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异变
    裕太整夜反复地观看了被六花大幅度修改的班级戏剧剧本。

    然后,第二天的午休时分,裕太前往六花她们工作的那个楼梯平台。

    除了六花、内海、南梦子和哈斯之外,蓬和梦芽也都来了。他们在教学楼外待屋顶的休息空间上铺上了蓝色塑料布,分头制作起了戏服的纸型,读起了剧本。

    裕太在六花和内海坐着的长椅上坐下,把从六花那里收到的剧本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看向剧本的封面。

    裕太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就在这时六花注意到了他正拿着剧本。

    「啊,你读完了吗?剧本。」

    「嗯,读完了。」

    「怎么样?」

    六花立刻寻求起了裕太的感想。

    「这次的剧本评价还挺好。」

    他们似乎也在班上共享起了最新版本的剧本,内海满足地道出了众人的反应。

    「嗯,很好。」

    「是吗?」

    裕太简单地传达了自己的感想,六花微微探出身子,感到很开心。

    「是很好……但是……」

    听见六花那开心的声音后,裕太不知道该不该将后半段的感想道出。

    「嗯?」

    但是看到六花对他未能说出口的话有反应,所以裕太打算试一试。

    「……但是,六花很在意的情节,没了……」

    「我很在意的情节……?」

    「就是新条茜同学的那部分内容。」

    「啊——……。那部分,果然还是算了吧。」

    六花一边苦笑着一边斩钉截铁地说道。裕太不由得「唉」 了一声,对此感到十分惊讶。

    「那不是你最想传达给大家的地方吗?」

    「但是,被其他人说了很难理解嘛。」

    对于六花事到如今才说出口的理由,裕太愈来愈感到困惑。

    在很久之前就被指出这一点的六花,也依旧在没有彻底改变剧本构成的前提下数次反复对剧本进行修正。这难道不就是因为对于六花来说,不论剧情怎样改变,只有新条茜相关的情节是绝不能让步的吗。

    「蓬君他们还有暴龙先生他们也编入了故事情节中,故事变得非常有趣了哦!!」

    「角色能增加还真是太好了。」

    内海和南梦子接二连三地接上六花的话语。裕太虽然语气弱弱的,但他还是想要刨根问底。

    「当然并不是说这样子就不好……。但是,要素变多了,要怎么样去看才好呢……」

    虽然裕太不知道选择怎样的措辞,但是对他来说,他还是喜欢之前的那个剧本。

    现在的剧本就好像是两个故事强行关联在一起——实际上裕太他们的世界也确实是和蓬他们所在的世界重叠在了一起,所以故事情节和现实一样——但是裕太仍旧觉得现在的剧本缺乏统一感。

    但是即便如此,故事也能够正儿八经地成立,六花和内海能把它写得有趣,裕太也能坦率地承认他们真的很厉害。现在的剧本,一点毛病也挑不出。

    可是正因如此,在剧本制作上发挥得最优秀的六花最想传达出的主题却不复存在了,这让裕太觉得难以接受。

    「虚构故事什么的,稍微混乱一点才有趣吧?」

    哈斯像是在责备着裕太那般总结了众人的观点,裕太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剧本迎来了夙愿般的结束,这之后就到了正式开始准备的时候、众人气氛高涨的时候。作为局外人的自己,也不能朝他们泼冷水啊。

    ■ ▼

    裕太一个人来到走廊顶上的屋顶,扶着栏杆看向玻璃球。

    如同反映了裕太在表面上肯定、心中抱有异议的情况那般,只有在玻璃球中的天空看起来是颠倒的。

    班级企划是团队工作,每个人都必须在某种地方作出妥协。

    虽然裕太很高兴剧本能饱受好评,但对于六花来说,她的心里肯定也有很多的纠结。她肯定是在此基础上下了大幅度变更故事的决心吧。可是……

    不论裕太多少次想要接受现在的剧本,他都无法释怀,十分苦闷。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对于那个剧本。」

    突然有人朝裕太搭话,裕太回过头去,只见不知何时,蓬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般,朝裕太微微一笑。

    「蓬……君。」

    蓬走上前来,也把手搭在了栏杆上。裕太朝着蓬坦率地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嗯。总感觉实际的剧本离六花想要表达的东西越来越远了。虽然内海说这么做也许更好……」

    「抱歉啊。我们明明自称是来帮忙的,但可能反而帮的是倒忙。」

    蓬虽然忧心忡忡的,但裕太并不是因为剧本中加入了他们的要素而感到烦闷。倒不如说幸亏他们来了,裕太听说因为他们到了现场,所以人类角色的增加,从而帮了六花她们班大忙,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六花最初所担心的「人满为患」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蓬君,你们的故事也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吗?」

    「嗯。」

    据说蓬也稍稍读过了剧本,原本的故事……也就是裕太他们的世界的故事、古立特的故事,能够在原先的故事的基础之上,以非常没有违和感的方式再把蓬他们的世界的故事编入,所以蓬觉得写剧本的人很厉害。

    要说到蓬在意的事情,那就是不知道为何,有相当于蓬本人的登场人物,而只有那个人物的分辨率非常的高,描写了有关于那个人物的很多事情。

    裕太从剧本的追加部分开始翻阅起了蓬他们度过的每一天,并以自己的方式对这部分情节进行总结。

    「『遇见偶然苏醒的木乃伊,并驾驶机器人……最后交到女朋友』——就是这样的故事吧。」

    「哎,别用那种方式总结啦。」

    「有哪里有问题么?」

    「没,倒是全都能对得上。」

    蓬好像是放弃了一般认同了裕太的总结法。

    事实上,驾驶着机器人的少年对同样驾驶着机器人的少女表白的场景,是剧本上的重要部分,被重点描绘了出来,所以裕太这么总结也没办法。

    这一幕就连南梦子和哈斯都打了包票。说,这一幕绝对会让观众燃起来的。

    虽说裕太的总结也太零碎了,但是这么一列举追加剧本中蓬一行人的故事元素的话,感觉其实也蛮跳脱的。

    就荒唐无稽的程度而言,裕太觉得这和南梦子直到最后都面露难色的新条茜的设定没有太大差别。

    那为什么大家就是不能接受新条茜存在于剧本中呢。

    说真的,如果不将她的存在略去,就不能写出任谁都能够接受的剧本吗。

    『真的吗!?哎呀,这就是我最想传达给大家的地方喔——』

    裕太坦率地说出,他从剧本中感受到了对新条茜有关的想法很好的时候——那时六花所露出的笑容,至今也烙印在裕太脑海中,在裕太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只需要将一个人的存在消去,就能够在剧情中塞入在另一个世界中发生的数个月的事情,新条茜在剧本中的存在就是有这么强烈。

    所以戏剧的标题也从『往事』变成了『传说』。

    最初,有着新条茜存在的剧本,在六花的描绘中古立特和新条茜都存在着的每一天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六花和内海才将剧本命名为往事,并完成了剧本的创作。

    而失去了新条茜的现在,古立特变成了传说——变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虚构故事。

    这样子真的好吗。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加认真地说些什么才好呢。

    裕太的内心在沉默中反复地自问自答,而他身旁的蓬则是侧着眼睛悄悄地看着裕太。

    或许是通过绑好的剧本察觉到了裕太正在凝视着的东西,蓬带着些许恶作剧的口吻居高临下地发问道。

    「裕太君,你为什么不和她表白呢?」

    「唉,啥,表白!?和谁!?」

    裕太的反应就和剧本的文字上写的一样让人非常好懂,蓬的肩膀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 ▼

    这一天暴龙和历被六花妈妈带着去到了某个地下商场,去一块买东西。

    「不好意思啊,让你们陪我出来买东西。」

    「不,没事。」

    对于连续住了好几天的暴龙来说,他反而才不好意思。

    突然六花妈妈从深处的店铺中听到了「便宜得很哟便宜得很哟」的叫声,六花妈妈便以野兽般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啊!历小弟你看那个,不快点的话就没了哦!」

    「好的!」

    暴龙还没来得及问自己要不要跟着他们去之前,六花妈妈就带着历朝着那家店跑去,转眼间就不见踪影了。

    被他们留在原地的暴龙看向六花妈妈和历消失的方向,突然看到了某个活动的竖幅。

    「北海道物产展……」

    暴龙在蓬他们的世界中做了很多份日结工,有非常多的日结工经验,而他就曾当过百货商店的活动角的临时员工。

    此情此景帮助暴龙回忆起了过往,他独自闲逛了起来。

    涂了黄油的甜瓜、布丁。肉。很多扇贝,然后还有——

    「…………」

    螃蟹。

    暴龙在螃蟹卖场前停下了脚步,仔细地端详起了在铺满冰箱的泡沫塑料盒子中的螃蟹。

    他认真地观察了那些螃蟹的甲壳的光泽,凭借光泽确认螃蟹的新鲜度。还是挺亮的。

    螃蟹的身上还有着淡淡的、甜甜的海岸香气。这也是新鲜的证明。接下来就是要确认重量和硬度——

    「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北海道集市!!」

    暴龙的正侧方传来一名女性的大声叫卖,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很好听,所以暴龙一点儿也不介意。

    「从北方大地运来的新鲜海产,豪华肉类,美味甜品,应有尽有!!」

    倒不如说她那如歌声般的叫卖声,开始让暴龙在意了起来。

    在暴龙的身体中回响着的清澈声音,将暴龙的意识引向遥远的过去。

    「只有这个时节,才能尝遍北海道的魅力喔!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译注:这名女性的叫卖台词和失马在《SSSS.电光机王》语音小剧场第√36话中的叫卖台词一模一样。北海道集市也同样在该集的语音小剧场中出现。)

    「……啊…………」

    暴龙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双目瞪大,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

    叫卖着招揽顾客的女性,穿着与北海道物产展的工作人员完全不相符的,带着异国风情的红色服装。

    并且她的身影,夹杂着足以使暴龙变回『失马』的无尽乡愁。

    女性举起大大的斗笠的前帽垂,露出了她那端庄的面容。

    「哎呀?这不是失马吗?」

    被爽朗地叫道名字的失马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认错人,他颤抖着,慢慢地开口说道。

    「…………公主?」

    没错。这名女性就是在五千年前与失马相爱、失马在五千年后复活时一直寻找着的,失马最爱的人——公主。

    「……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做什么……当然是参加北海道集市啦?」

    在好不容易才挤出话语的失马面前,公主微笑着转了个身。

    「不……比起这个……你还在这个时代活着,我见到了你……」

    不论在蓬他们的世界中有多么期望,失马也没能实现自己的夙愿,没能和公主重逢。

    面对自己那即将结束的短暂生命的每一天中,失马以积极的心情放弃了和公主重逢的念头,看向了前方。

    失马正确地使用了公主托付给他的霸王杰农。然后,他对于霸王杰农指引着他、让他与新的人事相遇一事,感到万分感谢。他很满足了。

    然而他和公主的重逢居然冷不丁地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失马的感情瞬间凌乱不堪。

    「我还以为,我再也……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失马。」

    公主将自己的脸贴近到失马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失马不由得将身子往后一仰。

    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斗笠的公主,从长袖中露出了她那双通透而又洁白瘦长的手臂。

    「嘿,五千年没见啦!!」

    还以为公主要做什么,原来她是想像运动员们相互夸奖对方时那样,想跟失马击个掌。失马像鹦鹉学舌一样,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臂。

    「……喂!你的表情太阴郁了哦失马!」

    失马自嘲的低沉声音,与公主那开心中带着些许别扭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阴郁?我,表情很阴郁吗……」

    「嗯。非常阴郁哦。」

    公主的声音中也夹杂着些许责备的音调。

    「我、我才没……」

    失马垂头丧气、嘟嘟囔囔找起了借口,而公主则是悄悄绕到了他的身后。

    一绕到他的身后,公主便用手遮住了失马的眼睛,像是小孩子玩起「我——是谁」的恶作剧那般。

    「你看?这样眼前就很昏暗了吧?」

    (译注:用来表示某物很昏暗和某人的表情很阴郁在日文中都可以用「暗い」来表达。)

    公主用手遮住了失马那双戴着墨镜的眼睛,失马面前真的变得昏暗了起来。

    非常地,昏暗。

    久违了五千年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太过强烈,充满着现实感,失马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要回首过往,要展望未来。」

    (译注:公主的动作与台词均出自《电光超人古立特》第18集《龙之传说》中马场一平的动作与台词。)

    「……我会展望的!我,会展望未来的!」

    失马为了将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粗暴地说出了这句话,听到这番话的公主安心地把手放下。

    「做得很棒。好,那就买点东西回去吧。买这个从北海道直接运来的帝王蟹。」

    「好的,请给我来一份吧!还有……」

    「?」

    「请给我开收据吧。」

    「好——的。」

    公主在螃蟹的展示台后边准备好了空白收据和纸。

    「买受人的姓名是?」

    「啊,写新世纪初中生就好了。」

    失马将自己现在所属的组织名告诉公主。

    「嗯嗯?」

    但是公主有些为难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来这个名字只说一次的话,似乎无法在她的脑海中找到对应的名字。

    「新shi……」

    如果需要说明「新世纪初中生」所对应的汉字,失马想打比方说是崭新的『新』,世纪末的『世纪』,但这用这两个词语打比方的话,好像有点本末倒置了,所以失马临时改变了主意。

    「——果然,还是写“失马”吧。」

    「嗯。」

    不知是因为什么而感到满意的公主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在收据上。

    公主用上带了些辣妹风格的握持圆珠笔手法,像是在纸片上跃动着圆珠笔那般,在收据上整整齐齐地写下文字。

    虽然她写下的语言和现在使用的语言并不同,但这是失马曾经多次看到过的笔迹。

    「好怀念啊,螃蟹。」

    「唉?」

    「……以前,我们两个人经常一起吃螃蟹呢。」

    公主低声说出的、怀念遥远记忆的话语如枕边细语般甜美,却又天真无邪,夹杂着无限温柔。

    这句话,使得直到刚才为止还迷失在未知中的、失马的那不确定的感情,集束成了实实在在的喜悦之情。他脸上坚强的表情,如孩童般皱巴巴地扭曲着。

    失马脸上已是崩溃的神色,他用手捂住嘴巴,终于是将呜咽声硬生生忍了回去。

    身份高贵的公主,对于失马而言是云端之上的存在。

    她应该是除了品尝非常奢侈的美食之外,无法接受普通食物的、地位高高在上的,一国的『公主』。

    可是这位身份高贵的公主却和失马吃了随处都可以捕捞到的、平凡的螃蟹。

    她还总是朝失马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非常普通的表情和动作,十分可爱,她还和失马誓下约定,将来要在一起。

    「——失马。」

    公主将笔放在桌台上,用手抱起了装有螃蟹的泡沫塑料箱。她抱着泡沫塑料箱,慢慢地抬起自己的身子,朝失马投去严厉的视线,盯着他。

    那瞬间,她身上那种开朗大姐姐的氛围感立刻藏起,她的周身散发出居于万人之上的领导者特有的高贵威严。

    「我在。」

    被叫到名字的失马认真地点了点头,公主用严肃的语调开口告诫失马。

    「人生于世,有三样东西必须要守护好。」

    她所说的那句誓言也是失马的信条,历经五千年与蓬他们相遇时,他也把这句话说给了蓬他们听,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话语。

    所以失马特意在公主开口说话前,死死地咬着嘴唇,说出了那句誓言。

    「……那就是,约定。和爱。以及……」

    然后,他将接下来的话语托付给公主,让公主接上。

    不拘泥于美食,讨厌炫耀的地上天女,有着她自身必须要去严守的事物,对她来说那就如同规矩。

    失马直到最后都没能让蓬他们听到的,第三个单词,那就是——

    「──最佳食用期♪」

    公主无忧无虑地笑了起来,笑靥如花。

    「……是的!!」

    失马轻轻接过装有螃蟹的箱子,朝公主回以会心一笑。

    历和六花妈妈一起在远处注视着,日常的角落里突然夹杂而入的命运般的重逢。

    六花妈妈想要的东西和店员的吆喝声完全相反,没那么便宜。想马上回到原先所在地的两人却在路上看见了失马正和一个大美女搭话,他们之间的那种非同寻常的氛围感让两人没法出声搭话。

    「……她是谁?」

    「大概……就是失马哥,一直想见到的人。」

    「嚯——。」

    不知道是不是历的心理作用,六花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即便她没去追究为什么有的人叫那个人暴龙,有的人叫那个人失马,她也喜欢很观察人生百态。

    「是生活在即便他伸出手也无法触碰到的世界的人——据他所说是这样。」

    「……是上电视的那种人吗?」

    历补充说明道,六花妈妈则是一人独自以带着些偏差的见解理解了。

    历在心中暗暗说道,『我,可是上过电视的哦……』,但他此刻却在六花妈妈触手可及的距离,于是他对此暗暗感到骄傲。

    顺带一提,在看到新闻报道了与怪兽战斗着的霸王杰农后,作为实际操控者的他也去看了一下报道中所拍下的内容,但是在所有的媒体中都没有出现他的脸。

    历无视了独自理解了些什么的六花妈妈,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慨所包围着。

    为了应对再次出现的怪兽,失马队在『海萤岛』过夜的时候。历将自己心中的隔阂朝失马吐露而出,而失马也和历说了重要的事情。两个男人推心置腹地说了些话。

    所以,历记得很清楚。

    那位女性和失马说的一样——是个大美女。失马终于遇见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女性(人)。

    这么说来,那位女性穿着的奇怪衣服,尤其是衣服腰部的花纹,和霸王杰农非常相似。在奇怪的地方目力敏锐的历,也从这个角度找到了她「确实」是失马一直在寻找的那位女性的证据。

    「还会有这种事情吗?」,历也并不是没有对此感到惊讶。

    只是某一天,自己也曾散步的途中轻松愉快地实现了意想不到的重逢,所以有过那么些许实际体验感的历也能够理解现在发生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世界正处于宇宙大坍塌现象之中,所以也可能会发生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历有时候会突然帮助自己讨厌的人,也曾对此有过无法面对这种小小的矜持之时。在那时,失马以不加修辞的「你很优秀」这句话直白地赞扬了他。

    所以,历想着,至少今天让自己在心中向失马送上祝福吧。

    (太好了,失马哥——)

    即便今天只是因为宇宙的反复无常而出现的、如童话故事般的一节剧情。

    但那两个人的笑容,也一定会如同粉色蜡笔所描绘出的彩色插绘般,留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

    历和六花妈妈盯着失马那边看得太久,使得失马没花多长时间就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回过头去看向他们。

    ■ ▼

    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某一天。

    废品店『绚』的店内,展现出空前热闹的景象。

    当然并不是因为客流量很多的缘故。

    咖啡厅的吧台内,六花正穿着围裙看店。

    L字形的吧台席上,正以马克斯、玻拉、内海、圣剑、维特的顺序把座位坐满。

    蓬和梦芽坐在沙发上,千濑坐在他们前方的另一个椅子上。

    暴龙一个人靠在墙边,露出强硬的神色在帮着店内干活,同时隔得远远地看着一部剧,好像叫要人的SP什么的。

    (译注:暴龙看的剧为《要人警护官 SP》系列。)

    裕太坐在将克前的电脑椅上,看着咖啡厅的他觉得这场面实在是太少见了。

    因为总是有人会出门,所以很少会有齐聚一堂的时候。

    当然,将克的画面中古立特的身影也有出现。

    就连蓬他们第一次在店内聚集的时候,也没有像这样实现过齐聚一堂。

    裕太回头想和古立特搭话,却突然看向摆放在将克机箱下方的垃圾桶。

    有空掉的冰淇淋和点心的包装,而像是为了将能够塞满眼睛的垃圾再强行往垃圾桶里推那般,好几十张纸被强行塞入了垃圾桶里。

    「这是,六花她们写的剧本……」

    裕太无意间从垃圾箱里捡起了剧本。

    剧本的纸张不仅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还变得破破烂烂的。就好像是拿着这个剧本进行戏剧排练的那几天都不存在了似的。

    「啊,那个是旧的剧本。已经用不上了。」

    六花冷淡地说明道。标题是之前写的『古立特往事』,所以裕太当然知道这一点。

    可是都到这一步了才把剧本丢掉,裕太也不是不能从中揣摩出一些意思表示来。果然六花对于剧本的内容变更还是不能够接受吗,裕太担心了起来。

    「啊啊,期末考试前写的那个吗?」

    「已经怀念起来了呢~」

    无法听过就算的违和感,渗入了内海和六花的闲聊中。

    裕太在那一瞬间呆滞地冻结住了,随后他反刍起了两人所说的话语。

    「————唉?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吗?」

    「唉?不是昨天才考完嘛?」

    内海苦笑着断言道,可裕太却无法对他的断言做出回复。

    确实最近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感觉日期什么的概念变得很模糊了。

    但是不论如何,期末考试都不可能在裕太不知道的时候就考完了。

    裕太想着。难道内海是在捉弄我吗。还是说,两人对于所说的事物存在着歧义。

    而且别说这个被丢掉的剧本,评价很好的那个最新版的剧本也本就该在期末考试之前写完才对。

    被丢掉的剧本是『第2稿』……只对错别字和部分细节进行了修正和调整,并没有对故事进行修改,实质上是最初的完整版剧本。

    裕太第一次阅读的也是这个版本的稿子,杜鹃台所发生的时间、古立特的故事全都记载在了这上面。

    然后在内海的希望、裕太的建议、朋友们的否决下,六花一一作出对应,大刀阔斧地对剧本进行了修正。

    终于在混入了蓬他们所在的世界中的要素、历经了大改变之后,剧本得到了同学们的认可,标题也变成了『古立特超传说(暂定)』,剧本是最新的『第6稿』。那么为什么只对第2稿的旧剧本说是「期末考试之前写的」,还因此感到怀念呢。

    话虽如此,看到眼前的内海和六花因考试结束所带来的解放感而热烈讨论着,裕太也并不觉得他们是在恶作剧。所以他放弃了进一步追究。

    千濑等人也各自开心地交谈着。

    就在此刻,裕太突然注意到了。

    他本以为今天的人数格外地多,大家会开个碰头会啊什么的……所有人是因为要讲些重要的事情才聚集在一起的吧。

    「那个,大家……」

    裕太突然想和众人其中的任意一人交谈,就在他开口的时候,就如同计算好的那般,所有人的交谈声全部停下了。

    感到不舒服的裕太不由得把到嘴边的话语收了回去。

    「怎么了——?」

    但是由于玻拉催促起了裕太,裕太还是下定决心继续发问。

    「……各位之前说过要暂时观察一下情况……现在的情况各位觉得是怎样呢?」

    圣剑像猫一样将脸趴在吧台席的桌子上,反问道。

    「怎、怎样是哪样?」

    本以为自己说的话是进入正题的契机,但没想到会被反问,裕太感到十分疑惑。

    「就是说次元为单位的宇宙大坍塌再继续进行下去的话,世界末日就会来临的那个话题啊?」

    为慎重起见裕太将那个话题的具体内容道出,但维特却像是事不关己那般提出了反对意见。

    「但是宇宙大坍塌,也就是个假说对吧?」

    「实际上世界和平得很,是好事来的。」

    紧接着将宇宙大坍塌比作世界末日的玻拉本人,也悠闲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现在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方便的事情。」

    然后对于这个事态非常重视的马克斯,也说出了让裕太感到非常不负责任的结论。

    大家突然变得这么乐观,反倒是让裕太满腹狐疑。

    因为已经明白了次元的消灭是不可避免的事实,所以他们不向裕太等人传达真相,像往常一样享受着最后的日常,是这样吗……

    裕太以前看过的灾难片中,有过这种类似的发展。正因为知道怎么做都没用了,所以才反而像往常一样度过剩下的每一天。在世界终焉之中编织出的亲情,让裕太感动得落泪——他还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这毕竟是普通的一般人做出的选择。

    这几位新世纪初中生,都是可靠的古立特的同伴。应该是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接受破灭后放弃挣扎的。

    「我倒是因为回不了家而特别不方便啊……」

    蓬耸了耸肩,诉说着理所当然的不满。

    差点顺着马克斯他们的话语往下思考的裕太,多亏蓬的这句发言才能重新考虑现状。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的话,裕太他们每天过着普通的日常倒也没关系。

    但是如果不查明宇宙大坍塌发生的原因,蓬他们就无法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中。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过了多少天呢,裕太并没有对此精确地计算过。但是,肯定是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了。

    蓬他们在原先的世界有着自己的生活,有着自己的学校,有着自己的家人。他们是做不到和家人们说「宇宙大坍塌结束之后我就回去」的吧。时至今日,他们的家人也一定在担心着他们吧。

    裕太之前听他们说,历现在还是处于没有工作的状态。但即便如此,他不回到原先的世界的话也大概会和其他人一样很困扰吧。

    不论是假说阶段还是过得和平,都出现了明显的不方便。

    裕太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准备好了反驳的材料,但在他将反驳的话语说出口之前。

    「但是,过得很开心,这不好么?」

    坐在蓬身旁的梦芽像是在跟他撒娇一样发问道。裕太无计可施了。

    「不好,很困扰好吧?」

    可是蓬却正儿八经地责备起了梦芽来。他有着非常具有常识且保持谨慎,对于再继续久居在宝多家这件事情还是敬谢不敏的。

    「嘛,我倒是完全无所谓就是了。」

    不过六花本人完全可以接受。

    可是即便如此,问题也根本得不到解决。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果然还是得认真地和他们聊一聊这件事情。裕太看向六花。

    【——人多才开心嘛。】

    她身旁正站着身高超过两米、戴着黑色假面、穿着黑色斗篷的彪形大汉。

    「呃……!?」

    裕太因为太过惊讶压低了声音,身体向后一仰。

    「唉……sh、谁!?这个人,是谁!?」

    如果裕太没有失忆的话,这种程度的动摇可是完全不够格的。

    明明剧本上是按照裕太眼前彪形大汉的外观对某个登场人物进行描述的,裕太却无法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喂爸爸,你不要擅自闯进来啊——」

    【哎呀抱歉抱歉。初次见面。我是六花爸爸。】

    黑衣男以绅士般温和的语调开口,可不知为何裕太却格外地对他抱有着警戒心。

    这次可真就是个不好的玩笑了。这样子的奇人……不,应该说是怪人,不可能是六花的父亲。

    他顶着一头让人联想到鬼火的、不断摇曳着的蓝色火焰。

    他那让人能够联想到露出牙齿的骷髅那般的嘴角正断断续续地发着光,像墨镜一样的眼睛深处摇曳着妖光。

    一身黑色装束的怪人,正是亚历克西斯·凯利夫——诱拐了新条茜的恶魔,曾打败过古立特,使得古立特失忆的罪魁祸首。

    (译注:线下活动「GRIDMAN SHOW 03 REVENGE」中,亚历克西斯·凯利夫的CV稻田彻为六花爸爸献声,此处应为meta梗。)

    可是亚历克西斯·凯利夫,在与取回了真正力量的古立特的那场战斗中败北,被古立特封印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更何况新世纪初中生的各位居然都没有任何疑问地接受了它的存在,就连将克画面中的古立特也一言不发地坐视不理,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异常事态。

    「……啊……啊……」

    裕太被犹如直接抓住心脏的压迫感所吓得喘不过气来,不寒而栗。

    六花莫名地笑了起来。

    「唉,这是cosplay啦?头上着火的人,也太可怕啦~!」

    【吓了你一跳,真对不起啊。】

    (译注:此处的对话出自《SSSS.古立特》第九集《梦·想》,茜和亚历克西斯在六花的梦境中出现,六花同样被吓了一跳。这段对话的原文和此处一模一样。)

    那简直就像是在播放着事先准备好的话语一样。

    就在裕太难以开口说话的这期间,六花她们也没闲着,继续聊起了天。

    「……啊。」

    裕太头晕目眩,身体摇摇晃晃,无法站直,他无可奈何地瘫坐在电脑椅上。

    他身后的将克的画面中,古立特纹丝不动地沉默着。

    裕太就好像穿着这一身衣服被扔到了冰雪世界之中,他如被恐怖所冻结那般不断地喘着气。

    看到浑身不舒服的裕太,六花责备起了黑衣男。

    「你这不是肯定会吓到人家吗?」

    【哎呀,真的是非常抱歉……但是我这一身衣服做得很好对吧?虽然看起来很厚……但是呢,穿起来一点也不热哦!】

    店内开始被笑声所包围。相比之下,裕太的视野中却出现了昏暗的影子,映入他眼帘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大家,都在放声欢笑。

    是什么事情这么有趣呢?

    是因为黑衣男的诙谐感让大家笑了出来吗,还是说因为大家各自讨论的话题炒热了气氛呢。

    谁也没有注意到承受着难以忍受的违和感而浑身颤抖着的裕太,不厌其烦地继续笑着。

    决定性的隔绝让裕太陷入孤独,让裕太陷入了仿佛所有人都围着他,朝他冷笑着的错觉。

    裕太也已经无法注意到,只有蓬一个人带着讶异的表情对当下发生的事情表示困惑。

    黑衣男的笑声非常大,犹如恶魔的哄笑一般响彻店内,在裕太鼓膜深处的更深处回响,让裕太时而能够思考,时而又无法思考。

    每当裕太虚幻地眨眼之时,他周围的色彩就会移动,风景也随之改变——。

    ■

    中断的季节中,蝉鸣不断。

    回过神来的裕太,已经孤零零地站在杜鹃台高中教学楼的走廊内。

    窗外的天空是一片不论是白昼和黑夜都无法触及的,淤塞不通的黑紫色。

    为什么我会在学校里呢?

    裕太无力地低下头,他手中拿着的剧本映入眼帘。

    啊啊,是啊。因为很快就要到台高庆了。

    裕太从窗户往下看,许多学生正在忙于准备台高庆。

    不,不只是学生。

    还有穿着白色军装的四人组。

    沉、十驾、貉、鬼蛇。怪兽优生思想的四名成员也在。

    穿着拙劣的怪兽皮套的沉破坏了手工感十足的布景,鬼蛇躲在皮套尾巴的视角盲区,协助沉操控着皮套。十驾正拿着照相机摄影,貉在他们的身后悠闲地看着他们。

    虽然这四人在与霸王杰农的最终决战中随着加裘拉一起消失,但他们现在似乎在拍摄怪兽特摄电影,打算在学园庆上映。

    某个教室中,全身缠绕着绷带、扮成木乃伊的失马,和穿着如日式幽灵般白色装束的公主嬉笑打闹着。公主笑着假意要掐住失马的脖子,失马也装模作样地假装很痛苦,朝公主露出一副滑稽的表情。

    失马珍重地拿在手里的,当然就是公主给他的礼物——龙之模型。

    五千年前去世的和睦情侣此刻正在学园庆上辛勤努力着,他们所在班级的项目好像是cos成妖怪和幽灵接待客人的恐怖主题咖啡厅。

    校园的庭院内,人气视频组合·阿卡迪亚(Arcadia)的成员中,也有着今井、高人、有井三人的身影。

    他们曾和另外一名成员·大和一起,以阿卡迪亚的名义进行四人活动。

    这三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证明,被怪兽冈格里(Gonglee)所埋葬,然而今天的他们却在制作进行中的学园庆的入场大门前架起了摄像机。肯定是要把学园庆准备的情况拍成视频发出去吧。

    他们身后那个正在制作进行中的入场大门处,有着一位留着鲍勃短发的女生——从水闸处因跌落事故而死亡的少女,此刻正在积极地工作着。

    如果知道他们经历过的事情的人们看到这副光景,应该会非常吃惊,可能有的人甚至还会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但对此刻的裕太来说,这只不过是学园庆准备风景的其中一部分罢了。

    哒。

    哒……。

    裕太听到了。排球弹跳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听得见,但听见这道声音后他倍感不安。

    ——哒。

    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排球,直击裕太拿着的那份旧的戏剧剧本。那不安的声音,一下子从裕太的手上弹出来。

    重叠的纸束在无风的校园内,犹如被强风吹拂般盛大地飞舞了起来。

    剧本落下。剧本从裕太的双手中……从裕太的心中落下。明明这剧本中有着裕太失去的记忆。

    六花想要传达给其他人的、重要的事物,也从她的感情中坠落而下。

    什么都没能重叠在一起,真实存在过的古立特的故事,去往何方了呢——。

    飞舞四散的纸束的夹缝之中,有好几个女学生像幽鬼一样站着。

    把前刘海全部梳上头去的女学生,如同要诉说着什么一般低着头伫立着——

    「…………哈!!」

    裕太那快要沉入昏暗深处的水中的意识,一下子被拉了回来。

    「什么情况!?有点奇怪啊!!」

    裕太因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恐怖而发出声音。

    然后他背朝着来历不明的愧疚感,转过身去跑了起来。

    从什么地方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哈斯的主张突然在裕太的脑海中浮现。

    『啊,这个设定不错哦。很温柔的世界嘛。稍微混乱一点才有趣吧?』

    「温柔的世界!?但是也该差不多了吧……!」

    只要生活在那个世界中的人过得舒服就足够了的世界,称不上是温柔。

    『啊啊,期末考试前写的那个吗?』

    刚才从内海口中听到的话语,直到此刻裕太才清晰地给予否定。

    「我还没参加期末考试呢!!」

    裕太郁闷极了。虽然他希望期末考试永远不会到来。

    但是期末考试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考完了什么的,任谁都想象不到。

    内海也曾说过。

    『难道又是谁干的好事……吗?』

    「谁!是谁干的!?」

    倘若裕太不去一一地反驳从四面八方涌出的记忆,那么他一定能迅速地推导出结论的。

    创造出不可能的日常……能做到这件事情的是谁。

    「……是新条茜同学,吗?」

    裕太联想到了那个他甚至都未曾谋面的、在故事中出现的那名少女。

    如果是神明大人的话,她肯定是什么都能做到的。

    『那部分,果然还是算了吧。』

    可是六花的声音,将那种可能性否定了。

    如同用删除线将写下的文字遮住那般,她轻松地开口说道,文字被删除线遮住,看不见那些重要的部分了。

    『现在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方便的事情。』

    马克斯如此断言道。

    从其他世界而来的客人一直回不去这种事,如果当事人觉得没什么那可能确实没什么问题。

    即便在不知不觉中期末考试结束了,也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困扰。

    但是,这样是不可以的。

    讨厌的东西,痛苦的事情,应当伫立在自己前进道路上的困难——如果把这些不方便的事情全部都从自己的日常中消除的话,那就已经是决定性的不方便了。

    『哎呀,这就是我最想传达给大家的地方喔——』

    这么说着的六花笑得很开心。

    最想做的事情。目的。自己应当瞄准的目标。

    裕太,最想传达的事情——。

    裕太在无限延伸的走廊中奔跑、奔跑、奔跑……即便如此,不论他跑到哪里,也到达不了任何地方。

    不知何时,裕太被本该被他所遗弃在遥远的彼方的、四散飞舞着的剧本挡住了他的前路,他的视野被完全遮蔽。

    裕太拨开挡住他前路的纸片之雨——拨开他的记忆残渣,继续向前奔跑。

    现在于裕太的记忆中最温暖、最鲜明的记忆。

    那便是重要之人托付给星空的愿望——她的愿望响彻天际。

    『至少,我想把学园庆弄好。』

    在不知道明天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的不确定的每一天中,六花向星空许下这个愿望。

    她跟裕太说要让裕太去看她写的戏剧,裕太也和她约定好了一定会去。

    所以,就这么下去是绝对不可以的。

    「我也是,要在学园庆!」

    因为裕太自己,也和自己做出了约定——立下了誓言。

    「和六花!表白…………!!」

    为了阻止裕太的决心,一张纸覆盖住了裕太的视野。

    就在这个瞬间,存在被删除线所消去的「新条茜」的几个文字,突然出演在裕太的视野中。

    下楼的楼梯不知何时出现在裕太眼前,而裕太则是踩到了从半空中落下的纸,脚一打滑,摔倒了。

    「!!」

    虽然裕太条件反射般的理解到了自己摔倒的姿势非常糟糕,但已经太迟了。

    裕太无法站稳,从楼梯上盛大地摔落而下——

    在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楼梯平台上,裕太无力地倒下。

    从内海那里拿到的玻璃球,在裕太眼前的地板上微弱地滚动着。

    倒在楼梯平台上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可能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也可能只过去了几秒钟。

    但这个时间,已经长到足够让裕太意识到某个事实了。

    裕太那双倒映在玻璃球中的、虚幻的眼睛成为了微弱的星光,裕太凝视起了玻璃球。

    「一点……也不痛……」

    裕太用上无力萎靡的声音,说出了他那颗走投无路的心中隐隐涌现出的疑问。

    裕太在楼梯上用力地以背砸地,到了快要喘不过气的程度。他还一边滚动着身体,一边将身体的各个部位撞向楼梯。

    途中他还采用了他很讨厌的冲撞方法,他刚才滑倒的时候还以奇怪的方法崴到了脚。

    尽管如此……不论是身体的哪个部位他都不觉得痛。

    简直就像是在梦中摔倒的时候一样。类似于从高空中俯瞰着自己,说着「啊啊,这看起来好像很痛啊」,毫无实际经历的现实感。

    然后,裕太注意到了自己倒下的地方,有一种不着边际的既视感。

    这个楼梯平台,是女孩子们嬉戏打闹,传播着「六花交到男朋友了」的绯闻的那个楼梯平台。

    但是有个意料之外的人不像裕太那时候一样藏了起来,而是从楼梯上探出身子,露出了他的脸。

    「——裕太君!你没事吧!?」

    是蓬。

    裕太连自己为什么现在会在学校都不清楚,更不可能清楚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了。

    可是,裕太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吐露出心中如旋涡般的疑问的倾诉对象了,于是裕太终于是站起身来,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蓬。

    「……一点都不痛……」

    「唉?」

    「一点都不痛啊!!」

    这么华丽地从楼梯上摔下来,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而且,这个情况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

    裕太回想起了球技大会那天的事情。

    同学击出的排球高度就像是要碰到体育馆的天花板般那么高,而那颗排球砸中了裕太的脸,裕太也流了很多鼻血。但即便如此,裕太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这一点本就很奇怪了。

    那时候裕太觉得自己是『因为受六花的传闻所影响太过动摇,小疼痛已意识不到了』,并且接受了这个说辞,但现在回过头来想这也很奇怪。

    虽然有很多小小的违和感,但裕太都没有进行深入考虑,而是飞向了自己的意识思维之外。

    裕太是不是因为在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所以才意识到这一切不可能发生呢。

    「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在他最开始被幽灵吓到摔了个屁墩的时候,裕太也像是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

    被暴龙骑在身上的时候,却觉得很重。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能感受得到重。

    吃冰淇淋的时候觉得很冷,触碰到六花的手的时候觉得很温暖。

    明明的确有着感觉,但裕太至今为止却都没能意识到感觉中缺失了什么东西。

    不……应该说他明明意识到了,但他却没有对此感到奇怪。

    所有的『痛觉』都从裕太的日常中被夺走了。

    「没有痛觉,是个什么情况啊……」

    下到楼梯平台的蓬,耐心地、反复地、倾听着还未能得出要领的裕太那犹如孩童般哭哭啼啼的倾诉,并朝他反问道。

    「果然很奇怪啊……」

    「是说什么东西很奇怪?」

    裕太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仍然困惑不已的蓬的双肩。焦躁的裕太不能很好地表达出自己想要说的话,抓住蓬的手指也愈发用力。

    「世界!变得很奇怪了!并不是什么宇宙大坍塌之类的东西!是更加奇怪的……!什么东西!!」

    「……!!」

    蓬终于是大概明白了裕太感到焦躁的理由。说到底只是裕太没有察觉到——但对于在废品店『绚』中众人的突然改变,蓬也是抱有疑惑的。在店内被笑声包围着的时候,只有蓬一个人感到困惑。

    世界并不是因为重叠在一起了才变得奇怪了的。裕太他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着决定性的破绽。

    痛觉消失,时间无法统一,一切怎么方便怎么来的世界。

    就在用裕太和蓬都对这个世界产生了违和感并意识到有问题、准备交谈的时候。

    至今为止不情愿地被「某件事物」培养出条件反射的裕太,被不知名的恶寒所吸引,回头看去。

    可是率先发出悲鸣的是稍迟一些回头看向黑影的蓬。

    「那、那是什么啊!!」

    「唉!?蓬君也看得见吗!?」

    明明是在这种时候,但裕太的声音中却夹杂着些欣喜。

    终于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能够看到这个幽灵般的东西了。

    虽然现在才意识到,但莫非……即便裕太吵闹着说出现妖怪了,六花和内海的反应也淡泊到不行,这也是世界变得奇怪所导致的吗。

    ……不对,虽然这很牵强就是了——总之裕太现在,就连沉浸在因第一次出现能够理解自己的人而非常感激的时间都没有了。

    黑影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途中就突然消失,而是确实地朝着裕太和蓬的身旁走去。

    并且那道黑影,在两人因恐怖而被吓到僵硬的表情的注视之下,突然分裂成两道。

    如同与黑影分裂成两道相呼应那般,裕太和蓬眼前的空间开始出现龟裂,透出细微的光。