硬的身体,让石块反弹回来。这就是所谓的跳弹。

    虽然挨了出其不意的一击,但灾厄猿还是活蹦乱跳的。因为石块经过一次反弹,让威力减弱了许多。可是这样也无所谓。因为我趁机缩短双方的距离,成功冲进敌人怀里。

    我伸手勒住灾厄猿的喉咙。

    「身为一个男人,最后果然还是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你说是吧?」

    灾厄猿伸出黑色的双臂,从两侧夹住我的脑袋试图反击。它应该是想要直接握碎,不然就是扭断我的脖子吧。

    可惜它慢了一步。

    我凭着自己的握力折断巨猿的脖子。巨猿在一瞬间就变得全身瘫软无力。当我放开双手时,它的喉咙上还留有凹陷的手印。

    灾厄猿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为了保险起见,我还用小刀刺穿了它的延髓。

    确认敌人完全死透后,我赶紧离开现场。

    因为我能看到巨大的魔物冲向这里。虽然我有想过要逃跑,但很快就被追上了。跟敌人玩捉迷藏对我较为不利。

    这可不妙。如果继续跟它们打下去,我永远无法抵达王宫。在杀光它们之前,我就会先耗尽气力。

    看来只能豁出去了。

    我主动冲向魔物大军。虽然跟它们正面硬碰硬,我注定只能被它们踩扁,但敌人全是巨兽,而那正是我获胜的机会。

    魔物大军的前锋是三头魔犬凯尔贝洛斯。来得正好。虽然只要时间没抓好就会当场毙命,但只要能抓准时机,就能帮我争取到距离。我抓住那家伙的前脚。敌人不耐烦地想要把我甩掉。我赶在被甩掉之前从前脚爬到它背上。

    「冲啊!」

    我狠狠拍打敌人的屁股。三颗狗头同时发出惨叫。敌人在原地不断转圈,想要把我甩下来。

    猛烈的震动向我袭来。虽然我驯服过好几匹烈马,但那些烈马可没有大到连马鞍都装不下。

    我紧抓着比我整个人还要长的体毛,同时寻找下一匹要骑的马。凯尔贝洛斯这样猛力挣扎,应该惹火其他家伙了吧。

    其他魔物对凯尔贝洛斯展现出敌意。最具代表性的魔物来到我们面前。那就是龙。

    火焰聚集在龙的嘴巴周围。这可不妙。我赶紧跳向旁边的贝西摩斯。

    正当我好不容易才抓住它尾巴前段的瞬间,龙的「火焰吐息」垄罩凯尔贝洛斯的全身。三头魔犬的巨大身躯转眼间就变成一团火球。虽然我勉强逃离那道火焰,却无法避开那股热浪,皮肤被烤到发烫。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烫,而是痛了。

    凯尔贝洛斯甚至无法发出惨叫,就这样化为焦炭,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这真是太可怕了,但我也没时间在旁边看戏。

    这次换成被我跳到身上的贝西摩斯开始挣扎。

    贝西摩斯扭转身体,想要像猫一样躺在地上翻滚。拜托饶了我吧。为了让身体照到阳光,我迅速爬到它的肚子上,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一只跳蚤。虽然我成功逃过在它背上被压扁的命运,但它这次又趴在地上,想要用肚子把我压扁。要是不能快点找到下一只坐骑,我肯定会没命。我再次爬到它背上,一口气延着背脊骨往上冲。当我抵达巨大的犄角时,我顺势跳向天空。身体有一瞬间彷佛在空中静止之后,我笔直地往下坠落。我还是不习惯这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会让我的蛋蛋吓得缩起来。

    我的下一只坐骑是巨大的乌龟。我在甲壳上奔跑,同时寻找下一只坐骑。

    我的首要任务是寻找太阳,让自己随时都能照到阳光。一旦让敌人跑到头顶上就会陷入劣势。我必须不断跑到敌人上方。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只能不断更换坐骑,像是破抹布一样用过就丢。抱歉了,你们只是我一晚的梦。要是跟我睡过一次就以女朋友自居,我可是会受不了的。

    而且只要我跑到敌人的头顶上,它们就看不到我,也会难以发动攻击。如果运气够好,还能让它们自相残杀。

    我为了保命在魔物之间跳来跳去。当我跳到一只巨大的螃蟹身上时,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进到影子底下了。

    这怎么可能?敌人什么时候跑到我头上了?

    我抬头一看,很快就找到答案了。一只大雕在空中展开巨大的双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飞到我的头顶上。

    那是洛克鸟。又有难缠的家伙出现了。

    我的身体失去平衡。因为螃蟹左右移动,想要把我从身上甩下去。凭我现在的臂力,就连想要紧抓着它的身体都做不到。

    身体左右摇晃,让我连想要站着都没办法。虽然我伸手抓着甲壳上的突起物,但要是再来一次就要撑不住了。如果我在魔物大军之中摔落到地面,就注定只能被它们压死。

    可恶!想不到竟然在大白天就得用上这东西!

    「照射。」

    在我咏唱咒语的同时,「片刻的太阳」发出光芒,让我的全身上下再次充满力量。

    我从螃蟹怪物的甲壳上冲向蟹螯,踩着朝天高举的蟹螯使劲一蹬,体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空中漫步。我伸长手臂挥舞双手,成功用手指抓住洛克鸟的脚。

    洛克鸟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我就从它的脚爬到背上了。

    我沐浴着阳光解除「片刻的太阳」。这里的寒风冷冽刺骨。我环视周围,发现自己来到了天上。

    底下是我刚才四处逃窜的荒野还有魔物的大军。

    这可真是不错。这样我就不需要避开阴影,可以直接冲向王宫了。

    也许是因为羽毛的缘故,洛克鸟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它发出尖锐的叫声,在王城上空不断盘旋,就快要抵达王宫上方了。只要让它稍微飞低一些,我就可以跳下去了。

    正当我如此盘算时,我看到脚边好像有东西在发光。那东西就位在魔物大军的正中央。我不需要定睛凝视,就知道是刚才那头龙准备施展「火焰吐息」。

    只要看过刚才那只凯尔贝洛斯被烧成焦炭的样子,便可得知那招的威力十分惊人。可是,那招的射程并没有很长。而且这里还有风,那招不可能射到这种高空。而从龙嘴吐出的火焰,也确实还没喷到洛克鸟的脚就随风消散了。

    哈哈哈,你看看你!正当我竖起中指俯视着下方时,我突然全身起鸡皮疙瘩。

    龙的嘴巴旁边不知何时开始发光。那光芒有如雷光般耀眼,还一直闪烁个不停,逐渐凝聚在它口中。

    「它该不会是要施展『龙骑枪(Dragon Lance)』吧?」

    虽然这招跟「火焰吐息」一样都是从嘴巴施展,但威力比那还要强上好几倍。那招是把龙体内的大量魔力变成光束,一口气释放出来。光束会化为一把长枪,以惊人的威力贯穿一切,根本不可能防御。

    也许是感觉到危险,洛克鸟转身想要逃跑。如果我继续骑在它背上,就算能够成功逃走,也会变得离王城更远。就算我想要从这里跳下去,却又太高了,我八成会直接摔死。可是,如果我继续骑在它背上,也只会跟洛克鸟一起被击落。即便我们能成功逃过一劫,洛克鸟应该也暂时不敢接近这一带了吧。

    不管了,听天由命吧。

    我做好觉悟,从背包里拿出那块土黄色的布。在洛克鸟飞过王宫上方的同时,我算准时机发动「片刻的太阳」,用双手抓着那块土黄色的布,从洛克鸟背上往下一跳。

    我在空中展开那块布,让布承受着气流。这样应该就能稍微抵消降落时的冲击。因为这会让阳光照不到我,所以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发动「片刻的太阳」。双手承受的负担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为了不让自己放手,我拼命抓着手中的布。

    在脚边发出闪光的瞬间,我头顶上立刻发生爆炸。「龙骑枪」射穿洛克鸟了。爆风在下个瞬间打在我背上,加快我降落的速度,也让地面迅速逼近。头上热到不行。我猜是火焰的余波让布烧起来了吧。可恶,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在感受到冲击的瞬间,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耀眼的光芒在眼皮外闪烁。我睁开眼睛,看到「片刻的太阳」在我头顶上发光。我先确认周围没有魔物之后才解除发动。

    我好像有一瞬间昏了过去,现在也能听到耳鸣的声音。我还以为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了,但既然能感觉到疼痛,就代表我还活着。手脚也都还连在身上。虽然骨头可能折断了,但反正还能活动,所以这也不成问题。

    我起身环视周围。

    这里有一座能让人俯瞰城市遗址的高台,虽然周围只有堆积如山的瓦砾,但那些瓦砾本身的材质都很不错。虽然早就四分五裂了,但墙壁上依然能找到经过雕刻的痕迹。看来这里肯定就是王宫内部。

    这就代表「卡麦隆的大树」应该也在这附近。虽然草木都枯死了,但那可是一棵大树,说不定还没消失。

    我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沿墙壁前进。据说那棵树就种在庭院里,只要到疑似庭院的地方寻找,应该就能找到才对。头顶上还有类似刚才那只洛克鸟与双足翼龙的飞天魔物到处乱飞。要是被它们发现就糟了。我躲躲藏藏地弯过转角,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这可真是惨到不行。」

    这里确实有块曾经是棵大树的木头。那棵树的树干非常粗壮,就算告诉我它的树龄有好几百年我也会相信。可是,那棵树已经从树根附近折断,露出底下的树洞了。我试着伸手去摸,结果那块木头立刻瓦解垮掉。

    这棵树完全枯死了。就算把这东西带回去,也只会让艾尔玟失望。

    「不知道地底下又是如何?」

    就算地面上的枝叶枯死了,只要树根还健在,就还有一丝希望。这棵树依然有可能吐出新芽,重新开枝散叶。

    我从背包里拿出驱魔香草点火燃烧。

    这项工作得耗费一些时间,我可不想被人打扰。不过,这里的魔物实在太多了,驱魔香草的有效时间恐怕连平常的一半都不到。我必须快点搞定,容不得半分差错。

    我拿出一支小铲子,开始在树的周围挖掘。当我忙着挖掘的时候,地面偶尔会摇晃。我猜应该是有巨大的魔物来到附近了吧。这些震动让石头不断滚下来,害我每次都得停下铲子。可恶,麻烦死了。

    「这是什么?」

    又挖了一段时间后,我找到一个被白布裹住的东西。我解开那块白布,拿出一把豪华的短剑。剑鞘上甚至还镶着宝石。

    「难道这就是艾尔玟曾经说过的那把短剑?」

    我记得她是在八岁那年,因为立志要成为出色的骑士,才会把这把短剑埋在树底下。

    试着拔出短剑。因为长年被埋在土里,剑身早就生锈了。可是,只要拿回去好好保养,看起来好像还能使用。

    「如果我带着这把短剑回去,艾尔玟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把短剑放进背包,再次开始挖掘。

    还是只能挖到一堆石头。拿掉那些圆形与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后,我成功挖出一块巨大的四角形物体。我小心翼翼地挖出那东西,轻轻拍掉上面的沙土。总算找到了。我终于松了口气。后来,我怀着一丝希望调查那些树根,但所有树根都腐烂了。「卡麦隆的大树」完全死透了。这块大木头就只是个尸骸。

    艾尔玟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已经达成目的,也找到能带回去的礼物了。再来只需要平安回到艾尔玟身边。

    太阳早就开始落下。如果我不快点回去,就只能在魔物大军之中变回一个软脚虾。问题在于我该回到哪里。如果要回到路斯塔家,一路上的魔物实在有点太多了。如果要跟刚才一样骑在魔物背上跃过敌人,恐怕也很困难。

    应该只能从其他出口回去地下通道了。虽然王宫庭院的地下通道入口离我最近,但那条通道早就垮掉了,没办法通行。下一个离我最近的入口就位在王宫南方的一间教会。根据诺艾尔的说法,那间教会的祭坛底下藏有通道,而且还跟我们走过的地下通道连在一起。

    我突然看到街上那边闪烁着光芒。我还没想通那道光是什么东西,就立刻从「卡麦隆的大树」旁边跳开,压低身体蹲在地上。

    闪光与巨响从我头顶上冲过去。暴风差点就要把我吹走,但我勉强撑住了。沙尘与黄烟笼罩着周围,我一边咳嗽一边站了起来。「卡麦隆的大树」消失不见,只剩下被挖掉一大块的地面。

    我不需要思考也能知道这个结果是怎么造成的。因为答案正朝这里冲了过来。

    刚才那头龙竟然还没死心。

    它拍动着绿色的翅膀,不情愿地摇晃着巨大的身躯飞了过来。

    现在的我没有武器与防具。要是在近距离挨上一发「龙骑枪」,我应该会没命……大概吧。虽然我没试过就是了。现在果然还是走为上策。

    可是,如果我直接这样逃跑,也只会被敌人追上。于是,我从瓦砾之中捡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

    石头是世界上最方便的远距离武器。虽然射程比不上弓箭,但几乎不会丢完。反正只要随便捡起地上的石头丢过去就行了。因为我在佣兵时代就经常丢石头,所以对准度很有自信。

    我大大地挥舞手臂。虽然投石的破坏力与贯穿力都比不上弓箭,但我现在可是人称「巨人吞噬者」的大力士。

    我使劲朝着龙掷出石块。石块像是被投石机射出去一样,射穿了龙翼上的薄膜。虽然比起龙的体格,那个洞并不算很大,但它现在正在飞行。龙因此失去平衡,就这样往下坠落。龙的巨大身躯在地面摩擦,一边弹开瓦砾一边滑行。

    就在我握拳叫好的瞬间,左手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看来是因为我太过乱来,才会让伤口再次裂开。我趁机转身逃跑。龙应该不可能那样就死掉,但我没时间继续跟它打下去了。因为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要趁现在前往南方的出口,利用地下通道与诺艾尔会合。应该来得及在今晚回去吧。

    一股寒意突然窜上背脊。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背后传来,立刻卧倒在地上。一道光束从我头上射过去。热死人了。

    光束消失后,我回过头去,看到那只被埋在瓦砾堆里的龙恨恨地瞪着我,嘴边还冒着白烟。

    看来那个混帐是用「龙骑枪」对我做出反击。可是,它似乎在摔落地面时扭伤,有一只翅膀折断了。虽然龙的再生能力很强,但它应该暂时无法飞行了。就算它想要在地面爬行移动,也还有其他魔物挡在它与王宫之间。而且其他魔物似乎把刚才那发「龙骑枪」当成开战的信号,纷纷冲向那头龙。

    不好意思,这场捉迷藏是我赢了。

    当我起身再次奔跑时,我突然发现背包好像变轻了。

    我回头一看,发现装在背包里的东西掉得满地都是。

    糟糕,背包被刚才那发「龙骑枪」打破了吗?

    背包上的破洞比想像中还要大,看来是不能继续使用了。我做出这样的判断,扔掉身上的背包,改拿出一个布袋,把重要与不重要的东西统统捡起来丢进去。东西大致都装进去之后,我把袋口紧紧绑起来。这样就行了。

    当我回头寻找是否还有东西没拿时,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我看到一个白布包裹掉在瓦砾旁边。那是艾尔玟最重视的短剑。

    正当我准备冲过去捡起来的时候,左手又再次传来一阵剧痛。就在我急忙停下脚步的瞬间,一道巨大的影子盖住了包裹。

    现场发出一声巨响。

    原来是巨大的魔像跳了过来。地震的余波让白布包裹被瓦砾压在底下。

    不对,这家伙应该是被打飞过来的。

    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头龙正在跟其他魔物战斗。应该是其中一只被龙打飞到这里了吧。

    我一边用手臂挡住掉下来的瓦砾碎片,一边寻找那把短剑的去向。

    那把短剑充满了艾尔玟的回忆。如果让她看看那把短剑,或许能让她稍微打起精神。

    在哪里?短剑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搬开那些压住白布包裹的瓦砾。

    找到了。那个白布包裹被土弄脏了。因为白布没有缠得很紧,让里面的短剑跑出来了。剑身已经从根部折断,前端也裂开了。而且剑柄上的宝石也碎裂了。

    我看这应该不可能修好了吧。就算把这些碎片重新接起来,也不会变回原本那把短剑。

    虽然我想着至少要把碎片捡回来,却连这个愿望都无法实现。

    被打飞过来的魔像动了起来,一脚踩烂短剑的碎片。那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清脆。魔像摇摇晃晃地走向王宫外面。看来它应该是打算回去跟龙战斗吧。虽然它们要自相残杀不关我的事,但我已经气到失去理智了。

    「给我站住。」

    我从后面狠狠揍了魔像一拳。以石头制成的魔像背部陷了下去,再次扑倒在宫殿的瓦砾上。当魔像趴倒在地上的同时,我用双手抱住它的脚踝,使劲往后一拉。

    我在拉扯的同时转动身体,魔像的身体也很自然地跟着旋转。旋转的速度愈来愈快,让魔像的身体离开地面。

    抱歉了,我只是要随便找个人泄愤。不过,你过去一直随心所欲地活着,至少在最后帮别人一个小忙,应该不算过分吧?

    等到转速够快之后,我放开双手。

    魔像的石头身体像是陨石一样飞出去,狠狠砸在龙的身体上。

    (插图011)

    龙大声惨叫。虽然这一击还不至于杀死它,但似乎让它受到重创,痛苦地吐出鲜血。对着那只臭蜥蜴竖起中指后,我立刻动身赶路。

    太阳就快要下山了。而且刚才那招也让我的左手流出鲜血,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出力气。

    「……我的天啊。」

    我从王宫看向下方,发现南方的教会附近也聚集了一大群魔物。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它们不想放过我,还是纯属偶然,但我知道时间不足以让我突破重围。我只会在途中耗尽气力,变成魔物的饵食。

    虽然我有想过要不顾一切强行突破,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我八成会因为时间用尽而输掉。虽然「片刻的太阳」还能使用一段时间,但我不确定是否足以让我成功突围。难道就没有办法能让我平安抵达地下通道了吗?

    等等,我差点忘了还有这招。

    我转过身体,朝向王宫遗址迈出脚步。

    当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我终于成功与诺艾尔会合了。

    「你平安无事吗?」

    「那里的漂亮姊姊说什么都不让我走,害我不小心多加了一节。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诺艾尔不悦地板起脸孔,但她并没有责骂我。

    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应该也猜到我刚才有多么辛苦了吧。

    我最后决定从王宫里的出口逃走。我们原本就是预计要利用那个出口。可是,那条通道在途中崩塌,被掉下来的瓦砾堵住了。

    所以我只好使用「片刻的太阳」,勉强赶在时间用完之前搬开所有瓦砾。这让我得以顺利通过那条通道。如果我的体格再大上一号,那么肯定会迟到吧。后来我就走过地下通道,平安见到诺艾尔了。

    「真亏你有办法通过那里。」

    「因为那些瓦砾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坚硬。算我走运。」

    我随便敷衍她几句。诺艾尔也没有继续追问。

    「然后呢?你有拿到要找的东西吗?」

    「拿到了。」

    我点了点头。

    「多亏有你帮忙。」

    说到这里,我问了一个很好奇的问题。

    「那是什么?」

    诺艾尔抱着一把跟她差不多高的大剑。

    虽然那把剑插在黑色的剑鞘里,剑柄与剑腭上也没有太多装饰,却让人觉得充满力量。

    「我在路斯塔家的地下室找到这东西,才想起舅舅托付给我的任务。」

    据说地下的武器库里还摆着他们祖先传下来的武器。

    诺艾尔陪我来到这个地方,似乎也是为了回收那些武器。原来如此,这把宝剑看起来确实值得让人专程跑这一趟。

    「听说这把剑跟舅舅的配剑是一对的。」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两把剑确实很像。

    「我还拿走了不少东西。我们快点回去吧。」

    她好像很开心,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嗯?」

    后面好像有点吵。我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虽然提灯的亮光照不到那边,但那种乌鸦般的尖锐叫声与独特的腐臭味,还是让我立刻认出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群哥布林。

    「看来它们在地面上找到通往这里的入口,就统统跑进来观光了。」

    糟糕,早知道我就把另一边的出口堵起来了。

    「现在要怎么办?」

    「也只能逃跑了吧。」

    「片刻的太阳」的使用时间已经耗尽,我只要遇上它们就死定了。

    「我想也是。」

    诺艾尔拔腿就跑。我也追了上去。

    那群哥布林露出獠牙,手里拿着石制小刀与棍棒追了上来。它们互相推挤,争先恐后地在狭窄的通道里奔跑。

    「快点!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追上的!」

    「我有个好主意。」

    我努力跑到她旁边,一边比手画脚一边说明。

    「你留下来断后,让我趁机先走一步……你觉得如何?」

    「拜托你别开玩笑!」

    不,我是认真的。因为就算我留在这里,也无法挡住敌人。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不能拿你舅舅的剑砍死那些哥布林吗?」

    「敌人太多了!」

    就算那是把名剑,也还是要给高手使用才能发挥实力,而诺艾尔不是一名剑士。

    「那你上次用来对付石像恶魔的毒针呢?」

    「毒针不够用!」

    那种毒针是从蝎尾狮身上取下的东西,而她好像没有多达几十根的毒针。

    「可是,这个说不定管用……」

    如此说道的诺艾尔从包包里拿出一颗白色的球。

    「那是『爆光弹』吗?」

    「不,有点不太一样。」

    诺艾尔转过身体,往后面丢出那颗白球。白球击中跑在最前面的哥布林后,立刻喷出许多白色的丝线。丝线缠住哥布林的身体,让它们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丝线还把那些哥布林统统绑在一起,夺去它们的自由。

    「那是『卫兵蜘蛛』的丝。」

    「原来如此。」

    蜘蛛系魔物都很喜欢吐丝,而「卫兵蜘蛛」的丝黏性又特别强。一旦被那种丝缠住身体,想要挣脱就很困难了。如果随便拉扯那种丝,可能会把皮肤撕下来。

    「还有吗?还有的话能不能借我一用?」

    「拿去。」

    我接过那颗球,朝向那群哥布林冲了过去。虽然我对准度有自信,但臂力还是太弱了,所以必须先靠近敌人。

    「看招。」

    当敌人来到合适的距离后,我朝向那些哥布林丢出白球。敌人正准备跨越倒在地上的家伙,让后面的家伙接着发动攻势。我用白球丢中那个长得最高的家伙,让四处飞散的白丝射得很远,掉在那群哥布林的头上。从后面追上来的家伙也被丝缠住身体,变得动弹不得。

    成功阻挡那群哥布林之后,我再次开始奔跑。

    诺艾尔跑到我旁边,对我这么说道。

    「你丢得真准。」

    「我从以前就很擅长丢石头了。毕竟我在佣兵时代经常练习。」

    我曾经把敌人引诱到河边,然后对着他们乱丢石头。我还活用自己的一身蛮力,把石头砸进敌人铠甲底下的身体,不然就是把头盔与脑袋一起砸破。

    「你以前当过佣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难怪你懂得那么多,而且胆识过人。」

    「我也只剩下胆量了。打起来完全不行。」

    哥布林的声音逐渐离我们远去。看来我们成功摆脱敌人了。不过,我们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还是尽快出去比较好。

    后来,我们继续在地下通道里奔跑,从之前进来时的出口走到外面。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深蓝色,太阳正依依不舍地消失在山脊的后方。

    「看来我们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不,还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得对。」

    在回到亲爱的公主骑士大人身边之前,冒险都不能算是结束。

    不过,诺艾尔看起来也很兴奋。跟我分头行动之后,她好像也在附近到处乱晃,做了不少调查。因为我们几乎不知道王城现在的状况,所以这些情报很有价值。

    「晚点记得告诉我王宫现在的状况。」

    「没问题。」

    虽然那里几乎只有断垣残壁就是了。

    如果在那里随便挖挖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宝物。真是太可惜了。

    当我们回到村子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半夜了吧。艾尔玟或许也睡着了。那些「伴手礼」还是等明天早上再拿给她吧。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诺艾尔突然停下脚步。她压低身体看向周围,注意着周遭的动静。我也跟着环视周围,结果脚底下突然一阵晃动。我还听到有如地鸣的脚步声。

    「快逃!」

    诺艾尔叫了出来,让我们赶紧爬到树上。一大群野兽从我们脚底下跑过去。不光是兔子跟鹿,甚至连山猪、狼与熊都有,每个家伙都在拼命奔跑,彷佛后面有某种东西在追杀它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当野兽大举迁徙时,通常都是因为遇到危机。虽然山林大火是常见的原因,但不管我怎么看,都找不到疑似发生火灾的地方。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们快点回去吧。」

    后来我们又遇到两群野兽,但没有遇到其他意外,就这样平安回到村子门口。虽然看上去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村子里到处都是点燃的火堆,瞭望塔上还站着手拿弓箭的男子,显然是在防备敌人的入侵。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诺艾尔这么问,负责看守的男子露出夹杂着愤怒与懊悔的表情叫我们进去。

    我们早上出发的时候,他明明还叫我们保重,结果只过了半天就变得这么不客气。

    「你们终于回来了。」

    我跟诺艾尔进到村子之后,德兹就过来迎接我们了。虽然他还是一样摆着臭脸,但我能看出他的表情变化。这是他遇到麻烦时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村子的结界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